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日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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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夜話
早 餐
*2018/07/24
   在金門,外食族的早餐,我想應該跟其它地方雷同,三明治、包子饅頭、蛋餅、飯糰等等有多重選擇,但好像「廣東粥」更占了一席之地。    我喜歡在吃早餐時看看、聽聽四周的動靜,有的時候會有意外的發現,好比是:這一家來的學生多,小學生、國中生、高中生及上班族,還有來坐公車的;那一家有些是聞名而來的,有些則是常客居多;這一家即使可能會「受氣」,但有的人還是愛來,久了之後,便習以為常了。有些店有「特別的服務」,有個小男孩天天來拿早餐,不是當天訂的,是早就預訂的,有一天他爸爸乾脆先付了一定金額的錢,讓店家一天一天扣款,小男孩則訂隔天的,拿走當天的,錢不夠了再跟他們說。    現在挺流行電話預約的,不只是早餐,先打電話訂餐,等差不多時間了再來拿餐、付錢,「外帶的」、「電話訂的」會和「內用的」一起排隊,所以有時不免發現,明明店內人不多,但要等好久才有得吃的狀況,應該要習慣成自然了吧!  廣東粥,其實裡面的料差別不大,但各店的煮法或有不同而多少影響到前來品嘗美食的客人,有時會遇到「民宿」或辦理活動的單位一訂就是三、四十碗,這下真的有得等,沒辦法,愛吃就要有耐性等。  有一天我正要進店點早餐,突見前方一位男士邊摸著公車邊前行,顯然是一位「視障者」沿著公車在找車門,他一邊問「請問這是某號公車嗎?請問這是車門嗎?」看似沒人應答,我走向他,帶著他從公車的左後方走到右前方的大門,我跟他說「這是幾號公車,手摸扶手就可以到車上」,看他一個人坐公車,是辛苦的,同時也是危險的,的確需要我們適時伸出援手。  再有一次,坐我隔壁桌的一位老先生,點了吃的、喝的後,開始用餐,但後來他提出一個疑問「沒吃完的要放哪裡?」店員前去關心,原來是老先生「沒牙齒咬不動」,好似吃不到一半,老先生一直不好意思,店員也說「要不要再做一個比較軟的?」但他一直說不用,離開之後,那位店員(或是店裡的幹部)交代其他店員「以後這位先生來就做某東西給他,那個比較軟」,我在想,那位老先生及店裡的其他客人都沒聽到這些話,但我個人覺得「這個就是服務業展現熱忱的一面」,小細節有注意到。  如果到某店吃的次數多了,跟店裡的人熟了之後,當他們在登記順序,我只說「廣東粥幾碗」或拿「保溫鍋」去裝,他們會登記客人的「姓」或「電話」,但我就是不用(也許是我自備鍋子及袋子),真的是有意思!我記得的話也會自備筷子及吸管,所以有一天店員跟我說「以後吃完可以自己去後面洗一洗」,因為我在配合做「環保」嘛!  外食族有自由選擇的機會,有時要有耐性等待,但如果時間允許,看看別人也會有意外的收穫,曾經從美國來金門服務的一位外師就不只一次說:我回去美國後要做「飯糰」,他常常去買飯糰,早和老闆討教材料及做法了,真的是「有緣」啊!
從騰雲寺到騰雲殿:汶萊華人社會的中心
*2018/07/23
   汶萊,位於婆羅洲西北,面積為5,765平方公里,1888年之後成為英國的保護國,1984年獨立。汶萊為多種族國家,2014年統計全國人口約411,900人。主要為馬來人,佔65.8%,華人約佔10.2%。其中來自烈嶼的移民佔多數,經濟實力堅強。    在這個伊斯蘭國度中,首都斯市有一座華人的廟宇騰雲殿,原名騰雲寺,創建年代不詳,但根據當地耆老的訪談,至少已有百餘年的歷史。早期華僑將廣澤尊王及福德正神自閩南原鄉分香至此,立廟奉祀,並於每年農曆八月十五及八月二十二酬神。此外,廟中亦奉祀玄天上帝、關聖帝君、保生大帝、李府哪吒三太子、註生娘娘等神祇,是當地華人的信仰中心。  1913年,華僑鄉賢集議,決定在汶萊河畔建一永久寺廟。由當時的拿督天猛公石文熟獻出土地一塊,由曾受記負責廟宇建築之興建。從目前僅存的舊照片來看,騰雲寺採二進式,為典型的閩南鄉村祠廟的建築形制。  1918年6月23日,騰雲寺落成並舉行奠安大典,自新加坡延聘道士主持儀式。根據廟內所藏木刻記載,當時騰雲寺建築總造價為8,075汶萊幣,由各商號捐資。一開始,廟宇並無董事會的組織,是由當時兩家商號──春源好、捷成號輪流擔任爐主頭家,負責神誕慶祝及處理一切事務。之後,隨著華人移民的增加,才決定以擲杯決定爐主頭家,還規定爐主不得連任。二戰期間,斯市遭受轟炸,廟宇周遭被夷為平地,如汶萊市場。只有騰雲寺屹立不搖。這樣的神蹟,讓當地華人更加崇敬。  1953年之際,由於政府的徵用土地,騰雲寺面臨拆遷的壓力。  當時,丕顯天猛公拿督林德甫與多位鄉僑的發動下,成立了騰雲殿建築委員會。林德甫擔任主席、陳國棟任副主席,展開了大規模的募捐運動,1958年騰雲寺改建,1960年奠安,並更名為騰雲殿。由於烈嶼鄉僑與皇室關係良好,廟址土地是由當時汶萊第28世蘇丹奧瑪阿里賽義夫汀三世(1914-1986年)所贈送,並還捐獻汶幣四萬五千元予廟方。奠安大典,甚至由當時英國駐汶萊第一任最高專員懷特爵士主持落成開幕典禮、王仁程先生主持開啟廟門儀式。當地南音社團羣聲音樂社現場演奏,十分熱鬧。1961年第一屆汶萊騰雲殿董事會成立,負責處理廟宇的大小事務及管理由政府撥發地充作華人墳場的巴拉克斯華人福壽山。  在1960年代,因為老蘇丹對華人較為友善,政府允許騰雲殿的廣澤尊王遶境,每年農曆八月十五於信眾將神輦抬出,出巡斯市的主要街道。而騰雲殿的日常科儀、求神問事,則由來自烈嶼青岐的乩童蘇天賜負責,宗教儀式完全與烈嶼相同。建築形制採雙進加左護龍,翹脊做法係出閩南,惟採青瓦鋪設,略有不同。大門立有四柱三間傳統牌坊,在伊斯蘭國度的街景裡顯得十分特殊。廟內有大量的壁畫,乃延聘金門名畫家林松杞(林國沛、林國民兄弟之父)所做。1982年,騰雲殿再次整修,自金門烈嶼雙口延聘壁畫大師林天助(林輔臣)到汶萊,經八個多月進行彩繪磁磚燒製,翌年孟秋完成。林天助擅長將忠孝節義的歷史典故以生動活潑造型、豐富多層次的釉色,燒製於磁磚之上,藝術價值高。兩代烈嶼藝師為汶萊騰雲殿所繪製的歷史典故壁畫,成為汶萊華人了解、學習傳統中華文化的重要媒介。  今年(2018)適逢汶萊騰雲殿創建一百週年的紀念,謹以此文祝賀之。從騰雲寺到騰雲殿,這座廟宇書寫了華人社會異地重建家園的歷史,也是當代汶萊華人社會文化認同的中心。
回家的票
*2018/07/22
 台大的鹿鳴堂要拆了。  對於鹿鳴堂很多人也許沒有特別的印象,但說起鹿鳴堂的前身--僑光堂,記憶很快被拉回台金交通開放最初的那些年,想起排隊買張機票回家過年的那些日子。  對於走過國共對峙與戰地金門年代的浯鄉島嶼與島上的居民而言,1987那年的9月,彷彿畫出一條分界線,線的前半部,受惠於軍事管制,一般居民往返台灣與金門的主要途徑是國防部提供的軍用運補船艦,金門的料羅碼頭、新頭灘頭,與高雄十三號碼頭就是進出的口岸,至於航程搭乘的是5字頭運輸艦或是2開頭登陸艦,要等拿到了那本稱之為出入境證的「台灣金馬地區往返許可證」,翻開內頁夾著的候船通知才見分曉。  1987年9月10日,遠東航空的737客機開始飛行金門台北航線,同時也宣告台金空中航線管制解除,民航機開使變成台灣與金門間交通疏運的主角,自此,金門對外的交通不再是特有的出入境證、交通船或開口笑的登陸艦,取而代之的是國民身分證、機票與民航客機,旅台的遊子回家前取票的地方,不再是外島服務處或高雄鹽埕區的金門同鄉會,而是航空公司位於台北市館前路的營業處。  初期的台金航線,並非天天有航班,只有每周二、四、日往返各壹班,到了過年,大量返鄉過年的大專學生與遊子,離島航線的機位供不應求,於是變成所謂的管制航線,為了避免爭議,航空公司會公告在特定時間開始銷售管制票,而當時台金電話尚未互通,訂位必須直接在航空公司購票,有人擔心買不到回家的票,只得提早到航空公司前排隊,搶先排隊等著購票的事,很快在旅外金門同鄉間傳開,引來更多人投入排隊行列,於是在台北的館前路大排長龍,甚至影響附近的交通,沒日沒夜的排隊,還在冷冷的冬天露宿台北街頭,很多人應該點滴在心頭;隔年航空公司索性租下僑光堂的一樓,方便大家排隊購票,夜晚也可以避免餐風露宿的,但是三天三夜,近千人聚集於此排隊,味道自然是五味雜陳,而剛考完期末考的大專生正好無所事事,理所當然成了親朋間排隊的代表,因而讓分散台灣各大專院校的同學,正好就在此時碰面,僑光堂內宛如一場同學會、同鄉聯誼;記得,大學第一學期的期末,就為了排隊買機票,還商請老師特准提前期末考試,試卷一繳交,立刻從台中趕赴台北僑光堂,與堂兄姊輪流排隊。開票當天,遠航還特地為排隊的人,每人準備一份三明治當早餐,當時大家都調侃說,那是三天三夜換來的,然而,三明治的滋味如何早已淡忘,但一直都記得,從開票人員手中接過機票時,那份莫名的興奮與滿足,就只為了那張回家的票。  幾年後,台金間的電話通了,離島人為了過年前可以回家的管制機票,親朋好友從排隊購票,變成合力電話訂票,甚至後來的網路訂位,則是窮盡所能要連通航空公司的網站,為的還是一張回家的票,不得不說,科技與制度的進步讓很多荒謬成為記憶,而集中排隊買機票的特殊現象消失,一如僑光堂的退場,都是時代的眼淚。  回家,不只是地圖上兩個點的連接,離家,就能體會回家的路有多漫長,因為這樣,回家的票,尤其難得。
父親大人膝下
*2018/07/21
 父親大人膝下:  自從2014年歲末您大去,迄今將近四載以來,印象中我幾乎沒有滂沱淚雨,也沒有嚎啕失聲過。僅有不多次,觸景生情而鼻酸、語塞、眼紅的經驗。  偶爾踅過扛轎巷,右轉沿著陳詩吟洋樓圍牆前行,再左轉經魁星樓往石坊腳的方向走去,不期然想起某年某月某日,咱父女倆摸黑上「外菜市」的畫面。我還在學齡前的年紀吧!記憶居然如此深刻。推究起來是因為那一天,天色猶暗未明,我們走近位在仄巷裡的泉發汽水廠,工廠內洗刷玻璃空瓶的巨大聲響轟隆隆,震撼驚嚇到黃髮稚幼的我。四十年之後,浯島史上第一家汽水廠早已汽滅瓶空,泉發生產的口樂汽水也淡出在浯島大小宴會場合上。難得與您同行的吉光片羽閃過腦海,東門窄巷中,汽水廠洗刷玻璃空瓶的聲音,化作鏗鏘有力的印記,居然惹得我不獨含著眼淚,並且也帶著微笑,頻頻搖頭嘆息。  現時的觀光勝地,位在後浦中樞位置--浯江街53號的「總兵署」,是我心目中永遠的「警察局」花園。  莫蘭蒂颱風肆虐浯鄉之後的翌年春日,我因為活動之便,踏入總兵署東側的辦公室,忘記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踏入這昔日警察局的值日室。我細細回味、一一比劃:一進門就是辦公桌,辦公桌左後方是簡單茶几外加二張座椅,茶几上方牆面,掛有一張簡易的金門地圖,單人床就在茶几對面,挨著窗口置放了枕頭……。  那時那刻,與我同在現場,並有相似記憶的貓貓--您的同事,明燁伯的女兒,與我相擁哽咽了起來。我們各自想念起自己逝去的父親,也追憶起那種植著山茶花、月橘、金露、龍柏、秋海棠、一串紅、鐵樹、梧桐樹……,再也回不去的,繽紛燦爛花團錦簇的、戰地政務末期的警察局。  前數日,張光海叔叔邀我加入他的臉書。只按下交友確認鍵,他塗鴉牆上的一張陳年公文便緊緊攫住我的目光。我忍不住留言:「這筆跡有點眼熟呢!」「應該是陳清通的筆跡。」半個多世紀前,您用蘸水鋼筆書寫的公文,半個多世紀後,驚巧出現在我眼前。徵得光海叔叔同意,將您的「傑作」分享在我的臉書上。  想來您對自己的手書是充滿自信的。  多年前在街上巧遇世祿叔叔,他告訴我:您最驕傲的就是育有懂事的孩子,以及您書寫了一手好字。  我記得您寫的春聯,總是鄉里鄰居爭索。我記得您在新加坡戴著老花眼鏡,受託寫喜帖的樣子。我記得《島嶼食事》新書發表會上,您手書金門點心的桌牌。我至今還保留您廿多年前寫的信,信封上俏皮寫著「陳妙玲女兒收」、「陳妙玲家書」的字樣。我手邊也收藏著向明、蕭蕭……老師的回函信封,寄件人地址欄位有您的筆跡。  儘管您已離去不在,半個世紀前您手書的公文依然獲得二百八十多個讚,繼續朝三百個大拇哥邁進。  身為您的女兒,我與有榮焉。  其餘悲喜,就留存珍藏在我的腦海,我會大心微笑。
南風天
*2018/07/20
 「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我們緊偎親親,說不完情意濃」暗夜裡傳來一首歌,歌聲輕柔、嫵媚,好一個南國慵懶的春天景象,光想像就覺得纏綿悱惻,不過,島上不是這般的軟調、悠閒的,南風天,沒有這般景致,南風吹著,風黏膩,空氣潮溽,事多著,人煩著,這天、這風,惱人呀!    晨起,開窗簾,窗上水霧瀰漫,陰天,沉雲積雨,或許晚上又會下雨。迎風,薰暖潮濕,讓人覺得不舒適,關窗,卻猶得開冷氣,這季節,有風,但不清爽,沒雨,但正醞釀著。  地上隱隱水漬,牆面微有濕氣,寢具、衣櫃都有些微黏膩感,空氣稠密,風似乎被阻擋住了。下班至體育館,空氣有些味道,像汗漬未乾的悶臭,動起來,打球,蹦跳數下,跑動幾回,汗就那麼滴淌而下,跑跳時,汗涔涔,汗珠如輾過的糯米團,被石壓擠壓,順臉、沿手,滴滴流淌,擦汗,稍止,瞬時,又是一張水痕汗漬的臉孔,一個晚上,稱稱體重竟可流近一公斤的汗水。  隔天又是個南風天,雲層低壓,空氣悶潮,很典型令人「啊搾」的天氣。如果以天氣做類比,島上的人們可能大部分都是「陰天」,沒有太多表情,也不會主動問候,熱情互動,常就是一幅「沫來,毋抬」,愛理不理的感覺,沒有太多世俗化的應對進退,你可以說是很有「個性」,或是非常隨性,就像陰天,沉雲凝雨,能量充沛,總有傾盆之時,卻也可能「風輕氣爽」,轉瞬雨過天晴。  聽老友說過,在金門做事一段時間後,就感覺自己壓抑著「想罵人」的衝動,時不時想耍一頓脾氣,或許率性就走,離開後就不回頭,「我瞭!」我回說。  我偶或遇到「啊搾」情境,不免掛了電話後說聲單字,不然也在回家後,躁煩地跟家人耍性子一番,很想離開,很想誰也不理。  這小島上的窘迫氛圍,背後有其歷史成因,是戰亂頻仍下的艱困謀生?是軍管時的戒嚴監督?還是人與人間長期「真意保留」的無所釋放?  空間小,人際密,關係親,事物雜,然後資源困窘,要說得有時間,要釋解實在麻煩,然後人就越來越「啊搾」了。  雖然如此,但離開了小島,這些感情,這些雜瑣,大部分故鄉人也都不說了,留到返鄉,偶或「啊搾」情緒又起,一樣沈默,一樣「積氣」,跟天氣一樣,過了就好了,時到時擔當!  老友唏噓,說往昔的長輩漂洋過海,走南闖北,到日本、南洋一帶落番、經商,老一輩的至少也到臺灣求學就業,而今,環境富裕了,倒少了那般的氣魄與勇氣。  春夏時節,南風吹,薰風暖,潮汐來復返,四季遞嬗,秋冬兩季,島上吹來北風,反而乾躁颯爽,心要開闊,人要出走,留下來的,總要認命經營,出外的,自然得隨境處遇,伺時而動,「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心境何所適,終究非關南風。
追逐飛機的小孩
*2018/07/19
 「飛機!飛機!載我去台灣!」  兩岸對峙的60年代,在管制的航空區出現飛機是罕有的事,偶爾碰到凝結尾劃過天際的白線,馬上狂呼其他小朋友跑過來圍觀,憑空想像著白雲裡的種種奇遇。曾經有一次看到兩道白尾前後追逐而去,馬上傳出有兩方軍機纏繞戰鬥的傳言,大人私底下議論紛紛,究竟誰輸誰贏,校方和家長自然不會跟小孩子解釋證明發生什麼情況,小孩子只是懵懵懂懂地湊湊熱鬧。  學校唱遊課教唱,少不了〈造飛機〉這首歌,同學們群體雙手插著腰,按照著音樂的節拍,蹲下再起立,換手搭在前端者的肩膀,或者平伸雙手,模擬機翼的飛行滑動。在老師鋼琴伴奏下,一起唱著:「造飛機!造飛機!來到青草地。蹲下去!蹲下去!我做推進器,蹲下去!蹲下去!我做飛機翼,彎著腰,彎著腰,飛機做得奇,飛上去!飛上去!飛到白雲裡。」   童年記憶中,有一段時光單獨借住昔果山,多數時間是與一條看守海防的土狼狗一起作伴玩耍,後來得知眾人合議,屠殺了那條狗加菜解饞。在陌生的環境,經常帶有幾許的惶恐,乖乖待在海防管理室,唯有黃昏時,能有片刻機會,跑去看看軍機場不同類型飛機起降,升空與降落的轟鳴聲巨響,忽近忽遠都在瞬間出現與消失,一切沉寂後才悄然離開,心中每每默默許願早點脫離這個地方,那怕隨著飛機載走也行。  當然飛機離去的方向是台灣,教科書裡了解的人間天堂、美麗寶島。讀小學時碰到從嘉義回來金門探親,身穿「衫連裙」洋裝的漂亮表妹,入夜後大家如同往常地躲砲彈,她卻因為聽到砲擊驚嚇,在招待所嚎啕大哭不止,直到累了才倒在床上睡去。激烈的反應及抽搐的哭聲,讓我頓時恍然大悟,彼此沒有多大歲數的差距,不是因為她是女生膽小,而是我們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童年世界。  真正的離開金門時,並不是飛機載我們去台灣。1980年搭乘太武輪(AP518)首次登上高雄港,印象深刻是霓虹燈的迷彩艷麗,我們一群金門高中應屆畢業生,集體借住中正預校準備參加聯考,離岸沿途從卡車上盯著水果店掛著一串串黃澄澄的大香蕉,那個時候的金門水果,多數是船運過去,整串的香蕉掛不上去,散落的也接近熟透出現黑斑點的「黑蕉」;雖然剛離鄉背井有些不適應,我們認命知足地面對未來挑戰。  成長過程中有幾分情境與電影情節相似,1987年看過史蒂芬‧史匹伯導演的太陽帝國(Empire of the Sun),描述二次大戰時,生活在上海租界地一個英國小孩的自傳式回憶錄。開場是一群小孩玩耍,天空中忽然出現日軍飛機凌空而過,小孩不加思索跑過去,向著太陽旗幟的日本飛機注目敬禮;沒料到之後日本向英美開戰,男主角與父母逃離上海時失散,展開一連串在集中營不幸遭遇的故事。  時光如同飛機載走一切,追逐的是人生的不同夢想。
童蒙之路
*2018/07/18
 大清早的村落,幾個孩童在延齡橋頭的站牌跳上公車,目的地是村子外約一公里路的小學,想起也曾經走過同樣的這段學堂之路,只是當時只能步行,無論寒暑更不分晴雨地天天往返,一走就是六年的時間。  那時,到陳仔山書房讀冊的這段路,要從村人稱為大祖厝的蔡氏家廟前出發,應該是某鄉賢的主意,特意選在牡丹穴這風水寶地集合,或許盤算著村中孩童們日日在此薰陶啟發,盼著文武世家後繼有人也未可知。  村中學童先在大祖厝埕前會合,服務於學校的同村老師,輪流義務導護,一路帶領著上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從瓊林開拔走路上學。每天,老師一聲令下,「排路隊」的整隊儀式就此展開,六年級的路隊長發號施令,隊伍最前頭是兩組「牽紅布」的高年級學長,他們擔負的可是護送路隊穿越中央公路最驚險的任務;接著是依照村中不同「甲頭(衍派)」:大厝、大宅、坑墘、樓仔下、東埔頂,編排而成的各小隊。讀小學那段時間,村中因為構建地下坑道而進駐大量工兵,其中一連就借蔡氏家廟為營舍,因此,小學生在排路隊準備出發上學的同時,緊鄰的隔壁就是貨真價實的部隊也在整隊集合,有時口令交錯,場景像是小學生故意覆誦值星軍官的口號,場面尷尬,後來雙方集合時間調整後,這有趣的畫面就無緣再見了。  路隊出發後,得先經過村長家門口,大家會記得別胡鬧,不小心換來一頓破鐵桶似的訓斥可不是鬧著玩的;往前走再向右轉,一旁是老賈的理髮店,賈伯伯是隨國軍來金門的佬北仔,在軍中負責理髮,退伍後借住五叔的理髮店,自此也成了我的理髮師,只是髮型沒得挑,總是那款永遠的三分頭,每次剃頭後,看見鏡中的自己就像剛從管訓班結業似的,說是通緝犯也不為過。  再往前不遠就是桔仔宅,據說是因以前這一帶遍植柑桔仔而名,在我們那時則已成了黃土廣場,上頭停了兩三台準備載著村內父執輩的壯丁前往白土坑挖白土(磁土)的大卡車,廣場角落邊,一間油煙熏得厚重的低矮小房子飄出油香味,那是楂叔公的油條店,村人稱這裡叫「國防部」,每天大清早,村中老人家就在此泡茶配油條擺龍門陣,順便議論軍國大事,老人間的鄉議,一樣會爭得面紅耳赤的,上學路過的小孩都聽得到。  隊伍過了桔仔宅後左轉,一路往國校方向走,而來不及在家廟前集合的人,就利用這時候快閃加入隊伍,不記得當年遲到有多嚴重,但記得這段路自己走會特別漫長。  繼續往前走,過了延齡橋,橋下是大雨時偶有滾滾黃水淹近橋面的溪沙溪,可惜沒有魚兒力爭上游可看,但放學後,帶著摺好的紙船,體驗順流而下的樂趣則是不能少的猴弄。  過橋經東埔頂一帶後,就算是出了村子,踩著柏油路旁的碎石路肩上學去。半路上,塗著黃褐迷彩的軍用水塔,隱身於木麻黃樹後的要塞堡壘,每天一大早馬路上長長的水漬線,正是軍用卡車灌滿大水箱揚長而去沿路留下的跡象。若遇上小吉普車,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眼色要好,但見軍官隨車,立刻帶頭敬禮高喊長官好,後面跟著的百來個小朋友會像觸電似的,舉手禮加上問候聲此起彼落,戰鬥年代像這樣臨時的馬路小校閱,風光之外,還真像有那麼一回事似的。  路隊來到中央公路的碉堡前,兩組牽紅布的同學各派一人,趁無車的空檔迅速穿越馬路,拉起兩人一組的紅布條擋住雙向來車,在這克難式紅燈保護下,同學魚貫穿過中央公路,進入佈滿防空洞的小學,開始一天的學校生活。  童蒙之路,原來風景無限。
唐突的神轎兵勇制服
*2018/07/17
   日前,故里城隍聖誕,作為金門開基之城隍,自有其特殊地位,再加上目前當令;所謂本土文史等情愫,因而在慶典、儀式,乃至服裝上,均有日趨華麗,乃至文史工作者等所謂「復古」之趨勢:諸如主祭者競以穿著晚清禮服,所謂長袍馬褂者為榮,乃至於抬轎之眾鄉親,竟也世俗地,猶如台灣迓媽祖一樣,率以清軍「民防兵勇」制服來充之,且以為耀,看在稍有史識者眼中,豈是唐突而已。  「改正朔,易服色」,是我國歷代王朝,改朝換代必經的兩道程序,分別象徵順應天道;重整社會秩序,用以塑造新政權的合法性。近者如明代開國之朱元璋一樣,這位猜忌凶殘之雄主,開國之初,即大力革除胡元服飾,恢復我漢家服裝。只因「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只因「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之春秋大義。因為衣裳冠履,除了蔽體飾容的實用功能外,更有其諸多的文化意象,「衣冠」已與「文明」、「文化」的同義詞。也因此,在此「去蒙服,復漢裝」之政策上,史家是給予朱元璋正面評價的。  進一步言,「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之春秋大義,其普世且傲世的意義在於:夷狄華夏之辦,不在血統的區別,而是文化的差異!其後,孟子繼承孔子此大義,進一步提出「中國聖王無種說」。認為中國的任何一個民族,只要有志氣、有才能,都可以統治中華,成為聖王正統,他明確認為:「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郢,西夷人也。」但何嘗更易彼等之歷史地位?因而,孟子進一步強調要「以華變夷」,反對「以夷變華」!也就是要用華夏的文化禮儀制度,來化育四夷,把四方之民納於華夏文化之下,化「夷」為「華」,達到民族的同化及融合。  姑不談正義凜然的春秋大義;也不究鄉親抬轎服飾胸前「兵」、「勇」繡字,在清軍制服上,是區別「正規軍」、「民防隊」之重要功能;更不談民國已百年多了,怎還沿用百年前「胡服」而自以為榮之荒誕?重要的是,即使是基於「平等」等史觀來看,出現這種時空倒置(古地城隍是明初所建,理應是大明服裝,而非滿清軍服);唯「滿服是尊」等貽笑大方之事出現,且沾沾自喜?此種毫無史識之荒謬事,方是可憂,豈能不正言之!  寄語文史工作者,凡涉及到史學,即應凜於史才、史學、史識、史德之訓;更不能食古不化,所謂「先器識而後文藝」,不僅要有正確的識見,更要有「善善而惡惡,褒正而嫉邪」,之責任感。如此方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否則也只是一部似公實私、巧偽欺世之說。同樣道理,當地方文史風行之際,主其事者更要有此素養及器識,方不致欺世誤人。因此,志者是否應從抬神轎兵勇制服切究:是續採「滿服」?或回歸春秋大義的「漢服」?即使採用了,又該採用何年代之「服飾」?更不要誤用「軍服」才是。意以為:「禮時為大」,隨時代所需,研發一套方便、得體,且符國際禮儀之禮服,方是大道,且淺議以就教方家!
賀陳秀竹新書出版
*2018/07/16
    多產的秀竹姊又要出書了,恭喜!恭喜!之前,她已寫了《滿園飄香浯江溪畔》、《浯島念真情-故鄉的水土》、《叩訪春天-前進金門》、《浯島采風-原鄉情. 高山行》、《用熱情澆灌-金門》、《詩情畫意的金門》(孫麗婷圖)、《蝶蝶不休的美麗生命》(孫金星攝影)等大作。近日,她邀請我為她的新書《看見金門新力量》寫序,我不敢推卻,因為她是我非常佩服的寫作前輩!     秀竹和秀端姐妹,長期筆耕,勤奮不輟,先正有幸和她們姐妹在金門高中同事多年,金門縣寫作協會的成立,秀竹是功不可沒的重要推手,尤其在溫仕忠理事長任內,秀竹姊擔任總幹事時,積極任事,聯絡辦理兩岸讀書會,第一次到廣州、惠州,她臨時有事未往,我們少數人陪同溫老遠赴廣東。之後,楊清國理事長任內,她與大夥同往同安,請來名學者顏立水(前任同安文化局長)先生全程陪同精彩解說,同仁至今回味無窮!     秀竹姐在學校擔任軍訓教官,認真工作、任勞任怨,是學生的好保姆,桃李滿天下,受到學生的愛戴、懷念;軍職屆齡,轉任公職,服務金門國家公園,依然不忘初衷,熱愛寫作,悠遊國內外公園,抽暇撰寫大自然觀察筆記,眾好友都說她去國家公園任職,適才適所,如魚得水。她的創作更勤快,金門的動植物書寫群中,秀竹姐的成果豐碩,她以本名或「藍茵」筆名投稿國內各報刊,讓各界瞭解金門豐富的自然生態。《金門日報. 浯江副刊》偶刊其作品,《金門》季刊常有佳作分享,就我近兩年所見,有〈春之舞〉(126期)、〈叫醒天空的花-五月刺桐〉(127期)、〈秋之頌〉(128期)、〈秋冬行旅-風之變奏曲〉(129期)、〈春好食光-金門的美食〉(130期)、〈我和金門的花談戀愛-美的饗宴〉(132期)、〈秋光〉、〈秋.想食─想念的季節〉(以上二兩篇133期)、〈寒冬.另一種繽紛〉、〈探訪.野地精靈的生活〉(以上二兩篇134期)等佳作,各篇都有精美彩照及生動文章,深深吸引讀者,呼喚大家前來金門走走看看。  秀竹姐的新書「看見金門新力量」,對於金門充滿了觀察力與深厚情感,書中敘寫金門走過軍管戰地歲月,憶寫戒嚴時代種種,迎向開放的兩岸三地。生活在金門和嚮往金門的人,對金門未來都充滿了期待,細觀其書,秀竹姐縝密的心,觀察入微的文字,將悄悄的沁入讀者內心,而金門豐沛的潛能,也期待大家的投入與耕耘,我們有幸生長在這塊土地,不妨深入瞭解,並創造金門的新力量!  《看見金門新力量》書中篇章涵蓋了金門多樣文化,有金僑出外打拚、延伸海外的能量,滿滿的張力又不忘桑梓的心;也有戰地歲月裡,來自大江南北的英雄好漢聚在金門,以生命書寫了各式各樣的故事,讓大家動容這一群為金門奉獻的勇士;更多的是大自然動、植物生態隨著四季變化,源源不絕的生命力,為這塊土地提供養分。  有緣在這塊土地相聚,共同生活在今日金光閃閃,門迎四方賓客的島嶼,彼此以心相照,感念浯江金門不斷湧出的新力量,感謝秀竹姐溫柔的心,和熱情的分享。希望這塊土地有更多的人投入書寫,開出燦爛的文學花朵,讓海上仙洲,不斷有新枝花繁葉茂!
入門析聯(三)
*2018/07/15
 陳氏祠堂左廂聯對下聯:「鴻漸來極浦獻瑞迎門」作者不詳。此句用了《易經》、及金門風水傳說的典故,試探如後。  金門古代隸屬同安管轄,島上太武山、太文山也是同安鴻漸山古丘陵下沉,形成今日的金門島上的小山。鴻漸山得名是朱熹主簿同安時,見山勢瑰美云「山峰聳拔高騫,如鴻之漸於逵」並以為海上的金門山是「鴻漸腦已渡江矣」!鴻漸山可以視為是同安東半部綿延到金門,山勢雖不高,但蜿蜒迆邐,明.曹學佺詩:「浯洲斷嶼入海水,仙人倒地臥不起」句,可相印證。  《周易》卷五<漸卦>:「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唐.孔穎達正義:「鴻,水鳥也。干,水涯也。漸進之道自下升高,故取譬鴻飛自下而上。」  從上面的經解得知,漸鴻是指從水中進到岸上的鴻雁。後世常用以比喻仕進,可以象徵得官位漸漸高升之意。東漢.班固.幽通賦:「皇十紀而鴻漸兮,有羽儀於北京。」宋.葉適《次韻韓仲止》詩句有:「林迷久已隨甡鹿,磐止何曾有漸鴻。」的詩句。明.吳本泰的《帝京篇》:「漸鴻雖可儀,《羔羊》不聞讚。」的文字。  「極浦」是指遙遠的水濱。《楚辭‧九歌·湘君》:「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王逸的注說:「極,遠也;浦,水涯也。」南朝梁.江淹《雜體詩·效謝惠連贈別:「停艫望極浦,弭桌阻風雪。」唐.許渾《凌歊臺送韋秀才》詩:「帆勢依依投極浦,鐘聲杳杳隔前林。」清.曹寅《過燕子磯》詩:「峭帆的的空濛去,極浦回聞十裡鐘。」  鴻漸,雖指同安鴻漸山一脈蜿蜒到金門的好風水,亦可指金門地區讀書科考的秀才、舉人們;來,飛來。極,是「遠」的意思;浦,此處指水涯。獻瑞盈門:獻,呈。瑞是瑞徵,指祥瑞。盈,充滿;門,是指後浦陳氏祠堂。整句話的意思是金門各地優秀的陳氏子弟們,讀書科考,從生員、秀才、舉人、貢士、進士,然後出仕為官,他們從下一層一層往上升,那科舉中仕進的祥瑞充滿了陳氏祠堂的門庭。  金門與同安「鴻漸腦已渡江矣」的典故,是屬於全金門人的文化資產,但遍觀金門祠廟,卻沒有任何一座祠廟的聯對運用到它。不能不佩服做聯者的博學巧思,巧就巧在鴻漸指同安一脈蜿蜒到金門的好風水,亦可指金門各地陳氏子弟讀書考取的秀才、舉人、進士們,那林林總總的孝廉方正、進士、翰林、學政的匾額,不正說明了他們一關考過一關,一官升遷一官的經歷嗎!妙就妙在「浦」在典故中雖然是指水涯,而聯對所要歌頌的陳氏祠堂也恰巧在後浦。
暗夜到黎明
*2018/07/14
 ICU病房外,時間與等待拔河?腦子裡來回思索著,門裡門外的路有多遠?白衣人沒有答案,天使也沒有。  病房內,隔壁床病友,一片薄薄的軀體,如羅特列克畫筆下癱在床上的女人。白色薄被若有似無小小起伏著。  守護著病房的那一扇門,是一面大鏡子,映現排隊等候進入的每一張臉。從寂靜到熱鬧,鏡面上漸漸裝不下蜿蜒拉長的隊伍,擁擠的臉,都變成莫迪里亞尼的人物畫,眼窩裡全然空白,甚或連五官也消失了。隱身在鏡面背後的病人,是否成了被禁錮的一幅靜物畫?被裝裱在一個精緻、冰冷的大畫框裡,掛在牆上,眼睜睜,或閉著眼,靜靜數著自己微弱的心跳。    離探視時間,還有最後兩分鐘的等待。這短暫的兩分鐘很難熬,巴望與親友見面的心好急切。排隊的人群,不知為何開始躁動?塑膠袋窸窸窣窣,仔細一看是成人紙尿褲、濕紙巾、衛生紙、口罩……,一袋袋、一包包從地面被提起。忽然有一枚甚麼東西,掉落地面,是護身符?小神像?十字架?無論是甚麼,可都是正和病魔拔河的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終於,大鏡面左右裂開成兩半,鏡面上所有人快速被擠壓到水泥牆面裡去。緊接著,又非常魔幻地一個個出現,魚貫通過這個大裂口,往裡面走,洗手消毒,穿隔離衣,像白老鼠進了迷宮;左拐、右轉,往前再退回來;終於找到自己最親愛的拔河選手,總算可以小聚片刻。這一頭,儀器嗶嗶聲響起,那一頭,有呼喚聲此起彼落;這個角落有人嚶嚶啜泣,灰濛濛窗邊有人佇立病床旁,安安靜靜把自己立成一尊憂愁的雕像……。天使們邁著快速的小碎步,輕盈穿梭在這一座白色基調的迷宮裡。   病床邊陸續響起這樣的話語:「你一定會好起來的。要有信心喔!」「加油!我們還有好多計畫要一起去完成呢!」見病人無明顯反應,再加重心靈喊話的劑量:「你一定要撐過這一關,我不能沒有你啊!」「那怕會傾家蕩產,我也要救你救到底。」……。有些是力不從心的安慰話:「醫生說,要靠你自己的意志力了。」探望者也一定要勉力說的。有家屬更絕望一點:「你要在心裡默默求神幫助喔!求神救救你,希望會有奇蹟出現。」……。很快的,探視時間結束。不論是親屬、是朋友,都必須離開,誰也沒有特權多留一刻,除了病魔。走出病房大門,兩片大鏡面很快裂開,很快再拼合,鏡中人背影蕭索,腳步沉重,疲憊?絕望?他們以很慢的速度移動,轉個彎從鏡面上淡出。鏡面回復一片靜寂。  終於,人生最大的試煉來了。這是生死抉擇的時刻。家屬胸有成竹,含著眼淚帶著絕望來到病床邊,有人以冷靜、理性的態度開導床上的親人,有人用埋怨代替惜別、或者自己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與病床上的誰訣別。「老伴兒,你知道,不是我們不要你了,是我們實在不忍心看你再繼續受罪了。……我們下輩子還要再做夫妻喔!」「老爸,請原諒我不孝,您的恩情我下輩子再報答您。」「唉!你好命,要去天上做神仙啦!」「你的心好狠喔!丟下我和孩子,你自己就這樣要去逍遙了?」這一類拐彎抹角的告別話語,在在透露出家屬是全然放棄了。他們都是病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關鍵人物,都是至親,都是至愛。是這些家屬拿的主意、做的決定、簽下同意書;終於,讓病床上的親人擺脫那些,在身上糾纏了好一陣子的管子,可以走得快一點,瀟灑一點。  終於,拔河結束了,病床上安安靜靜,最愛的親人終於恢復了尊嚴。  誰在故事雖不完美但尚能接受的節骨眼上,畫下一枚句點?活著的誰又開始經營他們人生的新劇本,又開始兢兢業業演出人生下半場新戲?戲臺上的垂幕緩緩升起,燈光霎時全亮,不管臺下有沒有觀眾,觀眾給不給掌聲,戲都得演下去。只是,誰也不會預先知道,下一場加護病房的戲,該輪到誰當主角?
那童年
*2018/07/13
   島鄉湖下一面靠海,其他大部分是田地圍繞,環境優美,是中大型的村落,住在村子中間的我,整個村頭到村尾迄今未曾走遍。  無拘無束應是童年的寫照,與鄰居同伴玩跳格子、彈橡皮圈,日子過的一派無憂,大人忙張羅三餐,我忙著遊戲,村裡所有人過著相同的日子,每一戶都有灶腳有煙囪,炊煙裊裊,門口都有一疊疊擎蚵用的竹籠。以及沿海捕魚的道具。    北風狂吹的冬天,經常手腳冰冷甚且龜裂,晚上要用新麥的葉子加菜頭葉泡熱水洗凍瘡。眠床上的被褥也簡單,往往床上沒墊什麼褥子,但姐妹擠著睡覺,雖互相搶一床薄棉被,也不覺日子簡陋。  夏天燠熱沒有風扇冷氣,只有一把海草編織的扇子,用來驅蚊扇風。簡單的生活,是往後回味無窮的美好時光。  八歲那年,母親說我啥事都不會嘸路用,帶我至村子三房祖厝報名,要我去讀冊,交代以後每天早上要到祖厝上學。明明隔壁鄰居女孩都不用上學,可父親說政府規定。雙親一向守法,順理成章開始我學生生涯。  從臨時借讀祖厝再移至紅大埕前面民宅,民宅是村裡極氣派的房子,廳堂充當教室擠滿孩童,沒有球場、沒有音樂課、沒有美術課,上下課用搖鈴,有時換到更小的廂房上課,走路必需側身。兒時沒什麼想法,跟著同學上學放學,終日渾渾噩噩學習到什麼無人知曉。  暑假作業要寫整本毛筆字及抄無數的課文,往往到了要開學才發現作業沒寫完,這時開始耍賴大哭,母親要模範生三哥幫我寫,另一模範生弟弟早就一句一字工整寫完。  當時村裡女孩上學的很少,我也不知上學有什麼好,把童年過的無憂無慮,潦潦草草。幸好每學期都能維持前十名。克難的求學環境,讓我到了六年級有了新校舍,才明白「讀冊」是什麼?雖然只是一排水泥粗略建築,但有教室、操場、廁所,同學們覺得新校舍真漂亮。每個人像快樂小鳥穿梭在校園裡。  猶記筆直走廊旁有一棵鳳凰樹,畢業時開滿艷紅的鳳凰花,那棵樹是我啟蒙教育裡一幅美麗的圖畫,不知鳳凰木今安否?一路行來從童騃無知到兩鬢霜白,三言兩語如何道盡這一路風雨?  回首來時路,全因上山下海之笨拙,粗重不能提,女紅又不懂,不如去讀冊打發時間。一切在迷糊中把六年學業給完成。爾後求學途中也一路顛簸,沒有一次有完整校舍可以從頭至尾讀完。有幸意外迷上課外讀物,家人也不阻撓,父親閒暇甚且和我一起讀,讓我往後迷上文學,開闊無邊的視野。  沒有玩具的童年。我們與自然為伍,親澤山野、海洋,心靈純淨。經常晚餐後就著一盞煤油燈兄弟下象棋讀書寫字,當時物資窘境,培養我們豁達心胸面對人生逆境。  寫到童年一定要寫二條路,一條由東坑、安岐、湖南高地通往金寧國中,一條是往後浦及金門高中。路,是人走出來的,影響村人們一生的經濟命脈,也是通往外面世界最重要的管道。  今日蜿蜒蓊鬱的慈湖路;當年兩旁密密的芒仔,葉子又尖又長,芒花像是少女彎彎的睫毛,隨風搖曳。擋風沙的木麻黃落葉,更是家家戶戶柴火來源,整條路就是質樸素雅。當年不懂欣賞,只知跟著大人走進這條路就是去下埔下外婆家,或是到後浦姐姐家做客。  如今的慈湖路四季都綻放繽紛花樹,偶爾還有整片油菜花,兩旁舖著紅磚道,可惜不再有蒼茫的芒仔花,成長的村莊一直在蛻變,令人感到雀悅。  國小畢業即揮別童年,迄今時日久遠,能記憶的也零落了。
逛菜市場
*2018/07/12
 職場退休後,逛菜市場成為生活大事。離開競爭型的職場,不必再與時間老人分秒必爭,我充分享受著用悠閒的心情來感受菜市場的熱鬧人氣,蹲下身子來慢慢地挑選著小農的自種蔬果。  百年歷史的金門金城東門菜市場,有清末一級古蹟「貞節牌坊」的坐鎮,青石「聖旨」,白石「欽旌節孝」,雕功精巧的牌坊對聯多幅,「三十五日遺孤在昔身肩教養;二十八年苦節於今澤沛雲礽」,清將邱良功母親的撫孤風範,百年流芳。牌坊下,觀音亭、金紙店、水果攤、中藥行……,小吃林立,小販成街。信徒、買客、遊人常年川流,人氣鼎沸。  步行菜市場,遠觀近看,東挑西選,買客、遊人都自然地緩步下來。除了天天採買的「一家之煮」,觀光客根據網路,來此排隊「人氣小吃」,遊子返鄉,來此回味年少的舌尖。「壽記廣東粥」號稱金門第一老店,料多粥稠,「蚵嗲之家」長年旺季,炸物皮酥餡美,沒店名的「鹹粿炸」更是以古灶柴火來堅持不變的古早味……。同樣是油條店、燒餅店、饅頭店……,兒孫指名要那家的口味,阿公、阿嬤就去那家買,因此,民族路的「松興油條」、「金一燒餅」、「永記饅頭」……總是大排長龍。  常走菜市場之後,我也有了幾位小農朋友,她們的經營模式大同小異,歐吉桑風吹日曬地種菜,歐巴桑論斤論兩地賣菜,「自己種自己吃,沒有農藥!」小農都如此標榜著他們的產物。  一次光顧,兩次光顧,臉孔看熟了,菜販還會主動跟客人聊起家常。櫛風沐雨,看來辛苦的阿嬤級菜販,他們的子女大多已立業成家,孝順的子女也鼓勵老爸、老媽享享清福,但勤儉成性的上一代就是看不慣良田成荒地,「加減做,加減運動,加減賺!」「來菜市場看人,跟人開講,日子較好過!」  「來來來!今日要買什麼?」小農朋友一看到我總是習慣性地招呼著,看看地上當季當令的菜色,我也會習慣性地捧個場。賣者「輕菜」,買者「隨意」,買賣成朋友。但小家庭的食口實在太少,故只能偶而「豪氣地」買上百元。「再添一把青菜,再加兩塊番薯,一百元不用找了。」  金門島小人少,工作機會有限,工商社會,年輕人逐工作而居,故當代的金門人不得不大量移居臺灣都會,且「牽親拖戚」地群聚於中永和。因此,「金門公嬤台灣孫」是普遍現象。  基本上,職場退休的歐巴桑都是很能隨遇而安的,兒孫在那裡,心就在那裡。民以食為天,沒有山海,沒有鄰友,裹腹三餐到底是永遠的當務之急,金門歐巴桑到台灣,很自然地會寄情於菜市場。  我超愛逛中永和的菜市場!地小人稠的中永和,菜市場密度之高,恐怕也是世界級的數一數二,方圓數里的秀山國小、秀朗國小、智光商職,菜市場就有三、四個。人到永和,我習慣一日逛三個菜市場,早上逛六合市場、民權市場,下午逛智光黃昏市場。  六合市場是老市場,多傳統麵廠、魚商、肉攤……,食物實在,價格公道。新興的民權市場,多流動攤位,市集屢見新意,換季時節,服飾攤位更是豐富,跑單幫的日韓精品,下殺的公司零碼貨,物美價廉。智光黃昏市場,天天人擠人,肩擦肩,炸物、滷物、蒸物……,應有盡有。最高興的是:他鄉遇故知,而中永和菜市場最容易碰見金門人了!  總之,職場退休後的我更喜歡悠閒地逛菜市場了!
放 鬆
*2018/07/11
     人生活在世上,總是會面對各種不同的壓力,也許是職場、家庭、或是經濟上的重擔。適度的壓力能督促我們人生的成長,壓力雖然常會讓人沮喪難堪,但適當的放鬆和減緩壓力的形成,是我們人生不可或缺的過程。     從小我就是一個很容易緊張的人,遇到任何事情都會產生莫名壓力。如看到有陌生人到家裡來,因為社交焦慮作祟,我就躲到房間裡去;讀書時,雖然讀的很熟,但當考卷發下來的那一刻,因為考試焦慮,一緊張就都忘了要如何寫,非要等到放鬆之後,才能正常思考、恢復記憶。     還記得國中時,有一次老師要我去參加全校演講,明明稿子背得很熟,但一上台又因為壓力全部忘記了,事後被老師狠狠地罵了一頓。我想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非得要找個解決的辦法不可!於是我將大自然的一草一木或大小生物當作夥伴,當我面對問題時,就一起合作解決。從小跟著父親上山下海幫忙家裡工作,可以讀書的時間很少,因此不管在那裡,我會偷閒以放鬆的心情,隨時拿著課本或帶個小抄來背,每當背到某段落,就停下來指定自然環境中的某一動植物幫我記憶內容。到了考試時,我靠著聯想指定的動植物,不只能有效地幫助回憶起整個所曾背誦過的資料,還驚喜地發現我不會因為考試而感到焦慮,我不緊張了!慢慢的,無論在書房或教室唸書、聽課時,也將需要記憶的內容與平時所見的一景一物聯想,這就是我學習放鬆,有效學習的最好方法與技巧!     進入職場後,更常遇到一些問題造成心理上的壓力。當老師時,上課前需做完善的授課準備,否則教書的當下會更為緊張。我在備課時,也會將大自然萬物融入到教材之中,這讓我更有信心的面對學生,順利地把課程教好。參加會議、研討會必要的發表意見時,更是我一大挑戰。事前妥善的準備不說,當事情來臨時,莫名的壓力又重重襲來,我又開始想著大自然、試圖放鬆心情,讓緊張的情緒緩和下來。為使我能順利發言,我習慣先閉著眼睛、把手舉起,當主持人允許我發言時,我就帶著放鬆的心情順利的表達出我的意見,但總是感覺講得不完整,因常受到緊張情緒的影響。這樣日復一日的訓練,歷經各種緊張與壓力的過程,我還是順利地完成三十多年的教育生涯。在退休時,我很榮幸代表所有退休校長述說教育工作感言。後來想一想,我有這個膽量與能力,都是大自然給我的磨練,這樣的聯結與想像是一種有效放鬆與有效學習的最大恩典,這也是我在退休之後,一直走入大自然,進行環保與環境教育的主要原因。     退休後,我開始注意身體保養,除了平日注重飲食外,尚找時間運動、種田、休閒、寫作、辦活動……等。雖然無法真正做到完全停止我的後續工作,但至少能讓生活過得更為鬆弛些。其實放鬆的方法很多,完全什麼事都不做,反而不是一個好的放鬆方法。其他如散步、健走、打太極拳等各種休閒運動,都是很好的放鬆方法。     總之,當人在面臨難度較高的事業挑戰或精神緊張的場合時,必須多學習放鬆技巧與方法,將可以有效地協助對抗壓力,若能結合日常生活的自然環境,多加學習放鬆技巧,將焦慮情緒轉化成正向有益的助力,將可增加生命旅程中更多的樂趣與動能。
女兒打工
*2018/07/10
   女兒生平第一次打工,全家人都跟著蹦緊神經,所幸她獨立又自主,不喜歡別人摻合意見,摸索了兩天,便找了個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的全日工,就這樣忙碌了起來。現在除了關心她是早班、午班,什麼時間接送外,好像也沒什麼可做的,想到一瞬間小女孩就長大了,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記憶中的女兒有著圓圓胖胖的小臉,從不挑食,更喜歡很多零食。記得有一年帶她出席單位的親子日,和同齡的孩子拍照,竟是大了一號不止;現在這張照片還貼在她的房間,對比今日「消風」的身形,想是也有警示、惕厲的功效,又想到過了這個暑假兩個同框的孩子又將赴台落腳同一所大學,只能說生命真是充滿了驚奇。  興許是生性疏懶,對兒女的教育始終處於「放養」階段。他們自己喜歡的就去做,不喜歡的也不勉強,搞到今日,就算是偶爾想強勢的叨唸幾句,已是顧人怨多,效果鮮鮮。僥倖的是,幾個孩子的課業不算頂尖,但都馬馬虎虎過得去;特別是今年女兒推甄大學,因為學測成績普普,本想有個不錯的私校唸就算不錯了,誰想她竟發揮誰都不知道的實力,幾回合的面試都取得高分,反而是後來居上,不但達陣國立大學,還是第一志願。這個結果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到底她平常做了多少功課,做父母的還真不知道,就這樣一路走來,一步步的達到自己的目標,只能說這不但是場驚奇之旅,更讓我們見識到孩子成長與蛻變的過程;或許絕對的關注並不是必要的,只要在他求助的時候,給出深思熟慮的意見即可,甚至要否伸出援手,都還要看情況,因為人生是他自己的,怎麼過得尊重他的定見,父母更該固守的只能是孩子最基底的品格與操守。老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專家也說:「我們仍可辨認為同一個人,這正好說明了了解性格的重要性,因為它可以跨越時間和環境,追隨你一生。」研究顯示,雖然人的性格可以改變,但這並不容易。性格「居住」在人身上,它是人的一部分,也是生物學層面的一個部分。生活中發生的事件仍對人的行為構成影響,但我們必須承認未來行為中性格所起的作用;此等見解自然很容易被反證,但就算兒時的性格脾氣不足以影響一生,卻足以讓父母在日後減少許多遺憾。  女兒打工後,晚上閒聊的話題自然會聚焦在她的職場見聞,我們看來或許稀鬆平常的行為,透過她的觀點也會有不同的解讀與經驗;例如:賣場是怎麼訂價的,如何決定促銷,如何在危機中樹立差異化,謀求出路,當然,一定還會有許多不合理、不公平,甚至是遊走或違犯法規的對待與行為,不管是不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但都足以成為滋養她人生的養分,不論是日後應對學涯或職涯,都能增添些許適應的自信。關於這些粗淺的見解,世代的代溝又出現了。  結論是,打工的關鍵不是為錢,而是生活的經歷及體驗!  「你在想什麼?!當然是為了錢!」女兒吃著下班後的晚餐,一派輕鬆的答著。
樂學增智慧 點滴憶師恩
*2018/07/09
 我小學就讀正義國小。小學六年,發生在我身上的糗事太多太多了,下面試舉一例,讓大家見識一下我的「暗黑面」。  我清楚記得,讀小學二年級時,我偷取同學「鳳梨紙」的往事。事情是這樣的:美勞老師呂水泉先生,要我們回家搜集水果罐頭外緣的包覆紙,在上課時,剪下圖案貼在勞作簿上,就美觀感與平整度給分。  陳進和同學因努力以赴,搜集了二、三十張一疊厚厚的包覆紙,而我只有寥寥可數的數張,上課時,他不斷在我面前炫耀,我吞不下這口氣,就趁下課時盜取了幾張,後來他發現短少,神色慌張的遍尋不著,而我卻在一旁故作鎮定狀,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此事當年雖沒被揭穿,幾成公案,但我一輩子良心不安。我推測,水泉老師是知情的,只因我是公認的好學生,他不願讓我難堪而已。  初中我讀金湖國中,有一次國文老師王先生(姑隱其名)出了一道作文題目,要我們習作,那時剛好颱風過境,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完成了<颱風的害處>,不意老師給的評語竟是:「希望你自己能構思這樣的文章!」經此打擊與挫折,我對語文的熱愛鬆動;好在後來遇到李高峰老師,由於他的調教與賞識,又把我從懸崖邊拯救回來。  我高中讀金門高中,這三年,除了國文以外,乏善可陳。那時我遇到視我如弟的黃書文、鄭藩海和郭雅玲等老師,他們用盡各種方式誘導我閱讀,那些日子,我確實看了不少一輩子受用的閒書。  大學和四十學分班,攻讀的是台北師範學院(即現在台北教育大學),這八年,教導過我的老師何其多,其中到現在我還時常請益的有曾端真、歐用生、林貴美等老師;尤以曾老師影響我既深且遠,她知我、護我、顧我、惜我,我們名為師生,實為姊弟!  兩個月前,我專程赴台北拜謁老師和師丈,她在趕赴學校上課前,還特別為我削好新鮮的水果,請師丈從冰箱端出來給我享用;連師丈也說:「為學,只有你來,曾老師才會親自幫你泡咖啡和切水果,我都沒有這樣福氣啊!」  工作餘暇,我喜閱讀金門日報和聯合報,這兩份報紙,我每天必讀,數十年如一日。另外,勵志書籍,特別是偉人、名人傳記、智慧語錄,也是我閱讀的首選。再就是沉澱心靈的小品和散文,能夠啟發向上的文學作品,也都是我性喜涉獵的讀物。  小時因家貧,買不起報紙,所以時常到軍營裡借閱,那時經常閱讀的報紙,是台灣新聞報和徵信新聞報(即中國時報前身)。  我覺得閱讀可自我沉澱,反省一天的所作所為,它讓我尚友古人,學習典範,讓我增進善知識,讓我檢討自己,克制行為。  感恩的是,求學階段養成的閱讀習慣,讓我排解寂寞,遠離花花世界,使自己不迷失、有智慧、體會人生道理,變得更謙虛,勝不驕、敗不餒,不怨天尤人,盡其在我、一切隨緣。  從這些老師的身教和言教裡,我體悟到「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恥辱。」「受人點滴之恩,定當湧泉以報。」「幫別人做事,學自己功夫」的道理。  的確,師恩難忘,昊天罔極。所以,「把學生當作自己子女教導」,一直是我立足杏壇不變的堅持與信念。而給人方便、給人希望、給人幸福、給人快樂,也一直是我立身處世的根本。  以前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勢必如此!
人體寫生
*2018/07/08
 大學時代在台北,美術系上有「人體寫生」必修的課,剛開始畫了維納斯的裸體石膏像素描。再進階,畫真人裸體素描寫生,由學校請來的模特兒,上課是在拉上窗簾的素描教室,模特兒一絲不掛的擺一個固定的姿勢,不動是挺累人的,中間要休息多次。一幅炭筆人體素描要畫九節課,第一天畫四節,第二天接著畫四節,第三天一節最後整理完成,噴膠水交卷,由教授講評打成績。  為了畫人體,在師大也要上「藝用人體解剖學」,只有圖解,研究人體骨骼、肌肉的解剖圖。教授問,要不要去實習一下解剖台上的大體,大家說免了,不要破壞美感,對人體結構有一個初淺的認識就夠用了!米開朗基羅醉心於人體美學的表現,他與達文西等藝術家們偷偷的解剖屍體來研究,看清人體肌理紋路,求得真切的表現。凸出的肌肉展現力量。在大衛的雕像上,為冰冷的石頭仿佛注入了體溫一般的情愫,追求希臘雕刻的卓越。  後來分組,西畫組就上油畫人體寫生;我選國畫組,分組前有上過油畫課,分組後沒上油畫人體寫生。十年後,我回美研所進修,終於畫了油畫人體寫生。平時我都從事國畫創作,油畫技巧已有些生疏,經袁樞真教授悉心指導,並給我打全班最高95分,現在這幅30號的油畫人體寫生,跟其他幾幅人體油畫堆在我的畫室,沒地方掛。  通常模特兒以女生為主,我沒畫過男模,也不喜歡畫!美的女體,纖穠合度,婀娜有致。人體的自然美先於藝術美,人體藝術展現自身的審美觀念,人體美的意識形態,在美學範疇提倡大眾實踐審美,建立正確的道德觀。米羅的維納斯是大理石雕刻,是人們所嚮望「愛」和「美」的女神,所以一直是詩人、畫家及雕刻家最喜歡表現的。維納斯的「九頭身」比例原則,頭部與身體的長度比例為一:八,即頭長為一,身長為八。最完美的黃金比例,以肚臍為分割點,下肢與身高比,要接近1:1.618,或是3:5或5:8,深具古典美的黃金比。  在1960年代,首開臺灣女性人體模特兒的先軀林絲緞(1940生),民國45年,女生還不敢穿迷你裙的時代,中日混血的她,第一次為人體繪畫而現身裸體,從紗廠女工成為台灣第一位專業模特兒,在那個保守年代,林絲緞改變了台灣的美術史。她在師大美術系當模特兒時,很多人投以異樣的眼光看她,少見多怪,所以有一天她脫光衣服,在師大的校園逛一圈,讓饑渴的師範生一飽眼福,傳為佳話。民初劉海粟創上海美專,學校首創畫人體寫生,請來一妓,在眾學生面前,還脫得很羞愧。孫傳芳以敗壞民風道德通緝劉校長,準備槍斃他,所幸逃之夭夭。  以前到台北,呂坤和常帶我去私人畫室,畫人體鉛筆速寫,幾分鐘一個姿勢,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多年來金門美術學會,一直想開人體素描班,可是在金門找不到肯脫的模特兒。直到前些日子,澎湖國際藝術交流學會來找我,帶來一位豐胸健臀的女模,隨即招班畫將起來,以後金門美學可以定時有人體寫生的課了,本人可以親自下海教授!  上月底,廈門會展中心的汽車博覽會,邀金門美學、書學書畫參展,我們要求增闢現場「人體彩繪」。當天在廈門請了兩位陸女、兩位俄羅斯女,女大生光著身子站在舞台上,我們推出四人,在女模身上,上下其筆,五彩塗布,色色到位,人體美的藝術表現,就直接畫於軀體之上。我是較喜於現場觀察,變換多姿的人體寫生,具體的審美實踐!今年金門美學,終於第一次跨出一大步,這也太落後了,老掉牙的課題!我老人家老神在在,空中有色!
碉堡藝術節
*2018/07/07
 加拿大春暖花開,藝術與演唱活動就會陸續登場,大家悶了一個多雨與陰暗的冬天,好不容易見到陽光露臉,怎不欣喜雀躍迎接呢?今年我們躬逢其盛,參觀了「花園藝術(Art in the garden)」,在北溫與西溫共有十四個住點藝術家參與,開放家園供人參觀。  溫哥華的私家庭園,等閒是難以窺其堂奧的,趁著參觀花園藝術之便,我們就可以一探廬山真面目。花園藝術顧名思義,就是在花園陳展繪畫、雕塑與工藝等的作品,藝術家當場接待與解說,配合樂隊的演唱,參觀之餘閒坐著欣賞音樂,充滿藝術而和樂的氣氛,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我們除了參觀各家展場的多樣性,聆聽演奏的不同曲風,感染藝術的魅力與活力之餘,還滿足了窺伺的欲望,只見各家庭園的景觀佈置,真是各具巧思,引人入勝。加拿大地大物博,參觀一家要開老遠的車子,還要靠谷歌引路才找得到呢!  我們驅車花了半天時間,只看了三家,最後一間約在下午四時左右,只見人潮絡繹於途,已經有兩百人參觀過了。這一家的庭園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內海,在夕陽西下,或是月華初昇之際,放眼整個山川景致,三五好友把酒臨風,一定別有會心的。  這一家的庭園依山勢佈置,高低起伏,迴還往復,花樹植栽的修整,煞費苦心了。它有一些東方的東西,起初以為屋主是日本人,後來才知道是一個白人老外,喜歡到大陸旅遊,收集了一些中國的物品。  加拿大這個活動已辦了第十九年,每年有不同的藝術家參與展演,輪流開放庭園讓人參觀,把藝術生活化。我們這次只參觀北溫,妻子說西溫是溫哥華的首善之區,她以前曾去參觀過,庭園面海更是美輪美奐、漂亮無比。  參觀了這個活動之後,我頗有些感觸。金門的藝術家也不少,但是像溫哥華舉辦這種活動,一定不可能;我們的住家只是公寓,既不夠宏敞,也沒有景觀,即使開放,也無法吸引人潮去參觀,這是美中不足之處。  我因此想到一個辦法,金門有很多廢棄的碉堡,有的依山面海,景觀不輸溫哥華,如能好好整理一座加以佈置,每年邀請島內外的藝術家到碉堡陳展,配合音樂演奏的活動,把它辦成金門一年一度的嘉年華會,不僅可以發展戰地旅遊觀光,促進文化藝術交流,也增加本土藝術家的曝光率。  藝術並不是高不可攀,它要能融入生活,是一種生活的品味與態度。這一次剛好春天來,馬路兩旁只見櫻花恣意綻放,各家庭園的花卉盛開,雕修成各種不同的造型,在綠草如茵的襯托下,我終於領會中國詞語花團錦簇的奧義了。  我們要怎麼生活,主動權在自己,溫哥華得天獨厚,我們自然比不上,但是我們也可以培養自己的生活品味,畢竟這是一個多元的世界,只要能過著有品味的藝術生活,讓生活有藝術的滋潤,又何須分東方與西方?  現在金門倡議興建美術館,我們何妨先辦一辦碉堡藝術節以測一測水溫,從參觀人潮的多寡,可以看出有多少民眾願意親近藝術,甚至已培養出欣賞藝術的情懷;或是藝術只是少數人的玩藝,建美術館與否,一般人根本漠不關心,所謂嘗一臠而知鼎味了。
看網路的天色
*2018/07/06
 父親回故里,很快地跟舊識會擁有共同語言,一個特色就是「看天」。判斷風向,揣摩霧是大或小,會不會影響飛機航班。他們若有所思,老神在在,彷彿真有個神祇,與他們悄聲說話。  越少的人,抬頭看天了。那不只是透過網路傳輸,低頭流覽私訊、新聞,或者打電玩、抓寶可夢等。最早,是高樓大廈隱藏了天際線;最早,是日漸的匆忙,讓天越遠了。對孩子來說,天很近哪,每天的每天都在起床、吃早餐、上學,忙著成長、也忙著世故。天,是時間的縱貫線,不回頭的,就像孩子再也回不到我的繈褓,小袋鼠一般,窩在我懷裡。  我發現,每一個孩子都一樣,害怕父母提起年少時代。不是拒絕承認,而是承認太多回了,連再承認一回都疲憊了。「天」,不單是時間計量,但跟時間一樣,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就存在了。世界一片荒蕪時,萬事萬物等著被認識、被命名,先民沒有後來的種種發明,生活滿布威脅,也處處驚奇,到底這望不透的天幕是甚麼呀?它是方、是圓?東西南北、春夏秋冬被發現了,一天以及一年,也被認識與定義。  農業社會,我們跟天很近。知道風向代表的意義,連濕度、溫度,竟然聞了聞,就能知曉。村人根據節氣耕種、收穫,經常祭祀,以感謝天地作育。科學不發達的年代,功與過,老天都有份,但一般百姓豈敢質疑「天」?比如初播種時遭冰雹落擊、臨收割前遇大雨攪局……埋怨免不了,但還是一步一步踏上田,抬頭看天。  我被那樣的姿態感動。他們模樣無辜,但又虔誠;埋怨老天無眼,又會靜下心思索,人如何跟大地學習,深深接受天的任何啟示。天無所不在,也是無所不在的神,我有位同學,他的父親正是神明的代言人,俗稱「童乩」。  「童乩」這詞,有一度帶了貶意,當他與詐騙信眾的神棍合一時,害苦許多人家,但在古早的鄉下,他的地位崇高,雖說科學昌明,仍有科學無法抵達之謎。同學的父親,許多回在廟會祭拜,以鐵刺穿鑿雙頰,鮮血直流。我親見那畫面,被它的野蠻、血腥嚇唬住,但當一個凡人要為天、為神代言,它的途徑是透過疼痛……以疼痛為語言,它的發音或更慈悲了。  就在我們漸少看天的時候,虔敬與美麗、信仰和謙卑,都一一走遠。一個不看天的時代,彷佛人人都以自己為王。  生活在都會,天是被分割、被遺忘的,除了每一天的作息,與天息息相關的,就屬天氣。晴或雨、寒流或高溫,以及熱帶地區常見的颱風。尤其七、八月颱風頻繁,當有低氣壓生自太平洋,電視螢幕出現一個漩渦,我們關心它是否侵襲?會在哪一天來,能放颱風假嗎?先民不解的神秘,已經有了合理化的數位分析。  父親拿出舊式手機,聚會鄉親牧羊女、許水富、洪玉芬、張姿慧等人都感到驚訝,紛紛勸進購置新款手機,幫他加入LINE的群組,父親很快拒絕了,文明已經往人心更進許多步,何妨留一點無知給自己?這是我為父親的解讀,在一個大家熱熱鬧鬧拍了照片,紛紛低頭上網傳訊的下午。
情牽番薯藤
*2018/07/05
 金門音樂才子李子恆是我開瑄國小、金沙國中及金門高中的學弟,晚我兩屆。子恆外表文質彬彬,散發出濃濃的書卷氣,內在則充滿了無限的藝文美感情懷;他擅長填詞譜曲,從〈秋蟬〉、〈牽手〉、〈情難枕〉,到電影《落番》的〈番薯情〉,在絕美感人創作中,無意間已洩露出淡淡幽怨與遙遠的鄉愁。  其實他的才情不僅於此,一九八八年由他製作、一手捧紅的小虎隊以一首〈紅蜻蜓〉,風靡了臺灣的大街小巷,當年的吳奇隆、陳志朋、蘇有朋,三位少年的平均年齡才十六歲,子恆的不凡功力由此展現。而接連的在歌壇,諸多實力唱將如劉德華、江惠、費玉清、王力宏、蔡幸娟、王傑、李碧華、周華健、蘇芮、林慧萍、姜育恆等知名大牌歌星,都主唱了子恆的歌,其中以唱他的歌而翻紅的歌星也不在少數,稱他為金門的音樂才子、金門之光,一點也不為過。  〈番薯情〉這首歌,隨著唐振瑜導演《落番》引人心酸落淚的離鄉劇情,而傳唱在南太平洋的「番邦」各國,久久不歇,他以番薯藤一生奉獻和命運來象徵詮釋浯島吾民,遠離故土、坎坷流浪的宿命,恰如其分。  「番薯」在極其貧瘠乾旱的小島土地上,必須與惡劣的東北季風對抗,才能生存,產下「地瓜」,養活了艱苦的島嶼子民,自古以來,它一直是金門人賴以為生的主要糧食,一九四九年,胡璉將軍到金門以後,鼓勵農民種植高粱,以等重量換大米,也逐漸改變了當時早餐地瓜麥糊、午晚餐常是地瓜加地瓜簽、三餐地瓜上桌都相見的日子。然而,我們深思,當年如果沒有地瓜,我們還有什麼五穀雜糧可以賴以生存?用感恩的心,可想像「地瓜」在金門就如同一位身體並不健壯的母親,卻要擠出奶水去餵養她的幼弱的孩子,何其偉大!番薯是非常特殊的農作植物,從栽種到收成,像極了金門人外出拚鬥的命運,番薯繁殖不像一般植物由開花結子,而播種,它是必須自行斷身,截取番薯藤一段約廿五至三十公分長,為種苗,每一百株紮成一把,稱作一百栽,先在陰涼處晾三天,稍微脫水,以增強其存活力,熬過三天仍有生機者,就在花生或高粱收割起田後的夏末秋初入種,此季節不但天氣炎熱,地質乾旱,被種入乾鬆土壤的番薯藤(栽),必須靠極強韌的生命力,奮力吸收土壤中有限的水氣,而不致乾枯死亡,以抵擋秋陽高熱的曝曬,猶如離鄉背井落番到南洋、或早期到臺灣的金門人,在異地惡劣的環境下求生存,相同的命運。  春雨綿綿的二、三月間,在田裏沒有可收成的其他作物,唯一寄望的就是只七八成熟度的番薯;農民迫不及待,在瓜藤下摸索,用特製的「番薯掘」掏出其中較大的地瓜以供充飢食用,同時割取部分蕃薯藤,回家以餵養家畜,蕃薯適時幫忙解決了全家生計大問題。  地瓜收成時,在田裏,當老牛拉著犁,剖開了凸起的股土,大大顆、小小顆的地瓜成排散落在眼前,心裏充滿了喜悅,撿拾地瓜是小孩子的事,成簍的地瓜挑回家,刨地瓜簽或番薯蔔由婦女動手,製曬成乾,放進缸裏以做為來年存糧。摘取下來的蕃薯藤成綑挑回家,當做飼料,已乾枯的則留下做為煮飯的儲備燃料,番薯的一身都是寶,但又是如此貼近親切,從番薯藤滴落沾在手上白色的地瓜乳,黏著難洗,小時常為此而埋怨,多年後才體會到,番薯與金門人有其不可分的緣分與相同的命運。  子恆的〈番薯情〉:「故鄉的情是一滴番薯乳,尚歹洗啊尚久長!」唱來令人淚滴不止,地瓜最後用黏附在手上的感覺,訴說著一份不願離棄、也切不斷的鄉情與親情呀!
感受大自然的呼吸
*2018/07/04
 夏日,喜歡徜徉在那片茂密森林裡,小徑總有高聳的林木擋著陽光,處處有林蔭可走避。最近一趟於午前抵達,一開始天空是陰陰沉沉的,出門前,特地放了把折傘於背包內。來到森林,空氣是清新甜美的,路旁零零落落一叢叢黃色或粉紅色小野花。更多的是一大叢,一大叢野莓灌木,便一路採摘野莓吃,以為紅得發紫的莓較甜,沒想到橙黃色的更有甜味。尋覓著野莓,不覺已近中午。霎時,陽光突破陰霾照亮整座森林,天空轉為清澈藍天,朵朵白雲在蔚藍襯托下尤見潔白。此刻,樹林內的光影多變而豐富,稀薄綠葉處顯露著淡綠色,給人朝氣活力,較厚的林間顯現著一片青綠,密實的林子則顯示著深墨綠色。其實,只能粗略地描述,更確切地說,根本無從描繪那變化多端的綠色漸層及被那片綠色包圍下的開心舒爽。  不曉得何時開始喜歡上大自然,童年,戶外的大地就是遊戲場。老家不遠的王爺宮廟埕是一夥玩伴的聚集處,而宮前數十公尺遠的池塘,以及池塘不遠處的浯江溪,周遭的田野是活動的舞台。田畝種著蔥綠的蔬菜,還有地瓜、花生、蘆黍等各種作物,田間有數座豬舍養著豬隻。其旁一處密集的樹林有著高大的苦苓、朴仔、相思等林木,進入樹林須穿過雜草叢生的小路,是孩童探險的場域。有時於樹上搭建樹屋,有時沿著溪流捉小魚,這是我最早對大自然的體驗。  思緒回到行走於兩旁高聳的松樹林。由於林木茂密,有些長年日光照不到的樹木,樹幹披覆著密密麻麻的青色苔蘚,甚至,還聽得見細碎水聲;有時,見數棵已無綠葉僅剩枝椏的枯木,仍傲然屹立著,樹幹頂端已斷掉,不知是否曾遭受雷擊?往一處上坡路段走,只聽得自己的呼吸聲,鞋子摩擦小徑的沙沙聲,間雜著一兩聲鳥鳴。來到一處海邊高地,居高望遠,海水於陽光照射下熠熠閃爍,遠方一處岸邊風帆點點,海灣帆影來來去去。  一面走著又想起這幾年返台,每次迫不及待地往陽明山跑。陽明山群峰秀麗,山巒披覆著多樣的林木及植物。山上小徑維護完善,且有小巴穿梭各個景點,是一處行走步道的好所在。我幾乎走遍了二子坪、夢幻湖、擎天崗、石梯嶺、坪頂古圳、向天山、面天山、大屯山、七星山等步道,有的甚至走過數回。置身於青色山脈中,那些不期而遇的畫面:隨風舞動的芒草、詭譎多變的白雲、絢爛多彩的夕陽,總令人難忘。  想著想著又回到松樹林小道持續的沙沙腳步聲。從一旁的林木望出去,有時可見浩瀚壯闊的大海,有時是等待卸貨的停泊船隻,有時是一處平坦沙灘,穿著泳裝的遊客或躺或坐享受著日光浴。行行復行行,穿過一條林木步道又是另一條林木步道,許多年來,我已愛上了這樣於茂密森林中穿梭,踽踽獨行。當一陣陣風吹來,樹葉發出窸窣的聲音,吹走了行走的疲乏,也吹去了心中煩悶。於這片靜寂的林木裡,可以放鬆、冥想、深思、甚且與大自然對話。  夏日炎炎,走入森林,漫步山巔水涯,來感受那大自然的呼吸吧!
進出村裡的小販們
*2018/07/03
     已近下午,天空依舊湛藍,雲朵在原處緩緩飄移。成片的陽光打在門口埕上,可惜一點風也沒有。粽香飄散的時節,我坐在家裡的廊簷下,感受此刻的天清氣爽。四周無聲無息,幾聲雞啼從遠方傳來,把寂靜叫得更加寂靜了。      一輛載滿魚貨的貨車在我面前停住,魚販探出頭喊道:「小姐,好久不見了!」隨即走下車,吆喝我光顧。趨向前,捧場性地買了兩斤蝦,魚販追問:「肉鯽啊秤兩斤?恁老母尚愛買的。」我搖頭。母親不在,買魚買肉似乎失去意義,我一人外出覓食或在家隨便打發,一日兩餐也就過了。      付完款,魚販悠悠地說:「恁老母之前買了三百五十塊的魚,沒幾日聽說伊就過身啊。」「過身快一年了。」我說。個性向來直來直往慣了,實在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正想轉身離開,魚販改口:「那日,我沒散欸倘找,先乎伊欠,每一次來,汝厝攏沒人在欸,三百五十塊不知要找誰付?」我立即抽出錢:「當然是我付。」一想到莉莎推著母親買魚的最後身影,及我未能陪伴她走完腿傷復健之路的自責與遺憾,剛進門,淚水便流了下來。  魚販按了聲喇叭後揚長離去。擦乾淚,繼而又想起過去那些經常出入村裡與母親互動頻繁的小販們。我居住的小村不大,僅有二十來戶人家,彼時交通不便,出門費時費工,村裡的婦人又都忙於農活或到海裡擎蚵,她們辛勤勞動生活簡樸,少有時間逛街購物。於是從城鎮來的小販們,不知從哪打探的商機,總會挑著各式各樣的貨品進到這個偏僻的村落兜售。叭噗聲一響起,如磁鐵般地把村裡的小孩全吸了過來。躁動歡欣的買賣聲讓寧靜的村落充滿了生氣。冰淇淋、好吃糖、麥麥膏是屬於小孩們的交易,甜滋滋的嚥了幾口,整個下午大夥就心滿意足。  賣冰淇淋的小販一走,也許隔幾天,賣衣服的婦人便來了。穿著時髦的婦人,肩上總是挑著鼓鼓的兩大包,從斗門車站邁著吃力的步伐一路走到呂厝村裡,再揚聲高喊賣衫喔!聽到母親的回應,婦人搖搖晃晃走進家中的天井,把肩頭的重擔一放,將白布攤開,露出五顏六色的衣服後,立即坐下做起買賣來,這時母親會靠向前,同樣也蹲坐在地,我則在一旁好奇的看著母親不斷的挑選比試,想方設法的殺價。不久後,幾個鄰居也圍過來,她們開始尋找中意的款式,攤開衣服互給意見。母親總是為孩子買得多,給自己買得少。  除了衣服,有時還會有賣人蔘的小販來,有時是賣金子、玉鐲,通常她們不會沿村叫賣,僅拎著一小包神秘兮兮地一家一家兜售。當然還有賣包子饅頭的外省伯伯,騎著老舊腳踏車賣油條的男子,以及賣魚賣肉及賣水果的,最特別的是那個兼賣活體雞鴨小狗的剃頭師傅。這些人的到訪,總是為沉悶的小村帶來不少樂趣,也為那些如我母親勞碌的村婦們,抒解了片刻的心情。  而今村裡的住戶家家有車,村口也設了公車站牌,出入城區比從前便利許多,村裡的小販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儘管數十年過去了,對於那些在舊時光裡閃閃發亮的日常我總是無比懷念。那時候的母親年輕健康,外出時喜歡套一件洋裝,有時是黑長褲加絲質上衣,在家則著輕便衣物。母親重穿不重吃,購物時被生活擠壓的愁容全然消逝,露出愉悅的神情。那時候的母親好美!
一個特別的地方
*2018/07/02
 「當你有一個總是可以去的特別地方,生命似乎就不會那麼脆弱。」美國作家黛安、丹尼爾 (Diane Daniel)的一篇小品文,開頭就這麼宣稱。該文描寫佛羅里達州聖彼斯堡城靠第八街的墨西哥海灣的沙灘,是她常造訪的地方。  我分析一下,這片沙灘之所以吸引丹女士,有幾個原因。海邊的日出日落和潮起潮退勾繪出千變萬化的自然風情,就足夠讓人陶醉了。她在這裡,可以做許多她喜愛的活動:放鬆、沉思、散步、戲水與友人談心。這片沙灘,提供她無窮盡的生命活力和寫作靈思。一股股純粹的力量、一陣陣人生的希望,都從這片沙灘產生。她還說,這片沙灘能提供她人生的許多答案。  丹女士視此沙灘為一個「安全有保障的地方」(sanctuary),我一面慶幸她,在天涯海角能找到如此特別的地方,充實她的生命,另方面,我反問自己:「我特別的地方在哪裡呢?」  回想起來,這輩子我特別的地方,還不只一個呢。二十歲之前在金門,我最常去的地方,是離瓊林住家走路一兩分鐘就可到達的一座墓園,那裏甚幽靜,四周有綠樹環繞,提供我靜思、清心。一得空,我就獨自坐在那裏看書。有幾年,附近的一個廢棄碉堡,田間小徑的一棵大樹下,也是我常去的地方。我常懷念故鄉這些地方,提供我在戰地金門身心成長的安全與保障。  高中畢業後來台北求學,陽明山環境清幽,叫人不喜愛上都很難。無獨有偶,文大附近也有個清幽的墓園,我三不五時常去那兒尋思靜意。整座陽明山公園,也都遍佈我的足跡和影子。留學返國後,選擇回母校任教,還是因為陽明山的呼喚大過任何聲音吧。  過去十幾年,我跟我同年次的丹女士一樣,也覓得了一個常去的特別地方,那是「天母古道」。與丹女是不同的是,她是智者樂水,我是仁者樂山,各投所好。這條山巔小路,漫步約一小時,依山而行,兩邊有綠樹和藍天相伴。從住處步行兩三分鐘,就可親近這條越來越多人走的山路,空氣清新、安謐、鳥語花香……。走在這條路上,整個人變得輕鬆、愉悅、無憂無慮,暫且忘卻市塵的喧鬧和拋棄世上的紛擾。  和丹女士一樣,從這條山路,我發現了大自然一種純粹的力量,帶給我生命的希望。墨西哥灣的沙灘和陽明山的山林小徑,都可收異曲同工之妙效。我在山路上,或活絡筋骨、或踩著沉思的步履、或駐足傾聽大自然奏出陣陣美妙的音樂。每一次造訪,都獲得一次新生。  大自然充滿無窮盡孕育生命的力量,等待你我去發現去接近!我們慶幸能夠居住在金門,擁有許多優美、引人入勝的自然環境,讓每個人都可以找到一個或更多特別的地方,適合自己修身養性,讓生命不那麼脆弱,應該說,讓生命更堅強、身心更健旺。
六十個情感真摯的美麗篇章
*2018/07/01
     台北龍圖騰文化公司以宏揚中華文化與推動青少年閱讀為創立宗旨。其「龍少年」品牌是致力於發展青少年華文閱讀和交流平台;自2014年與廈門大龍樹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共同舉辦海峽兩岸中學生「龍少年文學獎」徵文,今年已進入第五屆。主辦單位的負責人羅愛萍邀我擔任評審,欣然膺命。      「文學是作者藉語言文字的組織,表達其思想情感,以愉悅、感動讀者也。」文學有內容、形式、目的三要素,其書寫內容多傾向於審美、重情感、重直覺的,其形式是重修辭、重美感,其目的在於感人、娛人、動人;讓人品味語言文字的技巧與藝術之美。因此,稱為「文學獎」徵文,顧名思義,必須關注作品的「文學性」,有別於學校應付考試而常見的作文書寫方式,體裁上需要注意文學和作文的基本差異。     本次徵文主題是「家」。徵文對象包括台灣及中國大陸與香港、澳門地區各公私立之中等學校在學學生。區分國中〈初中〉組及高中職組〈簡稱高中組〉。分別由兩岸四地實施徵文,投稿作品經過評審二個階段初、複審,兩組進入決審的作品各30篇,共有60篇入圍決選。     6月4日決選評審委員會議,主辦單位委我主持決審之責。我自訂的評分標準係以內容是否切合主題、文章結構、文字運用技巧、有無獨到見解及字數控制等為要項;而來自兩岸四地的七位評審委員,由於各自專業背景不盡相同,在作品評選尺度及看法上亦難免有差異,因此,怎麼建立一個作品評審的「客觀標準」,是我們的共同責任,經初步意見交換,決定了評審方式與程序。  首先,請工作人員將各個地區及分組的決審成績加總排序,再以排序逐一討論決選;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其排序與各委員所評落差甚微,乃以共識決產生排名,堪稱順利;惟有大陸地區初中組名次,因評審委員意見不一致,乃以排序前三的作品再度審查,評定排名。決選結果,大陸地區初中及高中組各產生一等獎〈首獎〉1名、二等獎5名、三等獎9名;港澳地區初中及高中組各產生首獎1名、優選獎1名、佳作獎2名;臺灣地區國中及高中組各產生首獎1名、優選獎4名、佳作獎6名,決審至此告一段落。  就入圍決選作品整體內容來看,這些青少年的創作,與以往看過的作品比較,水準相當不錯。內容大都能結合主題,文章結構及文字駕馭能力良好,題材豐富且寫實,大部分都以生活經驗為主,以自我心情抒發居多,寫家的溫暖,寫家中的親子關係,寫家庭生活點滴,寫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有描繪青春期不被理解的孤獨與傷感,或訴說年青人同儕間相處的雜感,以及對愛情的迷惘心事。此外,有少部分作品,由於太著重於寫作技巧及文字堆砌,或者過於講究遣詞用字的華麗,字裡行間顯露出超齡的情況,這是評審過程中多數評委們的感覺。  60篇美麗的篇章,豐富了本屆「龍少年文學獎」徵文活動;入圍得獎的作品都受到評審的青睞,特別是各組的首獎作品更獲得評委們高度的肯定;未入圍的作品難免有遺珠之憾。展望來年,希望有志於文學創作的青少年學子們,再接再厲,踴躍投入,為「龍少年文學獎」徵文活動譜寫新的一頁!
全體金門鄉親,共同熱誠迎賓蒞臨大膽島
*2018/06/30
 封閉近七十年的大膽島,即將於今年八二三砲戰六十周年紀念之前的七月廿六日開放試營運,彷若紀念民國三十九年同日發生的「大二膽戰役」英勇事蹟,也象徵這座金廈水域間的戰地秘境,正式邁入新的里程碑,並宣告觀光金門同時邁向更加寬闊的遠景。  古稱浯洲的金門舊屬同安,民初金門建縣時涵蓋大小金門與大小嶝島,民國三十九年底古寧頭戰役後,大小嶝為解放軍所據,思明縣的大二擔島成為烈嶼鄉的一部份,也就是自由基地的最西邊境,自此大膽挑大擔,變身為承載重任的國防島嶼,當下,門牌號碼烈嶼鄉大膽1號的生明廳,也將在開放時成為大膽島旅客服務中心,貴賓可以在此郵寄一份心情給八方親友,為大膽島之旅留下可貴的紀念。  大膽島既是「離島中的離島」,更是「前線前的前線」,如今由國防島嶼搖身一變為觀光聖地,是國際間與兩岸間的聚焦事記,也是金門推展觀光的典範事蹟,更是烈嶼鄉一等大事。國境之西距離廈門大學僅四千餘公尺,觀光幅員更加遼闊之外,也表示著血濃於水的金廈推展觀光將有更緊密的關聯,未來,來自廈門的觀光遊艇開到大膽島外圍觀賞「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心戰牆時,對望的不再青一色哨兵,而是將有更多旅客熱情相呼應,兩門相望,永遠關注得到彼此。  大膽島開放試營運即將開放的訊息一見報,許多民眾即紛紛心動,急切的詢問如何登島一睹聖地風采。對於六十餘年來留金歲月中「以軍作家」的英勇將士們,始終視戰地金門為他們共同的家園,如今,戰地秘境開放觀光自然也是眾多老兵們的心中大事,這聖島首先要迎接的貴賓正是昔日曾在大膽島駐守的老兵回娘家,而在開放前夕,已有許多老兵早已連袂登島協助整理環境,這種無我無私,勞心勞力的精神,正是長久以來,戰地老兵發揮犧牲奉獻精神的最佳表現。  大膽島的開放試營運,當然還有更多老兵與民眾都期盼親身登島的時刻趕快到來,包括眾多的金門鄉親也都急切的想登島看看,宛若想一了多年未完成的心願。這個歷史上的關鍵時刻,大家都興致勃勃,不論大小金門的鄉親,有幸能以主人身分迎接來自台灣各地的貴賓,當同感驕傲與福份。大膽島即將成為烈嶼鄉熱門景點,也成為金門的重要景點,封閉近七十年的島嶼要開放了,全體金門鄉親似乎也當開放咱們的胸襟,以主人身分共同和善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賓客,歡迎蒞臨金門,歡迎參觀大膽島。  傳說中,昔日來到大膽島服務的阿兵哥退伍時,都會留下一個關懷的心願在島上,不論是祝福的話語,或是不捨的思念,大膽島開放試營運後,登島的貴賓們遊覽之時,或許會與這些思念化成的精靈相遇,並帶著滿滿的祝福回家去。如今,在全體鄉親竭誠歡迎之下,這份祝福即將美夢成真,親愛的朋友,歡迎光臨大膽島,歡迎蒞臨金門,歡迎回到神秘島嶼,未來,願大家幸福滿滿,平安喜樂,這是我們世紀的「大擔」,也是世紀的宿願。
金門現代文學在哪裡?
*2018/06/29
 日前,拜訪資深作家陳長慶先生,並走訪他著名詩作〈阮的家鄉是碧山〉的碧山,一踏進金門文學館預定地睿友學校,我腦中立刻想起兩個問題:  問題一:金門現代文學在哪裡?  問題二:金門文學是不是臺灣文學?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一是:既在金門,又不在金門;二是:既是,又不是。  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問題和這麼弔詭的答案呢?沒辦法,金門現代文學就是如此特殊。  今年7月1日即將出刊的《國文天地》雜誌,我策畫了一個「金門現代文學專輯」,可供大家好好思考上述問題,其專輯前言如下:  近十年來,本人經常自籌部分經費,襄助金門縣文化局舉辦過多次「閩南文化」、「金門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和「科舉制度在金門」學術研討會,碩果纍纍,有目共睹。其中,涉及金門文學的篇章大約佔五分之一,但主要仍以古典文學和民間文學為主,針對金門現代文學所進行的探討相對偏少,此一現象並不符合金門現代文學蓬勃發展的狀態,有待加強。  因此,在持續推動以金門為核心的「閩南文化」、「金門學」乃至「閩臺科舉文化」研究的同時,我很關心並樂於協助金門現代文學的研究與推廣工作,故而有本期「金門現代文學專輯」的策畫,披露以下六篇精彩文章:  一、〈一座島嶼的滄桑與現代--金門現代文學芻議〉:中華金門筆會黃克全會長認為,金門現代文學在「軍旅流離文學」、「鄉土文學」和「現代主義文學」三方面,大有可稱述之處。  二、〈仙洲.火光.詩花:金門文學與文學金門的兩種閱讀〉:燕南書院楊樹清院長強調臺灣文學版圖中看得見金門作家,除了本土作家的「金門文學」身影外,曾經軍旅的作家亦留下「文學金門」的足跡,值得我們再一次回望、發現、品讀。  三、〈關於金門與金門文學的位置〉:金門大學華文系唐蕙韻主任深刻反思「臺灣文學」成為中華民國在臺灣的臺灣顯學時,金門文學,又將如何自我定義為所謂「臺灣金門文學」或「金門臺灣文學」的名義和身分?  四、〈洪乾祐之金門文學二書〉:雲林科技大學柯榮三教授介紹金門作家洪乾祐(1932-)根據自身在金門的成長經歷或所見所聞,所寫成的二部小說《夢棋緣》和《相愛應是別離時》。  五、〈尋神與記憶召喚--吳鈞堯的金門考古與生命地圖書寫〉:屏東大學黃文車教授聚焦於吳鈞堯《火殤世紀》、《遺神》和《熱地圖》三部作品集,從「金門歷史考古」與「個人生命地圖」兩個觀察點,分析他如何透過「尋神」來召喚金門歷史與個人生命中的「老記憶」。  六、陳長慶〈在不同的文學國度尋找知音──寫在《陳長慶短篇小說集》越南文本出版之前〉:《陳長慶短篇小說集》越南文本,收錄了陳長慶先生六篇與金門這塊土地有所關聯的代表作,可望於今年(或明年)由胡志明市人文與社會科學大學翻譯出版。  透過這六篇既有綜論、又有個論,既有深入介紹、又有深刻反思的專文,相信必有助於讀者諸君對金門現代文學有多一點的了解。我們殷切期待在中華金門筆會與金門縣文化局的通力合作下,盡早完成金門文學史三書(《金門古典文學史論》、《金門現代文學史論》、《金門文學史綱》),並召開以金門現代文學為主題的學術研討會,同時積極推動金門現代文學的外譯工作,讓金門文學也能像金門學、金門閩南文化一樣,成為金門文化建設另一塊閃亮的招牌。
縫紉機
*2018/06/28
 襁褓中未知世事的我,是否曾對「蹬等、蹬等」的踩踏聲有任何反應呢?我想應該是興奮地坐在竹編母子椅上手舞足蹈著,對視線前方那臺舊式縫紉機滿懷興趣吧。那時年輕的母親蓄著俏麗短髮,正俯首專心繃緊手上的布料;她的右腳踩動下方的踏板,蹬等、蹬等,蹬等、蹬等,那聲響暗示我切莫煩躁,等一等,母親一會兒便將把我抱起,只要手中的工作完畢。  「剛從阿謹那邊拿來西裝褲的第一天,我只做了一件,工錢八元。後來熟能生巧,一天可以做八件,每件要車四個口袋加上暗袋。如果拿回來趕工的是警察西褲,就得多車兩個口袋蓋口,一件可以多賺兩元。」這麼瑣碎的細項,在事隔將近半世紀之後,母親記憶猶新。  那是勝家牌的縫紉機嗎?這點倒是不記得了,但即令幼小如我,對當時縫紉機擺放的位置仍有印象,也還記得機子下方那黝黑的輪盤、皮帶優雅的轉速,以及縫紉機上齒輪般大小被帶動運轉得十分炫麗的圓軸。有時,所有精巧的設計又會被收藏起,瞬間縫紉機變身為一只沉靜的木桌,桌面略略隆起,彷彿因承載了一家子厚實的盼望,以致佝僂如老者。  當時的金門婦女,應當不乏各種家庭手工業式的營生,至少日後我曾在同學家中,見識過剝蚵媽媽們的快手陣仗。而母親則是在晨起操持過家務後,轉身拿起半成品便走向縫紉機,開啟一天的戰鬥模式。為何選擇這門手藝呢?母親說她少女時考上車掌小姐,後來被同在金門公車處任職的父親追走,論及婚嫁前便辭去了工作,遠赴臺中學習洋裁。那是新嫁娘日後準備補貼家計的才藝囉,很有遠見嘛我說,一邊心裡揣度著該不會嫁妝就是縫紉機吧?一九六○年代末,當時臺灣本島的產業發展應當也由農業轉向了輕工業,雨後春筍般小工廠林立,工廠置備起輕型機具、聘僱了大量人力,從而催生洋裁學習班興起,應當也勢所必然。這麼說來,母親赴臺學藝,彷彿又帶了點引領時代風騷的想像。  我不免又憶起當年縫紉機旁尚有個布面平台,上面擺放著諸多小物件,剪刀、線軸、布尺、直尺、粉塗、珠針,一應俱全,說不定兒時穿戴的衣物也是母親手筆。每逢母親回娘家、我們去山外找外婆總是件大事,我清楚記得在走往金城車站的小巷弄間,母親手挎著提包、身著窄裙高跟鞋,嬝娜行在前頭引領我們的樣子,她身材嬌小,搖曳生姿。那時,我和妹妹身上永遠是一式同款的大小洋裝,有時是荷葉領橫條紋款式,有時則是紅白格紋蓬裙襬,屁顛屁顛跟在年輕母親後頭的傢伙,總以為自己也是小淑女了。日子有種節慶的歡愉,那些秀氣的剪裁,至今彷彿還緊貼我腰身;那些棉或麻的質感,在回憶中彷彿仍撫摩著我肌膚。  母親說她在「遠東西服號」幫襯了八年的西褲加工,從最初至浯江書院對面小巷內拿西褲,到店面搬遷到中正國小對過樓房時,她還持續著每週領西褲回家車縫的習慣。那是母親輝煌的手工業時代。日後,我在臺北的其他家庭中,偶爾還見識到同款的縫紉機,擺放在家庭空間裡類似的角落,而使用者多半是年齡相仿的初老婆媽,在那個年代,縫紉衣物曾是每位新嫁娘補貼家用的活計吧。  蹬等、蹬等,在無數街巷昏沉的午後,凝滯的風伴隨著額間微微的閃光,年輕母親一邊揩著汗珠,一邊持續腳踩針車的律動。那也許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時刻,唯在那靜美的小段辰光裡,她可以理直氣壯地支配金錢。縫紉機與母親之間因此體現出一種革命情誼、一種情感的密度,那便是它存在最無可取代的價值。
金中遷台寄讀分享演說
*2018/06/27
   首先要感謝金中廖俊仁校長,給我一個難得的機會,要我在今年67金中校慶大典中,分享金門823砲戰60週年,金中遷台寄讀我的一些經驗感想。    我深深的體驗到「戰爭無情,和平無價」,我們現在能夠平安自在過生活,就是人生莫大的幸福,我們應好好珍惜享受。戰爭雖是苦難慘痛的,但能挺過去,就會得到最大的福報,像金門挺過五次戰役,才有今日地區安定、富康的金門,我總想戰爭是害苦了金門人,但戰爭對金門學子來說,卻是因禍得福,如果沒有823砲戰,金門中學從初中到高中921位學生,哪能公費分發到台灣30所省立中學就讀?今日金門人擁有845位博士,58位將軍的成就,你們說這與823砲戰金中遷台寄讀有沒有因果關係?  我楊清國,金寧湖下人,民國44年畢業湖埔國小,44-46年考上本校--福建省立金門中學初中部,47-49免試直升高中部,因823砲戰遷台寄讀台灣省立斗六中學,50-51回金就讀金中附設特師科畢業。  最近中華戰略學會要出版一本《823台海戰役60週年紀念專輯》,前金門縣政府秘書哈用邀我撰文,我就是寫這段:<金門戰地學子求學艱苦談>。民國43年93砲戰,金門學校照常上課,有一次我在中正國小參加全縣書法比賽,砲彈就打在我們金中後面,爆炸聲驚天動地,老師慌張對比賽學生說快去躲防空洞,等陣砲過去,再出來寫,我嚇得手腳發軟,心想還能再寫啊?我讀初中,碰上金中要從金城現址遷去金湖陳坑,學校要我們自己搬課桌椅到新學校,我不知新學校有多遠,就跟同學快樂地搬,後來搬不動就拖,現在想起來,學校要一位十四、五歲孩子,搬十幾公里的課桌椅,真是不可思議?但那時金門沒有運輸工具,不這樣怎麼辦?我們金中人也都能共體時艱,發奮圖強,完成任務,是這樣子金中終於完成遷校的壯舉,可謂史無前例,空前絕後,中外僅有!93砲戰,金門學子在砲戰中求學;母校在艱苦中創造驚人的遷校歷史,可泣可歌!  823砲戰金中遷台寄讀,那就更苦不堪言,令我不堪回首。我家應有三位學子赴台升學,我讀高一,二位弟弟升初中,家祖母裁決:說我年紀比較大,讀書成績好,就去台灣讀書,兩位弟弟留在家幫我母親種田,我哭訴我也不去,祖母連哄帶騙強行拉我去搭車,我個兒小上不了軍用大卡車,母親扶托我,我大哭抱緊母親不放,害怕這次遠離家人家鄉,會不會就是我們生離死別的後果?卡車載著哭哭啼啼的一群民眾與學生,要到新頭碼頭等搭登陸艇,當時登陸艇靠不了岸,我們是採墊板跳進船艙,艙內惡臭撲鼻擠滿了人,要找一處可放行李坐下的地方都難,後來好不容易在樓梯下找到可蹲地方,還來不及高興,船上廣播緊急通知,說匪砲要向這裡射擊,要我們趕快下船上岸疏散避難,黑夜中驚慌逃竄,險象叢生,真是落難啊!我在經過18小時航程,因怕吐全程不吃不喝,到達高雄13號碼頭,像生了大病,全身無力,然後又要再乘軍用大卡車到雲林斗六中學,就像逃難流亡的難民一樣地狼狽不堪。在台求學期間,離鄉背井想家痛苦,學業跟不上更痛苦,初期真是度日如年呀!好在學校師長的協助,在地同學的護持,我終能堅忍完成學業。  蘇東坡的<定風波>詞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呤哨且徐行。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我們遇上苦難、挫折,要學蘇東坡的豁達、瀟灑來面對,未來地事情其實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恐怖,到時候也會像蘇東坡所說的「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如今每當我遇上苦難、挫折,我最愛讀這首詞,它會釋放我的壓力,增強我的正能量。佛說:「人生無常」,我們總會發生一些意外不幸,我們應勇於面對,因無常不一定壞,它隱藏機運。誠如《楞嚴經》所云:「若能轉物,即為如來」,無常挺過去,福報就會來。最後敬祝母校67生日快樂,校運昌隆,各位金中人要能莊敬自強,處變不驚,創造卓越。
旅行是最好的學習
*2018/06/26
 大概是國中畢業之後就隻身赴台考試並就讀師專,我發現自己學會也成為喜歡移動的旅人,那種帶著到陌生環境與不認識的人互動和建立關係的探險心情,那種帶著既興奮又緊張、雀躍的情緒,像發現新大陸般的期待,更讓我體會到~旅行是最好的學習,因為所接觸的是神氣活現的鮮活人事物,甚至把從書本學來的、別人口中聽來的林林總總的知識、常識和經驗,加以印證,所有看到、聽到的間接經驗,統統活化在自己的眼前。  從民國62年隻身往台南考試求學,十五歲的年齡就開始體會到那種離鄉背井的旅人經驗,當然也學會如何問路、那裡落腳、認識新朋友,尤其五年的師專生活,除了第一年還有一位洪明燦學長可以照拂陪伴以外,接下來的四年,我成為那所學校孤鳥單飛的惟一金門人,當然就得發揮生存和人際能力,才會讓我的旅外生活多采多姿,猶記得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出門旅行,和同學搭著開口笑的運輸艦赴台,再搭慢車北上,大部分同學都往北部倚親,到台南只有我一個人下車,心中難免忐忑,但仗著在船上老兵善意提醒-不要去坐那留長髮、嚼檳榔和穿著拖鞋的計程車司機的車子,要搭退伍老兵的車較可靠。於是我遵行囑咐,在台南火車站下車時,找到一位「老芋啊」的司機,並把地址拿給他看,他很和善地把我載到台南的影劇三村那眷村,讓我去投靠我的姑姑,但是無法知道詳細位置,只好讓我下車去找目的地,但十五歲的我生澀害羞不敢直接問路人,倒是天熱看到一家冷飲店,於是就藉著買瓶冬瓜茶順便問老闆娘,沒想到她二話不說,就叫她那五歲的女兒帶我到投靠的姑姑家,這是我的第一次處女行。  以後從83年第一次出國遊歐洲的瑞士、奧地利、捷克、匈牙利、德國和義大利等國,喚醒了以前國中師專閱讀的史地和藝文音樂知識;以後陸續去了美國的夏威夷、洛杉磯、西雅圖、肯德基、紐約、波斯頓;加拿大的溫哥華;新加坡、越南、日本、韓國,參加了三次的基甸會國際年會。大陸方面:去了昆大麗、桂林、深圳珠海、九寨溝、北京承德、武漢、上蘇杭、寧波、廬山、黃山、海南島、香港至於近在咫尺的廈門和福建省附近景點更是不勝枚舉了。而台灣在孩子的國民教育階段,也常以三天兩夜的行程作家庭自助旅遊兼訪親友,如:曾組家族團十來人作北中南縱貫遊、花蓮、宜蘭、北海岸陽明山、新竹竹東、南投清境日月潭、東勢林場、墾丁、嘉義阿里山、澎湖,旅行是最好的學習,要事先周全的準備:了解當地的地理氣候、風土人情、歷史文物、飲食土產和錢幣價值等,也需要磨練外語、了解文化差異;即使在國內的三天兩夜自助旅遊,也需要花一週以上的時間去準備和作足功課,買書閱讀、上網蒐尋、詢問友人,開家庭會議討論、規畫詳細的行程、訂機酒車票和食宿問題,這實在不是件輕省的事,學習從此開始,也建立了很多檔案,旅行必備清單,二天、三天、五天、一週、十天、兩週不等,調出檔案微調,一套新行程和必攜清單就出爐了,這是旅行學習所累積下來的「家產」。  所見所聞改變一生,不知不覺斷送一生!旅行是最好的學習,讓我們旅行去吧!
我看見這座島嶼的夜空依舊閃亮
*2018/06/25
 家鄉經歷是我創作的豐厚來源,追溯自己記憶初始的童年,總是好奇地打量著這間老厝、這個家族、這個村落和這座島嶼。所有的人事物都是新鮮繽紛的。  我寫這麼多,一直都在關注一個主題,那就是我和這座島嶼的關係,複雜而微妙。寫不完,挖掘無盡,越寫越有話要說,有時候讓我有點透不過氣來,種種感受植在我身體裡,扎根在我心中,只好拚命將它們寫出來,讓它走進故事裡,在字裡行間奔馳。  近年來,老家已經完成修護,64號建築型式是閩南建築一落二櫸頭加右突歸,是先祖蔡海公於清雍正年間建造。63號建築型式是閩南建築雙落大厝加右護龍後落疊番仔樓,是祖父蔡開國下南洋,僑匯與伯祖父蔡開盛於民國14年建造,於民國92年3月31日文化部文資局登錄為金門歷史建築,因為能表現地域風貌或民間藝術特色,且具有建築史上之意義、有再利用價值及潛力。  現今,成為「鳳毛麟趾」民宿活化再利用,身為起造人的裔孫,世居於此,有數不完的記憶,說不完的故事,承傳著這兩棟古建築的永續,蘊含豐富的在地人文價值與智慧,將歷史文化與建築藝術美感,融入於生活空間。  源於我對祖父獨特的情感、對番仔樓的深愛,我在番仔樓成立了「蔡就是蔡文史地工作室」,保留珍藏起造時的地契、厝契、驗稅契證、祖父的帳簿、祖父的皮箱、南洋相關文件……等文物,並不定時舉行解說,如:建築型制、彩繪、木雕、書畫、剪黏、泥塑、防禦設施、番仔樓語彙等,分享起造人蔡開盛、蔡開國身世、本宅第興建及修護始末等故事。  前水頭蔡厝和前水頭蔡在長時期的演進發展中,今日所見的宅地建築景觀,來自於族人鮮活堅韌的生命力、豐富的記憶與智慧。水頭聚落多姓氏之間的生存競爭,造成田宅空間配置的消長,彼此的聯姻關係、互相提攜在南洋拚事業、各項祭祀行為的參與,血緣加地緣,各姓氏親上加親,衍生出生活方式、傳統禮儀、習俗、宗祠活動、族譜作用,儼然是同一生命共同體。  我以傳統為根,創意為本,推廣建築文化和蔡氏宗族文化,進而延伸至水頭聚落文化。水頭聚落悠遠的開發歷史,始於元代,歷明、清、民國,流金歲月七百年,各姓氏在不同的時間點遷入,衍生旺盛生命力的多姓氏聚落,皆有精采的宗族史。當地的自然與人文環境,如明朝李明忠墓道碑、明朝李氏古官墓、黃厝頂十八支樑、酉堂、黃氏家廟、黃氏宗祠、李氏家廟、蔡氏宗祠、惠德宮、靈濟宮、關帝廟、金水溪、茅山塔、水頭岬角海岸、金龜尾之上水龜及下水龜、南明鄭成功之點將石及將台仔、稚暉亭……等,都是我這些年一直在關注的。  這些故事一旦成為記憶保留下來,我們才能發現其背後所蘊含的時代意義。  當我站在這座島嶼的夜空下,閃亮的光輝讓我文思泉湧。  我相信自己的存在,去看、去聽、去認識島嶼周圍的一切。我用歲月積累分分秒秒,只為多讀懂一些鄉土中隱藏的細節,多看見一點島嶼中的歷史,那些總是充滿我細敏的內心,打動我的深處,當我彷彿超越時間的念想,想起我和島嶼的相同與差異,交流於是開始,即便差異也能走向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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