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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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一棵文學樹:陳慶元與陳秀竹的雙門演義
古早古早的一則傳說。一位貧苦的單身漢在田邊幹活,救下並飼養了一隻大田螺,自此,每天回家都會發現家中已煮好美味飯菜,且打掃乾淨,他以為是鄰居幫忙,登門致謝卻發現不是;某日他假裝出門,躲在門外窺探,發現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從水缸中飄然走出炊事,他立馬衝進屋內,女子坦承自己是天界的白水素女,特地下凡報恩。田螺公主後來嫁給忠厚老實的他並生育兒女,但要莊稼漢永遠守住這個秘密,不能言傳,否則她會離開這個家回到天界。 他終究沒守住。故事的結局可以改變?講完田螺公主的童話,「老師代課一年已到期了,必須離開小蘿蔔頭們!珍重再見」「田螺公主不要走!」,「陳老師不要走!」三年甲班,從1號的蘇碧玉到29號的李翠金,哭成一團。 陳秀竹是我賢庵國小三年級時的代課老師,教自然、算數和美勞,如何在空罐子培育新苗,更多時候,我受她課堂上說故事的章節、腔調、神釆吸引,缺乏故事書的童年,打開了閱讀與作文心靈。 1978年4月10日,國中生的我以「燕南山」筆名,在金報副刊發表〈永不褪色的日子:為陳老師文定而作〉,接續又在大華晚報甜蜜的家庭版刊登〈祝福妳,藍茵老師〉,二篇文章換來陳秀竹與未來師丈蔡是民文定的一盒囍糖。師生再續前緣。 半世紀後,聽故事的人,化身說故事的人。 2020年4月1日愚人節,《漂流的文學樹:楊樹清文學作品展》在碧山村的金門睿友文學館開展,陳秀竹來看展,專注紀錄展出物件,在《金門季刊》寫下〈仰望一棵文學樹~楊樹清〉,當年聽我上戶外文學課的安瀾國小畢業班都上大學當新鮮人了。 6年後的同一天,舞台換幕,《陳慶元教授師生學術著作聯展》登台。 橫跨多年時空的文學展,期間也歷經了2023年「山與海的鳴奏曲」,陳秀竹與陳秀端文學作品聯展。望著台上的陳秀竹,我的代課老師,浯島學子心中永遠的「陳教官」,念著她的人生轉折。1976年2月入伍復興崗政戰學校,時女性教官班第一期是招大專畢業生,校長是許歷農將軍,當年11月就結業分發,12月回母校金門高中服務。 陳秀竹,Al生成是這麼說的,文青時期筆名「藍茵」,長期扎根於書寫生態環境、自然保育與鄉土人情,被譽為「用熱情澆灌金門」的寫作者,擁有銘傳大學觀光所碩士,再赴大陸漳州閩南師範大學攻讀博士,作品多圍繞的花鳥生態、自然景觀及村落文化,擅長以細膩的女性視角,觀察家鄉的草木鳥獸,並將對生態的關懷融入散文創作中;秀竹之外有秀端,陳秀端,筆名沐思,東吳大學中文系、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廈門大學中文系博士,著作包括散文集《藤壺之戀》以及博論《文化與性別:趙淑俠的書寫維度》。 多麼期待,下一回相遇,文學姐妹花,陳秀竹、陳秀端,同登博士這一刻的到來。 妹妹拿到博士學位了,姐姐還在路上無邊地追趕。博論開了題,正逢大疫三年,小三通關閉,無法親赴大陸上課學習。老師找不到學生,學生見不著老師,彼此只能隔著金廈水域視頻教學。那年清明,我返鄉,細雨霏霏,連四天到後浦城北門圍後她的娘家報到接受口訪,並與博導陳慶元視訊,對話,留下博士養成記的吉光片羽。 從創作者到學術研究者,因著身分的轉換,語言使用的改變,研究方向,加上大疫及身體等因素,兩岸不同且敏感的政治用語及對「報導文學」、「報告文學」不同的認知差異,陳秀竹的博論,苦苦煎熬,一度在放棄邊緣。 「永不放棄!」我分享了從台北到北京,老友龔鵬程指導了兩岸百餘碩、博士之士。其中一位女生,投入多年,研究內容不為其中一位委員所喜,打很低分數(D吧),「盲審」未過,必須打掉重練,延一年答辯,偏失婚又失業要請母親來幫忙帶小孩,心情異常低落,想放棄了,跑到榆林在荒漠中兀自哭泣。最後一哩路,龔夫子要她堅持到底。後來過了,博論受出版社青睞,出書大受歡迎,現在此生在大陸火紅,名家了。 學術路上馬拉松,堅持到底,「跑得最快的人聽不到掌聲」,「不判出局,就有得分機會」。 歷七年學術抗戰奏凱歌。閩師大建校62周年校慶前夕,2025年5月26日,陳秀竹終於以《楊樹清報導文學研究》通過論文答辯,取得博士學位,穿上博士袍。作為陳慶元所招收、指導的最後一位金門籍博士生,「金門所有學生,沒有一個留下遺憾。魯王保庇!」 陳慶元的閉門弟子則係台灣新竹來,同時考取閩師大博士班的一對母子楊麗珠、吳陽林,其中楊麗珠也已取得博士學位,並任教於福州外語外貿學院。大陸開啟金門當代文學研究第一人,是陳慶元的女兒,文學博士、廈門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教授陳茗,2006年就讀福建師大文學院碩士班時即研究《近15年來金門原鄉文學略論》,吳陽林接續撰寫博論《金門文學近30年(1992~2023)研究》,頗有對比、延續、傳承之意,應也是陳慶元積多年投入、指導的學生一個完美落點。 陳慶元,祖籍福建省金門縣黎嶼(烈嶼),現居福州市倉山區。歷任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院長、協和學院院長,亦先後在台灣客座,執教東吳大學、中央大學、金門大學,兼任過中國韻文學會副會長、福建省文學學會會長、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會長。1998年起指導博士生,門下弟子遍及兩岸,其中獲得博士學位的金門子弟更以其對家鄉文學及文史的研究,為金門學的建構奠定了堅實厚重的基礎;陳慶元自身著作數十種,包括《中古文學論稿》、《沈約集校箋》、《福建文學發展史》、《蔡襄集校注》、《賦:時代投影與體制演變》、《文學:地域的觀照》等。 陳慶元師生聯合作品展,分別來自福建師大及閩南師大,包括福建師範大學施志勝、王水彰、洪憶青、呂成發、王振漢、葉鈞培、陳炳容、黃世團、李木隆、甯國平、何銘輝、王石堆、孫國欽、吳奎新、莊唐義等十五位,以及閩南師範大學陳成基、李錫敏、蔡志堅、劉國棋、陳秀竹等五位,計二十位。其中二位研究出生於金門的當代文學作家者,同時考取閩師大的劉國棋《金門陳長慶文學創作與文學活動之研究》,陳秀竹《楊樹清報導文學研究》。 聯展不僅是陳慶元個人學術生涯的回顧,更是一幅兩岸學術交流融合的動人畫卷,參展的博士來自各行各業,有退役軍官、退休公教、執業律師、新聞記者及藝術家、企業家等,他們在陳教授的指導下,將人生閱歷與學術研究相結合,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共同豐富了「金門學」乃至閩南文化的內涵。不論是明代先賢論述、地方碑銘石刻,亦或宗祠楹聯、鄉賢詩文,甚至僑鄉文獻、兩岸藝術交流,以及現代文學論述等皆在展覽中呈現,大部分著作都是對金門這片土地最深情的凝望與最理性的思考。 文學花園,薪火相傳。陳慶元師生學術著作聯展,金門最大「博士幫」,金門,廈門,兩門相望,博導與博士生「雙門演義」的盛大演出。留下精彩。我為你們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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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軍人影像的思考
無名英雄是一個年代無數軍人的總稱,曾經默默地守衛著島嶼,象徵「軍愛民,民敬軍」的特殊時代人文背景。 1987年台灣地區解除戒嚴,回歸民主憲政,但是金門、馬祖等外島,仍然再度宣布維持二次軍事戒嚴。一直到1992年,正式解除戰地政務實驗,整個期間,我都密切在觀察封閉島嶼開放觀光前後,即將面臨消失的軍事文化變遷現象,更聚焦在長期嚴格照相管制下的影像保存課題。 1982年在馬祖西莒島服役,曾經被連隊提報為馬祖日報的通訊員,可以向報社供稿,卻被以駐防地為前線軍事機密為由,始終借不到一台照相機來使用,僅在師部核准的時間、地點,留下少數的島嶼紀念影像。之後歷經移防花蓮、台中車籠埔集訓、鳳山體能戰技比賽等不同階段,最終到獲選全國莒光連隊退伍,個人因業務關係,深知其重要意義,有機會保留一些難得的軍旅影像。 70至80年代,是金門地區照相館逐漸增加的高峰期,擁有50到60多家,多數開設在市區或電影院附近的消費商圈,攝影是當時重要的服務軍人項目之一。拍攝技術由黑白攝影走上彩色攝影,也從手工沖洗發展到全自動機器設備沖洗。防區基於安全考量,攝影向來列為重要保密稽查項目,頒布各項管制、管理辦法,觸犯者依軍法處置。軍民對外通信附照片皆有郵件安全檢查,其中一般未經沖洗的底片,不允許帶離金門,相館租借的照相機,必須領有許可牌照。那些機械式憑手操作的135單反相機,不附帶閃光燈,往往碰到鏡頭發霉、測光錶故障等諸多問題,靠的是累積經驗和技術來調整。一旦碰到國定休假日,相機還會供不應求。多家同行競爭之下,優惠租照相機到店沖洗,免除租金,以招徠顧客。沖洗的相紙有柯達、富士、櫻花、三菱等不同品牌。金門地區的底片價格要比台灣本島要貴上1、2倍,而且外島船班航期運輸,保存期限短,保存條件相對較差。照片沖洗的尺寸由3×5擴為4×6,甚至沖洗一卷加送一張5×7放大照片。 走過照相館的風光期,金門消失了許多軍事色彩。台灣眷村陸續改建,一些曾經在金門當兵的老照片,紛紛在文物市場現身,網路掀起一股競標熱潮。然而2000年後,整體的政治氛圍,老兵除了不死和凋零的表相報導外,極少數人維持關注到保存軍人影像背後的文化問題。 1980年我在金門攝影社(創設於1957年,店址是金城鎮莒光路26巷2號)拍下準備參加大學聯考的證件照片,後面蓋有負責人謝心的店章。金門攝影社在整修前,我去找剛從台灣回來的老先生,聽聽他對過往的講述。幾年後老先生走了,重新開業的金門攝影社,也是一般的商家,複製的金馬招牌立面還在,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心中不免泛起落寞,隱隱有一種找不回青春歲月的感覺。 金門軍人影像的保存,從來未納入文化保存的思考範圍,彷彿無名英雄銅像的依然存在,已經與現代的社會全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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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務會議暨迎新茶會
凝聚團隊向心力,每逢新夥伴加入金寧團隊,身為隊長總會透過隊務會議暨迎新茶會,讓新舊夥伴們彼此交流,並了解隊務運作情形。且面對社會型態改變,高齡化的年代來臨,島嶼年長者留在家中,年輕人出外就學與就業,獨老及雙老日益增多,如何提升隊員對榮民眷的關懷及服務品質,除融入團隊運作,更需增進服務信心與能量。 劉信義處長、彭致和副處長、李全順總幹事均列席指導,對金寧隊的關懷服務表示肯定及重視。葉育廷社工員則介紹「安心御老平台」的操作方式與實際應用,未來將整合資訊與通報功能,建立專屬群組,及時掌握照護對象的情況,強化通報機制,有效率地讓服務更提升。責任區輔導員蘇俊雄宣導就養津貼的相關事項,將其多年服務榮民眷的心得與志工分享。許丕懌助理員及吳懿紘辦事員就助聽器巡迴服務、輔具申請、榮民視光學眼鏡巡迴服務及輔導會所屬醫療機構「綠色通道」政策詳盡說明,讓隊員有更深入的認識。 從民國九十年加入榮欣迄今,這是唯一的志工身分,縱然擁有熱忱的一顆心,亦要先將家庭顧好,再踏出家門,因此婉拒其他單位的邀約,自始至終全心投入一處即可。接任隊長後,雖談不上有聲有色,在責任與承擔的驅使下,亦完成階段性的任務,多次會議期望有夥伴能接手帶領團隊提供榮民眷更優質的服務,肩負這個關懷的責任。但這回的再次提及,與會長官與夥伴仍如以往全數不通過,更有夥伴秉持服務的初心,加入金寧隊因隊長而來,誓言與隊長同進出。此等並肩作戰的革命情感,濃郁的人情味,怎不叫人感動。而團隊的向心力來自堅持與如同家人的情感。志工承辦人更語重心長地說:「我無法說服自己讓妳下台!」 榮欣志工是榮服處推動關懷榮民眷服務的核心,從訪視到關懷,深入社區的各個角落,啟動溫暖的力量,無私無我,誠心奉獻。而隊長是榮服處與志工之間的橋樑,透過互動的正能量,落實真正的觸角,及時掌握整體的服務效能,打造社會溫馨,深化在地關懷。 隊務會議暨迎新茶會的接二連三,每回的氛圍與互動總是溫馨,夥伴來自各行各業,大家的專業領域雖不相同,但均能發揮志工精神的初衷,不背棄信念。隊長以誠相待,夥伴回以熱忱行動,將服務品質提升,亦讓榮民眷窩心於團隊的溫暖,這股持續的力量將升溫於各角落,並傳遞到每一位需要的長輩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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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台金二代女孩
2025歲末某日在FB看到有人要私訊我。連絡了始知是旅台二代女孩林芷伶要訪問我,當下又訝異又好奇。 電話裡得知她就讀國立台北教育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台文所,我恰巧也在語創所就學,我們便約好在學校藝術咖啡館見面。 初見,年輕高(身兆)、沉靜、有禮貌。 咖啡館氛圍不錯,玻璃窗隔絕室外的冷冽,一老一少不同時代來自浯島,唯女孩是在台北出生,人不親土親,也不顯生疏。她表明論文研究題目寫「牧羊女文本研究」已寫了五萬多字,真嚇一跳,自忖值得寫五萬多字?她說有一些問題需要當面再問一回。頓時,眼前的咖啡顯得濃郁且沉穩,似女孩的認真。 她問了許多我自己都遺忘了的往日篇章,她卻記得清楚,可見小女孩爬梳仔細,如此年輕竟然連我青春期作品也讀遍了,沒落掉任何一篇,讓我驚訝又慚愧。會畢之後沒再連繫。 隔一陣子我去電芷伶:論文寫的如何?她告以論文連同訪談稿、年表總共七萬字,已經畢業了。真恭喜旅台二代女孩。七萬字代表辛苦、不容易。 接著我們約見面,她要送我一本論文。我順便約了金門文藝總編輯張姿慧(總編認為讀台文所應該是寫作人才,積極邀稿)午餐談了她如何寫論文諸事,餐後我們仨往松菸誠品逛去,臨窗咖啡座,一整個午后一位老老、一位中年、一位青年相談甚歡,未曾有年歲隔閡,總結因為是鄉親之故。 返家,翻開論文首頁「摘要」芷伶研究分析。寫著:本研究發現牧羊女在空間移動之下的主題轉變,由離島生活進入台灣本島後,其書寫視角由家鄉金門這塊土地與親情、友情、飲食,逐漸發展至都市生活經驗、遊子對故鄉的思念,以及退休後國外旅行的觀察與歷史聯繫。晚年開始創作新詩,以金門植物意象為核心。我本人完全同意芷伶分析描述。 芷伶把我的寫作歷程釐的非常清晰。她決定論文要寫金門作家,我問她何以選上我?她說:很多作家後來都不寫了,而且發現長期以來,金門作家創作大多聚焦於戰火記憶中與苦難敘事。牧羊女身處戰火年代,有別於同時代作家的戰地哀傷,寫出當時溫馨的生活情況。 當我得知芷伶選中我的想法是因為我少描述苦難,給人溫馨感。內心湧起我的原生家庭,無限感恩,原來在任何困苦年代,雙親兄姊仍是讓我生活在無憂無慮的氛圍中。凡事只看向有光的地方,無可救藥的樂觀,沒想得到年輕女孩青睞。 芷伶成熟,看金門文學視角透澈,她緒論:戒嚴時台灣與金門歷史背景的差異,以及國民政府與中國緊張的氛圍,讓本島和離島地區的文學在台灣文學脈絡缺乏關注,呈現一種缺席的狀態:「臺灣文壇與文學活動蓬勃發展,以往位居邊緣的聲音紛紛崛起,如政治小說、女性文學、同志文學、原住民文學等相關議題的探討,均有亮眼的成就」 (引翁慧玫『金門鄉土文學之研究-以軍管時期為中心』) 金門文學在台灣文學裡面,長期面臨著邊緣化與被忽視的困境。 感動芷伶小小年紀能看出金門文學環境困窘,身為台二代能回望祖先土地,關注並研究。本人除了驚喜、訝異、感慨,無論第幾代於何時何地對浯島的關懷,是烙印在心底。此事讓我結緣旅台二代優秀女孩,也感謝北教大教授翁聖峰對林芷伶的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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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昔聽講在爾雅
日前看網路新聞,說爾雅出版社於4月8日遭誤傳「熄燈」,爾雅出版社澄清表示「絕無此事」,且出版社今年3月底才出版創辦人隱地新書《但念無常》,盼讀者繼續支持文學,支持出版。這讓我想到自己曾赴爾雅書房參加讀書會的往事。 2008年4月11、12日,我參加由北一女中國文學科中心主辦,爾雅書房協辦的「閱讀指導策略工作坊」研習活動,主持及授課的老師,第一天有林貴真、阮慶岳、吳明益等,第二天有隱地、傅月庵、林貴真等人。我對主講老師隱地和傅月庵等人有些好奇,報名參加。研習的第一天第一節課是林貴真老師主持「相見歡」,她是隱地的賢妻,政大教育系畢業,在國中任教多年退休,是推動讀書會的知名講師,活潑大方。我是學員中的唯一男生,也是年紀最長,林老師請我第一個自我介紹。學員是來自台金各地的高中、職教師,瑞芳高工的邱寶惠老師是我東海中文系學妹,晚我整整二十年。那一天在會中認識北一女中教師駱靜如,她似為東海友人駱一峰族親,其夫婿羅吉甫(筆名果子籬),羅吉甫以本名寫《日本帝國在台灣》、《臥虎藏龍三國智》,以筆名所出《一座孤讀的島山嶼》,都是名著。學員中有一位日後名師區桂芝。 第一節課是名建築師兼小說家阮慶岳講「孤獨而不彷徨:以安藤忠雄及赫拉巴爾為例」,阮老師放映不少安藤忠雄設計的建築名作相片給大家欣賞。安藤從日本紅到世界。阮講課的內容環繞著建築界的人與事,譬如他講姚仁喜與哥哥姚仁祿。這兩位建築師都出身於東海建築系,是漢寶德教授的高徒。姚仁喜的作品很多,新竹六家高鐵車站即其傑作。《聯合報》同年稍前曾刊載阮慶岳與姚仁喜對談報導。我讀東海時,略聞建築系的助教有夏鑄九、林會承等人,之後他們有的繼續攻讀碩士,博士,李乾朗、關華山、后德仟、金光裕、符宏仁(金門縣立體育館的設計師),有的是漢寶德教授的同好或學生,有的是漢光建築事務所的員工夥伴,日後,很多人成為學界、藝壇名家。有人說:懂得一些建築,就懂得一些城市美學。 第二節課是吳明益主講,他曾來金門講小說,我錯過了。他是輔仁大眾傳播學系畢業,日後改行讀中文研究所專攻清代詩學,後來又直攻博士,寫《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研究》,日後出書又改書名《以書寫解放自然》,政大台文所長陳芳明教授擔任口試委員(五位委員之一),說吳面對口考,「目光炯炯有神,絲毫未有畏怯之情……他的膽氣與信心,讓我大開眼界。」吳老師講課,語氣平平,但內容精彩,資料豐富,投影了很多相片。他有一段名言,令人難忘:「如果我會受文學感召而投身其中(先是讀者,繼而是作家),那是因為它擴大我的同情:對別的自我,別的範疇,別的夢想,別的文字,別的關注領域的同情。」 吳老師說他小時候住在中華商場,家裡賣鞋子,他們幾位小友,沒錢看電影,只好看電影廣告看板,自己編故事自娛。吳老師準備了很多相片放映來分享,談他的寫作觀,介紹一些他認為對自然寫作有益的書,像是《槍砲、病菌與鋼鐵》,內容涉及演化生物學、語言學、考古學、皆可開拓視野。說只有正確地提出問題,才是藝術必須承擔的。引述某位外國作家對松樹的描述:「每一種松樹都有自己的憲法,這部憲法規定了適合自己生存方式的針葉任職期限。因此,北美喬松的針葉在職一年半;而多脂松和短葉松,則是用兩年半;新任的針葉在六月上任,即將卸任的針葉則在十月寫下離職書,後者皆以相同的黃褐色墨水,寫下相同的東西,到了十一月黃褐色……。看這些,又聽吳老師解說,可以得到不少啟示。 吳老師還秀出他當年準備考研究所及讀研究所時的筆記,如何整理所讀之書,一個檔案、一個檔案,分門別類,有條不紊,歷代文學家、作品特色,他都作了檔案,詩風及影響,後人評價,時代背景、派別、作者別號、代表作,都整理在電腦檔案內,看到吳老師如此用功,又不吝分享,大家給予熱烈的掌聲,結束了這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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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蟹眼嘗新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盧若騰《浯洲四泉記》與「七碗茶」境界
同學中有天天走太武者,風雨無阻,令人佩服;逢著周末假日,一夥兒同學(多則近二十位、少則六七人)便會在義群召集、規劃下,循不同路徑上山,有時走屏東端、或太武公墓一側;偶爾選斗門古道至倒影塔下、官兵弈棋處前平台,舒展眺望後,再行至海印寺品茗;或是擇蔡厝古道、或小柱堡小路,至元碑,循山徑石階先下後上,再到海印寺喝茶聊天。 我因疏懶,只能偶爾加入,每次都有熱心同學,帶來各種本地可口點心,或是大江南北特產、甚至異國風味糕點及果脯佐茶。至於同學帶來過的茶品種類,也是極多的,普洱、綠茶、紅茶、花茶、黑茶……。因不擅茶,也沒有過多詞彙形容這些茶的香韻區別及入口後之甘醇異同,雖無妨,但總覺似有缺憾。 尤其,每次路過狀極酷似螃蟹的「蟹眼泉」山石,都會想起盧若騰撰寫的名篇《浯洲四泉記》,及其分別汲取金門四處泉水泡茶後的評斷,可謂「好茶也得好水搭」。盧若騰(1600-1664),明末金門賢聚人,崇禎十三年進士,南明時官至兵部尚書。明亡後,他輾轉隱居金門,自號「留庵」或「四留居士」,專心著述。《浯洲四泉記》是其隱居期間所作,記錄金門島上四處宜茶之泉,也體現他對故鄉山水的深情與文人雅趣。 他說「蟹眼泉」,位於太武山巔,泉竅噓吸,狀如蟹眼轉動,以茶湯沸騰之氣泡猶如蟹眼泡;說水頭「將軍泉」,位於兜鍪山麓石壁間之金龜尾,源出石罅;說金門城「華嚴泉」,於城南門外,地僻名隱,幽香可愛,鄰近華嚴寺,富有禪意;說龍泉(聖泉) ,位於賢聚鄉村北,宋時傳說係龍出之地,泉湧石罅,大旱不涸 。 《浯洲四泉記》開篇點明「浯之為洲,大海環之,地本斥鹵,泉鮮清甘」,強調金門作為海島,在鹽鹼之地竟有四處甘泉,是「海島奇觀」。盧若騰以驚喜筆觸,凸顯自然造物之妙,也暗喻亂世中仍有清淨之地。文中詳述四泉泡茶之妙,與陸羽《茶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擇水標準呼應。他題詩華嚴泉時說「未經嘗七碗,幾失第三泉」。 其中「七碗」乃出自唐代盧仝「七碗茶詩」之典,彰顯文人雅士的品茗境界。盧仝(約795-835),自號玉川子,祖籍范陽(今河北省涿州市),出生於河南濟源思禮村,為「初唐四傑」之一盧照鄰的嫡系子孫 。他是中唐時期著名詩人、茶學家,與孟郊、韓愈同屬「韓孟詩派」,以風格奇詭、思想深刻著稱,被後世尊為「茶仙」,與「茶聖」陸羽並稱茶界雙璧。 盧若騰與茶仙盧仝同出范陽盧氏北祖第三房始祖盧昶直系一脈。盧仝少有才名,未滿20歲便隱居嵩山少室山,不願仕進。後卜居洛陽,家貧但圖書滿室,生活清苦,常與一奴一婢相伴,自甘貧賤,拒絕朝廷兩度徵召為諫議大夫的邀請,因憎惡宦官專權,卑視官場齷齪。他與韓愈、孟郊、李賀等文人名士交誼深厚。曾與韓愈共遊嵩山,韓愈在《寄盧仝》中稱其「事業不可量」,極為推崇。他也曾為孟郊作《孟夫子生生亭賦》,二人相互欣賞,孟郊稱他為「鳳凰」。元和年間寫下轟動朝野的《月蝕詩》,諷刺宦官專權,受到韓愈稱讚。 他的「七碗茶詩」正式名稱為《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是一首七言古詩,作於唐憲宗元和年間(806-820),為答謝諫議大夫孟簡贈送新茶而作。詩云: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口云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聞道新年入山裏,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仁風暗結珠蓓蕾,先春抽出黃金芽。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州剌史與常州。」 盧仝「七碗茶詩」,從第一碗到第七碗,描寫從解渴到通仙的七重境界,層層遞進。他將品茶從物質享受提升至精神昇華,從個人享樂轉向對蒼生疾苦的關注,展現了中國文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價值取向。這也影響了此後千年的茶文化,成為中日韓茶道的重要思想來源。 盧若騰在《浯洲四泉記》中引用盧仝「七碗茶詩」的典故,將金門四泉與中唐茶文化經典連接,強化了金門作為「海島文獻名邦」的文化內涵,體現了歷代文人對清淨自然、精神昇華的共同追求。 「浯洲四泉」曾是金門茶文化的地理標誌。如今蟹眼泉因為闢建玉章路而斷流,將軍泉也因修建往塔山之路而時有時無;賢聚龍泉猶在草澤水塘內,華嚴泉則已經失其精確所在。四泉不僅涉及金門地理奇觀的書寫,也是品茗文化傳承核心。如能在蟹眼、將軍二泉附近,埋設暗管,以自來水仿泉水,循環滴漏;再整理賢聚龍泉,並立石勒字標示;後以寶月泉代替華嚴泉,在形式上恢復「浯洲四泉」景觀。 如此,「浯洲四泉」不僅可以重新煥發生趣。《浯洲四泉記》也將從明末遺民心靈寫照的山水小品,變為承載金門地理記憶、品茗文化與人文精神的文化景觀;四泉修復不僅是景觀復原,更是一種文化復興;讓泉水流進當代生活,成為金門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文化紐帶,也為地區文遺保護與活化提供寶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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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嘗試不輕言敗
「未曾嘗試不輕言敗」這八字箴言,是香港三聯書店潘總編耀明先生的座右銘,也是筆者在生活中長年奉為圭臬的醒語;時時提醒自己,遇上某些正當、但有難度的事、或者生活中、工作上的新挑戰,千萬不要連試都不去試一下,就直接迸出「我不行」這樣的意念。誠然,逃避麻煩、害怕失敗的心理人皆有之,要真正落實「未曾嘗試不輕言敗」這樣的處事態度也非一蹴可成。但實證告訴我們,有心人是可以透過不斷操練,自我惕勵,用心堅持,將這八字醒語慢慢養成自身待人接物及處事的好習慣。 耀明先生一身文人風骨,行事為人重情尚義。他不是科學家,座右銘卻有著十足的科學精神,他劍及履及地經營著既有人文深度、又有人情溫度的文學人生,著實教人敬重、佩服。 近日,他出版《潘耀明散文》,從他多年來大量散文作品精選百篇散文收錄書中,隆重問世。耀明先生一向低調,出版書籍從未舉辦新書發表會,此次是接受陳慶妃教授建議,將他這第一次的新書發表會帶回故鄉福建南安,他覺得挺有意義。他說,小時候對家鄉的印象就是大山和石頭,在一次次回鄉,一次次用心體會省察、深入尋思探究之後,真切了解到家鄉不只是大山,家鄉還有大山背後的文化;南安有豐厚的文化底蘊,他接下來要更深入去了解家鄉。在此衷心祝福耀明先生,日後撰寫更多他家鄉文化相關的經典好文,分享同鄉親族好友之外,更嘉惠喜愛他優質散文的廣大讀者。 我記憶裡,有位中學同學從小怕水,每每在泳池旁或海水浴場邊就緊張得嘴唇發白,完全不敢碰水,她總說:我不能下水,我會淹死。沒想到冥冥中有某種注定,像是老天爺跟人開個小玩笑;她考進一所大專院校,學校規定每週要上一次游泳課(連著上兩堂),期末考必須游過25公尺才及格。游泳課是必修學分,不及格者無法升級,更遑論畢業。同學這下愁雲慘霧,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堂課,游泳老師教大家雙手扶著泳池邊緣不鏽鋼扶桿,把臉埋進水裡,學漂浮。這位懼水的同學由老師攙扶著,立在藍色池水中,不一會兒她就嚇哭了……。游泳老師在一旁勸慰,她卻越發哭得慘烈……。約莫耗掉半堂課了,她還沒哭完;突然,泳池中央「噗通」一聲,伴隨尖銳女聲大喊「救命啊!救命--」!大家驚詫,從水裡抬起臉看,原來是那狂哭的同學被老師一把推倒,一陣霹靂啪啦,水花四濺;一眨眼,怎麼?她就漂在水面上,雙手在半空亂抓,兩條腿胡踢亂踹!不停地喊救命。奇怪,今天頭一次下水的她,嚇得哭鬧不休,這會兒怎能漂浮在水面上手舞足蹈喊救命,而不沉下去? 忽聽得老師一聲喝叱:「安靜下來,全身放鬆,要不然我抽出手來,你就會沉進水裡,淹死。」大家這才會過意來,根本是游泳老師的手在水裡托住那同學的身體。呵!哭叫聲總算停止了,手腳不敢再亂抓亂踢。老師教她雙手、雙腿張開,讓身體伸展成一個「大」字形,頭往後仰,下巴抬高。接著老師慢慢抽出手,同學竟然沒有往下沉!咦!她,學會了水中求生術「大字漂」? 一年後,這位同學竟然被選入學校游泳代表隊!集訓期間,我趕巧走過泳池,看見她正帶領隊員做下水前暖身操;她體型健美,昂頭挺胸,帶操動作俐落漂亮,全身上下流露出領袖人物的英氣。我,不由停下腳步站在游池邊欣賞起來……。 瞧見沒有?人,是有無限潛能的。任何事情、任何考驗橫亙在面前,只要我們不畏難、不退縮,積極、正向、勇敢迎上去,總能找出許多方法協助我們創造更多的可能。未曾嘗試就認輸,實在不是明智之人該有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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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鎖金門
清明的風,原該帶著淡淡的青草氣息與紙灰的餘溫,輕輕拂過島嶼的丘陵與海岸。但今年的清明連假又遭遇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霧緊緊鎖住。那霧,不是輕紗,而像一面無形的牆,悄然降臨,將天空與海路一併封存,也將人心困在時間的縫隙裡,霧的美麗與哀愁總是一體兩面,將旅人和遊子的心千絲萬結。 清晨的尚義機場,沒有陽光。跑道盡頭隱沒在灰白之中,遠處的飛機聲若有似無,像迷途的鳥,在雲幕裡盤旋,卻始終找不到落腳的方向。候機大廳裡,人群逐漸堆疊,行李箱一只只靠著椅腳,像疲憊的旅人默默排隊。電子看板上的航班資訊不斷更動,「延誤」、「取消」的字樣反覆閃現,彷彿一場沒有終點的等待。 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來回踱步,也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望著遠方發呆。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節奏,不再是分秒流動,而是一種凝滯的存在。霧,把一切都拖慢了。 中午過後,霧氣略微鬆動,幾架飛機勉強起降,現場一度騷動。人群湧向櫃檯,詢問、期待、失落交織成一片低聲的喧嘩。然而天空仍不穩定,像一個反覆無常的心情,剛露出縫隙,隨即又緊閉起來。 於是,海成了另一條出路。 水頭碼頭邊,風帶著鹹味,霧氣依然瀰漫,卻比天空多了幾分可以觸摸的真實。接駁車一輛輛抵達,載著從機場轉來的旅客。人們拖著行李,腳步匆忙卻又帶著一絲釋然─既然飛不了,那就走水路吧。 船緩緩離岸時,碼頭上的身影逐漸模糊,與霧融為一體。海面上沒有遠方,只有一片灰白延展開來。六個小時的航程,比飛機漫長許多,但在這樣的天氣裡,時間反而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確定─至少,船會走,會到。 霧對金門而言,從來不是偶然。每年三至五月,這座島嶼總要經歷幾次這樣的封鎖。它像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無聲無息,卻影響深遠。飛機停擺,船班加開,軍機待命,整個運輸體系在霧中重新排列組合,像一場臨時上演的協奏曲。 只是,在這樣的調度背後,仍有許多無法被立即安頓的情緒。 有人為了趕回工作崗位而焦急,有人因行程打亂而疲憊,也有人在機場長夜裡鋪開外套,將沙發當作臨時的床。燈光昏黃,行李為枕,這些畫面曾被形容為「大通鋪」,既荒謬又真實。霧不只是天氣,它也是一種考驗,試探著一座島嶼的承載力與應變能力。 其實,解方並非不存在。加班機、軍機支援、海運疏導,甚至完善的候補系統,都在逐步建構一張應對霧季的安全網。問題往往不在於有沒有,而在於是否足夠細緻、是否能讓每一個被困住的人感到被理解與安放。 霧天裡的金門,最動人的不只是困境,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碼頭邊送行的身影、工作人員疲憊卻堅持的笑容、陌生旅客之間簡短卻溫暖的對話,都在灰白之中閃現微光。那是一種在不確定中彼此扶持的力量。 當霧終於散去,陽光重新落在跑道與海面上,一切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飛機起降,船隻往來,人群散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但那些在霧中停滯的時刻,早已悄悄刻進記憶,成為這座島嶼獨有的節氣。 霧鎖金門,鎖住的不只是交通,更是一段段被迫停下的時間。在這些時間裡,人們學會等待,也學會轉彎;學會在不確定中尋找出口,也學會在困境中看見彼此。 或許,霧的意義從來不只是遮蔽。它讓我們看見,在視線消失之處,仍有方向;在航班停飛之際,仍有歸途。而金門,就在這樣一層又一層的霧中,練習著與世界連結,也練習著與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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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青青,陵水泱泱 ──走讀烈嶼青岐、上庫
搭乘15B金城─烈嶼的公車,走讀青岐、上庫。 西元12世紀,中國宋元之際,戰亂烽火,中原人士相繼南移。 如青岐始祖洪楷公於1170年代至烈嶼,見陵水湖、清遠湖一帶,山環水抱,充滿靈瑞之氣,故定居下來,且取名岐。岐山青青,宜家宜業,如俗諺所云:「日出港口坵,雨來南袋田,風起牛仔溝,颶至家裡織。」 又如上庫始祖吳安遠公於1270年代至烈嶼,耕鹽傳家。耕,烈嶼西南半島的檳榔芋,香、鬆、酥,「烈嶼芋,勿免哺」,多位種芋達人,「一日二星」,晨星即作,繁星乃歸。鹽,元代時期陵水湖曾為鹽坵,發展鹽業,商帆可抵天后宮。是以鄉諺:「上林蚵仔埕,上庫曬鹽埕,青岐大石埕。」 青岐號稱烈嶼鄉第一村,以洪氏為大姓,村史久,村舍多,宮廟盛。故走讀青岐,我選取宮廟和上岐國小為主題。 漫走青岐村宮廟,基本上有三大特色: 1.大多初建於明末清初。民國38年(1949),因國軍撤駐,建碉堡,破廟取石,青岐的宮廟幾乎全毀。至民國80年代後,兩岸和平,金門經濟起飛,被毀的宮廟才再紛紛重修、新建。 2.重修、新建的工程,除了本地鄉親的合力募款外,海外金僑、地方長官更是出錢、出力。 3.廟前的大金爐特別高偉、氣派,彩繪美觀。 走讀青岐,公車至上岐國小,步行入村,首見供奉八仙之一李鐵拐的「仙祖宮」。有聯一:「鐵拐分開長生艸;葫蘆倒出不老丹」,聯二:「敬天拜地沐神恩;合境平安吉有慶」。 新修的仙祖宮,由「仙祖宮重建誌」可知:此宮廟的祭拜始於明末清初,洪清池曾祖獻地興建。民國71年,仙祖托夢,洪福田赴新加坡募僑款,得汶萊林德甫、李仁義……等鄉僑資助。民國73年奠安。 往村外道路走,關聖廟和廟戲台橫跨大路兩邊。此為青岐唯一的廟戲台,戲聯豐富,如聯一:「六禮未成頃刻洞房花燭;五經不讀霎時金榜題名」,聯二:「世事總歸空何必以空為實事;人情都是戲不妨將戲作真情」。「戲台落成誌」記載:「青岐本頂角早年有戲台,民38年,國軍拆石築堡。民國97年,洪允典請得縣府補助款,100年完工。」 「紅宮黑祖厝」,位於聚落中心的洪氏家廟,龍蟠石鼓、鳳鳴岐山。青岐有鳳穴之說:「四周環山三面海,一片春色二邊湖;三陽開泰親鄰里,五世其昌積善家。」 青岐家廟初建於明朝,清末重修,66年再重建,70年落成。今家廟設有青岐老人會。一年多次的祭祖活動,洪氏子孫由後豐港、黃厝、埔頭、林邊……等地而來,族繁孫茂。 村中前行,見清水祖師廟,此廟源於安溪清水岩。清水祖師何以神臨於青岐?「重建誌」有段傳奇:清康熙年間,一仁伯挑清水祖師神像,為人卜卦,夜至青岐,借宿,屋上紅光,乃清水祖師臨境,故為之建廟。 巍峨的清水祖師廟,門柱聯:「蓬島築精舍福佑閩疆傳師德;麻章結聖庵澤流青岐顯神通」。重建於民國90年代的青岐清水祖師廟,除了鄉親的合力資助外,較特別的是:出閣女兒女婿亦出資共襄盛舉。 村落盡頭,又見臨池而坐的關聖帝,特別的是:廟中除了主祀關聖帝君,亦祀中壇哪吒三太子,故稱關聖太子廟。 回走到上岐國小。民國10年初創的青岐小學,因應戰亂,校史多歷變遷。今則維持小幼至大幼、小一至小六各一班,合計九班,小校小班的迷你規模,學區包括青岐、楊厝、上庫、上林。 走出上岐國小西側,走進南瀕滄海、北峙鼓山的張府天師宮。此宮廟的重建,曾獲鄉僑洪天送等的資助。柱聯:「道法顯靈賜禎祥於烈島;神功宏達敷吉慶乎岐山」。 由青岐,健行二站公車,過石鼓山,即可抵達上庫。 走讀山明水秀、以吳為大姓的上庫村,我選取由國家公園經管的陵水湖、秀才厝。 陵水湖面積約40公頃,民國30年代,鹽場廢。民國59年代,國軍因戰備的儲水需求,挖深,且取吳氏「延陵衍派」之義,命名「陵水湖」。民國90年代,金門國家公園規劃為濕地保護區、賞鳥區,環境清幽,有「烈嶼小西湖」之稱。 走環湖步道,過小橋流水,即抵天后宮西側的秀才厝。 秀才厝號稱烈嶼鄉最大、最美的閩南古厝,縣定三級古蹟,福州杉、泉州白石、石馬紅磚料,建材一流,格局高雅。 門楣「其儀不忒」,典出詩經,忒:差錯,意謂君子行儀嚴謹有度。單扇門聯「風來花自舞」、「花開香入室」、「月照影臨軒」、「琴聲雨後清」……等,更是彰顯了秀才人家「園林無俗情」的生活品味。 清道光年間,吳氏先祖經營航運、鹽業致富,建雙落雙護龍的大厝。商販世家,光緒末年,子孫吳文長中秀才。其後,族人更在大厝前埕設學堂,免費教育村中子弟,故鄉人美稱其宅為「秀才厝」。積善之家有餘慶,吳氏子孫人才輩出,如吳連賞校長、吳水澤校長、吳成典立委……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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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讓堂
這些年,我擔任金門縣吳氏宗親會理事長及昔果山吳氏宗親會理事長期間,完成了多項重要的交流祭祖工作。過程中,最感謝的人是作為廈門對接核心窗口的廈門吳氏宗親會吳國榮會長。在其主持的廈門吳氏宗親會與吳文化研究會的協助下,讓金門宗親在閩南地區(如惠安、南安、泉州)進行族譜連接與尋根有了暢通的管道。並且透過其引薦,與惠安縣吳文化研究會會長吳碧川在鐵坑村一同解開了「懸宕百年」的昔果山吳氏宗族的身世之謎。 2019年,我們邀請廈門宗親會、福建省吳氏宗親會及鐵坑村宗親們來金參與昔果山吳氏宗祠奠安活動,隔年(2020)昔果山宗親會則組團赴惠安鐵坑參加宗祠落成及晉主謁祖典禮。在第十五屆吳文化論壇中,與福建省吳文化研究會同台分享族譜編撰經驗,並簽訂交流協議。更在第六屆世界吳氏懇親大會金門吳氏宗親會由本人、吳長壽、吳聯福等人率團赴廈門參加,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吳氏宗親交流,將「尋根」視為保存閩南文化基因庫最重要的活動。 前陣子,我在廈門與吳國榮會長聊起有關吳氏宗親在廈門的早期活動情形時,談到了「慶讓堂」,那是位於廈門市中心熱鬧的思明區天一樓巷21號片區,一個很特殊的文化地區裡保留著的一棟融合了閩南紅磚牆、石雕基座與西洋裝飾,極具歷史意義與建築美感的紅磚老別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格。慶讓堂在當地有一段關於「誠信」與「謙讓」的佳話,據傳宅主是來自同安石潯的吳氏兄弟於1932年興建落成。他們原本在碼頭以擺渡為生,因拾獲外國商人遺失的重金行李,便在原地苦等歸還失主,感動外國商人,隨後兄弟倆即受失主資助經商而發跡。由於兄弟倆感情極好,因此合資興建慶讓堂,建成後按傳統應由兄長住東側主樓,弟弟住西側,因互相推讓,最終弟弟住進東側,哥哥住進西側,當時的文人林濟川感佩這份美德,特題名為「慶讓堂」,廈門市文物保護單位將其列為文化保護區,現在該建築所在的院區被稱為「蘭厝」(閩南語「咱們家」的意思)。近年經過社區改造,已成為融合咖啡館、社區會客室與文化展覽的場所,充滿文化生活氣息。 慶讓堂是吳氏家族在廈門的重要產業,在廈門歷史上,吳氏在將軍祠一帶也有顯赫的家族背景,這類冠以「慶讓」或「守讓」的堂號,多寓意「三讓高風」的祖訓。據傳,廈門慶讓堂和金門吳氏的血緣連結,源於兩地家族在近代貿易與遷徙中有密切互動關係。均奉泰伯公為遠祖,以延陵、渤海為主要郡望,其核心精神皆源自吳氏先祖泰伯公「三讓天下」的高風亮節,「讓」字是吳氏家族教化子孫、維繫宗親認同的重要精神指標。 近代遷徙與貿易鏈結金門與廈門兩地吳氏,與清末至民國初年的「下南洋」及「兩岸貿易」有關,以金門料羅吳氏為例,清初以航運起家,經營大陸與臺灣貿易,其家族足跡遍及閩北、廈門、金門與臺灣。廈門作為當時的通商口岸,許多金門吳氏族人在廈門置產、興建大宅,形成了「金門祖籍、廈門發跡」的血緣分布。廈門慶讓堂的興建者為經商有成商人所建,與料羅六路大厝都是提供宗親回廈門或金門當做祭祖之「祖公厝」,金門與廈門的吳氏族譜均有交叉記載之資料。雖然兩地分治多年,但近年來金門吳氏宗親會常組團前往廈門參與宗親活動,廈門吳氏宗親會亦有到金門祭祖的紀錄,印證了兩地宗親同一家族分支的史實,祈願吳氏家族讓德傳芳,福澤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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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人,與留下來的人
前陣子,有位共事一年多的同事來和我談了離職,原因是,他想趁年輕去體驗人生、尋找自己真的想做的事,也會在離職後開始面試一些過去沒考慮過的產業。我當下雖挺震驚、但又完全能理解,即便我們平時共事融洽順利,並不代表這就會是常態,我們終究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完整閱歷及體驗,這全取決於自己想要留下什麼樣的生命藍圖。 不過,我當下心裡還是有點複雜,不是意外,也不是不理解,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落差。明明我們年紀只差一歲,都是人們口中Z世代的孩子,卻忽然感覺,我們站在兩種不同的時間裡,看著同一件事。印象中,我剛入社會時,我講求先有穩定、再有發展性,我蠻相信把成果做出來,我會得到我想要的機會和回報,且我的性格也算耐得住、穩重,故能在日復一日的工作時刻,找到屬於我的樂趣和生活與工作平衡;我相信,留下來,本身也是一種選擇。但現在,時代確實有點不一樣,我的工作與招募及訓練員工相關,我發覺,近兩年越來越多求職者不再強調「留下」,反而更願意「離開」。不是因為不負責任,而是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或者說,更願意去嘗試還不知道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一份工作不一定要成為長久的依附,而可以只是人生某個階段的經過。 起初,我會在心理產生矛盾,這會不會太快了?還沒走到盡頭,就急著轉彎;還沒看清楚,就已經離開;還沒真的做出漂亮功績,就心屬新職場。但這些念頭,很快又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也許不是他們太快,而是我們曾經走得太慢?我覺得千禧年的孩子們,跟現今X世代的長輩,是需要接受最多新事物及不斷迎來變化的一群,除了科技和生活,更多的,是理念、觀念上的衝突及融合。像我於千禧年出生,接收著上一代的觀念和制度,實際踏入職場時,又恰好是一○後成年之際,差異會被放大,我們只能選擇接受、不然就得抵抗,但終究會再被下一波新浪潮襲來。 那天談完後我沒有多留他,因為我相信他也不是突然興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伐,有人習慣沿著一條路走遠一點,有人則選擇在途中轉換方向,這之間,很難說哪一種比較正確。那天回家路上,我坐在公車上想了許久,所謂的世代差異,也許並不是價值的對錯,而是面對不確定時的態度不同。我的上一代,習慣先穩住,再慢慢調整;而新一代,似乎更能接受變動,也更願意在不確定中前進,更著重為了自己而活。其實我也蠻佩服,能因此主動提出離開的員工,要放下一個已經熟悉的環境,去面對未知,本身就需要一些勇氣。 有的人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有的人則更相信當下的感受。兩者之間,沒有誰取代誰,只是在不同的時代裡,各自成為一種可能。後來我發現,自己對「留下」這件事的理解,也慢慢改變了。留下,不一定是因為習慣,也可以是經過思考之後的選擇;而離開,也不一定代表否定,而可能只是另一種前行。當我們不再急著替這些選擇貼上標籤時,反而更能看見其中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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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咱的名字」思想起
民國64年4月5日先總統蔣公逝世後,教育部訓令各縣市政府,每縣市必須有一所〈中正國小〉,以紀念蔣公德澤,本縣相中了歷史悠久、素負盛譽的金城國小,公文下達日為67年3月21日,於是中正國小就訂這一天為校慶日。 我於66年10月13日,奉派到學校服務,四個多月後,學校卻易名了,所以印象深刻。 115年3月21日是中正國小(及其前身)一一一周年校慶,一大早,我從山外出發直奔中正國小,因怕車多沒地方停,趕早來搶位置,皇天不負苦心人,很快的,我便在校外找到一個絕佳位置,本想就近從側門進入,細心的志工提醒我最好從大門進去,因那兒有表演。 我走到基督教堂前面,就聽到鼓吹大作,原來蜚聲國際的鼓吹陣正在獻藝,吸引一大票觀眾,把入口處塞得水洩不通,李麗娟老師要我停下來觀賞,還幫我講解,這三十年來,她在鼓吹陣指導花費許多心力,力求推陳出新,隊形與陣勢不斷創新與突破,難怪能連奪十幾屆全國特優,成果令人敬佩。 校慶節目安排極為用心。舍弟為信從前年八月一日接篆後,用心規劃活動,他透過我委請知名書法家陳財發先生書寫宋朝朱熹的「觀書有感」,四條幅的行草從頂樓垂掛下來,氣勢磅礡,氣象萬千,為信說:「學校隔壁就是朱子祠,採用他的名詩勉勵學子,特別有意義!」可惜字體稍微潦草,如能改用行楷書寫,現場貴賓及孩子較容易辨認。 我最注意的是由為信作詞,翼騰作曲,首次正式公開發表的校慶主題曲──「浯江咱的名字」,雖之前已聆聽多次,但每一次細聽,都有不同程度的感動,翼騰和為信已合作過多首閩南語歌曲,兩人培養了絕佳默契,此次合作,可說是得心應手,水到渠成。 現在我就把這首由董宸宇、許宸、王子寧、白湘唯等同學演唱的「浯江──咱的名字」歌詞抄錄如下,以饗讀者。 同安渡頭/向望的起頭/面向大海/迎風走世界/親像五彩/風吹滿天號/世界是咱望佮夢的大海 用伊的名/百年前點燈膋/珠浦北路/書院芳滿街路/勤誠兩字/先生話留心肝/浯江書院/咱學堂的星光 對董林後垵彎彎斡斡踅過後浦/入南門海/出海口的紅樹林溼地/是萬物生湠的大舞台/爛塗有刺/是咱的堅持/鳥隻魚蟹鮮活飛滾/猶有一過蛻殼一過成長的鱟/靜靜等候阮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咱的名字 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 趁著月色寄批字/甜甜的金門人情味/這記持一年閣一年 此詩已隱現為信的創作實力,如持之以恆,假以時日,必有大成。 就我所知,金門人用閩南語創作的不多,最有名的當屬洪乾祐先生,他的閩南語長篇小說《夢棋緣》,獲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期待為信能在閩南語詩歌創作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見賢思齊,更上層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