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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社
副刊文學
金門的菸酒、女人及其他
*2018/11/20
  民國66年6月20日我從東海大學畢業,7月9日至68年5月24日退伍,扣除鳳山半年受訓,可以說服役生涯盡在大小金門。「君自金門來,應知金門事」我自當日金門來,所知已極有限,40年前舊事再不略記一二,怕昔日戰地風華盡隨風去。   金門是小島,四面環海,溼氣之重,台灣人無從想像。夏天坑道中要架設塑膠浪板盛接石壁水滴,白天將棉被拿到室外曬透,黃昏則需捲緊收回,不能攤開,怕睡時又潮了。春夏之交,桌面須時時擦拭,忘了?鋪塑膠布的桌面上,滲出的「顆顆飽滿水珠」會提醒你。而冬天溼冷已極,我自小學後再次穿上衛生長褲,湖井頭的海邊據點不是一般冷,井水打上來會嬝嬝冒煙。每日清晨5000公尺武裝持槍跑步後,全連在餐廳更衣,滿室白煙蒸騰,會錯以為進了蒸饅頭的廚房──既溼且冷,焉能不喝酒?香菸易受潮,焉能不奢望有袍澤進貢「台灣進口長壽」?那時軍紀如火,戰地女人絕非我等土狗敢妄動───那說什麼?說831唄!是為序。   1.香菸    外島官兵每月配菸一條(10包),不抽菸的報備後自動轉為加給。有精明士兵領菸而不抽,專賣老菸槍(如我,每條約150元,他們賺30元價差。那時黃長壽每條約200元),陸軍發的「國光」菸並不差(海軍似是「八一四」菸,水準相近),菸草、配方近似長壽,但捲得鬆,抽起來差點。到營門外小店買公賣局香菸亦可,但總覺受潮,吸起來不爽利。後來我當了師部參謀長連絡官,常奉命連繫台北公館「外島辦事處」代購整箱長壽,貨到日定私扣兩條當業務菸(當然自掏腰包),而我自己最多抽到一包!何故?乾燥,香,口感不一樣ㄚ。掏「進口長壽」請人,永遠是好的開始!   2.炮擊    823炮戰後兩岸烽火漸熄,進入「不打、不和、不談」階段,「單打雙不打」持續進行,打的是炮宣彈,商禽名詩「逢單日的夜歌」背景即此。67年春報到首夜即有隱約炮聲傳來,我與同來的實習輔導長(昆山工專吳金童)故作鎮靜,向文書請教:「你們不怕ㄚ?」「一聽就知道,遠著呢!」事關小命,但怎麼聽?   一個月後「不教而諭」。我住的紅山金鷹堡外100公尺處山坡中彈,炮彈尾音驚人,「碰!咻──」空氣中挾帶沙沙震動音波,有強烈壓迫感,猛地「轟!」,天地俱寂。次日士兵收檢文宣單上繳,「不看不傳不藏」是上面要求──漢陽發現漢朝造船廠?誰腦袋進水藏這個?(要換成清涼噴火寫真,我就沒東西上繳了。我們這邊實惠些,海漂的黃色小塑膠罐放的是牙膏香皂。)   從此對炮聲免疫。部隊移防南雄後有回落彈不足20公尺,咻聲似無止無盡,厲嘯後繼之紅光一閃,天搖地動,傳令兵蘇成章奪門而出,不久扛回彈身一枚,長約90公分,直徑20公分,眾人圍觀,蘇成章一直傻笑:「菜刀,哈哈菜刀!」   3.「831」    「831」就是軍人特約茶室,大約拗口兼語義太過明確,大家都叫它831。據說831是電話號碼,我沒打過,只能人云亦云。到小金門第一天,自碼頭步行至旅部報到,帶隊軍官見眾人奄奄一息,遂曖昧遙指前方山坡白牆紅瓦之幽靜庭院曰:「注意ㄚ,那就是831!」大夥士氣一振,「常去會被我碰到哦……」。   預官臉皮薄,大約不會去;據說是「老士官的家」,發餉了就去享受女性的溫柔照顧,還有認乾女兒的,總之,老兵與妓女,特殊背景下的小人物相互慰藉的故事頗令人感思……。當然「眾小兵」才是消費主力,但連上士兵吹起來嚴重欠缺「人文重點」,主旨就一個:「我厲害,足厲害!小姐說下次給我打五折!」   831歸政二科福利官管,有回晚點名後與福利官夜飲,酒正半酣,電話猛響,福利官臉色難看:「又是貴妃!叫她別喝了……你們是死人ㄚ?……好,我馬上到!」掛上電話:「抱歉,喝不成了,831小姐鬧事。」我八卦之火頓時熊熊燃燒:「我跟你走一趟幫忙?」「你這種小白臉一去,她就更鬧了!……唉她們也可憐……。」   福利官不到30歲,帥到不行,進出831如自己家,師部多少人望著他的職務流口水?他平日笑眯瞇不吭聲,喝了酒就開罵:「你小子打報告,長官同意咱倆立馬換!全師福利項目先不管,831有普通人嗎?光抓賬,管理,糾紛處理,汰舊換新,醫療檢查,幫寫信幫打電話幫寄錢,心理輔導……打不得,罵沒用。──吃豆腐?她們吃,我是豆腐!煩都煩死,還吃!長官早警告了,就兩點:1.皮肉錢一定要清清楚楚,2.絕對不能有作風問題。一出事,不是軍法,就是撤職!」   他說得對,我不寒而慄。   有回陪參謀長至小徑參訪鄰師831,一樣是紅瓦白牆、花木扶疏的獨立小四合院(像小號的東海文學院),進門左手邊是售票處。上方是眾花旦大頭照與房間編號,軍官55,士兵35(同窗趙潤海也在金門服役,他說軍官60幾,士兵40幾,可能時間不同,略有調整,也可能我害羞記錯了),票價或許有別,內容應該一樣。購票後便在房外排隊,忽而門開,娉婷女子端臉盆出門倒水,回房時排隊者一號持票跟入,關門……。紅牌姑娘門前人龍如今日美食店一般,若有五六人就有一番好等(眾「恩客」耐心亦如今日美食店人龍)。新到者由購票處可見盛衰榮枯,自能調整戰略。   鄙人誠實招供,從無購票雄心───非關品行高潔奇偉出淤泥而不染,而是怕在「候客區」巧遇熟人!更怕房門開處,邊走邊扎褲帶的恩客是我連上小兵!更更怕的是「業務不熟」,姑娘不耐拚命催我「卡緊!卡緊!」   4.高粱,與貢糖    「高粱沒喝過癮,不算到過金門!」每回被灌趴下都因這句話。   我在步兵連時喝開水,到營部搜索排時喝炒菜用的米酒,一兵才600月薪,當然陪他們喝每瓶14元的紅標米酒。到師部後當參謀長「御前帶手槍侍衛」,自然喝高粱。感想?1.什麼酒喝多了都會醉。2.喝半瓶後什麼酒都差不多。3.酒愈喝愈貴,人愈來愈壞。想方設法把我灌趴下還不壞?   金門約有五多:軍人多、小店多、海產多、撞球檯多,以及特產多。貢糖與酒不同,單價低,入口易,何況──誰無父母弟妹老師鄰居親戚?於是買吧,甜的、鹹的、方的、圓的、軟的、酥的、帶芝麻的、有花捲兒的……那時貢糖是希罕零嘴,又不是那麼貴,於是買吧……這一盒那一盒的結起賬來仍禁不住小心肝打顫!付錢後當場打包填上地址,店家負責一條龍寄到府。其中竹葉貢糖我印象最深,一小片乾燥竹葉包著,品相雅緻,酥而不膩;今日似乎竹葉被小塑膠袋取代,夭壽憨哦。   至於酒,咬牙切齒更不能不買。不拚命省錢扛回台灣,怎麼見七大爺八大舅?我是預官排長,月俸2300,外島加給500,每月2800能買幾瓶?益壽、龍鳳、風濕、鋼盔、白金龍、黃金龍…應景推出的各款助壽酒、坦克酒、自衛隊酒…瓷瓶裝的、玻璃瓶裝的、方瓶的、圓瓶的、供擺設的、可以放口袋的……我可以買幾種?   所以結論是,草民不僅一片丹心奉獻青春年華、肉體給戰地,離開時還把錢通通留下,只揹著一麻袋「水做的飲料」走人,很重,眼淚全化作汗水!   5.其他/洗澡,與蚵仔青與便當    第一線官兵任務重,一天要出好幾身汗,洗澡當然是大事。嚴冬時「大事」四天操辦一次,用柴油給全連燒熱水,駐地廣,性質異,人多,大伙輪番洗,軍官最後。常常人剛到而熱水已罄,我端著臉盆毛巾香皂洗髮精在寒風中苦笑。後經人指點,附近東坑民宅有兼洗澡副業者,10元三小桶熱水,冷水自調。可憐ㄚ,常洗到3/5而熱水已盡……浴室地處邊疆,求救無門,上下半場溫差點滴在身!至南雄後街邊浴室檔次提高,20元,已有蓮蓬頭等高級設備,而且不限時,洗到昏迷隨你!   我記得很清楚,在南雄洗第一次澡時,人生觀都為之改變。   台灣四面環海,但蚵仔海鮮等從來沒便宜過。小時候交通不便,輾轉批發運送保鮮不易,貴,還未必新鮮。到小金門算到海鮮天堂了,黃魚動輒40公分長,大螃蟹論隻(好像5元)!婦女終日在家門口挖蚵,每斤17元(退伍後我媽說台灣要70)!沾點醬油就是極品,再抓把油炸花生,下酒之海陸葷素雙雄齊活,不醉那不可能!   蚵仔青鮮美難言,輕輕嘬破,滿口海洋濃縮精華。退伍後中毒已深,常抓耳撓腮想蚵仔青,但夜市咱怕重金屬污染ㄚ……。   至於便當,是打坑道時午飯,就一個字─大。5x15x22(cm)的便當沉得很,那時年輕胃口好,活動量大兼心事少,吃起便當自然神勇如虎。伙房知我善吃,總多送好幾個,以免大家被我騷擾;副連長退伍在即,看我吃飯邊搖頭:「這種豬飼料你也能吃得滿嘴油!」我說:「薛平貴知道吧?他是我偶像!」語音塞在飯菜中,副連長大概以為是哪個相撲選手……。   生平吃飯之樂,以那時坑道外、黃土上、寒風中為最。   6.再其他    已經其他了,還「再」什麼?原想說說狗肉的,一黑二白三花四黃嘛……(那時風獅爺、一條根、全牛餐尚未被炒熱,炒泡麵要看地域)。   那,說野戰師的小故事?比如說參一科快五十歲的何參謀官,娶了金門小姐,部隊移防金門,何太太便回娘家住兩年;部隊移防苗栗,則又在營門附近租屋住兩年,像侯鳥遷徙……那,那孩子讀書呢?我跟何參謀官不熟,不好開口。職業軍人的子女讀小學國中了,正是變好變壞關鍵,而爸爸三個月才回家一趟……部隊裡故事多了,不好問,不敢問,就隨風去吧……。
【國境之西.大膽日月系列】複 雜
*2018/11/19
  「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   相信這一句話,對於曾經當過兵的人應該是不陌生的,從字面上的意義來看應該是說,在部隊的訓練分兩種,檯面上,部隊一般按表操課的訓練,都是合理的要求;檯面下,學長、學弟制的潛規則,就是磨練個人心志,以期表現能更上一層樓。當自己下到連隊上時,對這一句話體會更深。   學長、學弟制的輩份,是由入伍梯數區分,簡單地說,就是連上早入伍的弟兄理所當然就是榮登學長的寶座,新進的弟兄就是菜鳥學弟;再細分下去有一個象棋旗子順序排列的規則,「帥」是紅軍,也就是連上最老的學長,下一梯次退伍人員;次之「將」就是黑軍,依次「仕」就是紅仕、「士」就是黑士,按梯數排列下去。每一個抬頭名稱,代表著在連上的「坎站」和「趴數」。排在最前頭,也最和藹可親的學長就屬紅軍,因為即將退伍所以是不管事的狀態。同時老兵間有個不可言傳的忌諱,即快退伍時八字較輕,不只不能管事了,一些具有危險性的公差也要避而遠之,只求一身無事,好好等待退伍日的到來。   除了學長、學弟的區分外,還有「兄弟梯」,就是自己梯次數的上、下三梯或五梯的弟兄;「小同梯」,就是大於自己梯數24梯,指的是早自己一年入伍的學長;「大同梯」,就是大於自己梯數48梯,即早自己兩年入伍的學長。當年一個月兩梯新兵,計算上並不難分辨。「破冬」,就是入伍一年;「破金冬」,就是到金一年。破金冬,算是一個分水嶺,破金冬後,在連上算是有趴數的,行話就是「入列」的機會少了。   時光回到了民國八十四年五月二十六日,我到金門的第二日,地點在烈嶼南塘74旅旅部內的南塘小組;南塘小組當時作為大、二膽的弟兄們,返台休假、退伍、轉診、洽公、行政公、採買等情形時,在烈嶼的棲身和辦公之地;組長由各連排長輪值,副組長由各連士官長輪值。剛用完晚餐的休息時間,與南塘小組及下島準備退伍的學長們聊天,有個學長問說:   「菜鳥仔,你是幾梯的?」   我回答:「報告學長,1727(大)。」   「大專兵喔,吃力阿喔,哪一個連的?」   「報告學長,四營二連。」他倒抽一口菸,很平淡的語氣跟我說:「四營在紅山時,是公認一五八師最變態的,而你連上二連,更加是四營裡面有名的『精實』,我明天就要退伍了,送你一句話,菜就是該死,眼睛放亮一點,哪嘸督好去乎『複雜』是督阿好啦。」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複雜」,這個名詞,不不不應該說它是個動詞;「複雜」一詞,要用閩南語唸,它算是操體能,意謂著老兵玩新兵的代名詞。   上島後,我們四營二連駐守大膽北山,到得連上,剛好傳令返台休假,連長叫我住了三天的傳令寢室,現在回想起來是我菜鳥生活中,最輕鬆的三天;傳令返回後,就到北12據點報到。當晚班長告訴我:「要先記熟據點內,班長學長的姓名梯次,再來就是全連弟兄的,現在你最菜,據點的大小事你都要做,沒有理由。」還等著下句話,就聽到「伏地挺身預備」,還會意不過來,只聽班長斥責:「懷疑阿?」我二話不說,趕緊伏地,做幾下已不記得,只記得地板上有個汗水形成的人形,做到做不下去還撐著。但班長的要求並未結束,直到我把據點的槍,跟據點內未破金冬的學長槍都擦了一遍,這是我作為菜鳥最漫長的初夜。   菜鳥時的心情是緊張,惶恐,害怕,無助。部隊集合,包含早晚點名,我在意的是自己立正的姿勢,標不標準?有沒有在動?雙手有沒有貼好?歌聲和答右聲,宏不宏亮?雙腳有沒有併攏?深怕被後方的學長或別的據點學長點到。但不管如何,學長還是會在後面故意斥聲:「頭前的,到底會不會立正站好?」有時還會來撥你的手,看手有沒有緊貼好等。總而言之,找出麻煩後,小則聽訓,大則「複雜」以待。   菜鳥在排頭,用意在報人數方便出公差勤務,同時能馬上出列,讓值星班長選到你,若未如此,列隊後面的學長們便起鬨:「你,據點的菜鳥阿,是都沒有在教嗎?是在『結老』喔?」這些刺耳的話一出現,那當晚回據點肯定又是一套「複雜」的教訓。   星期四上午,莒光日電視教學也要戰戰兢兢。在中山室裡,坐板凳只能坐三分之一、不能有打瞌睡的情形;室內學長關愛的眼神,集中關注在我身上,連前排的學長,也不時地往我這邊看,一舉一動備受囑目,正襟危坐不足以形容,連動都不敢亂動,深怕一個閃失又要一頓訓話加身。   「與你分享的快樂,勝過獨自擁有,至今我仍深深感動,好友如同一扇窗……」這是當年在餐廳裡打飯時所聽到播放的歌。餐廳裡每個據點都有固定的座位,打飯班的任務,要記得學長的坐位。當年只要菜船有上島,菜色都還不錯,只是當時的魚,只有秋刀魚。煮好的一條魚切成一半,頭尾各一半,尾巴的肉比較多,所以在打飯時,尾巴那一半要打在學長的餐盤上。菜色好壞,伙房責任不小,有次才剛吃沒多久,連長就發飆,要求值星班長,到廚房把伙房叫過來,等伙房到了,連長說:「你煮這是什麼菜,怎麼這麼難吃?」訓完,要求2位伙房,在長官桌後罰站,看著我們用餐,直到大家用餐完畢。   在北洞兩前方是洗滌餐盤的地方,餐盤怎麼洗才好?也是個學問。曾經有次,同樣的餐盤洗了三次,才讓回到據點休息,時間離部隊午休後集合,已剩不到二十分鐘,爾後,深怕午休時間又縮短,將餐盤碗筷洗得快、洗得乾乾淨淨,成了我骨髓裡的意識與技術。   連上的學長流行把軍靴的後跟加上鐵片,走起路來會有像憲兵一樣卡卡的聲響,只要聽到這聲音傳動,下意識的動作,就是找地方隱蔽或趕快離開,能免遇上,便能免去未可知的粗飽。   有天跟學長在北12站哨,那天天氣很好,月亮高掛在天上,伴隨著海浪聲,難得他完全沒睡意,且聊興大起,跟我說了一段他菜鳥時的事。學長說,他上島前是駐守湖井頭連,當時的連長,很挺老兵也認同學長、學弟制,菜鳥最怕的就是晚點名後,有一次晚點名前,被破冬的學長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因為那天有個新兵的白目行為,可能害到破冬的學長們也要入列,一股肅殺之氣充滿著在連上的空氣中,果然當晚來了個大集合。晚點名後,值星官早早將要交代的事項,快速說完,就把部隊交給值星班長。   「金冬以上的弟兄請出列」,值星班長被換掉了,因為值星班長為尚未破金冬,便跟著入列,換上一名老班長,在一旁的老兵更是迫不及待的在一旁起鬨,等著看好戲。老班長先說了那天菜鳥做錯的事,是什麼大事?學長已忘記,記得的是,老班長一指戰史館方向:「三分鐘戰史館門口來回。」戰史館門口的路是個大斜坡,大家急著快衝,難免就有人會跌倒,老班長不饒的說:「落隊的就要蛙跳入列。」跑完斜坡,接著就是:「伏地挺身預備,一上、二下」,學長說,一開始會很正常一、二,一、二的口令,後來就隨他變了:「做錯的,戰史館再來回一次」,做了幾下已不能計數,只聽老班長說:「好,起立,開合跳預備」,口令一下,跳多久?學長只記得,當老班長喊停時,沒有一個人停得下來,都得要緩衝一下才能完全停,終於換回值星班長,下達:「全連集合」才結束這一複雜回據點。學長用一句「像你現在這樣,算是幸福的。」結束他的親身經歷,   我到島上時,已換過連長了,這位連長一直宣導老兵不要欺負新兵,晚點名後的體能訓練,破金冬的弟兄依舊請出列,但不許老兵在一旁起鬨,屢勸不聽的老兵,就送下島,或送禁閉室,並且也規定了體能基數,不能是做不完的體能,這是連長開始做的改變,但不變的是各據點內,學長、學弟制還是照舊,而未能根除。   多年前,在台中一次連上聚會上,來了十幾人,退伍多年後大家重聚一起,聊起來的,還是那段不同時期被「複雜」的日子。一位士官學長,他是烈嶼幹訓班48期第一名結訓的,依規定可以留隊當分隊長,他告訴我,他決定結訓後仍回到連上,成了北洞五示範據點指揮官,壓力大不說,只要高賓演習,北洞五是必到的據點,需要做簡報,還要指揮跳90高砲操,他說這些都不算什麼,讓他在意的是,當時他已上兵下士了,每天還是要用推車,從神泉拉水回北洞五,因為當時據點內他還是最菜,結不到老。聽完不禁浮現記憶深遠的「 中華民國陸海空軍菜鳥讀訓」訓詞:   第一條:菜鳥自覺,認清輩分,不得有故作大條,一臉欠揍之行為。   第二條:有煙快上,有火快打,不得有延誤推諉,一臉不悅之行為。   第三條:公差勤務,自動出列,不得有畏縮不前,不點不亮之行為。   第四條:老鳥摸魚,自動掩護,不得有打小報告,故意抓包之行為。   第五條:刻苦耐勞,咬緊牙關,不得有畏苦怕難,裝傻落跑之行為。   第六條:挑磚揀大,挾肉選小,不得有吃飽喝足,奢華糜爛之行為。   第七條:天氣炎熱,冷飲點心,不得有口袋空空,家徒四壁之行為。   第八條:放假採買,靠邊涼快,不得有爭先恐後,妨礙老鳥之行為。   第九條:衛哨輪值,上早下遲,不得有準時喚哨,累壞老鳥之行為。   第十條:表現宜平,減低光度,不得有凸顯峰頭,矮化老鳥之行為。
投票路上
*2018/11/19
  這條路並不陌生,雖然每次走的風景都不同,但走著走著,竟越走越膽怯、越心寒,初始的興奮與好奇,漸漸為莫名的傷感所取代。   平時蟄居洞穴,神龍不見首尾的親朋好友,現在通通露臉了,宛如冬眠暴瘦後出洞覓食的春蟲。伸出一隻隻餓呼呼,也略帶溼黏的手要跟你握,一聲聲「好親戚」、「好朋友」熱絡的叫著;一句句「拜託」、「拜託」,親切的喊著。離去前附帶一句「改天再到府上親自拜訪」,然後依依不捨轉頭而去,因為他還要忙著招呼前面的「親戚朋友」啊!   一群頭戴帽、穿背心的助選團,簇擁著一個斜掛彩帶「○○○鞠躬拜託」的候選人,有的揚旗,有的發單,候選人直打躬作揖,一聲聲「拜託」、「拜託」,配合助選團「凍選」、「凍選」聲,原本就不甚熱鬧的街道,瞬間被炒熱了幾分。我回頭睨了一眼,那不就是住在我家「厝邊」的候選人?從他們搬來後,從來沒照過正面,不知是不是要感謝「投票」這檔事,才讓我有機會一睹他的真面目?否則厝邊做那麼久,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的公務車擋住我車子進出的路口時,司機還算有禮貌,會主動把車子駛離讓道。   平時我家信箱除了帳單,還是帳單,不是每個月水電費帳單,就是繳稅單,很難再生出令人雀躍期盼的通知,猶如「阿婆仔生囝」。這回信箱塞爆了不說,連門縫、門鈴框、窗台架也不放過,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撿拾兜攏這些「垃圾」,然後直接丟資源回收籠,有時偷瞄一眼,張張都附彩色人頭照,每一張都是錢錢啊!心底難免生了幾分痛楚與疼惜。   投票前夕,心想久未住人的舊家,信箱鐵定也是吃胖難消瘦,利用下班去清空。第一躍入眼簾的竟是兩張大幅海報把前院防盜鐵柵給完封了,當場為之氣結,翻遍滿信箱的競選宣傳單,終於搜出罪魁禍首,打了三通電話才接,一聲聲「抱歉」、「對不起」、「馬上撤走」。連起碼的「尊重」知會屋主都沒有,就大辣辣的在他人屋門張貼海報,猶如他的競選中心一般,如此候選人,選前的嘴臉是三通電話才肯接,選後是幾通呢?   見人就發的競選名片、數公尺高架上的大看板、路旁三五成群插在旗竿上的直立海報、懸掛在兩樹中間的橫批海報……,讓我看得兩眼發昏,不辨東西南北。但我最感好奇的是除了「能力」,到底還要存夠多少資本,才能參選?
想 飛
*2018/11/19
  當我青春年少時,常想著:飛上青天,飛出這小小島嶼,乘著風的翅膀,渴望飛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在我閒暇時,我喜歡仰望藍天,看著那變化多端的朵朵白雲,思緒隨著飄向天空,像小鳥一樣自由飛翔,只要我心騰出一些空隙,就能細細的品嘗眼前的美景,而敏感的覺察出藍天的神秘與奧妙。藍天,是那麼遼闊無邊,任我思緒無限馳騁,白雲朵朵,悠然飄向天邊,是那麼豪放而無拘無束,顯得我多麼地渺小。   來到海邊漫步,也是我喜愛的活動,看著那海天一色,令人心曠神怡,幾隻海鷗振翅於高空之上,捎來白雲的訊息,遠處幾艘海巡艦巡弋著,守護著我們的安全。置身在如此詩情畫意的大自然,我已渾然忘記自己的存在。   當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刻,我憑窗遠眺,陽光尚眷戀不捨的把餘暉灑在大地,遠處霞光萬丈,大地染上了絢爛色彩。讓人興起「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慨嘆。   如今想飛到世界各地,已不再是夢想,隨著飛航事業的突飛猛進,我們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到達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如:大陸遊長江三峽、萬里長城、杭州遊西湖、西安看兵馬俑、東南亞遊新加坡、馬來西亞、美國玩迪士尼、大峽谷、環球影城……等等,都有我們的足跡。甚至運用想像,隨著科技進步,一日千里,在網路世界上,或電視節目上,或旅遊書上,皆可神遊地球五大洲,賞遍各地美景、品嚐美食,讓人生經驗更豐富。所謂「讀萬卷書、更要行萬里路」人生有夢最美、築夢踏實!
湖與鹽的記憶
*2018/11/18
  中歐旅行最令我心曠神怡的,當屬奧地利以風光明媚著稱的薩爾斯干馬格特湖區(Sazkammergut),因為我在一年內去過兩次,意猶未盡。這個被阿爾卑斯山的峰巒環抱,特勞恩河穿越所形成的湖泊區,曾經是哈布斯堡王朝貴族狩獵的休閒勝地。   早晨從德奧邊境出發,沿途皆是人口稀少的湖濱小鎮,先在莫札特的母親故鄉聖吉爾根(St. Gilgen)歇腳,然後停車瀏覽聖沃夫岡(St. Wolfgang)的湖光山色。來時是旅遊的淡季,街道格外地幽靜,住家的外牆掛著樹皮刻出的樹靈,裝飾饒有野趣。朝聖教堂(Pilgrimage Church)是居民的信仰中心,傳說是976年巴伐利亞雷根斯堡主教沃夫岡來此終老時,聽從神諭從山谷擲下斧頭,在落點處建造這座教堂。   小鎮的白馬旅館(WeissesRoessl)已有五百多年的歷史,本來默默無聞,直到1930年奧地利作曲家拉爾夫‧貝納茨基(Ralph Benatzky)以此旅館為故事背景,創作了歌劇「白馬客棧」,在柏林大劇院、紐約百老匯、倫敦西區劇院等地上演,盛況空前,在倫敦甚至創下連續演出651場的記錄,自此這齣浪漫的愛情喜劇使它聲名大噪,近悅遠來。   在駛入哈爾施塔特(Hallstatt)的外緣,我們選在奧地利朋友推薦的Steegwirt餐館用餐,店家祇供應鹿肉和鱒魚料理,上菜之前,侍者先端上一個盤子,內有一碟鹽和幾片麵包。不解者殊不知這是「鹽鄉」的特色習俗,在中古世紀的歐洲內陸,岩鹽是非常珍貴的生活物資,此地的開採和販賣都由皇家控管,因此沾著鹽巴吃麵包乃入境隨俗。餐館也供應在地的啤酒,釀酒廠位在附近的Brauhaus,口感清淡,並不苦澀,評價甚佳。   哈爾施塔特是非常精緻的村落,人口不到千人,涵碧挹翠,四季如畫,地名中的Hall源自於古凱爾特語的「鹽」,得名於山上的鹽礦,是奧地利最古老的小鎮之一。沿著惟一的街道走去,不一會就來到矗立黑死病紀念碑的馬克小廣場,居民很會妝點房屋,窗櫺上普遍擺著鮮豔的花卉,有些還釘著鹿角,街上的商店櫥窗陳列各種鹽的紀念品。   它有似九份山城,依山建築的木房子玲瓏有緻地散佈,有一條山徑通往教堂的後方,彼處是18世紀的墓園,由於面積小,每過10年得撿骨遷葬,因此附近建了一個納骨堂,參觀者必須購買門票。進入所見的,是井然有序排列在木架上的骷髏和腿骨,每顆頭顱骨上都標記逝者的姓名、職業和死亡日期,這類的「黑暗觀光」倒也難得一見。   海拔511公尺的山上正是古老的鹽礦產地,有爬山纜車可達,也可乘板車繼續深入彌漫鹹味,地底的礦穴。考古學家指出公元前8世紀起,此地的凱爾特人(Celts)伊始開採鹽礦,在懂得平鍋製鹽的技術後,將鹽和醃肉賣到希臘和羅馬,換取葡萄酒和其他的奢侈品。這種天然的防腐劑一度是財富的象徵,如同交易貨幣,甚至連英語Salary的SAL,為鹽之意,因為它可當作支付的薪資。   哈爾施塔特的風貌維持得十分淳樸,感覺上幾乎是纖塵不染的人間清境,因此,199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這個風景絕美的鹽鄉列入世界的文化遺產,回程走在介於兩個碼頭的湖濱小路,彼時天空飄起小雨,湖面的薄霧氤氳,每年的6月,當地信奉天主教的居民相傳成俗,仍以古早運鹽的船隻在湖上舉行彌撒,乃因道路狹小而因地制宜。   兼程趕到蒙德塞(Mondsee),天色已向晚,它的德語意義為「月亮湖」,也是個三千人的小鎮。1965年的美國電影「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中男女主角舉行婚禮的聖米歇爾教堂就座落在此鎮的中心,建於15世紀的教堂以內部粉紅色的拱柱和穹頂著名。鎮上還有一間聖彼得旅館(St. Peter Hotel),創始於803年,是奧地利和歐洲歷史最悠久的旅館。   薩爾斯干馬格特地區共有70多個星羅棋布的湖泊,哈爾施塔特和聖沃夫岡是我最樂於推薦的景點,然而受到盛名之累,朋友歸來說由於俗人近年不斷湧入,已不勝煩擾。
【金門媳婦看金門】我的「世記」婚禮
*2018/11/18
  我擁有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的婚禮。   當我們要攜手共創未來的時候,第一個決定是:不要增加父母親友與自己的負擔,一切要「從簡節約」,畢竟重要的是未來的日子。所以我們就非常務實的開始準備起來。首先是不可免俗的喜糖。當時很夯的喜餅公司叫做鞠水軒;我們買了一大包愛心喜糖,用小塑膠袋分裝,裡面加上一張卡片,寫著「願你分享我們的喜悅」,分給同事朋友。用紅色心型盒子裝的喜糖,則送給親戚長輩。在台北延平北路的金飾店花500元買了兩個K金戒指,得意又開心的刻上彼此的名字。不料正當訂婚準備就緒的時候,父親大人不慎摔倒,髖關節手術住院,不良於行,母親忙於照料,不得已,改由我的胞兄,在家見證,我倆戴上戒指,即完成訂婚儀式。並決定一年以後父親腿傷復原,能夠行走時我們再結婚。   在台北時聽說要有12件禮物,新郎問不清楚,只知道是要給自己用的物件,那就簡單了,所以我們就到萬華的百貨批發市場,買了內衣褲、圍巾、手套、帽子、襪子、還有針線……湊齊12樣。不料遠赴金門那天,從機場回到家,門口、大廳擠滿了老幼鄉親,而我帶來的只是爸媽從上海逃難到台灣的一只皮箱,打開來盡是衣襪、雜物,我也不解,為何大家要看我箱子裡的東西,只聽到有位阿嫂說:「密ㄟ載幾雷怕皮箱。」我60歲那年,小姑和我閒聊,才告訴我真相:所謂12件禮可為:禮餅、禮炮、禮香、喜花、吉糖、聘金、金飾、酒、麵線、全豬、雞鴨、全套西裝,或手錶、皮帶、皮鞋等。我很感激我的公婆,原諒我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裡,由於無知,犯下的錯誤,他們沒有說一句責怪的話,也沒有一點不悅的表情,讓我開開心心的走完婚禮全程,而真的好戲還在後面。   因為我們登記參加元旦的集團結婚,金門所有的新人都集中在元旦婚嫁,我從台灣赴金時距離婚期只剩三天,婚紗公司剩下的禮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也沒有式樣可挑,勉強租了件,必須等我穿上再從腰後面用別針修改;我也不請化妝師,就拜託精於陶瓷畫藝的小姑,把我當古代仕女來描繪,至今我還記得當天,妹妹和小姑幫我打扮,嘻嘻哈哈,好不容易點出一個新娘來。   穿戴整齊以後就坐在竹椅上失去了自由,旁邊的人說什麼我就做什麼,只見有人送上一碗飯和雞腿,說等下不能吃東西,先吃一點,我想那還得了,不能浪費這只雞腿,就乖乖把它啃掉。過不久開始拜拜,聽說要拜家中的神佛、祖先、高堂,因為村莊都是同姓的親戚,所以挨家挨戶都要去拜,只見公公提著籃子領隊前往,一路開心是看熱鬧的孩子們。我們必須到金門縣政府集合,參加儀式,感激司令官、縣長、校長,為我們忙碌著,現場那麼多對新人,衷心彼此祝福,願每個家庭都美滿幸福。因為前幾天才發生中美斷交的大事,所以有位愛國的新郎就發起,捐出集團結婚補助獎金,新人們紛紛響應,金門人的愛國精神與積極行動又見一斑。   縣政府回來,我們的車隊浩浩蕩蕩,沒有回家,反而往大街上駛去,原來我們還要繞街,正好讓我看風景。到了學校附近,一群孩子轟了上來,我扶著眼鏡,那不是阿芳嗎?唉呀!好久不見,我趕忙搖下車窗,揮手招呼,只聽得外婆嘟噥著:「哪屋新娘阿泥欸!」嚇得我趕緊縮回來,正襟危坐,不敢動彈。車隊回到家裡,大門前面的小戲台就開始唱戲,我在房間裡偷偷看著戲,想著我們的「從簡節約」在金門的婚禮似乎不可行呀!   喝喜酒宴,主桌在大廳,敬酒的時候,又開始繞著村子,挨家挨戶的去了。酒足飯飽,賓客散去,婚禮才大功告成。親戚鄰居,在外面圍坐聊天,笑聲持續不斷,直到深夜。拜近年網路發達之賜,我查詢得知,金門由於過去四十年來軍事管制,戒嚴時期對外封閉,反而保存許多閩南地區早已散失的傳統民俗文化,彌足珍貴,婚嫁就是其中一項,我也深深感受到先人對於婚姻的重視、祝福與期待。讓我後來在生活中遇到困難的時候,第一個就是以家庭美滿幸福為優先。   看著公公婆婆收拾用具,疲憊的身影,臉上仍然帶著笑容,完成兒子的終生大事,了了他們的心願,那種傳統對家族的傳承,對子女的責任心,對後代的身教,為人處世的寬厚,都在公公婆婆的言談舉止中表露無遺。雖然我的公公是一個不認識字的農人,我的婆婆是幫別人洗衣服維生,但是他們的子女都自食其力,認真做事待人,婚後外子赴台求學榮獲教育學博士,得以光耀宗親,返鄉祭祖,聊以告慰我在天上的公公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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