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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社
浯江夜話

長大的兩個端點

*2018/09/07
作者:吳鈞堯。 點閱率:449

  雙肩背包、棒球帽,單眼相機掛在胸;這是孩子找夢的行當。
  他常獨自一人外拍,不為女生、不是風景,「模特兒」匪夷所思,是各種路線的公車,或停靠或行駛,有次還引起司機質疑,「喂,你是在拍我違規嗎?」愛拍公車,肇因孩子有一段時間住外婆家,常由外公載來載去,跑三重與新店。爸爸、外公等稱謂,與辨識賓士、福特與豐田等車品,幾乎同步進行。
  一條街、一段路,除了速度就是速度;速度是什麼?那是車與車、車與路,在旅程中的關係;它們跑了過去了,又像是累積,孩子開始迷上拍攝汽車,尤其是公車。
  為了清楚拍下公車LED燈號誌,得學會掌握快門訣竅,以及在很暗的黃昏,怎麼放大曝光值,讓車子進入鏡頭,直行以及迴轉,都能夠一一掌握。
  我爸常搞不懂孩子外出做什麼,我笑著說,「去拍公車啦……」我感到懊惱。關於夢,都不該戲謔,尤其我曾陪伴孩子,苦守路口,等候公車在特定時刻經過圓環:車子彎轉的弧度、陰或晴,它是單獨經過了,還是與其他車輛並行?很早以前,我趕搭清晨六點半公車也有類似動機,不為車,而為了在前幾個站上車的女孩。她站車門旁或車廂後,都是一種重要,攸關我該怎麼站,能瞄向她、又可以妥善偽裝。
  以人,做為夢或理想,似乎都會指向渙散,這是我喜歡山的原因嗎?「我呀,最希望每一年爬一座百岳,直到爬不動為止……」那一年帶孩子上合歡山,辛苦掙扎上東峰,我們歇下來,看雲霧變化。山上渙散,還經常是潰散,關於體力的、意志的、以及雲非雲、霧非霧,我拍拍你七歲的肩,「不容易呢,我直到高中畢業才爬上第一座百岳。」
  夢在山上或者道路旁,當孤獨前進且勇敢實踐,原來都是勇氣,就像當年父母帶領我們一家,金門渡台灣,未來不僅未知,而且凶險。我不再調侃孩子的拍攝夢,雖然我無法了解公車,營造了哪一款風景,就像父母不解,我何以扛重、忍髒,走向許多座山。每一個世代啊,都有他們的追求。
  我曾應官方邀請,登爬玉山,山,被形容得儀態萬千,被說得鬼影幢幢。登山設備翻新,布料可防水又可透氣,登山鞋鑲有「黃金大底」,仿如武林秘笈;雨衣、背包、頭燈、登山杖以及鍋爐,都標榜輕薄耐用。我慣用的汽化爐早已淘汰,登山,除了氣力,還有翻新的科技當武器,如同你拍公車,以手機當武器,已不敷使用。你對拍攝的紀錄越發嚴格,你拍攝的點也越偏僻,一個夢做到極致,宛如千山獨行。我沒跟自己守信攀爬百岳,是因為爬山需要夥伴,孩子的夢需要夥伴嗎?他的孤獨需要陪伴嗎?
  爬山時,我喜歡蜿蜒以後,跟自己、跟風景照見。孩子酖愛拍車,必有一種我的不懂,在車子開進他的鏡頭前,他們飛快地交換訊息,像我們坐臥合歡東峰,雲非雲、霧非霧,有一種歡喜踏了出去;它呀,就無比無比遼闊。
  不過,我還是會在孩子獨自出門前,故意問他,上那兒呢?我能跟嗎?
  以前孩子跟我、現在我跟孩子,長大的世界,兩頭都有它們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