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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文學

【小說連載】烏番叔

*2018/07/31
作者:陳長慶。 點閱率: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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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烏番叔堅決地要阿明拿一張草蓆舖在大廳的地板上,準備躺在地板上聊天聊通宵,累了就閉上眼睛睡覺。阿桃拿來一盆子今年剛收成、煮熟曬乾的花生,阿明索性倒了兩杯高粱酒,兩人坐在草蓆上邊喝酒、邊吃花生、邊聊天。當阿明談起共軍砲打金門那年,村裡年僅三十的添丁哥在田裡工作,竟被一塊尖銳、火熱、鋒利的彈片擊中頭部,腦漿四溢而死亡的慘狀,以及戇嬸婆不幸在家中大廳被共軍的大砲當場擊斃,頭顱破裂、身首易位、四肢不全,整片牆壁粘滿著血肉的死狀時,莫不讓烏番叔悲憤不已。而且也告訴他說,村裡十八歲以上的男丁必須參加民防隊,甚而冒著砲火的危險,被派到新頭碼頭支援國軍部隊,搶灘搬運軍用物質的種種事宜,莫不讓烏番叔留下深刻的印象。
  阿明也告訴烏番叔說,春枝跟兵仔跑早有預謀。她以空瓶、空罐、空紙盒來掩人耳目。那天晚上鎖上大門,鑰匙則寄放在阿桃這裡,謊稱舅媽病情嚴重,她必須前往探視,從此之後就在島鄉消失了。直到阿桃收到她從台灣寄來的信,才知道她偷偷地跟營長跑了。她如此的行徑曾引起村人的不滿和義憤,莫不激憤地說:春枝放田園、放厝宅、放祖公,跟營長跑,真無良心喔!但事情已過去好幾年了,希望烏番叔別放在心上,儘早把她忘了吧!
  烏番叔也告訴阿明他在南洋的情形,他說即使失去了春枝,但番婆的為人處事以及對他的照顧,比起跟人家跑的春枝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番婆一點也不番啊!六個子女更是他此生最大的安慰。甚而經過多年的努力,他也從原先的工頭被老闆拔擢為經理,每月有優渥的待遇,也深獲老闆的信任。雖然在印尼也蓋了新樓房,與番婆和孩子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他始終沒有忘記金門才是他的家鄉!當年出外時的願望是:一旦返鄉,就要分番餅、宴請親朋好友,修葺古厝。如今這三個願望都已達成,日後還有一個更大的願望,就是帶著一家大小回到這座生他育他的島嶼定居。阿明在聽完烏番叔的敘述後說:「我認同你的想法,所謂落葉歸根啊!相信居住在這塊土地的鄉親都會敞開雙臂,歡迎你們全家大小的歸來!」
  翌日中午,阿桃幫烏番叔準備了三牲香燭和紙錢,由阿明陪同到宗祠祭祖,並捐出新台幣十萬元給宗祠做為來日修葺之用,由長老元義叔公代表接受。下午臨近黃昏,餐館的工作人員已在祠堂內擺好桌椅和碗筷,阿明也陪同烏番叔在門口迎接鄉親的光臨。不一會已有村人扶老攜幼陸續前來,除了主桌為村中長老及主人和阿明外,其他幾乎都已坐滿了大人和小孩。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歡聚一堂,烏番叔非常感謝鄉親的賞光。即使有少數年紀較長的鄉親與烏番叔熟悉,但年輕一輩幾乎都是見面不相識。因此,阿明原本要烏番叔向大家講幾句話,但烏番叔因不善於言辭而推辭,只好由阿明為他做一個簡單的介紹。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姊妹們:大家好 
  提起烏番這個名字,雖然老一輩的人都認識,但年輕一輩則是見面不相識,因為他到南洋已近二十年了。他的家就是靠近村郊那棟百年古厝,但因年久失修,加上前幾年被共軍的大砲擊中,所以成為現在的頹垣斷壁。
  烏番在準備落番時曾經和友人談起,將來一旦賺錢返鄉,其一就是分番餅,其二宴請親朋好友,其三修葺古厝。出外人最得意的事就是衣錦還鄉,昨天孩童們已分到番餅,今晚他也實踐宴請親朋好友的諾言,而且還帶回一筆錢寄放在我這裡,準備修葺古厝,並捐出十萬元給宗祠,做為日後修繕之用。
  一個人若有誠信,必然就會成功,烏番已從當年的工頭擢升為漁業公司經理,這不但是他多年來努力的成果,也是我們這個村子的光榮。
  儘管他的新婦仔老婆春枝,趁著他在南洋工作時跟著兵仔跑了,讓他顏面無光。可是不僅沒有把他擊倒,反而因禍得福讓他梅開二度,娶了一個賢慧又識大體的當地女子做老婆,更生下四男二女。  將來一旦返鄉,我們這個村莊的人丁勢必更加興旺。
  今晚謝謝大家的光臨,我在此代表烏番向大家致謝。
  阿明說後,霎時,祠堂內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烏番叔深深地一鞠躬,並不斷地向在座的鄉親稱謝。隨後在阿明的陪伴下,逐桌向鄉親敬酒致意。當晚,烏番叔也許喝了不少酒,回到阿明家自己在大廳舖上草蓆就呼呼大睡。在睡夢中,彷彿聞到泥土的芳香,彷彿夢見古厝已修葺完竣,祖先的神主牌位已入龕,清明節也帶著沙瑪和孩子一起到父母的墳地掃墓。但不管是日有所思或夜有所夢,這些夢對他來說勢必都能實現。當夢醒後太陽高掛,尚義機場飛往台北的軍用運輸機已從出海口緩緩地升空,烏番叔不得不暫時離開故鄉重回異鄉。而舉家歸鄉是他的心願不是夢,不久的將來,他勢將帶著一家大小回到這座島嶼,共享天倫之樂……。(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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