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日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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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社
副刊文學
油條.油條
*2002/12/03
油條,閩南語叫做「油炸檜」,是最具有歷史意義的名字味道的。       南宋高宗時,忠臣岳飛以「莫須有」冠上罪名,被大奸臣秦檜害死之後,百姓皆義憤填膺,都紛紛想替岳飛報仇,但仍懾怕於秦檜當時的權勢威嚇,不敢輕易舉發。於是有人就想出了一個消極洩憤的主意,用麵粉捏成一個雙手反綁的人形,丟進油鍋裡去,以象徵用油炸死了秦檜,名之為「油炸檜」。油炸檜不止其意義好,吃起來也很香脆,這麼一來,人人都爭著來學,互相傳習,於是很快地成為普遍的行業。       有一天,秦檜在上朝的途中,嗅聞得到處是撲鼻陣陣的油香,便停轎下來詢問侍從;侍從固已早知油炸檜其名,但是不敢直言,只說:「在炸油炸鬼。」秦檜此刻楞了一下,心想油炸鬼到底是什麼呢?從來就沒聽說過,於是要了一根來看個究竟,他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一番,覺得「油炸鬼」這個名詞有失風雅,不如改稱「油炸粿」較為貼切好聽,所以至今大陸江淅一帶還尚有稱「油炸粿」。       時過境遷,油炸檜固早已改變形狀,連名稱也改為「油條」;只有台省同胞依舊沿用著古老的名字。記得謝籍曾有一首詠「油炸檜」的七言詩,為人所樂道。詩云:       「宋代江山一擲休,權奸還有姓名留,虧他赴火探湯後,偏為人人口腹謀。」       油條是我國各地最普遍的早點,間有黃昏或晚間出售者,但究竟屬少數。我們幾乎到過每一個地方,還沒有見到不賣油條的地方,其普遍的程度概可想見。而油條的地位能夠如此普遍維持,並且歷久而不衰,是不無原因。有油而不膩是油條的特色,正適合在清晨空腹食用,遂成了它最普遍受人歡迎的一大因素。另一個因素便是價廉,油條在歷次民生物價上漲中,總是保持它「平民化」的價格;雖然也有時隨著其他食品價格上漲,可是比較起來始終是便宜的。此外,油條食用簡便,高貴一點的早點諸如牛油麵包咖啡者,論及味道和營養價值,都在油條之上,可是一來由於價格較高,二來因為麵包要切要烤和用牛油塗抹,動作手續麻煩多多,所以牛油麵包始終不能像油條那樣的普遍方便。早晨醒來,忙著上班上學和做事,匆匆忙忙中買根油條吃吃就算了。有燒餅豆漿當然更好,沒有倒也無所謂,早晨的街頭巷口,到處有售,吃起來真正簡便又乾脆,所以,一般人當然要避繁就簡,捨棄牛油麵包而就油條了。       油條雖然是大眾所喜愛的東西,可是卻因命名的不慎,使油條兩字成了社會上形容奸猾人物的用語代名詞。現在社會上對於油頭滑腦的人,卻普遍稱之為「油條。」如果是油滑的程度高深莫測之人,則被稱為「老油條」。被稱為「老油條」的人,是一種「難以為人把握,使人難以捉摸,隨機應變,佔便宜不露痕跡」的人;也就是一種「處世圓滑,使人抓不牢、握不住」的人,為了誇大其「滑」的程度,所以要找個「油」字,以表現其「滑若塗油」。       人的形體,高低的尺度大於左右的尺度,是一種長形的,剛好與普通油條的長形有象徵性的相似,所以油條的名稱便與油滑的人物發生了關係。       其實,油條不論是吃起來或者拿在手裡,都沒有光滑的感覺,新出鍋的油條,到了嘴裡是酥脆,絕不光滑;出鍋稍久便覺鬆軟,亦不光滑。拿在手裡,新油條只覺其易碎,若是拿著一根陳油條則與拿著一個紙捲沒有分別,全無「滑」感。若是從食品中擇一具有光滑之「實」的東西,去形容那種人物,我看要以海參為最適當了。無論入口,用筷子來夾或是用手去拿,海參總是光滑欲脫,用以形容滑頭人物之人「抓不牢,握不住」倒很貼切,即使是用泥鰍、鱔魚或者香蕉去形容,也較油條來得恰當,以「老油條」形容老奸巨滑的人,並不適合。       由此看來,油條被人用它的大名去形容油滑的人物,著實是有點唐突而冤屈了。
讀書雜記─琦君的「文學的生活情趣」讀後感
*2002/12/03
壹、琦君女士小檔案:       琦君女士,一九一八(民國七年)生,係現代女作家,本名潘希真,浙江省永嘉縣人,浙江之江大學中文系畢業,曾受業於著名學者夏承燾教授。一九四九年(民國三十八年)來臺灣,曾在司法行政部(今法務部前身)工作了二十六年,並擔任中國文化學院(今中國文化大學前身)、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多年,現定居美國新澤西州。       出版散文集、小說及兒童文學著作約有三十餘種,代表作有:︽煙愁︾、︽紅紗燈︾、︽三更有夢書當枕︾、︽桂花雨︾、︽細雨燈花落︾、︽讀書與生活︾、︽千里懷人月在峰︾、︽與我同車︾、︽留予他年說夢痕︾、︽琴心︾、︽菁姐︾、︽七月的哀傷︾、及︽琦君自選集︾等。       貳、琦君的文學風格:       我國當代文學大家楊牧(本名王靖獻,即名詩人葉珊)在︽留予他年說夢痕︾一書的序文中,曾如此稱讚琦君女士:︽琦君的小品散文晶瑩清澈,典雅雋永,是當今猶能一貫執筆的資深作家中,風格確定不而衰腐,題材完備而不僵化,最能持續開創,時時展現流動的新意,而不昧於文字,反能充分駕馭文字,以驅策新感性、新思維的二三健筆之一。』       以上所評述的文字,是楊牧先生在一九八○年九月三日,為推介琦君女士此書,寫於臺北的序言;事隔至今,雖已二十二年有餘,但當我們在今天,重新審視琦君女士的文學風格時,仍然深信楊牧先生所言,確屬擲地有聲的評論,允為顛撲不破、最貼近琦君女士文字風格的具體論述。就拿本文所要討論的︽文學的生活情趣︾來說吧,我們仍然認為這樣雋永的文學作品,禁得起任可時代嚴苛的檢驗與試煉。       琦君女士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她所追求的文學的最高境界:那就是『人人意中所有,人人筆下所無』,琦君女士以她深厚的古典文學素養,在國學大家夏承燾教授的辛勤薰陶之下,加上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及不斷的努力進修,終能把自己的文學理念,融入筆下的每一篇作品中,並且不著痕跡的呈現給讀者。        參、琦君作品話淵源:       記得我還在念高中階段,就時常閱讀琦君女士的作品,只要她的新書一出版,總是迫不及待的就買來先睹為快,所以琦君女士的每一本大作,在我巧小的書房中,斂然成了天之驕子。       由文字的掌握,到文學的駕馭,再到文化的傳揚,是一種感性理性兼具、精神食糧孕育的必經過程;一位優秀的文學家的任務,就是把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文字,透過他敏銳的洞察力和筆峰常帶感情的過人筆觸,把它變成一篇篇能引起共鳴的文學作品。琦君女士在︽文學的生活情趣︾一文中,特別強調閱讀的重要,因為「良書如良友」,而且,它有一種迷人的特質,那就是「情誼永不渝」,所以,只要是喜歡深思、深具智慧的人,都會喜歡和書籍結為良友,終至樂此不疲。       琦君女士是自小就在書堆裡打滾的一位智者,她看書、教書、寫書,更鼓勵大家多看好書,因為「書中天地寬」,因為「貧者因書而富,富者因書而貴」;琦君女士一生深受其賜,所以,時常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閱讀的心得與快樂,藉由文字的魔力,快速的傳遞,無遠弗屆的傳揚出去,讓大家也都能享受到最廉價,而且,也最有智慧的精神食糧或吉光片羽。       肆、琦君的詩心與虔敬:       琦君女士在文中說:『先師(個人以為:應指夏承燾教授)曾對我誨諭云:「不一定是詩人,卻必須培養一顆詩心。不一定是宗教信徒,卻必須懷抱一顆虔誠的心。」』職是之故,琦君女士在每一篇作品中,所自然流露出來悲天憫人的胸襟與氣度,就都是她實現︽文學的生活情趣︾的最佳寫照。       琦君女士在看似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找到了真正的生活情趣;琦君女士在廣闊無垠的文學作品中,更找到了常人所不易享受到的生活情趣;現在琦君女士毫不藏私、大大方方的把『人人意中所有,人人筆下所無』的豐美饗宴,一盤一盤的為我們端將出來,我們在盡情享用之餘,「吃好道相報」,千萬不要忘了把它也推薦給我們週遭的親朋好友,讓他們也能和我們一樣盡情的享受到如此盛情的邀約。       敬愛的親朋好友們,你還在等什麼呢?你還在等什麼呢?
轉眼冬天到
*2002/12/03
詩人,此刻是時序寒露過後的霜降,昨夜一場風雨,窗外落葉滿地,帶來一陣沁人心脾的寒意。秋,就這麼悄悄地從雨後的暮色中失去了它的蹤影,轉眼冬天到。       從你的言談中,你對我的散文︿剃頭師﹀提出了異樣的解讀和看法,認為我是自曝其短,把十六、七歲,四十年餘前的陳年往事搬上桌來書寫。詩人,謝謝你感人肺腑的坦言和善意的批評,然你的操心卻是多餘的。是否你擁有傲人的高學歷,在官場和文壇兩得意,自幼富裕的家境又把你孕育成一個現實社會裡的上等人,始有如此庸俗的想法。然而在我的思維裡,它卻是我人生旅途中一個不可多得的歷練。因而,我勇於誠實面對,面對一個處處是美麗謊言的社會,以及一張蜜糖般的嘴臉。或許,出身卑微者不一定會有高尚的品格,但他們卻勇於吐真言說實話,這也是身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最可貴的地方,倘若讓美麗的謊言掩飾人性的醜陋,那將是時代的悲劇,這一代人的不幸!詩人你焉有不知之理,怎能說我是自曝其短呢?       你在一個書香世家成長,有快樂的童年和夢想,而我生長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小農村。撿柴摘野菜、放牧牛羊是我的童年,而什麼是我的夢想呢?或許是長大種田吧,讀書簡直是一個奢侈又遙不可及的夢。後來雖然上學讀書了,從第一冊的「來來來,來上學。去去去,去遊戲。」到第三冊的「做豆腐,真辛苦,半夜起來磨,磨好還要煮。」以及「日曆日曆,一天撕去一頁,使我心裡著急。」讀起。我們的校舍是先前的「睿友學校」中間是大禮堂,兩邊是教室,校長和二位老師包下一至六年級所有的課程。一間教室分成二半用,禮堂也成了教室,同時容納兩個不同年級的學生上課。老師每在一邊授課,另一邊的學生則是自習,如此地交叉輪流。一、二年級時,我們是一遍遍跟著老師唸國語課文,隔天則須一個個站在老師面前背誦,倘若背不出來,就乖乖地伸出手,嚐嚐老師賞的「竹甲魚」吧,其他並沒有什麼作業可言。詩人,你生長在一個不一樣的年代,又趕上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列車,有優良的師資和設備,受的是完整的學校教育,而我是在炮火煙硝下,斷斷續續讀完六年小學,課餘還必須幫助家人做些輕便的家事和農事。       春晨,在母親高聲的呼喊下醒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趁著春陽尚未上昇的時刻,我得趕緊帶著「狗耙仔」,拿著鐵罐子,沿著小溪畔或地勢較低的田埂,尋找蚯蚓鬆動過的土窩。「蚯蚓」我們也稱它為「土蚓」,我用狗耙仔輕輕地挖動著褐色的泥土,憑著經驗,很快地就挖滿一罐口吐白沫不停地蠕動的土蚓。誠然蚯蚓能挖地成洞使土壤疏鬆,有益於農作物,但卻是家禽鴨子的最愛,鴨子一旦吃了它,比吃五穀雜糧長得更快速、更肥壯。似乎笨鴨子亦有聰明的時刻,每當我回到家門前的芭樂樹下,把蚯蚓倒落在地上,成群的鴨子莫不展翅快速地奔來,隻隻狼吞虎嚥,搶成一團。有時竟然也會有幾隻老母雞走來湊熱鬧,但它們只是把蚯蚓含在嘴裡左右晃動,不能像扁嘴鴨一口把它吞下肚。在一陣追逐後,老母雞不得不吐出含在嘴裡的那條長蟲,只見鴨子長頸一伸,長長的蚯蚓已沉沒在它的嘴裡,而後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水,又拉了一把屎,才緩緩地走回鴨群。詩人,這就是我記憶中,一段讓人難以忘懷的春晨,你可曾歷經過?       夏天,我們會頂著烈日,到那片青蒼翠綠的「臭青仔」田捉「金龜」,經常地被它那墨綠色的糞便沾滿一手,這或許是它唯一的防衛武器,它既不會飛走,也沒有其他的動作可反抗,任由人們輕易地捉放。不一會,我們已捉滿一紙盒不停地在盒內掙扎和蠕動的金龜,帶回家讓雞鴨共享。有時,我們會挑選一隻較大的金龜,把它的肛門放在地上磨擦,口中還一遍遍唸著:「金龜啐屎盎,會吃袂放。金龜啐屎盎,會吃袂放。」,果真它竟然不再那麼輕易地拉屎,然後用線綁住它的腳,再拉住線的另一端,輕輕地旋轉,不一會,金龜就嗡嗡地在線的範圍內旋轉飛翔,這就叫「金龜蛾」。詩人,你記憶中的童年可曾有如此的景象?或許金龜在你的記憶裡是模糊不清的,更何曾玩過「金龜蛾」這種遊戲。或許,只有生長在鄉村的孩子,才能亨受到這番樂趣吧。       經常地在夏日的午後,我們會到「水尾宮仔」旁的池塘裡,脫光衣服下水洗澡,下體露出一隻嬌小可愛又未見世面的小小鳥,但似乎也不會感到「見笑」,有時也順機摸摸田螺。鄉下孩子整個冬季不洗澡是常有的事,脖子上、耳朵旁經常佈滿著一層污垢,彷彿是生了一層鐵鏽,我們姑且說它是「生山」吧。趁著炎熱的夏日,在水裡浸泡過後,再用力地搓揉,至到把那些「山」搓洗乾淨為止。繼而我們也會以「打泵澎」的方式學習游泳,而後游到岸邊,放一個臉盆在水中浮動,再俯下身,雙手不停地在水草底下摸索;不一會,臉盆裡已有幾十顆大小不一的田螺在滾動,然而當我們玩夠了上了岸,又會一顆顆把它丟回塘裡,讓平靜的水面濺起一朵朵水花。詩人,此刻我面對的是無情的人生歲月,然它卻能撩起我童時的回憶,讓我的思維快速地進入舊有時光的深邃裡。       詩人,我知道你吃過「油條」;但我敢肯定,你此生絕對沒有賣過「油呷粿」。那年秋天,母親為我準備了一個臉盆,剪了一塊經過洗滌過的舊白布,給我十元做本錢,向村裡開小舖兼炸油條的德勝伯仔批了二十四條油條。爾時一條油條賣五角,二十四條的成本是十塊錢,全部賣完可賺二元。德勝伯仔把剛炸好的油條井然有序地為我放在臉盆裡,我把那塊老舊的白布覆蓋在上面,沿著村裡大小角落喊著:「油呷粿,賣油呷粿耶」,起初喊起來感到怪怪的,試過幾聲後,自己也感到悅耳多了。我也順勢把「賣」和「耶」字拉長了聲音,成了「油呷粿,賣──油呷粿耶───」。當然在自己的村落裡,誰家窮、誰家富,誰家捨得買,誰家較節儉,經過幾次後,也摸得清清楚楚。走過富家門口,雖然喊得較大聲,但他們並非每天都買。有時在自己的村莊賣不完時,我也會轉到鄰村的「東珩」或「東店」碰碰運氣。       「油呷粿,賣──油呷粿耶───」。有些時,儘管我走遍村裡的大小角落,以及鄰近的村落,不停地高聲喊著「油呷粿,賣──油呷粿耶───」,還是會有賣不完的時候。臉盆裡剩個一兩條,當然亦有三四條,涼涼軟軟的油呷粿。回到家難免會心酸酸,母親總會安慰我幾句,而後拿起一條讓人挑剩的油呷粿,用剪刀剪成一小節、一小節,放在碗裡讓我沾著「豆豉湯」當佐餐。詩人,或許你沒有嚐過「安脯糊」配「油呷粿」沾「豆豉湯」的美味吧。那時一條「油呷粿」可以讓我配上三碗「安脯糊」而不覺得飽。你生長在商業鼎盛的城鎮裡,依你富裕的家境和生活條件,諒必,你們是「油呷粿」配「粥糜」或「豆奶」吧,「安脯糊」對你來說也是全然陌生的。當然,我們的記憶裡也浮現不出「粥糜」裡的「蔥頭油」和「胡椒粉」香。的確你們是幸福的一代,但也是最易迷失的一代。而我們從苦難中一路走來,雖然已成為這個現實社會裡的邊緣人,卻還存在著一絲兒傻傻的戇勁,以及幾根不易折斷的老骨頭。詩人,你膽敢說一句:「不是」!       一個酷寒的冬日,父親捲著褲管從菜園裡拔回一梱蔥。蔥必須頭小管長尾端又沒有枯葉,才能在市場賣到好價錢。而父親拔回來的蔥卻恰恰相反,大頭短尾又枯黃,一旦進了市場絕對沒有行情。於是母親出了主意,何不用這些蔥再買些麵粉和海蚵,配上自家種的高麗菜來炸「炸粿」,並由我去販賣。那時恰逢學校放寒假,母親把蔥和高麗菜切得細細的,然後和在一起,再把麵粉混合著水打成了麵漿,用一支微凹如手心大的鐵杓,塗上麵漿做底,放進蔥、高麗菜和海蚵做餡,頂上再塗上一層麵漿,再放進熱滾滾的油鍋裡炸,俟底部脫離了鐵杓,再用竹筷上下翻滾,略等表面微黃時再撈起,經過如此一道道的手續,便成為一塊塊香噴噴的「炸粿」。母親把炸好的「炸粿」放在一個鋁製的容器裡,蓋上蓋子。我右手提著炸粿,左手拿著一個矮小的醬油瓶,瓶蓋用鐵釘打了一個小洞,客人如嫌太淡,隨時可在炸粿上洒點醬油。於是,我開始以賣「油呷粿」的經驗和方式到處叫喊:「燒炸粿,賣燒耶炸粿。燒炸粿,賣燒耶炸粿!」。因為是寒假,賣炸粿的時間可以不設限,賣油呷粿則必須在早上,而且賣完後還要趕著上學。       幾乎每次我都能把帶出去的炸粿賣完,甚至一天可賣兩次,除了本地與鄰村,我也深入到駐軍陣地的外圍。有一次竟然跟著排副到一處樹林裡,只見那片隱蔽的相思林,聚著兩組北貢兵,地上鋪著一張畫著格子的紙,裡面寫著0、1、2,旁邊有一袋鈕扣,一個磁碗,一支前端微彎的竹棒子,只見一個大塊頭的老兵,從袋子裡抓了一把鈕扣,隨即用碗蓋上,口中急速地唸著:「下注,下注,快下注!」不一會,眾人都伸出手,把錢押在不同的號碼上,他則掀開碗,用竹棒子每三個一組往自己身邊撥,到最後倘若鈕扣剩下二個,那麼就是押二號者中,我也很快就意識到,他們是在賭博,也是我們俗話裡的「拔繳」。在這個克難賭場裡,我很快地就把近三十塊炸粿賣完,往後的一段日子裡,很多老北貢都成了我賣炸粿的最大主雇,有時他們贏了錢,竟然會買我的炸粿請我吃。詩人,我的賣炸粿生涯隨著開學而暫時的結束,但早上卻依然賣著油呷粿,所賺的錢雖然不能讓貧窮的家境一夕間變成富裕,但多少能貼補點家用,這也是我小小的年紀,唯一能幫助家庭做的一點事,更是我童年生活中一段最快樂的回憶。詩人,這是否也叫自曝其短呢?迄今我依然慶幸有一個這麼多采多姿的童年,依然懷念在我失學後從事的每一項工作,我非但不引以為忤,它更是我往後從事文學創作,唯一不可或缺的原動力;也惟有從真實的生活中,才能豐盈我們心靈的內涵,啟發我們的心智,好讓我們更深一層去體會:生命的真諦、生存的意義!倘若活在一個虛幻的夢境裡,不重實際,一切只看事物的表徵,夢想一個美麗的新世界,果真要如此,方能稱它為完美的人生?我是百分之百感到疑惑。       詩人,真理雖是愈辯愈明,但人卻喜歡糢糊它的焦點,我們把時間耗在這些無謂的辯論上,似乎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童年歲月已從我的指隙間溜走,留下一張滿佈滄桑的臉,一副即將被腐蝕的身軀,何不趁著黃昏來到落日尚未西沉的時刻,繼續尚未完成的篇章。而你在詩集︽幸福︾出版後,即未曾見到你的詩心在躍動,果真你的詩魂已被那位小婦人所佔有,再也鋪陳不出那些華麗的辭藻?曾經你說過,你的腦中經常有她的身影在蠕動、在游移,是否你的詩魂也被她的心所束縛,竟連一行簡單的詩句也書寫不出來,徒留夢幻般的幸福又有何用。倘若繼續沉迷於虛擬的情愛上,你頂上的桂冠勢必要被摘下,任誰也沒有能力重新為你來打造,這是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想當初我們同在這一片荒蕪的草原上耕耘,你大言不慚地說:寫詩的人最懂得愛女人。正因為你有豐富的感情和歷練,寫出了許多感人肺腑的詩篇;而此時,你竟然不計毀譽,夢想牽住一雙足可讓你身敗名裂、走向死亡之路的白皙小手,這對你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反諷,我們應該把它更改為:寫詩的人最懂得亂愛人。君不覺得,世上只有詩人最浪漫。       今晨我打從黃海路走過,冷冽的寒風刺骨,咻咻的風聲在耳旁繚繞,這或許是入冬以來的第一波寒流,身在南國的你,心中是否也會感染到這份寒意?在秋去冬來時序快速轉換的季節裡,我們是否該回歸到舊有的時光,掙脫一切無謂的束縛,喚醒沈睡中的詩心和詩魂,讓它們再次互動和生輝,並以嶄新的面貌和風格,向詩壇的最高峰邁進。倘若你依然停滯在︽幸福︾的深淵裡而不能自拔,明年的春花將不會因你而綻放,我們辛勤耕耘的那片草原必將失去它的光彩,甚至枯萎而死亡。詩人,不可否認地,人有時會失衡於一念之間,當你悟得真理再回頭,或許已是遍體鱗傷,何不趁著理性尚未泯滅的時刻,從黑暗的地窟裡勇敢地爬起來,讓燦爛的陽光曬乾你即將沉淪的翅膀,向詩的最高意境漫溯。       若純以詩的論點和賞析的角度來作,︽幸福︾乙書並不能做為你此時的代表著。只不過是詩的意象裡多了一份縹緲晦澀又不實際的感情而已,如果能把這些撇開,以你貫用的語言融入誠摯的情感來表達,更能顯現出不同的內涵和意境,讓詩質向上提昇,免於流入空洞,這才是一位現時代詩人所欲追求的。雖然我不是詩評家亦非詩人,然我長久在這塊園地裡探索,以及經過方家的調教,總會有那麼一點兒欣賞的能力吧,相信你只有認同,不會懷疑。       詩人,蕭瑟的秋日已走遠,金色的秋陽早已隱遁在冷浚的冬季裡,燦爛的陽光不會在此時露臉。當一顆鮮紅的心逐漸地被蠱吞噬之後,忠言是否能喚醒沈睡中的靈魂,抑或是讓他繼續地沉淪。滿腹經綸飽學之士的你,想必自有定奪,方能從萬丈深淵一躍而起,用一對超人的慧眼,選擇自己該走的路:::。       詩人,時間永遠是計算的重複者。轉眼冬天到。轉眼冬天到。       二○○二年十一月脫稿於金門新市里
名工繹思揮綵筆──「驅山走海」二○○二年第五回年展有感
*2002/12/02
一九九五年暑假,基於對故鄉的一份情感暨寫生的喜愛,國英陪同師大摯友汪聞賓、柯榮峰、張慶祥等人回到故鄉寫生,踏遍金門每一角落,並在翌年二月舉行「往事隨風│瞄準金門寫生展」,以彩筆描繪金門美景,並邀約地區美術同好共享成果的喜悅,卻意外的開啟地區野外寫生風潮。       就在接到「隨風而逝」邀請函的敏達與明燦兄,在參與畫展後,瞬間即被他們的作品所感動,驚訝於故鄉在他們的彩筆下竟能呈現得如此美,而那原本愛畫卻沉寂已久的夢想,此時不經意的撥弄著,在心中躍躍欲試的蠕動起來。一個「隨風而逝」的畫展,卻勾起兩人的夢境,在國英的邀請下,他們重新拿起畫筆,走入田園,加入野外寫生的行列。       一九九六年的暑假,「往事隨風」畫展過後,由敏達、明燦暨國英等組成的三人行,開啟了金門野外寫生的另一道帷幕。他們的真誠與熱情,有如一道溫馨的和風,為歷盡滄桑的面龐上塗抹上一層淡淡的喜悅。他們用濃郁鄉情來撫慰這飽受苦難的母親島,並期待花崗岩島的一切不悅終將隨風而去。盼望這個盡由彈幕硝煙、烽火離亂裝扮的島嶼,再度以嶄新的面貌漫步在新的舞台上。       一九九七年的暑假,幾位鄉親基於對藝術的熱衷,以及深受浯洲大自然風景的薰陶,陸續的加入野外寫生的行列。三人行之外,更有楊天澤、李根政、楊文斌、董皓雲等人共襄盛舉。在炙熱的炎夏,他們有火燄般的熱情,化作熱愛故鄉的一股元氣;又能極其平穩冷靜,在和風中的金門體會到故鄉的美麗。這一群熱愛藝術,享受愛鄉濃情的青年們,執著的以一筆一劃的描繪著金門,紀錄著故鄉。       當中七人,國英與根政因長年在台灣任教,所以係利用暑假時間返金參與野外寫生,其精神更是令人敬佩。對於許多長年在台灣發展的鄉親們,簡單而真誠的付出,似乎就可化解鄉愁於無形。而不論住在原鄉或旅居異鄉,保有一顆熱烈愛鄉的心,即是肯定自己身為浯島原鄉人的驕傲。       這一群喜愛寫生的夥伴,由欽羨著他人竟能以彩筆把故鄉描繪著如此美,到自己也能把金門描述著這麼出色這種喜悅,除了有成果收穫的甘甜之外,更有多少往事夢想成真的滿足。而最大的收穫,當是得以更深層的親近這塊鄉土,以手足去親灸母親島的體膚,以雙耳去聆聽原鄉的心跳。當心動化為行動之後,才知傲人的創作並非天造地就,而需一番血汗方能有所成就。       幾經寒暑,他們頂炎陽,忍受寒風,在金門野地裡奔走,在故鄉的血脈中流動,雖然倍感辛勞,卻是甘之如飴,除了對野外寫生的一股迷戀之外,其他已不能動搖他們的心志。而在他們享受心血或成果之時,我卻獨鍾這一幅同心協力、教學相長的畫面,唯有如此濃郁鄉情才是人世間最美的呈現,也是花崗岩島屹立不搖的根基。       一九九八年暑假過後,這一群野外寫生的狂熱份子,獨角延伸到故鄉的每一角落,作品也累積到一定的數量。是該與鄉親們分享成果的時刻,他們乃積極籌備畫展,眾人若思為畫展取個名字之際,國英就是指著香港書畫篆刻家區大為的作品「驅山走海」為名,整個畫展逐以「驅山走海」為標題,開啟金門寫生素描聯展的序幕!       「驅山走海」一詞,出自李白︽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詩句,語意為名家巧思揮彩筆,即能移山倒海,旋乾轉坤,將美妙景色畫入圖畫中。取名為「驅山走海」畫展,則重其隱含著「尋覓探索,不辭辛苦」的心境,最能傳神的表達出此次寫生展的涵意,並期待著這種彩繪故鄉的精神,將有如宇宙乾坤般生生不息的流傳下去。       故而「驅山走海」畫展的推出,似乎是宣告「驅山走海」團隊的誕生。這個具有畫會精神的小團隊,算是在故鄉土地上正宗誕生的小畫會,一個屬於迷戀野地寫生,醉心故鄉景致的狂熱團隊。明燦兄解釋著「選用素描做為呈現的主調,乃試圖拋開色彩的困惑,以原始的色調,去舖陳那原野孤寂般的況味。」       而以樸拙的碳筆,勾勒出黑白的調子,除了能夠簡單的表達著浯洲鄉野情趣外,我們更可在圖畫中嗅出那純樸、誠摯的鄉土風味,一種捨棄虛華、飽滿率真的古樸情誼。七位夥伴,各有畫風特色,各自以不同的技法勾勒出不一樣的線條,條條描繪著故鄉的真實,更同樣表達著對故鄉的熱愛。就如同大家雖有不同的臉龐,卻擁有相同愛鄉的心。這樣的一個畫展,他們稱為「驅山走海」畫展,卻讓我們體會到祇要真心熱愛故鄉,則雖難如「驅山走海」,亦可盡置眼前。       在一個團隊中共同投入繪畫創作,最可怕的是無意中彼此模仿,相互抄襲。「驅山走海」首次畫展之後,在原本就擁有不同畫風特色的先天條件下,或許也注意到並謹慎的防範此一蹈轍;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持續著野外寫生的情趣,執著到戶外探索故鄉的底細,始終在尋求不一樣的表達方式,更希望明日的我能超越今日的我,唯一不變的僅是愛鄉的心情。       隨著千禧年的到來,「驅山走海」團隊與全體鄉親同時邁向新的世紀,李根政由於公務繁忙,戮力於環保志業,不克脫身而退出外,這個團隊新加入了洪永善與李苡甄兩位生力軍。兩位新夥伴,同樣以嶄新的心情,投入故鄉野外寫生活動。「驅山走海」團隊乃以八人隊伍矗立於花崗岩島上,持續澎湃著屬於他們的熱情。       邀約更多的鄉親走入野外,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中,以畫筆描述故鄉的一草一木,並書寫發自內心的熱情,當是敏達與明燦諸兄樂於與眾鄉親分享的事。原本不大熟悉的兩個人,同時加入這個寫生的行列,同樣的執著於書畫天地,使得兩人更加珍惜同為金門鄉親的喜悅。假日一到,兩人經常呼朋引伴到野外去描繪、去揮灑,為故鄉景致變換不同的面貌,更為個人生活加添不同的色彩。       而國英當是整個畫會行動的促成與推動者,雖然長居台北,且與家鄉保持連續。每逢暑假,必回來探望雙親,會會老朋友;談一談故鄉事,解一下離鄉愁。雖然僅能在寒暑返鄉參與野外寫生,但個人在繪畫上所下的功夫卻始終不懈怠。更由於經常與其團員互動,每次回到金門,除了感受家中的親情溫暖外,更享受到鄉親誠摯的情誼。       而這份情誼,正是浯島景致中最燦爛的顏色,每一個懷有濃郁情愫的鄉親,都是圖畫中最醒目的線條,彼此的交會正散發著耀眼的光茫。曾幾何時,故鄉擁有海濱鄒魯的美譽,曾幾何時,金門懷有海上仙洲的盛名,如今安能尋求昔日的風采?正是唯有尋覓那屬於我們原鄉的濃情。       有人擔心,故鄉太狹隘,影響到鄉親心胸的開闊?有人害怕,離鄉太遙遠,得不到真正的關懷?就在徬徨與驚慌之際,我們反而丟失原有的純真與熱誠,或是閉塞原可敞開的心靈?如今故鄉的景致依舊,如何尋求昔日的濃情。       「驅山走海」畫展再度開啟序幕,讓鄉親再度分享野外寫生的成果,暨體會那份故鄉的山野濃情。自一九九八年首展起,這次已是第五度年會聯展,與四年前相比,除了人員少許更動,在圖畫的呈現上,保持著原有的炭精素描,素材上又多了一些水墨,加了一點色彩。在媒材的表達上並不拘限於原有碳筆素描,正顯示著夥伴們企望求新求變,有若增添多樣調味的料理,飄逸著與原味相別的另類勁道。       走訪「驅山走海」展覽場,以觀賞者角度去看這個畫展,則讓我們在畫中探索故鄉的新面貌,並感受那執著藝術的熱情;而我在欣賞之後,同時調整焦距,拉長景深,觀賞到圖畫背後的那一段同心協力的定格,還有圓融合諧的場景,而真誠則是圖畫中最美麗的顏色。       欣見「驅山走海」畫展再度出擊,不論如何,熱愛寫生的夥伴們異口同聲決心持續畫下去,去追尋那屬於原鄉的風采,屬於鄉親的山野情趣。肯定的,「驅山走海」還是會持續的延伸下去;或許,熱情的你,明天就是當中熱情的一員。筆者僅以李白詩句賀「驅山走海」開展成功:       峨眉高出西極天,羅浮直與南溟連。       名工繹思揮綵筆,驅山走海置眼前。
想念一個人
*2002/12/02
 (一)       你球場上汗流浹背的身影       在我眼底開出一條迷戀愛情的河         於是我       開始偷偷想你       在窗外翠綠的樹影裡       我瞥見你強健的體魄       在遠方蔚藍的穹蒼中       我照見你燦爛的笑容         在清晨       吃著三明治       我彷彿握著你柔軟厚實的手       在傍晚       騎著腳踏車       我似乎踩著你健步如飛的腳         於是       我變成你溫暖的手掌       於是       我化成你活力的雙足       於是       坐上了幸福的扁舟       我在想你的漩渦中擺盪       (二)       那個閃爍琉璃的黃昏       那陣撩人髮絲的風       那個汗流浹背的身影       是你       在我眼底開出一條愛情長跑的路         我 開始偷偷想你       在閱讀的枯燥裡       你的臉龐掃盪了一段段文字       你 佔領了我的文字       在試卷的乏味裡       你的笑容趨走了一寸寸光陰       你 佔據了我的時間         於是       夜晚 你隨著月光眠臥身畔       清晨 你駕著第一線日光輕啟       輕啟 眼簾         張眼閉目       原來       不知何時       你已存在我底眼瞳       (是那背影按的快門!)       (是那時調的焦距!)
阿環
*2002/12/02
隔壁四樓有位領有輕度智障殘障手冊的金先生,四十多歲了,一直保有七、八歲孩兒般的「純真」。他的家人「憐惜」他,一直未曾讓他接受社福機構的技藝輔導,所以四十多年來,他一直在家裡做個「孩子」,無憂無慮地過日子。大家都叫他小金,他也歡喜的逢人說:我是小金。       五年前,他的雙親有感兩老日衰,恐無力照顧兒子的未來,便由父親到越南幫他相親,娶了位越南新娘回來。說是娶,更貼切的說法是「買」;「我花了四、五萬才帶她過來台灣的」。金老先生對於花了這麼筆錢,似乎有些「嫌貴」似的。       新娘子叫阿環,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白皙,總溫溫和和地掛著笑容,她不會說國語,平常都用台語和大家溝通,金老先生在市場有個攤位,賣些南北乾貨之類的什物,阿環來了以後,除了要負擔家務外,更得到市場幫忙賣東西,對小金來說,「太太」是個什麼意義的名詞,他說他不知道,但他喜歡阿環,因為阿環除了照顧他,更陪他玩,比媽媽還溫柔,還「好玩」哩!       結婚兩年了,「一隻蚊子都沒生出來」小金媽媽逢人便數落阿環的「不是」,「小金『會』生嗎?」問的人語氣曖昧,臉帶捉狹的笑了。       沒想到,阿環倒是懷孕了!「小金真懂得生孩子嗎?」市場裡耳語不斷,「該不會是有人代勞吧!」大家抱著看「八卦」的心情對阿環指指點點,意有所指的嘲弄,阿環不完全聽得懂人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是看大家的表情,她知道非善意。       孩子生下來了,一天天長大,直到大家都「確定」這孩子長得和小金媽媽一個模樣││(小金就跟媽媽長得像)那些流言蜚語才止歇。       小金當爸爸了,問他高興嗎?他笑得好燦爛;「阿環又給我一個新玩具了」。       阿環並沒有因為為金家生了個兒子而獲得較好的「待遇」。她更忙了,忙市場的生意,忙家務、忙孩子、忙著照顧因癲癇發作,不慎跌落樓梯而坐在輪椅上的小金,更得忙著應付小金媽媽對她的諸多挑剔。       不知怎麼,孩子才滿週歲就不大對勁,看了醫師,竟說是先天性心臟病,病發沒多久,竟夭折了。       沒了兒子,丈夫又傻又癱,阿環真是絕了望,但是,日子總得過呀!       白天阿環在市場幫忙,回到家忙家務,晚上推著小金到夜市賣彩券,所有的收入全「繳庫」,小金媽媽說:「等我們兩老死了,還不全是你們的?」       雖然說阿環吃穿都「吃公家」,用不到什麼錢,但每個女人都會想要有點小錢,可以給自己買個髮夾,添件衣服什麼的,她多次央求婆婆,終於獲得同意,備用婆婆老舊的縫紉機,在家門外掛了個換拉鍊、改褲管的牌子,幫人修改起衣服來了,阿環的手藝精細,收費又低,生意不錯,每天夜深人靜,阿環忙完了家務,安頓妥了小金,仍得強忍著睏意,坐在縫紉機前修改衣服,因為祗有這份收入,才是屬於她的。越南家裡來了消息,唯一的弟弟大學畢業了,爸爸的身體好多了,阿環覺得很安慰,把自己「賣」到異鄉的代價,總算沒有白費,望著小金如孩子般無憂無慮的睡臉,阿環看啊看,看不到未來在那裡。       不知是醫療失誤還是怎麼地?小金竟是自上次跌落樓梯後,連輪椅都坐不住了,祇能成天臥在床,沒想到金家兩老,看小金大概「不能生」了,在沒有告知阿環的情況下,透過某種管道,「買」了一個小男嬰,申報戶口為阿環和小金所生的孩子,理由是:「總得續香火呀!」       阿環不懂公婆平白無故弄個孩子來要她認作親生兒子,這算什麼?她不是不解香火傳承的意義,祇是,兩老會老,小金還得靠人照料,將來,將來他們若不在了,她靠什麼?孩子靠什麼?她既然嫁過來了,也就認命了,何苦再害人家孩子受苦呢?       看著阿環揹著孩子,在市場賣東西,比我小十歲的年紀看上去卻比我憔悴十歲,她這年紀本該是享受青春、戀愛、愛憐的年紀,卻得在異鄉面對由不得她選擇的婚姻、丈夫、兒子、未來──       同樣是女人,我的心有著深深地、無奈地心疼和不忍。
因有「梅花」自不同││「典範││金門人的故事」編後感
*2002/12/02
奉金門縣政府指示,本校中正國小被指定為執行教育部青少年計畫的親職教育中心學校,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筆者因兼任輔導行政業務,循例每年必須要辦理與推展親職教育系列的活動,工作計畫包括有:舉行全縣研討會、應邀進行親職演講、設法蒐集相關資訊,編印親職教育教材提供分發各校參考。這些年來,一路走來,彙整出版數冊親職教育輔導小叢書,計有「親職教育手冊」、「黃金童年」、「靜思力行」、「親子共成長」、到今年的「典範││金門人的故事」。其間曾先後邀約許多老師、家長分享經驗,藉著交換意見與思索,提醒大家更重視親職教育,尋求較佳的教養方式,期望中正的學生及金門的子弟能表現的更加理想。       金門雖蕞爾小島,然自古文風鼎盛,人才輩出,開浯以來,約僅數萬人口,然高中進士、及榮獲博士、碩士學位者不計其數,另外,很多鄉親在海內外打拚,各行各業都有傑出的表現,與全縣人口數相較,金門人的整體素質,可以自詡與自傲。而這些成功傑出鄉親努力的背後,可能蘊含著許多生動與感人的故事,有待大家來發掘、訴說與流傳;探討與思索他們的奮鬥力過程,作為鄉土教學素材,做為各級學校學生學習的「典範」,用以啟迪與引導金門子弟,加以借鏡與效法。       本著以上心念,個人試圖以微薄之力,希望邀約一些在某領域學有專精,關心家鄉、且頗負聲譽的鄉親,能分享與提供個人的成長故事。就事實面說來,以筆者僅在國小服務的身份或並未申請到大型研究計畫,要請這些傑出鄉親來寫自己的故事,訴說特殊之處,咸非易事。在邀稿的過程中,有許多師長與鄉賢,一再的婉拒,經筆者再三表達以期望金門子弟更好的訴求,總算勉強答應。真的要衷心的感謝他們,那份自謙的心是可以理解的,但對家鄉的關注、對鄉土那份無法割捨的情懷,對後進那份摯熱殷盼的心,是令人感動。       「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這本金門縣親職教育輔導小叢書,雖然限於時間急迫及邀稿不易,僅有區區十幾篇(書中另外還有一些親師努力的理念與活動錄),無法提供更多的故事,但篇篇均出自肺腑,無比真誠。但當你讀到台大工學院院長楊永斌鄉親的胞妹楊筑君,描繪回溯年輕時代生活點滴及其兄求學歷程,使得金門人貴為全國最著名學術殿堂的院長,讓人有所啟示,立志好學要趁早,陳龍安教授自述如何由笨的「金門番薯孩子」而成為創造思考的知名學者,經常受邀到各地各國演講,他的奮鬥艱辛成功經過,令人動容;桃榮華、陳榮華兩位校長如何能在競爭激烈的教育環境下,開創金門人分別擔任台北市的國中校長、高雄市高職校長的先例,他們樂在讀書與敢於接受挑戰精神,躍然紙上;蔡榮根鄉親一路走來,而能在人才薈萃的台北市,榮膺結構工程師協會的理事長,其奮發樸實一步一腳印,讓人體會出要自助與才能人助的人生見證;周以順鄉親談到年少時代學習的經過與心得,因持續努力,使得他從一位老師而公務員,雖自偏僻的金門,由於不斷自我提升與超越而榮任教育部副司長,其打拚歷程也許有無比的艱辛,更給金門人莫大的激勵;張國治教授在藝文領域中,詩、文、畫皆有所專精,治學的用心有其獨到之處,彰顯金門人的人文素養與本質極高,只要有心個個都有其成長空間;楊樹清鄉親道出由金門清貧家庭,因對寫作有所偏好與潛能,歷盡艱辛而成為寫作名家屢屢獲得文學大獎,現為金門學總編輯;陳清添鄉親一往情深的鄉土的關懷,想在文化提升上多盡心意;陳為學校長娓娓道出對金門老報人顏伯忠,勇於任事,理想堅持的人格風範無比景仰,往事情景歷歷如昨;吳鼎仁與楊天澤老師任教之餘,在繪畫上自我精進撐出一片天,也提供青少年學子良好的身教;而李增紅鄉親心念故鄉,慷慨捐輸,設立「增賢書室」造福回饋,獎掖後進的故園心,鄉土情,更是打動人們的心弦:::這些故事來感受到他們的成功,其來有自,同時也分沾了屬於「金門人」的榮耀,不禁也期盼與希望我們的後輩,以他們做為「榜樣」。       金門傑出人士可謂散居海內外各處,還有更多「金門人的故事」,精彩而生動,值得採擷傳誦。筆者基於推展親職教育工作的需要,只是藉此「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這本小書,做一倡導,用以拋磚引玉。真的要感謝教育局核撥經費(雖然為數不多),為「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賜稿的鄉賢好友、張峰德校長的關注、學校參與編輯與出版工作的開山、嘉玲經金老師及輔導室、總務處許多伙伴、實習、教育役等老師群,透過團隊的合作,終究使「請名人談自己」的構想「部分有夢成真」。       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父母與師長就是孩子學習的榜樣,同時也會輔導孩子尋求與學習「典範」。而城市與社區特質與風氣更深深影響到當地人們的發展與努力目標。「文化」、「純樸自然景觀」與「人才」均是金門寶貴的資產與可以好好著力的地方,希望有更多的有心人,政府有關單位,如何來匯集許多珍貴的金門人力資源,營造適切條件與環境(如參與縣政建設發展諮詢、定期舉辦金門學人講座、鼓勵設立家鄉發展基金、金門歷史文物充實等:::),好讓大家樂意來相互分享、學習,展現金門人成長的故事、彰顯與發揚金門人的優質人格特質。讓金門鄉親雖身處各地,卻心繫故園,相挺相惜,為美好家鄉、為激勵浯江的子弟,多付出一份心力。正如古詩所說:「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這「梅花」,可比喻是「金門精神」及「金門人的特質與成長故事」,此端賴金門人,自己共同來發掘、營造與珍惜。       脫稿於二○○二/十一/廿一
終於還鄉
*2002/12/01
(四)       終於還鄉       走在古寧頭鄉間的小路,「古寧頭戰役」讓我想起戰地小島上金門人所受的砲火蹂躪與痛苦。陪同遊覽的陳延宗鄉親載我們到印尼李金昌鄉親豎立的「馬夫淚」紀念碑前留影。我們也到佈滿障礙物的海灘上憑弔古戰場,戰地金門,留給金門人太多難以磨滅的悲傷記憶。       我們也到被群山所兜護的珠山村走走。多年前便從老報人薛殘白鄉親中知道他的村莊座落在山坳谷地,眾水薈集,景色優美,村民宅居大抵面向水潭。薛老鄉親所言不差,只是,他已於月前仙逝,我已無從和他再敘珠山村,再看他談起家鄉時臉上泛發的歡樂容顏了!       還有歐厝村、古崗村、瓊林村、山后村、水頭村等等古樸自然的村莊,都成了我重新認識金門,自愧是金門人的旅遊景點。一些地方,如后盤山、昔果山,這些母親經常提起的村落,當我路過時,不啻格外感到親切。我於是努力思索母親對這些地方特別熟悉的原因。或許,母親年輕時,經常走在這些鄉間小路上吧!       我不否認自己便是張國治鄉親所說的:「一個人終究很難離開童年最初的記憶,很難離開原生地的情感」的那一類人。我想,要一個人忘卻家鄉是很難的一件事;要金門人揮忘金門,尤其是在金門出生的原鄉人,更是不可能!       我也想起楊樹清鄉親在為拙作︽文學回原鄉︾撰序所寫的:「唯有文學的情境,讓南洋客強烈感受到家鄉金門是『活著』的,透過文學傳播,這股鄉情可以再感染,伸展給更多的鄉心。」誠然,一九九五年文學之旅是一個起點,經一九九七年藝術之旅,二○○○年的「詩酒迎千禧,兩岸文藝會金門」到這回的「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這些文化藝術活動有賴於關心金門,愛護金門的各方人士繼續扶持與發展!       終於還鄉。       實現五年前「文學回原鄉」的意願。終於還鄉,感受醇醇美酒與濃濃詩意的金門詩酒文化節的盛況。我又何德何能,竟能與芸芸眾多來自台灣、大陸與金門的著名作家、學者和藝術家交會,寫詩飲酒,醉戀金門。       回鄉的感覺真好!(下)       (作者為新加坡金門詩人)         ※本次詩酒節創作展選刊作品至此刊登完畢。
真情演出
*2002/12/01
不管是舞文弄墨,或是表演藝術:一定要融入真誠的情感,才能孕育更多的生命力。       有生命的文字篇章,在字裡行間流露出感人的情懷,不但寫作者心有同感;就連讀者,也被感染到那分氛圍,完全融入文字的真情裡。       那至於舞蹈表演者,以肢體語言來詮釋生命力,更能讓觀賞者,擁有完整的參與感,再者,電視與電影的情節,在聲光效果與高科技的搭配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場景裡,加上人性的真情寫真,使觀眾們在不知不覺當中,順利融入劇情之中。悲傷時,淚水不由得奪眶而出:欣喜時,也難掩興奮之情,其可謂成為道道地地的劇中人啊!       為何有如此的魅力呢!不但緊緊扣住觀眾的心,就連起伏不定的情緒,也完全被導演和演出者有效掌握住:說穿了無它,他們只不過是運用真心與真情來演出,所以與現實生活情境,是無法分野的。       透過表演者真情的演出,有時死水也會變成活水:同樣的道理,一篇感人肺腑的文章,所有的文字,不再是橫陳紙頁的死屍:而是有筋肉與血脈,所串連起來,活蹦亂跳的長河,緊緊繫住每個訪者的真心與真情。       說實在的,我們人生何嘗不是如此,在扮演諸多角色當中,只要真情演出,便能得心應手:如果能夠適時適切的將人生際遇中,最美好的一面完全展現出來,那麼在人生行旅當中,才不會產生馬齒徒增的浩歎!       尋訪世局,太多人隨興慣了,於是把方便當隨便,在不接受指揮,又無道德禮教規範下,為所欲為、恣意橫行的人變多了;那種緊緊追尋著時尚,也不放過膚淺流行指標的人,在無意中,把自己暴露在原始的欲流當中,隨興縱情逸樂,當然不會有美好的結局。       這種誤解青春不要留白的做法,實非人生真情演出的告白:所謂真情演出,是人類高貴性靈的呼喚,既受禮教規範,如不失謙和誠懇。最重要的是,在循規蹈矩與遵守禮法中,努力去找尋其知與真情。       心想好事,口說好話,千做好事,很重要:但是,對的事情,一定要有所堅持,能夠讓人上進、發人深省的金玉良言,一定要聽進去,並且躬身力行。更要去除成見與定見,悅納好人好事所陳述的事實:然後勇往直前的去執行,才有機會親享人生最美好的際遇。       最後,願人人用心努力,並用最真誠與熱切的心,去規劃人生:更要知道:只有用真情演出的方式,把命定的天職,盡心盡力去完成,才足以造就莞爾多趣的生命啊!
抓狂媽媽臨盆記
*2002/12/01
生產前,我看過許多相關的書籍,也學過拉梅茲呼吸法,生產住院的用品已經打包好放在車上,寶寶的床舖、衣物、用品也都預備好了,滿以為我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只等寶寶「大駕光臨」,直到臨盆的那一刻,我才發現生產的心理準備──尤其是第一胎──是完全沒有做好的時候。       聽說靠近生產日期的時候,胎位下垂,外觀上可看出肚子突出的地方往下墜,孕婦會覺得胃部不再被寶寶的腳丫頂著,輕鬆多了;可是在我生產的前幾天,絲毫沒有這些徵兆,雖然離預產期只剩幾天,但每個有經驗的媽媽看到我挺得高高的肚子,都說不可能那麼快生,至少會延遲兩個禮拜。沒想到寶寶不但沒有遲到,還提前了四天,真是跌破了許多人的眼鏡。       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我身高不高,而寶寶的身長不短,相對之下,使胎位始終相當高。總之,送子娘娘何時執行任務,鵜鵠何時送來上帝的禮物,實在是說來就來,難以逆料。       那天深夜,因肚子痛而醒了好幾次,以為是吃壞了肚子,跑了好幾次廁所,卻都「拉」不出來。到了凌晨七點左右,痛的間隔愈來愈短,終於忍不住叫醒身旁的老公。老公緊張地問是不是要生了,我卻不敢肯定,覺得可能是假性陣痛吧!老公便幫我計時,發現陣痛的間隔相當規則,約五分鐘一次,便一直催著要帶我去醫院,但我仍不敢相信就要生產了,一直拖拖拉拉地說:再看看吧!一直捱到九點才去就醫 。       進了待產室,護士檢查後說:子宮頸已經張開一指半了,要馬上辦理住院;並說我的進度很快,以初產婦來說相當難得;但這個說法並無法帶給我多少安慰,因為:::好痛呀!一波波錐心刺骨的痛襲擊而來,我痛得雙手亂揮、把頭搖得像波浪鼓般,彷彿想藉此甩開疼痛;或是緊抓著老公的手,有時甚至用拳頭揍他幾下,彷彿想讓這個「罪魁禍首」也分擔一點我的痛;唉!我在研究所寫的論文是女性主義,平時也常講男女平等,偏偏這個時候女人就是得躺著唉唉叫,而男人就是可以在那裡閉目養神,或是說些「愈叫會愈痛」、「深呼吸」之類的風涼話,甚至悠哉地拿起相機,把老婆痛苦扭曲的臉拍下來作個紀念──雖然事後想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相片也是臨出門前拿給老公、千叮萬囑說要記得拍的,但在痛得發昏的當下,怎不令人既委屈又不平呢!       寶寶可能覺得子宮裡面太黑太小了,迫不及待地想衝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到一小時我的子宮頸就開了三指,疼痛也愈來愈劇烈;護士說我目前的疼痛指數是五十,接下來會愈來愈痛,生產時的疼痛指數是九十,要我有心理準備;這下好了,我不但沒有因為這樣的預警而冷靜些,反而更抓狂了:「我要打麻醉針!我要無痛分娩!」然而這時才知道這家醫院並沒有施行無痛分娩,心裡真後悔當初沒打聽清楚,以致現在少了一條後路;接著我又大喊:「我要剖腹!我要剖腹!」可是主治醫師說我的產程進行得很順利,用不著剖腹,要我再忍耐看看。當時我勉強答應了,可是醫師走了以後,我又覺得痛到了極點,就催著老公再去找醫師要求剖腹,老公一再勸我說:自然生產對寶寶比較好,對產婦來說,產後的恢復也較好;但我只想趕快解除疼痛,那裡聽得進去,仍舊不停地喊著:「我要剖腹!求求你!我要剖腹!」後來護士來對我說,手術室目前已「客滿」了,下午才有「空位」;當時我疑心是他們不贊成我無緣無故地剖腹生產,才用這套說詞打發我;可是進了醫院的病人──尤其是產婦──有時就有點像刀俎上的魚肉,沒有什麼自主權,只能任人宰割了。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個性是最隨和了,從來不願給人添麻煩,甚至也不想引人注意;但是比較少人知道的是:我的耐痛力超低,平常看牙醫就常哇哇大叫,更何況是生孩子了;以前我聽說某些產婦痛得說不要生了,總覺得奇怪:辛辛苦苦懷胎十月,好不容易要把這身體上沉重的負擔卸下,朝思暮想的小貝比就要降臨了,不管多痛,都是值得高興的大喜之事,怎麼說不生呢?沒想到事情臨到我頭上時,我還變本加厲:::得知「無痛分娩」或「剖腹生產」都無望了,我不但頻頻大叫:「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還把綁在肚子上測產婦血壓、及嬰兒的心跳的兩個偵測器都扯掉了;說起來的確是很胡鬧,但是我現在想起當時的災難,還忍不住想掉眼淚呢!       反正身邊只有老公,他已看多了我任性的樣子,其他的護士、病人我都不認識,就管他三七二十一、徹徹底底地大吵大鬧一番吧!不然大家好像不知道我有多麼痛似的!說也奇怪,都說現在科學進步、醫學進步,怎麼生孩子還是那麼原始的痛呢?我簡直懷疑自己快要難產而死了!身經百戰的護士見我這般不明事理,忍不住對我訓起話來;她說我這樣不按照她教的方式做深呼吸,只知道拚命喊痛、隨意亂動,只會把產程拖得更慢、痛得更久,而且可能造成嬰兒缺氧;他本來可以讀碩士、博士的智商,可能因此連大學都讀不到(這樣是不是「恐嚇」?);又說生孩子要靠自己,自己不幫自己,別人也沒辦法。       也許是聽了護士的話、「覺悟」了,也許是我也漸漸比較習慣、能忍受那個痛了,就姑且照著護士教的方法、配合子宮的收縮做深呼吸;到了中午,子宮頸開到只剩兩邊各一指,護士說現在起陣痛一來,就要像摁大便般用力把胎兒推出來。這樣用力的感覺說難聽點挺像是便秘,倒是比原本痛得頭昏眼花、還得忍著做深呼吸來得舒服一些;但是由於子宮收縮的力道略嫌不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護士內診了好幾次,子宮頸仍然是剩兩邊各一指,箭在弦上遲遲不發,主治醫師便決定打一劑催生劑,沒想到這一劑藥效驚人,小貝比沒兩下就衝到陰道口、看得到頭髮了,醫師也沒想到這麼快,病床急急忙忙地被推到產房,醫師和護士快速地準備生產用具;我直覺得胎兒已經衝到「門口」就要蹦出來了,醫師和護士卻要我「憋住」;等一切就緒,我用了幾下力,不到十分鐘,水淋淋的寶寶就咕嚕咕嚕地跑出來了,回想起來真像作了一場夢呀!       寶寶出生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總計我從陣痛到生產,大約才七個多鐘頭,而且我平日很少運動,懷孕期間增胖了二十公斤,寶寶的體重有三千五百三十公克,也不算輕,又是第一胎,為什麼產程比預計的短,誰也說不出個道理;的確,順產並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而是值得額手稱慶的:在待產室,我對面的那張病床,產婦才懷孕六個多月羊水就破了,且有輕微陣痛的現象;由於胎兒還太小,此時生出來連「早產」都稱不上,只能說是「流產」,而父母又不願意放棄這個小生命,所以只好長期住院、安胎待產。住院時我隔壁床的那位產婦,為了寶寶的健康,一直堅持要自然生產,以致在待產室陣痛了兩天兩夜;最後是醫生覺得這樣下去恐怕是難產,母子皆有危險,好言相勸,她才無奈地接受剖腹手術。一位大學同學來探望我,聽說我一進醫院子宮頸就開了一指半,嘖嘖稱奇;因為她進醫院後捱了十一個小時,子宮頸才開了半指,所以才動了剖婦手術。她們聽說我如此「順利」卻還吵著要剖腹,大約覺得我不是瘋了,就是太不知福了吧!       我雖然也很慶幸產程順利、母子均安,但還是有一點微詞。寶寶降生應該是很溫馨的事,為什麼產房要弄得那麼陰森恐怖呢?──大腹便便的產婦無助地被「掛」在冰冷的手術檯上,像一頭待宰的母豬;醫生護士穿著制服、戴著口罩、手套鏗鈴礦鋃地處理著刀刀剪剪,彷彿正鐵面無私地執行著什麼無情的刑罰;為什麼不能把手術檯佈置成有著可愛蕾絲邊的臥榻,產房四壁塗上明亮溫暖的顏色──如米黃色──掛幾幅意境幽雅的水彩畫或油畫,放著輕柔的音樂──幾近瘋狂的抽象畫或搖滾樂雖然有它的意思,但在此時此地絕不適宜──這樣不僅能安定產婦的情緒,也能讓寶寶來到這個世界時有個美好的「第一印象」,不是一舉數得嗎?現在人那麼強調胎教及○歲教育的重要,為什麼沒有想辦法將產房的環境做些改善呢?我這麼說雖然有點像異想天開,但也有其道理吧!
邂逅學生
*2002/12/01
之一       九月夏夜,台北街頭燠熱未散。台北的天空飄散著濛濛霧靄,在塵埃瀰漫裡顯得分外灰黯!       聽完文復會辦的「文學講座」,捲入熙攘的人潮,沿重慶南路轉南海路,經倩影雙雙的植物園到萬華後火車站。剛進站掏錢買票,忽然發現一個年輕人以若即若離的眼光注視我,剪票進入月台,他亦步亦趨的緊跟著我。當年萬華火車站狹窄的站房是在地上而不像今天是在寬廣新穎的地下,而且從後站到前站月台乘車,還要爬上一座木造陸橋,陸橋可能和遐齡台鐵同壽,老態龍鍾,走在上面只聽得它在吱咯吱咯的哀叫!我慢步踏上腐朽的台階,年輕人竟跟了上來緊靠在我的左邊,我愈往右邊讓他愈緊靠了過來,我趔趄了一下腳步,他也慢了下來,我走快一些,他也把腳步加大,我想擺脫他的糾纏,他卻如影隨形的緊貼著我。此時,「防敵」的本能告訴了我:「隨時留心身邊的人、事、物了!」但我不敢掉頭看他,怕他以此作為挑釁的藉口,只能用兩眼餘光向他窺視。這一窺視,窺出了端倪;他手提公事包,另握一件花襯衫。我知道,這些都是他作案時障眼法所需的道具。不過,我又暗自好笑,小子:你有眼無珠,找錯「獃子」(註一)了,你以為我腋下挾著的紙袋內是台幣,其實那是摔在地面都不會有人彎腰去撿的講義。身上的錢買了票已無分文,其他沒有值錢的東西可供他扒竊,膽子就大了一些,一切都不在乎了!可為了自衛,我仍得設法對付他。記得過去在軍中學習的擒拿術,一直未派上用場,今晚可能用得著了。於是我把挾在右腋的講義換在左腋,空出右手方便動作。正當我嚴陣以待,準備逮他個正著。大概是人老了,心已變軟了吧!倏然間腦子裡湧上另一個念頭,算哪!何苦與人結下樑子呢?況且作戰的最高指導原則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得用另種方法來解開目前的僵局。當年混跡情報單位,曾知「請把亮子照高點」(註二)這句黑道行話,今晚不妨拿來試試,看看靈不靈?我正準備動這個念頭,他卻先在我左臂上猛然一碰的先開口了:「你是不是當過軍訓教官?」「是,我當過軍訓教官。」       「你在桃園當軍訓教官?」       「是,我在桃園當軍訓教官?」       「你在省立武陵高中當軍訓教官?」       「是,我在武陵高中當軍訓教官?」       「你是田興柱田教官?」「是,我是田教官。」       「教官:您好!我是五十八年第十一屆在武陵畢業的學生×××,剛才在售票處發現教官,我不敢貿然相認,所以一直緊纏著教官,很不禮貌,先向教官道歉!」並和我親熱握手。       「不見怪!不見怪!現在哪裡高就?」       「東吳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教比較文學。今晚上完夜間部課程回中壢,好高興遇見教官!教官還在武陵?」       「退休快十年了。」       「在家享清福?」       「不!在國防部當雇員。」       「這麼晚才回家?」       「下班後到中華文化復興委員會辦的『文學講座』聽課。       「教官真正是活到老學到老!」       那列車是台北開新竹末班普通車,夜歸人、下班族、夜間部放學學生,把車廂塞得滿滿的,我們側著身子擠了進去,東吳學生看見老師有了人讓座,他說:「一個不夠,要二個。」「為什麼?」「還有位客人。」學生們讓出兩個位置,坐下後他指我對學生們說:「這位你們應該叫太老師,是我高中時的教官。」「應該叫太教官」有人開玩笑的說:「什麼太教官!教官也是老師,叫太老師就對了!」「太老師好!」學生們附和著。「你們應該向太老師學習,他六十歲的人了,下班後還到文復會聽文學課程。」他真會利用機會教育,我竟成了他的活教材。       車過板橋、樹林,旅客絡繹下車,車廂空暢了許多,他們師生就交談在教室未討論完的課題,我在一旁細聽,車到內壢才和他們分手道別。         註一:獃子,扒竊對象。       註二:把亮子照高點,「亮子」,眼睛,意思是說:你把眼睛睜大一點,我也是搞這一行的。同行三分情,他會知趣而退。       之二       像我這把年紀的人,常去兩館。那兩館?餐館、殯儀館。       去餐館,大多是同鄉、同學、同事的兒子結婚、女兒文定歸寧。在這些場合,是往日朋友見面的好機會,只要有空,大家都樂於參加,彼此自嘲為「基本客戶」。       一次,在桃園復興路芷園餐廳參加同事女兒文定之喜,和幾個朋友聊得正起勁,忽然一個身材壯碩的人筆挺的站在面前向我舉手敬禮,「教官,您好!我是武陵畢業學生,當年考軍校,報名、體檢、筆試都是偏勞教官,所以還記得教官。」「現還在軍中?」「是,」「什麼單位?」他從上衣口袋抽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國防部作戰次長室第三組少將組長×××,」「將軍,您好!」我站起來向他敬禮了。「教官,您真是幽默!」「您是現役少將,我是退役少校,少校應該向少將敬禮,軍中倫理嘛!」我開玩笑的說。「在學生心目中,教官永遠是長輩,因有教官在校時的鼓勵,才有我今天的成長,我永遠應感謝教官!」他說。       筵席間,他雙手捧著酒杯過來,「教官,機會難得,敬教官一杯!」喝完酒我再勉勵他,望他繼續努力,更上三層樓,星星滿肩,為「武陵人」增輝璀璨的光環!「教官,我會像學生時代一樣銘記教官的教誨,如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好好謝謝教官!」一定會的,我祝福您!有志竟成。       至於去殯儀館,不用說去送朋友最後一程。當年一塊的戰友,年輕時晚上陪伴星星月亮,白天頂著酷熱太陽,過那些苦哈哈日子,年老所有毛病都出來了。而且說走就走。記得一次為在古寧頭打仗的同仁歡渡他七十大壽,第三天他兒子打電話來:「田伯伯,我爸爸走了!」我還以為他回大陸探親,順便問一句:「他幾時回來?」「永遠不回來了!」聲音悲愴悽涼。       急性心肌梗塞,一睡不醒,走得倒痛快!       之三       在桃園公爵西餐廳應朋友邀約,剛坐下談話不久,一群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湧了進來,為首一位見了我,驚訝一聲:「嘿!教官,你也在這裡!」並回頭跟在他後面的人說:「田教官也在這裡哩!」       叫我教官的這個人我有印象,他是武陵畢業生,我為什麼對他特別有印象呢?因為他從高一到高三都當班長,而且他家住內壢精忠一村,每天他上下學,我上下班都偶會同乘公路局班車。還有最大理由,他也姓田,同宗,對他總會多一些注意。說起來我們姓田的在台灣算稀有族群,濫竽武陵十五年,每年畢業學生六、七百,姓田的學生加上我兒子只有四人,三男一女。       「田同學,你們今晚在這裡餐會?」「是!教官。歡迎教官參加我們的行列!」       「不方便吧!況且我還有朋友。」       「教官,不礙事,今晚在一起的全是武陵校友,我們也歡迎這位伯伯參加。」       我朋友見這種情形只得婉轉敬謝:「你們師生難得相聚,我先告辭,以後另約時間晤談。」       朋友走後,大夥圍了過來,眾口一詞「歡迎教官入席!」       「你們今晚聚會是什麼特殊意義?」       「沒什麼特殊意義,只是班頭一聲令下,眾班員只得遵命,應聲赴會。」其中一人回答。       後來才知道答話的是副班長。       「乾杯!歡迎教官,也祝福我們班頭事業興旺、步步高昇。希望他下次回來,偕班嫂同行,並多帶點頂級法國香檳,我們不僅有得喝,還有得拿。」副班長代表發言。       原來田同學是宏碁電腦在德國漢堡公司負責人,總攬宏碁在歐洲全盤業務,這次回國開會,特別抽空和班裡同學相聚。因時間倉促,很多人通知不到,今晚到場的大多是住在台北、桃園附近同學。       「不對呀!我記得你們是男生班,今晚怎會冒出些女生來?」我說。       「嘻!嘻!教官,現今在座的有三對『武陵夫妻』哩!經她們一 喝,就引來幾位女生班同學。」       「嘿!嘿!你們好大膽,竟違反校規,敢在學校談戀愛,該當何罪?」我故意拉長面孔,擺出了當年嚴管學生的醜臉。       武陵因是男女合校,為嚴肅校園風紀,嚴禁男女生談戀愛,一旦發現,大過處分。       「教官!這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師道是一尺,生魔高一丈嗎!學生總會有方法逃避訓導處的法網。不過,在校時彼此只播下一顆愛的種子,讓它在少年少女的心坎裡醞釀,到大學校園愛的蓓蕾才日漸蓊鬱茁壯。學業完成,男生服完兵役後就步上紅毯的彼端,如今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哪!一位男生俏皮的說。       「那我得恭喜恭喜了!」       法國香檳的助興,大家沉醉在歡樂氣氛裡,人人臉上都堆滿笑容。請看:坐在我旁邊的女弟子笑得有多麼開心!
終於還鄉
*2002/11/30
(一)       終於還鄉。       五歲時蜷縮在母親的襁褓中,乘坐軍用飛機離開金門,輾轉來到獅城與父親團聚,倏忽已是半個世紀。我曾這麼想,我或父親常年若不下南洋,今日來到金門,何來還鄉?至多不過是一個生命驛站裡的旅遊景點罷了!       事實卻非如此。       打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自己是金門人並不重要。童稚時便知道金門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要坐飛機方能抵達。六○年代初在華僑中學求學時,成績冊的第一面,除了須填寫姓名、年齡與國籍之外,還須填寫原籍,哪一省哪一縣。我想,我應該是為了填寫這些資料,而從父親口中知道我不僅是福建人,還是金門人。       十多年前便常聽人說,新加坡有十萬個金門人,金門人很有錢:::等等。我不知道這個「嚇人」的數目字是如何計算出來的,不過,卻感覺周遭人群裡,很多都是金門人。       我也不知道人們為何說金門人很有錢。至少,我若不算窮,也絕非富有。我的金門籍親戚,亦非有錢人。不過,我很早就知道這裡有個黃祖耀,他是銀行家,是多間社團主席;他很有錢,他是金門人。       後來,我也在宗鄉團體裡活動,知道金門會館和浯江公會裡,許多董事都很有錢。       由於金門人在新加坡「人多勢眾」、「財雄勢大」,作為金門人,我們其實都背負著許多社會壓力。身為金門人,我們居然引以為豪;與此同時,我們卻又不能不努力打拚,不願成為金門族群的罪人。       (二)       終於還鄉。       離鄉幾近半個世紀,終於還鄉。不是政治上的迫害,未能回鄉;也絕非經濟上的理由,未能回鄉。我並沒有衣錦這才還鄉的心願,但幾次計劃還鄉,卻都未能成行。奈何!       父親南來後,幾次還鄉,都是由妹妹們陪著回鄉省親的。父親年幼失怙,二十出歲便離鄉背井,靠勞力在獅城謀生,直到退休為止。遺憾的是,父親去世前幾年,雖然希望能帶著兩個已是十七、八歲的長孫,也就是我的兩個孩子回鄉走走,卻始終不能如願。他的這個心願,唯有期盼不久的將來,由我來實現了。       父親一生勞碌,逆來順受,從不與人爭,是親戚朋友口中的大好人。他在退休後十年逝世,以七十七高齡走完人生旅程。若非病魔纏身,他也算安享晚年了!就在他辭世後不久,我和內子,因著「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主辦當局的邀請,終於還鄉。是不是父親在天之靈,要我還鄉,不讓這份鄉緣斷絕呢?       飛機在降落金門尚義機場前的一剎那,從窗口往下鳥瞰,透延的海岸,蔥翠的森林和三合院舊厝配搭綴成的古樸鄉景,在我都是一幅幅新奇且又親切的畫面。我不曾見過這樣的畫面,記憶中的故鄉,模糊、遙遠::::       風獅爺高聳在雕堡上,它是金門的象徵,猶如魚尾獅之在獅城。我不能想像父親每次回鄉,迎面見到這尊風獅爺時會是怎麼樣的一種心境反應。風獅爺是金門的鎮風驅邪物,可是風獅爺卻改變不了金門人必須離鄉背井的厄運。       我想,回鄉應該是父親最歡樂的時光了。我夜訪睽違將近半個世紀的二舅父時,他指著夜色蒼茫裡的老厝說,父親夜裡最愛和他在庭院裡剝花生、飲高粱,共話家鄉事。天亮了,父親會從中堡抄捷徑,從鄉間小路走回榜林老家。       榜林的老厝已是危樓一幢,荒廢無人居住。那天,堂叔打開深鎖的門扉,兒時的情景縱使記不起,但那搖搖欲墜的古厝卻教我愴然淚下,我在臆測或許是母親生我的窄小、昏暗和破落的房裡默視良久,對當年雙親居住環境的窘迫悲慟不已!       我當然可以理解為何父親當年新婚燕爾,就得揮別母親南來謀生的無奈與痛苦。金門,這個夾在歷史縫中的小島,國共對峙,父親當年還有滯留金門的選擇餘地嗎?       (三)       終於還鄉。       在酒鄉家鄉金門聆聽著名學者和作家談論酒文化與詩歌藝術創作,獲益匪淺。而在莒光樓前舉行的「詩酒美食之夜」,我雖自慚酒量淺,未能豪飲,但畢竟是金門人,「哪有金門人不喝酒?」不曾喝過高粱酒?       高興能在上述文人匯集的場合上發佈我的新著︽文學回原鄉︾。終於還鄉,不僅「寒川回來了,他的作品也回來了,很有意思!」畫家呂坤和鄉親說。他為我兩年前的詩集︽金門系列︾設計封面,加速我回鄉的腳步!而最令我不能釋懷的,莫過於乘坐太武號,有機會與對岸廈門的人民海上共度中秋。還記得那一晚,皓月當空,在金門廈門兩岸海中線,當廈門市的渡輪緩緩駛近太武號時,我遠遠就看到了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卸任會長許文辛鄉親就在甲板上。我於是迅速地衝回船艙拿了一本︽文學回原鄉︾,題簽後跑了出來,恰好與許老鄉親面對面,我們緊緊地握手,︽文學回原鄉︾也就這樣地從金門「流」向廈門,流向對岸金門同胞的思鄉情懷裡。       五年前,我從廈門的胡里山遠眺金門,寒風瑟瑟,心裡無限落寞。今夜,兩岸中秋海中會,煙花璀璨,鄉情四溢,真是「廈門金門門對門,中秋團圓圓又圓」。       許老鄉親熱淚盈眶,砲火化為煙花,這樣的「醉戀金門,海上千里嬋娟」太美太有詩意了,只是,我們足足等了五十三年,太久了!(上)
初進金門
*2002/11/30
今天是九月二十日,早上從廈門碼頭乘坐同安號輪船赴金門島。       兩個月前收到福建省文聯的邀請,參加文聯的訪問團赴金門訪問,邀請單位是「金門采風文化發展協會」,實際的主人是「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的主辦者金門縣政府。金門是台灣海峽最著名島嶼,與廈門遙相對望。金門的馬山觀測站與廈門的外海小島角嶼之間最近處只有二一○○米。還記得在我讀小學的時候,金門與廈門之間的砲戰總是報紙上的頭號新聞。我方對金門實行「單日打砲,雙日停火,節假日不打」的策略,曾是聞名於世的政治鬥爭與軍事鬥爭結合的戰例。砲戰時期落在金門島上幾十萬發砲彈,把這裡炸成了全球的熱點。進入二十一世紀,金門與廈門首先實行的「小三通」直航,又再次把這個小島送到了人們的視線中。因此,此行訪問金門,確實讓我興趣盎然。       原本是早上九點起航,說是解放軍有演習,提前辦理出港手續。原擬十七日到金門,我們直到十九日上午才最後辦妥赴金門的證件,下午就飛廈門,趕上二十日坐廈門到金門的班船。金門和廈門之間的班船,每周二和周五對開,我們今天過海,下周二再乘班船回廈門,雖說是「小三通」,但在金廈間往來的多是台灣方面的人員,大陸方面的極少,在廈門見到了台灣著名詩人向明和張默,他們是從台灣來廈門參加海峽詩會,我們約他們一起到金門,回答是:「不行呀,進金門還要有專門的通行證,我們回台灣還是要從香港轉機。」今天我們乘坐廈門的同安號客輪,大概是要過中秋節了,多是返回台灣過節的福建台商、大陸乘客有牛漢、謝冕、任洪淵、王家新和我五個北京詩人,還有六個福建的畫家。       陽光明媚,風輕浪平,此行順風順水,雖然金廈兩島近在咫尺,但「直航」也並不是直抵,先要從廈門開到海外,再折返轉回到金門。客輪駛過廈門管轄的最外的小島,島上立著「一國兩制統一中國」,隨著標語的朝向,我們看到另個小島上的標語「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那就是金門管轄的外島了。我想,這只從兩個大標語間駛過的輪船,也許 正在解說這兩條標語的分分合合。同安號行駛了兩個小時後,到達了大金門的水頭碼頭。這是一個臨時擴建成的民用碼頭,不大。同安號駛入港口後,在浮動碼頭的纜柱上拋繫纜繩,但就是靠不上去,對載客二百人左右的同安號,碼頭似乎小了點,航程最後的十米距離,竟然用了一個小時!       一位彬彬有禮的先生在碼頭迎接我們,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金門的台灣立法委員新黨成員吳成典先生,我們沒見到邀請我們的「采風協會」的人,金馬旅行社的導遊小姐把我們接上了車,導遊小姐姓陳,陳小姐很熱情,國語說得不夠標準,柔聲細語「港台味」再加上許多不該捲舌的捲舌音,使我這個去過台灣也去過香港的人,一下子就感受了金門與兩地的不同,在司機的駕駛台上,有本厚厚的「大陸團領隊知識」,我問她帶過幾個大陸的團隊,她說這是第二個。第一個是福建農業廳的團隊。       我們從港口到附近的一個飯店午餐,也就和早一天到達的福建文聯的朋友會合了。吃飯時,還見到了台灣的許多詩朋友,羅門、蓉子、辛鬱、管管、朵思、張國治等,他們也是來金門參加詩酒文化節的詩人,詩友見面,話就多了,有個台灣詩人告訴我,他們曾要求與我們同車活動,但主人沒有這樣安排。理由是金門這個地方,許多觀光點都是舊戰場,各看各的,各說各的,沒有問題,放到一起,怕引出一快樂。       飯後到賓館安頓好房間。午休後下午三點上車,導遊小姐開始了她的工作:「鄉親們,你們好,你們知道金門有什麼特產嗎?有高粱酒、金門菜刀、貢糖、麵線、瓷器,還有名貴草藥一條根。今天下午我們就參觀酒廠,吃吃貢糖,然後到金城鎮看古厝。」她宣佈了行程,陪同我們的金門籍台灣畫家詩人李錫奇和古月夫婦提出了一點不同意見。我們還沒有聽明白,導遊小姐笑著就應對了:「李伯怕,不要著急,都會看的!急急忙忙看完了,後兩天我們讓他們在飯店睡覺嗎?不行吧?」說話間,空氣中飄來酒麴的香味,酒廠到了。從現在開始,我以觀光客的身分,在大小金門一五○平公里的土地上,去探求那砲火硝煙染過的舊戰場,去品味這酒香詩意觀光勝地:::         海上共明月         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中秋,今年的中秋對於金門和廈門來說,都是一個平凡的日子,因為兩個遙相對望的島嶼,相約在中秋月明時,派出自己的船,在海中相會。       金門行政當局,把這件事當成最重要的節日活動。參加「海中會」有三艘客輪,主船是太武號,另外還有金龍號和馬可波羅號。太武號是艘客貨混裝輪,前半部是客輪,上下兩艙可載客百餘人,後半部是甲板,金龍號和馬可波羅號上乘坐的是金門請來的客人,每船約有一百多人,在登船的來賓中,有人指給我看,有馬英九的父親等名人,其中還有的人打著「新黨」的旗幟,太武號船的最上層是金門的行政長官和電視轉播台的電視記者和女主持人,實時播出會面盛況。上層船是金門請來的貴賓,有福建文聯和北京的文學藝術家,還有幾個台灣畫家,不到四十人。坐在我們旁邊的還有一對夫婦,約有六、七十歲,精采奕奕,談吐儒雅,與之交談,知道先生是「東方人文學術研究基金會」董事長,姓陳,曾任台灣新黨的黨魁。       晚八點左右,三艘客輪駛出碼頭,此時,金門的海濱公園正在舉辦盛大的演唱會,台灣名歌星張惠妹登台獻藝。在只有五萬多居民的金門是燈火輝煌,萬人「傾島而出」的事情,眼前情景,不禁讓我想起了十四年前的中秋。那時,我還在四川的︽星星詩刊︾工作,接北京︽人民文學︾周明先生信,稱台灣詩人洛夫、管管、辛鬱和香港詩人犁青等到桂林過中秋,邀請我們夫婦前往相聚。那年的中秋我是在漓江上,與初次到大陸的台灣詩人共渡。事後我寫了一篇︽漓江秋月夜︾,發表︽求是︾雜誌上,十四年過去了,兩岸民眾的交往越來越多,十四年前桂林的那輪月亮,又照亮了今晚的台灣海峽!氣象預報說台灣島上今夜陰雨天,而我們的頭上朗月一輪,海面月光粼粼,此時,廈門的上空飛起了焰火,赤橙黃綠,飛花吐蕊;回頭看,金門島上也以禮花相呼應,火樹銀花,漫天七彩。       船開到了金門與廈門間的中線時,停下來等待廈門的來船,大約晚上九點左右,從廈門方向駛近一艘燈火輝煌的大型客輪,客輪有四層,艙內坐滿了盛裝的貴客,甲板上的鼓樂隊,擊響大鼓,兩側站立的人們舞動手裡的發光棒,兩船接近時,這艘船的船舷噴出瀑布般的焰火,把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晝,船艙外的「新集美號」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歡呼聲中,新集美號和太武號緊緊的靠在一起。我也和船上的人一起,伏在右舷的欄杆上,握住新集美號上伸來的一只只熱情的手。人們歡呼、人們握緊對方的手,這時,新集美號和太武號間架上了跳板,廈門市的領導,帶領著一隊貴賓登上了太武號。廈門給金門帶來的節日禮物,是一只直徑○‧八米的巨型月餅。金門縣的縣長李炷烽舉起一只銀色長劍,向大家致意,然後剖開了這只月餅。圍成一團的記者紛紛舉著攝影機和照相機,閃光燈嗶嗶一陣閃亮,記下了兩岸交往的新一頁。隨後,李炷烽先生帶領金門的貴賓,登上新集美號,給新集美號送去兩大罈「金門高粱酒」。雙方領導人在新聞記者的簇擁中「來往互訪」時,兩艘船上的人,也在互贈禮物。新集美號上的人送到我手中是一盒月餅。導遊陳小姐收集了一大把閃光棒。有位先生得到一幅字,請福建文聯副主席陳奮武先生過目,陳先生告訴他,這是廈門書法家協會主席的條幅,得字者大喜:::::       約在九點三十五分時,雙方的乘員各自回到自己的船上,鳴響汽笛,兩船分開,依依揮手。二○○二年金廈兩門中秋之夜海中會,歷時半小時結束。太武號上鞭炮乍響,禮花沖天而起,這時,廈門城和金門島上的焰火還在天空飛舞。       我站在船舷上,看明月一輪,海天共色,看金廈兩門的禮花漸漸隱入星空,夜海又回復安寧。我想這是一個值得記住的中秋,讓禮花永遠代替炮火,讓兩岸中國人走向美好新世紀的每一個中秋!         守護者風獅爺       到金門島以後,幾天觀光,處處都可以看到一種叫做風獅爺的石雕。       第一天見到風獅爺,是金門城鎮模範街的一家茶舍外,剛見它,十分新奇,這是一頭站立的石獅,跟人差不多一樣高,頭大嘴闊,身體如桶,有葫蘆狀的雄性器官,相貌威武,線條剛勁。石雕的風獅爺還披著一件絨布披風,更顯得風趣滑稽,逗人喜愛。後來,走到哪裡,都能見到這個可愛的風獅爺,站立的披著披風的石獅子。       風獅爺是金門的守護神。一千六百年前的東晉時代,中原六姓士族移居島上,開始了金門的歷史。明末鄭成功在金門伐木造船,造成樹木減少。清軍在康熙二年掃蕩鄭家軍,放火清野,此後金門成了風沙肆虐之地。康熙二十二年,百姓返島重建家園,後來便有了這風獅爺鎮沙軀邪。       隨著見到更多的風獅爺,我們在金門的觀光,就從酒廠、瓷器廠和貢糖店走向了原野和海濱。今天是第三天了,我們看到了不少原來的金門守軍留下的不少「戰地史跡」。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二年,金門軍事管制,駐紮數十萬軍隊。一九九三年選出了第一任縣長,一九九五年成為「金門國家公園」,以開放觀光旅遊發展金門經濟。這樣一來,遍及全島的軍事設施,有一部分就成為吸引遊人的觀光點。在慈堤的海堤外,聳立著一排排斜插在水泥柱上的鋼軌製成的工事屏障。截斷的鋼軌都約有兩米長,尖頭斜向海面,在漲潮時防止船隻登陸。早已沒有實戰作用,現在成了金門代表性的景觀之一。不過在金門的觀光節上還寫著:「標示雷區之範圍請勿進入,進出海邊儘量使用有足跡踩過的小路。」在台灣海峽局勢緊張的年代,幾十萬守軍在金門地下挖出了大大小小的坑道。今天我們參觀小金門,就走了兩個著名的坑道,一個是修在大金門島上的翟山坑道,一個是修在小金門的九宮山坑道。這兩個坑道都有出海口,可是坑道裡還有幾百米水道可停泊幾十艘小艇。在兩岸砲戰時,大金門送往小金門的物資,就靠翟山坑道裡的小艇裝載,衝過大小金門間的航道,進入小金門的九宮小坑道。這些軍事設施工程浩大,讓我想起曾當過金門守軍的台灣著名詩人洛夫的詩︽石室之死亡︾「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在參觀這些舊時戰爭設施時,導遊都採取了「只看不講」的方針。       上世紀九十年代,台灣駐紮金門的大量守軍撤離之後,只有五萬居民的金門島成了寧靜的國家公園。大量軍隊撤走後,留下的最有價值的只有一樣東西,就是樹,「阿兵哥們種下的樹」。導遊這樣向我們說,她稱駐軍是阿兵哥。在軍事管制的幾十年裡,島上居民主要的經濟來源就是為駐軍服務,駐軍也和島上居民一樣,每人都要在風沙嚴重的金門島上種活一棵樹。兵來兵去,砲聲停了,硝煙散了,歲月留下的就是滿山遍野蔥郁青翠的樹林。       一座風沙為患的窮海島變成了國家公園。自然風光優美的金門島,經濟上還十分落後,城鎮居民區的設施和商店的擺設,都像是十多年前大陸的小鎮。田裡還能看見老人馭牛犁地,街頭還看見「路邊攤」向遊人兜售低廉的從大陸走私的水貨。但是,山光水色,翠樹綠草,與大陸可望可及的位置,成為今天金門最可寶貴的資源。       於是,處處可見的風獅爺更成為金門島的象徵。風獅爺除了鎮風驅邪,還有另一個意義:匠人們鑿出的風獅爺大多長著葫蘆型態的雄性器官,這是因為風獅爺還管著子嗣延續的事。在金門的一些居民群落中,還有結婚要拜風獅爺的習俗。金門現有居民較少,但在台灣有三十萬金門籍人,在海外也有數十萬金門僑民。金門經濟落後,年輕人都往外跑,因此行政當局,對金門有不少的優惠補貼,公務員有外島補貼,居民免費乘坐公車,年滿六十五歲的金門戶口的人在金門能拿到六千元台幣的老人福利金:::::這些都維繫著金門居民的 數量,並不完全是風獅爺的功勞。       但是,金門人還是偏愛這個可愛有趣的風獅爺,旅行社贈送的幾本觀光書中,有一本就叫︽風獅爺千秋︾,一百多頁的畫冊,留下了大大小小風獅爺們的寫真照::::::         喊一聲鄉親,更親!       今天是在金門的第四天。       金門的陳先生,這幾天主動給我們當導遊,他叫陳延宗,喜好對金門文化和歷史的研究,他的名片上寫的是:「海上仙洲,原鄉人」,可見他對金門的熱愛和作為一個金門人的自豪。每到一個人文名勝地,他就會從導遊小姐手上接過麥克風,他開頭一句總是:「鄉親們::::::」。       金門有一千六百年的歷史記載,這些歷史記錄了金門和大陸的血脈淵源。今天上午,我們參觀了島上的「民俗博物館」,也就是位於金門東北角的「王氏十八厝」。這是一個十分講究的民居群,建於清末光緒年間,以閩南的燕尾翹脊為主要特色,十八間民居,有十六間是二進大屋,還有一宗祠和一私塾。在王氏十八厝,處處可見表明家族根系的「祖系太原」等匾牌,這是僑居海外的王國珍召集族人共建的族人祖屋,依山傍水,坐落有序。用料考究,雕刻精細。白石砌牆,密不過髮。斗拱雕琢,富麗堂皇。石雕壁畫,美不勝收。在這個村落,導遊小姐十分有興趣地給我們介紹:「這裡畫的是旗幟,還有一只球,一支畫戟,一個石磬,意思就是祈求吉慶::::::」導遊很盡職,儘管她的知識有限,但我們感到共同的文化根系讓我們確實是「鄉親」。       說起導遊,金門確實是以觀光作為重要的產業開發,全縣五萬居民,有三十一家旅行社,有二十三家旅遊賓館,還有一批依附於旅遊觀光業的餐廳、食品店、酒店、菜刀店、瓷器店、工藝品店。我們此行完全由旅行社接待和安排活動,因此,每天也要進各式各樣的旅遊商店,進貢糖店吃貢糖,進米線店吃米線,進藥店聽售貨員講「一條根」草藥的無窮妙用效果:::::有時走得煩了,不想下車的多了,導遊小姐就會說好話:「大家行行好,下來轉一圈就行,上面有規定的,謝謝了!」應該說,這也是一種觀光,並不強買強賣。比方說,在貢糖店,可以透過大玻璃窗看到貢糖食品的全部製作過程,可以在展賣區任意品嚐。買好的食品,交了錢,店家包裝好,記下你離島的船期或航班,在你離開金門時,店家負責給你送到碼頭或機場。在金門最有特色的特產要算是「金門菜刀」了。這是從「鑄劍為犁」的說法中演化出來的商品。金門多年戰事,島上自然有不少的砲彈片,據稱金門菜刀就是用砲彈的彈片打製出來。在金合利菜刀店,一位製刀技師親自給我們表演弓製刀的過程:「這枚彈頭大概能製六十把菜刀,看我割下的這塊鋼片,我馬上給你們製作一下:::::」他把這塊彈片放進爐火燒紅,鐵錘打擊、油中淬火、砂輪打磨,不到十五分鐘,一把的明亮鋒利的菜刀就在他手中出現了。商店的後場表演、前店趁熱賣刀。一把菜刀標價約合人民幣三百元到一千元,但賣場還是火爆。因為想到要過海關、上飛機,我們這個團,沒有人買菜刀。上車後,陪同的金門朋友說:「沒有那麼多彈片,賣出的刀都是用專業鋼製作出來!」我也在店內的一份說明書上見到這樣一段字:「現在由於砲彈頭不足,已採用彈性鋼製作。」不過,現場表演和砲彈片製刀的傳說,依舊是金門菜刀的賣點::::::       就在一聲又一聲的「鄉親們」的呼喊中,我的四天金門之旅就這麼過去了。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讓金門一次又一次成為台灣海峽中引人注目的焦點。實行「小三通」以來,金門成為拉近兩岸的中間站。海天共雲霞,鷗鷺金廈飛,我祝福二十一世紀的金門,願她永遠美麗!       辭別金門,我沒有更多的話,湧上喉頭的是一聲呼喊:「鄉親們喲:::::」              (作者葉延濱為北京詩人)
兩代人的祖國
*2002/11/30
(一)兩代人的祖國         老師說「新加坡是我們的祖國」。那年我大約還在唸初中吧。       我把老師的話轉化為文字,寫給父親看。       霎時,父親鐵青著臉,死瞪著眼,令人不寒而慄,他厲聲而譏諷地喝道:       「你就背在胛脊  啊!」       我錯愕不已,愣愣站在那兒不敢正視父親,少時的我隱約查覺自己闖了禍。       沈吟良久,他才迸出一句:「金門才是祖國,你讀什麼書,吃屎啊?」       他的話讓我震驚不已,讓我深深感覺到兩代人對「祖國」的理解有了距離。       此後誰也不再提「祖國」,愛只能放在心裡疼。       二○○二‧九‧三十       註:胛脊  ,閩南方言,即指肩胛后。         (二)金門地圖         四、五年前,弟弟第一次從金門探親回來,問我是不是曾叫明表妹寄一張金門地圖來新加坡?弟問要地圖來幹嘛?       我幾乎已忘了有這回事,經他一提,我才慢慢回想起來。記得中學時代讀地理,有中國地圖,唯獨沒父親口中常提的金門,因為好奇,因為想了解,正好那時與表妹有魚雁往來,不知就裡地去信要求一張地圖。       結果地圖沒寄到,表妹也與我斷絕音訊,卻不知自己闖了禍,害表妹三番兩次被當局調去問話。       這件事遲至二十幾年後,始知自己當年的魯莽與無知,傷害了表妹而渾然不覺,心感歉疚不已。       歷史的錯亂,將單純的一件事,被扭曲成可怖的案子,是我始料未及的。       當我參加金門的「詩酒文化節」,看著金門觀光地圖,真是百感交集啊!       二○○二‧九‧三十       (三)祖籍是什麼        我發現有個年輕寫作人的「作者簡介」裡沒有祖籍,覺得奇怪,便問他祖籍是哪裡?       他倒反問我祖籍是什麼?       我說比如你的祖先從哪裡來?是福建還是廣東?       很重要嗎?他問。       那是你的根。       我是新加坡人。他說。       然後是無言的結局。       想當年自己年輕時,填寫祖籍福建金門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當時曾有人對我說,最好去掉後面兩個字。我感疑惑,問為什麼?他說,敏感。為什麼敏感?因為前線。       從此金門二字像一塊神秘面紗,折疊在記憶裡。       後來才知道自己被誤導,是他自己劃地為牢。其實,祖籍就像塊與生俱來的胎記,哪有祖籍不能說的呢?       可是現在的年輕人已不興寫祖籍,彷彿被人割了一塊肉而不覺得痛的異化心態。       二○○二‧十‧五       (作者為新加坡金門詩人)
這一次-----二○○二金門詩酒文化節有感
*2002/11/29
上一次,我所知道的金門是兵營和堡壘;       是浴血的戰場;       是一座埋葬中國人的巨大墳墓。       直到現在,它仍然像一種歷史的魚骨梗在我們的咽喉。       但這一次,我們持深藍色的和平護照。        我們先放下手中各自的難題,       只準備遮陽帽和鞋,       只準備相機和換洗的T恤:::                這一次我們來品賞金門的美酒;       可以一口一杯,       也可以一杯一口。       因為這一次沒有隆隆的砲聲,       我們不必擠在潮溼的坑道裡,       耗用不潔的空氣。       這一次,我們只談論詩歌       和太武山秀麗的風景,       在傳統的中秋佳節,       我們甚至可以談談我們共同的祖先。              這一次我看見的土地安詳美好;       人民樸實善良;       他們關心鳥的行蹤,愛惜青草的生命。              這一次,金門的鄉音和金門烈酒       捉住了我,       就像明信片捉住了它們的風景。              我相信,       我頭腦裡的拳頭已經慢慢地鬆開。       我相信,       金門可以是一個寧靜的家園,       可以是中國人生活的樂土。       ││二○○二年十月十一日於福州湖前        (作者為福州詩人)
柴門輕扣
*2002/11/29
(一)柴門輕扣         如何  才能扣開這一扇緊閉的門扉       鐵環門扣早已鏽紅了斑駁       離家那年 母親為我繫上的紅絲線       只殘留成一縷風煙                怎會 沈靜如許       藤蔓穿透每一處風霜過的瓦簷殘礫       那些苦澀的純情的輕狂的美麗的輝煌的       青春年少呵       陌生得像一張失去焦距的容顏                越來 越遙遠的夢境       只在星斗微明霜白初降的時刻來臨       四十歲這年 我步履蹣跚       循著日暮昏黃時 木麻黃且長且密的斜影       找著最初 我離去的       那條小徑                看見 父親鍾愛的老馬       踢踢踏踏響起在筆直的柏油路面       看見木麻黃如昔日戀人髮絲般的細密纏綿       看見老宅牆角烽火掠過的傷痕       看見 一塊塊磚紅伴著歲月 紛紛滑下                然而 此刻只剩下我和靜止的風       咨意昂揚的屋脊已頹廢得不成形影       多麼想念阿嬤三寸金蓮的步履款款       穿梭在巷道之間阿嬤永遠的蔥花米粉香                但我 如何才能扣輪       那一扇鏽紅了年輕 緊緊掩閉的門扇       如果不經意       走回       這一處靜默的老宅前         (二)白馬         一直到鬢髮俱白的季節       才驟然驚覺 步道早已灑滿孤寂的印記       整個夏天  等待著一封可能的遙遠的信息       榕已垂鬚       濃蔭之下 一張可以沈睡百年的老籐椅                我踩著我那陌生而突兀的狹長影子潛行       夜幕初垂 有霧拂面       星斗閃爍在木麻黃頂梢剩餘的天際       你以纖密如髮絲的枝葉迎我       我反覆芻思著昨日的年少情事       多麼盼望       搭上一九七九年那一艘快速的船班                穿越過這一段飄搖起伏的綠蔭隧道       穿越過百年孤寂的那株垂榕       穿越過競相飛舞的相思花瓣       穿越過 割捨不去的最後一道防線  就是我那       遺忘多年的       原鄉              (作者為金門籍詩人畫家)
我的海市蜃樓
*2002/11/29
其實每年都會回家的,從年度大事到頻繁往返,由高雄的船到台北的飛機,但近鄉情怯的心情卻隨著水泥地的增多一年比一年少了。曾一度想好好待著,像國中或者較遙遠的小學時代那般適然的活在金門,是理所當然的活著,結果令人頹喪,似乎沒有好理由可在自己的家鄉重再完整的度過四季,是愉快而步履蹣跚的去感受金門的春霧、夏炎、秋高粱以及冬的寒風,那是層層相疊的溫度與微醺由裡到外包覆起來的記憶。這真的令人感到沮喪,並且是沒有轉機的沮喪。       日子似乎好過些,飯總也吃得飽脹,感官卻變得相對遲鈍,是被愈趨複雜的世界擠壓得失去原本曾擁有的好奇。說來這世界真是愈來愈水乳交融了,大家都和在一起了,和得都分辨不出你我,什麼立場、意識形態、觀念碗糕等等,都已糊糊的攤在二十一世紀的陽光之下。該要沮喪,因為很多事物已不再引人興趣,只有麻木感。       何處是原鄉?原鄉是飄移的島:::::       從小,大陸雖近卻遠,台灣雖遠卻近,總以為永遠到不了幾公里外的福建,或者廈門島,世紀末,突然間一切有關中國大陸的資訊如潮湧來,大家都要去中國,怎麼全世界都沒有了距離,怎麼何處都是中國,何處都是對岸。       前年我將戶籍帶回了金門,想說該到廈門看看,或者到對岸看看金門的另一邊長什麼樣。沒去,因為害怕,我害怕從小在古寧慈湖所看到海平線,那在烈嶼後的高山陸地其實並不存在,彷彿就像是沙漠上見到的海市蜃樓,引誘你走近,再走近,然後你會枯乾衰竭而死,死於對幻想存有希望。       我寧願相信烈嶼後的土地是海市蜃樓,絕對不能靠近,絕對不要存有幻想,該遠的就讓它遠遠的放著,當作是風景,朦朧的風景。廈門的近不可及這個禁忌在心中隱放了這麼多年,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即便是金廈真的開放了,但我寧願保有這個禁忌,希望陽光依舊,海市蜃樓仍在。       那一個中秋夜,船過了烈嶼,金門遠了,廈門近了,兩岸燈火閃爍,那船都並肩搭著。依著汽笛聲,我很高興的去握了一位小姐的手道再見,她說,明年中秋再會。我當然認識過對岸的人,也握過手,但那是在西班牙的小鎮及在法國巴黎。這些地方似乎遙遠,人似乎生。       我握著那位小姐的手,想著他們應該不是幻影,那華麗的船樓也非海市蜃樓,因為她的手是溫,她靠的船亦無渾沌。       船回靠到了金門,人坐在車上,我的感覺卻是渾沌,似乎是坐在由馬德里到巴賽隆那的巴士上,兩旁黑黑,稀疏的樹,遠遠的幾個燈光,原來,我又是個異鄉人!       原鄉在哪裡?原鄉總是飄移的島:::::       (作者為金門籍畫家)
仙洲醉酒
*2002/11/29
身為「酒党」党魁的台大中文系教授曾永義,也是此次金門詩酒文化節籌備委員,並偕「党羽」李殿魁、莊伯和、宋龍飛與會,還意外見到了金門縣議員陳玉珍,曾永義是陳玉珍就讀台大中文系時的導師;此行另有在金門成立「酒党」支党部及遴選中常委的「任務」。被酒友、台大中文系教授何寄澎譽為「精究戲曲與俗文學,出口成章,言必有物,與一般所見党魁『不學』而『有術』懸絕」,具王者氣概的曾永義,說是現代「酒仙」。誰曰不宜?高粱宴。迎酒仙。看在中華詩學的古典詩人心中,是鄧璧「酒酌高粱月滿甌,飲到酣時吟不醉」的酒香,是陳慶煌「高粱美酒宴詩仙,歌舞同歡月在天。醉戀金門真古意,莒光樓下慶團圓」的古意;在現代詩人筆下,是蕭蕭「直到喝了兩杯金門高粱/世界才穩穩扶住了我」的酒趣,是唐捐的「酒在腹部,這是幻影之成真」的酒興。         海中會         瞧!來了!啟動啦!       兩扇緊閉半世紀的       ──門       終於對開了!       好敞亮的夜色       多熱鬧的場景       ──方然︿共塑雙喜的明天﹀(節錄)         中秋月圓時分。       雖金廈水域三海里處的「海峽虛擬中線」,正等待一場海中會。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這也是二○○二金門詩酒文化節的最高潮。       迎接「海中會」的前奏曲,是歌聲,是煙火。       「醉戀金門‧千里嬋娟──月光海峽兩岸中連線中秋晚會」,選擇海中會船隊出航前夕,於晚間七時在南門濱海公園開演。       金門歷來吸引人數最多的一次演唱會。一萬個人,騷動月光海岸。       晚會由陶晶瑩、許效舜主持,趕著要登船赴約的李炷烽縣長上台致詞,簡短一句「你好!我好!大家好!」祝福兩岸四地的國人同胞、海內外的鄉親朋友中秋節快樂、共享明月慶團圓。       歌聲響起!「二王一后」全到場。王力宏帶來︿情敵貝多芬﹀、︿如果你聽見我的歌﹀、︿好想你﹀,陶唱起︿飛機場的10:30﹀、︿小鎮姑娘﹀、︿月亮代表誰的心﹀,張惠妹以︿聽海﹀、︿月亮代表我的心﹀、︿一樣的月光﹀作為壓軸曲。「二王一后」外的歌者,還有許慧欣︿忽然很想你﹀、洪榮宏︿望月想愛人﹀、黃乙玲︿惜別的海岸﹀、張鳳鳳︿明月千里寄相思﹀;歌聲中有月亮、有海岸、有相思。       這個距離廈門十幾海里的現場,透過台北東風衛視及北京中央電視台的轉播,微波傳出的畫面的確是一種「醉戀金門‧千里嬋娟」的祥和之氣。如果將時光再倒回「台海危機」風雨欲來前的那個中秋,在金門也有場聲勢浩大的轉播: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五日TVBS︽二一○○全民開講︾節目以「閏八月」──中共武力犯台的檢驗」為題首度在金門大聲講,一位台灣來的軍事學者林先生還在台上呼籲金門人要繼續作「矛與盾」用以對抗,甚至摧毀廈門。       時光流過了七年,一樣的月光,不一樣的金門了。       晚間七時三十分,三百多人組成的海中會船隊:太武號、馬可波羅號、金龍號,一艘跟著一艘,自水頭碼頭緩緩出港。       登船前後,一個共同的疑惑:真能海中會?大陸會配合?       海巡隊於行前已不只一次提醒,「虛擬」的海峽中線處,埋伏不少暗礁,遍佈許多大陸魚網。       海上多險阻,風高浪又大,顯然是不平靜的水域。       登船前夕,觀光局長轉任金酒公司總經理的林振查,手機頻頻響起,對話透露出的線索,像是跨越了兩岸,關於「海中會」的一些訊息。       長期致力兩岸尋親服務,甫與胞弟許金象共獲全國「公益家庭獎」的金門愛心慈善基金會董事長許金龍也趕到水頭碼頭探究竟,還被作家夏婉雲追著問一九九五年中秋節,他號召滯居閩廈金門同胞搭上華灣輪「海上探親船」在金、廈水域「回鄉」的月光往事。       海中會,該不會是一場笑話吧。       詩人、畫家們也都上了船。       福建來的舒婷、劉登翰,北京來的牛漢、謝冕、任洪淵等二十餘人,以及南洋返鄉的寒川、方然,坐上了太武號。大陸作家,前些天才走過這道水域這艘船自海上來,現在又在同樣的水域,同樣的船,即將握手的是自己的大陸同胞,這種風景,想必非常特別。       中華詩學的馬鶴凌、朱萬里、邱衍文、陳慶煌、蔡鼎新等十餘人,被安排在馬可波羅號。老詩人多係一九四九年自大陸船渡到台灣;其中湖南來的馬鶴凌是台北市長馬英九的父親,他們在這艘航向金、廈水域的渡輪上,也必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致馬老先生在行前已擬感懷詩句「危時奮戰安定下,兩岸滄桑各騁馳」、「聖島重來感慨多,馬山遙見舊山河」。       現代詩人、畫家,搭的是金龍號。金門籍著名畫家李沃源、是詩酒節贈陳水扁總統二百公升大酒罈的彩繪者;為了海中會於當日下午自台北搭機趕來,肚子還沒來得及填飽,就等著船上的中秋月餅。寫出︽殺夫︾成名作的小說家李昂也是前一天從台北飛抵,來到二十年不見的金門,心情既興奮、又複雜;他的鹿港腔在台灣常被誤作金門人,她的昔日戀人、民進黨前主席施明德於一九六二年在小金門當兵被捕,被快艇從九宮碼頭押送至水頭碼頭;深情寫下︽施明德前傳︾的李昂,在傳主事發的四十年後,來到了水頭碼頭,又是如何一番小說心情?李昂只想到這是一個特別的中秋,她一定要在船上吃到此生最特別的月餅。詩人蓉子抱病登船,夫婿羅門在旁貼心照料,一路沈默、無聲,不時抬頭望月、低首看海,是詩人在測度著岸與岸、船與船的距離美學?在冷戰的年代,羅門有詩「他仍記得那砲聲/是一條河/兩岸是伸直的腿架的/一隻鷹沿河岸飛/可聽見斷橋下的水聲:::」,蓉子有詩「劃破茫茫大海的/不是白晝的太陽/不是夜晚的星星/也不是日夜吹著的風/劃破生命大海的/是一只生命的小舟:::」,從昨日詩記憶拉回到今日詩海域,這對詩夫婦又曾架構出何等的史詩?蕭蕭、白靈、詹澈、筱曉、唐捐、歐陽柏燕,一群詩人的名字,隨著金龍號啟動的,是海水的深淺,也是詩田的寬廣,更是兩岸的長短。       金、廈兩岸同時施放高空煙火,岸邊隱約傳來阿妹︿一樣的月光﹀歌聲、舞影,海中央有著鑼鼓聲和螢光棒構成的聲光效果。       中秋團圓鐘自太武號響起!經過漫長一百多分鐘的轉轉繞繞。九月二十一日夜九時二十一分,在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九分四秒、東經一百一十八度十五分一秒的「海峽虛擬中線」處看到了!來自廈門的「新集美號」已在定點停泊,等著與金門的太武號、馬可波羅號、金龍號來相靠。       閃爍燈球、船身掛著「金廈情海峽游」、裝扮華麗如古代之畫舫的新集美號,由廈門副市長詹滄州、廈門市人代會副主席杜明聰領軍,率兩百餘人,準備了塊直徑八十一點五分的鳳梨月餅,也帶來「金門廈門中秋團圓」八字中國結。       金門這邊,由縣長李炷烽、議長莊良時、立委吳成典及金門形象代言人崔慈芬帶領了三百四十三人,也帶來兩罈十公升裝陳年高粱和三十瓶金門詩酒文化節紀念酒。       兩岸四艘船靠攏以後。交換的,是禮物,也是鄉音和歌聲。海中會的海上贈禮儀式,金門縣長李炷烽陳述這是一趟「以夜航代替夜襲」之旅,是金門廈門門對門、族同情同同安同的海中會!廈門副市長詹滄洲直指這是金廈兩岸人民首度海中會共度中秋,為台海和平開啟新的契機,也為兩岸和平統一帶來好的開始。       兩岸各彈各的調,彈出的,竟又是一樣的中秋、一樣的月光。       官方儀式的另一個角落,是船上金、廈百姓互相招手、問候。廈門的孩童們還圍成一團接受「點歌」,唱出的是,是︿高山青﹀、︿天黑黑﹀、︿丟丟銅﹀,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是︿愛拚才會贏﹀!自新集美拋出的「禮物」,有絲巾、人民幣,以及一塊塊的月餅,那大塊小塊的廈門月餅,「解救」了金門船上來不及準備月餅及私人禮物的金門同胞,能夠「回贈」的,是握手,或者口袋內僅有的新台幣往上拋向。       另一個畫面是「尋親」。新集美號站立了不少自閩廈來的金門同胞;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會長許文辛,居廈門的陳毅中、洪菊井,四處打量、尋找金門船隊上熟悉的鄉親。在太武號上的寒川,又見到了許文辛,趕緊遞上一本他的新著︽文學回原鄉︾,這本書從新加坡帶到台北,又從台北帶回金門,現在從金門海上給廈門的老鄉,不必投郵的書,包藏了兩位離鄉人多少的原鄉情?陳毅中也是,一九四九年未能返鄉的十九歲少年,今已是逾七旬的老人,站在海峽中線與鄉親握手,握出的是半世紀的悲歡,是回航前向拍照的金門同鄉叮嚀「記得要寄照片來」的難捨。留學西班牙、得過多次美術大獎的翁明哲,在馬可波羅號上望不見新集美號上認識的鄉親,但仍努力地伸出手,握到一位廈門女子的手;著有︽紅色橄欖︾一書的翁明哲,回來後,為那位沒來得及留下姓名地址的女子畫了張畫,也寫了一段:「我握著那位小姐的手,想著他們應該不是幻影,那華麗的船樓也非海市蜃樓,因為她的手是溫,她靠的船亦無渾沌。」       廈門贈送的「金門廈門中秋團圓」中國結已緊緊繫綁在太武號上。金門縣長李炷烽再次敲響團圓鐘!船舷處的煙火再度騰空而下!       幕已拉下。       二○○二金門詩酒文化節在金、廈水域劃下美麗的句點。       月光海峽。仙洲醉酒。       是回航的時候了。       是詩誕生的時候了。       來自大陸的詩人廖一鳴,寫出了       ︿這一次﹀(節錄):         這一次,金門的鄉音和金門烈酒捉住了我,就像明信片捉住了它們的風景。                我相信,       我頭腦裡的拳頭已經慢慢地鬆開。        來自台灣的詩人筱曉,也為這一次,寫出了︿海中會﹀(節錄):         跨越金廈海峽的中線       今夜,我們海上共嬋娟       和平鐘聲        衝破封鎖四十多年的警戒線       繽紛煙火       掩映單打雙不打夜襲的煙硝。        (下)       (作者為金門籍報導文學作家)
一生中最美麗的月亮
*2002/11/28
我們來到水頭碼頭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碼頭上瀰漫著一片悄悄的歡樂而又安詳的氣氛。人們排隊等候出航,準備出席今天海上的中秋約會。不只輪船;金龍號、馬可波羅號和太武號,分別載著來自台灣、海外、祖國大陸,還有金門本土的賓客,大家次等登船。我們這些來自大陸的客人,享受著貴賓的禮遇,乘坐的是其中最豪華的太武輪。       太武輪以太武山命名,太武山是金門的最高峰,它是金門的象徵。       海面沒有風,也沒有浪,出奇地寧靜。多情的海,彷彿是斂著氣,也屏著聲,生恐哪怕是一點點的喧嘩也會嚇走這半個世紀苦苦等待的甜蜜。這是公元二○○二年的中秋之夜,我們在金門島。金、廈兩門相約,今夜於海上舉杯邀月共慶中秋的團圓節。三艘滿載著佳賓的輪船出海了,我們的心中滿懷著幸福的期待,就像是去赴愛情的密會。太武輪走在最後,這船的頂層,正在現場直播金門各界的中秋聯歡,以及縣長舉行的酒會。張惠妹的演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歡樂的舞,還有充滿泥土氣息的閩南的鄉音:::。       南國的秋夜依然和暖。那風彷彿是酒,吹得人醉。我們穿的只是薄薄的正裝,卻經不住海上的風一吹,又有了夏季的熱情。也是過於殷切的盼望,也許是過於熱烈的期待,盼望著那一刻,期待著那一刻,總是與寧靜的大海成反化的不寧靜的心情,──那裡,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座激情澎湃的大海。       從廈門的何厝用肉眼可以望見金門,同樣,在金門的馬山前沿可以非常清晰地望見到對面的炊煙和樹林。金廈兩門,隔著的只是盈盈一水,可就是這一彎碧水,卻把它們隔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兩個彼此原本熟悉卻顯得陌生的世界。半個世紀的漫漫歲月,這海峽的上空,飛著的不是鳥,也不是雲彩,而是砲彈,而是連綿不絕的爆炸!這邊的相思樹,那邊的甘蔗林,都在砲火中呻吟。無論是那邊,無論是這邊,孩子們都只能在戰壕和坑道裡上學,如今,我們終於來到了這裡,這裡住著的是自己的鄉親,一樣的裝束,一樣的方言,一樣讓人垂涎的蚵煎和麵線糊。這裡原本就是我們自己的家園,這邊是,那邊也是。       我們是幸運的,我們的頭頂沒有了戰機,我們的眼前沒有了刺刀。白鷺從這邊飛到那邊,花香從那邊飄到這邊。記得詩人說過歐洲內陸的那面看來已拆掉的牆,曾把一個國家切成兩半,把一座城市拆成了兩半,但風依然吹著,花香和雲影都阻擋不了。我們這裡也曾有一面眼睛看不見的牆,雖然無形,但卻同樣的深,同樣的厚。但是月亮能夠切割麼?不能的。親緣和血脈能夠割斷麼?不會的。那麼語言呢?方塊字呢?還有五千年流傳至今的文化傳承呢?這一切能把我們分開麼?       三艘從金門出發的船只開到寬闊的海面上停住了,金門的鄉親,還有作為大陸客人的我們,彷彿受到了感染,屏住了呼吸,靜下來了,都把目光投向了海面。突然,廈門的方向升起了禮花,那是迎接我們的!禮花把大海幻成一座燈光織成的花團。晚九點,從廈門駛出的新集美號來到了我們的身邊。這邊,那邊都放起了煙火,彩帶、鮮花、鑼鼓、歌聲,把原先寧靜的海面攪成了瘋狂的世界!       這是兩岸同胞隔絕五十年之後,第一次在海上共度中秋的夜晚。象徵著團圓的大月餅,從那邊抬到這邊;象徵著濃濃的親情的金門高粱酒,從這邊抬到了那邊。幾艘船靠在了一起,那是久別重逢的激情的擁抱。這船上的人來到那船,那船的人來到這船,這裡沒有邊檢,這裡不需要證件,這裡只有信任,只有一顆顆真摯的心。我們是赴愛情的約會而來的。       浪依然平靜,風依然柔和,我們聽不見浪花拍打船舷的聲音。音樂在耳邊,笑語在耳邊,但海是沉思的。它在沉思這令幾代人痛苦的長久的別離,沉思今天這來之不易的團聚,沉思這不易的團聚何時會變成日常生活的常態。寧靜的大海此也變得不平靜了,煙花光影裡,禮炮聲浪中,我彷彿看見那多情的碧海閃動著淚花,它在為我們祝福,祝福這平安而寧靜的夜晚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告別的時候到了,太武輪拉響了汽笛,它掉頭的時候,船尾放起了美麗的煙花。在煙花的光亮中,我彷彿看見那含著淚花的眼睛,是快樂,是依戀,又有一些傷感。人們的雙眼都是濕的。       我站在太武輪的船舷上,我發現了太武山的上空懸掛著一輪月亮。那不是我在峨眉山金頂上面看到的那一輪月亮嗎?那不是我在渤海之灘看到的那一輪月亮嗎?是的,它是。不僅是我所看到的今天的月亮,而且也是李白在萬戶搗衣聲中望見的懸掛在長安城頭的那一輪月亮,也是杜甫在客中想像懸掛在故鄉窗前照著妻子濕濕的頭髮的那一輪月亮。但是,我認定,此刻我所望見的懸掛在太武山上的這一輪月亮是最美的。       美麗的月亮,我已經看到的,我還將看到的,所有的月亮都比不過它──二○○二年中秋節的夜晚,我在駛還金門的太武輪上望見的懸掛在太武山巔那一輪水晶一樣的,玉石一樣的月亮,今年今世,我所能看到的最美麗的月亮!       (作者為北京大學教授)
謁金門
*2002/11/28
晚唐五代詞人︽謁金門︾中的那許許多多紅與翠,當然是另類金門的另類紅翠。       我在這裡忍不住戲用︽謁金門︾詞牌,因為金門對我也半掩著一種誘惑,一種近在咫尺的遙遠,我對金門也早有一種欲推欲敲或者欲敲欲推的衝動。       九月金門,沒有趕上張藝謀式大紅大紫的高粱季節。不過,隨著主人一巡又一巡的殷勤勸酒,我也痛飲了金門高粱近乎華麗的淳美,那意興,勝過了李賀的「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珍珠紅」。頻頻舉杯,我彷彿聽到了詩酒文化節主題風俗畫︽金門憶舊鴛鴦馬︾上的男女笑聲,那對濃墨重彩的新郎新娘同騎一匹馬朝我們走來。       同樣的紅高粱,同樣的酒,同樣的性,我還是覺得,導演張藝謀高密「轎」外的風情畢竟不同於畫家李奇茂金門「馬」上的風情。我想,要是在金門的高粱紅中,轎子裡的鞏俐肯定會顛得更浪更狂。       暫時與紅無緣,我走近金門翠色。幸喜漢語早已為我準備好了這個翠字。在地球上的森林被大片大片砍伐的年代,這一島翠色,一年比一年蔥蔚。二○○○年,北美久旱的森林大火,數十日不滅;悉尼八月飛雪,夏季奧運險些變成冬運。到今年,蒙古的沙塵暴掠過北京的天空,遮蔽了日本列島的太陽;在歐洲,藍色多瑙河洪水泛濫。南亞「棕雲」,雲重天低。七月,我從網上下載一份︽地球二○五○年毀滅︾的末日警報,它簡直就是一幅「訃告」,整個地球用黃褐色的亂石和化石寫滿比賓拉登還要恐怖的死亡咒語。我不必跟著他們自我恫嚇,也假裝超前,不是為每年以多少毫米速度縮小的太陽,就是為每年以多少釐米速度飛離的月亮哭泣,不過,在這個黃沙太多,洪水太廣,棕雲太暗的年份,我怎麼能夠不一讀再讀金門蔥蔥鬱鬱的象形文字?       和金門出生的詩人、畫家們交往,無須想像,我時時感到他們就是金門會吟詩作畫的岩石、高粱和亞熱帶樹,一群男子漢。       難怪金門人在清代多驍勇的武將,在今天多長跑追風的運動員。           長跑教練楊媽輝,竟是一位詩人。他的弟子在北京國際馬拉松賽中長風般跑過長安街,他的組詩︽金門酒引︾也是一股亞熱帶風,尤其是他用鄉音朗誦的節奏和韻律,使我在座中也手舞足蹈起來,那也許是一種現代鄉村音樂,一種金門搖滾?在他朗誦的時候,如果幾乎改變了一代少女顧盼眼風的貝克漢姆羅納爾多們,有誰敢站到他的肩旁,至少在我的眼裡已不再完美:他們少了一分詩意。       一九九○年,我和畫家李錫奇在第一屆「海峽詩會」相識。從廈門到武夷山,他靈動的︽大書法︾讓我驚喜,因為我也在思考和追問:龍和鳳隱在我們生命的遠古。女媧的蛇(龍)身隱去了,除了留下一條無窮無盡的線,神秘的,從︽易︾陽爻「──」與陰爻「──」的循環,黑陶紋與青銅鐘鼎紋的迴旋,甲骨竹帛上漢字點劃的縱橫,直到石濤墨色「一畫」的沒有起點與終點:::,從此,我的詞語中多了一個名詞:李錫奇線條。       來到金門,從他後期的︽大書法︾系列上,我儘管仍然望不盡也無須望盡李錫奇線條隨鯤鵬遠飛的終點,卻好像在他的故園找到了起點,雖然起點之前還有起點。       寫到這裡我突然察覺,我一直在追尋金門的岩石、高粱、樹和岩石、高粱、樹的詩與筆墨,男性文化的金門。那麼,女性文化的金門,留待下次推敲吧。       走進金門五日。金門,假如我多留一天?       (作者為北京師範大學教授)
再現浯洲儒林冠冕
*2002/11/27
二○○一年歲末,金門新科縣長就任,全體鄉親以嶄新的心情共同迎接一個全新的未來。在「觀光立縣,文化金門」的宗旨下,期望讓兩岸認識金門,讓金門走向世界。新的世紀,新的理想,全體鄉親莫不期待在李炷烽縣長的帶領下,金門能走向更美好的未來。       金門古稱浯洲,號稱海上仙洲,自晉時即有先民避難於此,一千六百餘年來,花崗岩島上即富多采多姿的事蹟。宋時朱熹任同安主簿,過化金門,文風鼎盛,而有海濱鄒魯盛名。在一個曾是人文薈萃的島嶼上,在一個關懷文化的縣府團隊下,金門是需要一個特別的文化節來充實她的內涵。       高粱酒不僅是金門的經濟命脈,更是金門飲譽全球的名產,凡是嚐過金門高粱的賓客,對於香醇的美酒相偕讚不絕口。文化金門,詩意酒香,於是個人為故鄉金門提出一個「詩酒文化節」的構想,期望結合文化與經濟,讓金門能走向更宏觀的未來。       「詩酒文化節」的構想,希望在結合詩詞、美酒、名瓷前提下,以「從傳統到現代,由本土到國際」為主軸,貫穿整個活動。初期計畫邀請蕭勤、劉國松等十二位國際知名藝術家,暨縣籍畫家吳鼎仁、唐敏達等,同時在金門陶瓷廠彩繪陶製酒器。此一同步創作的活動,配以記者會與相關媒體的報導,不僅讓美酒名瓷與知名藝術家共同提升金門的形象,同時亦帶領金門畫家步上國際舞台。       而邀請大陸學者蒞金與台金鄉親共襄盛舉,且能讓整個活動更見宏觀又具深度。兩岸的學者文人同時以豐碩的文思,熾熱的情誼,在海棠東南隅的花崗岩島,同聲吟誦絕妙好詩,共同編織一頁酒香古意的樂章,讓中華燦爛文化精髓融入金門的現代化步伐中,齊聲為金門邁向新世紀的努力而喝采。       「詩酒文化節」構想,承蒙李縣長的贊同與支持,並授權專責單位規劃執行。在觀光局暨金酒公司等策劃下,二○○二年第一屆金門詩酒節活動企劃草案辛勤構成,經過數次籌備會議,多方協調與聯繫後,全案終能定案。並值詩仙李白一三○○冥誕之際,舉辦「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冀期詩與酒的結合,融成一股推力,讓「觀光立縣,文化金門」的建縣宏旨更見彰顯。       「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企劃係由金門觀光局金酒公司承辦,構劃初期即朝向「開發金酒、行銷金門」的理念發展,且由金門陶瓷廠負責彩繪酒器配套。雖然活動過程發展,藝術家彩繪酒器部份個人所提意見未被採納;但整體而言,「金門詩酒文化節」處處屢見創意,酒香古意之後,讓金門更活力。       「金門詩酒文化節」活動之後,全體鄉親觀感反映不一,不同的聲音此起彼落,更顯見一個大型活動執行運作之不易,各方的意見正可提供相關單位參考,俾讓爾後活動更見圓滿。實際上本次文化節慶,常見承辦單位用心之處,就如「醉戀金門,千里嬋娟」兩岸中秋海中會,且讓同根同源的金廈鄉親在隔離五十餘載後,海中相逢,熱淚擁抱,卻是新世紀裡值得珍惜的一刻。       而在金門國家公園舉辦的「酒文化與詩歌藝術創作研討會」,是整個企劃活動中最具「文化原味」的一環,兩岸四地的詩人,包括台灣、新加坡來的鄉親,還有來自福州、北京的學者文人,一起品嚐金門醇酒,探討浯洲詩意,讓花崗岩島古意飄香。會後並將全體鄉親與來賓的回響編輯成冊,且見證這歷史性的時刻,海濱鄒魯文風再現,金門重戴儒林冠冕。       酒酣耳熱之際,不論台金的鄉親,或來自大陸的貴賓不約而同的期待,能夠安排個溫馨時間供彼此話家常,或在文化探討上能有更進一步的交流,讓炎黃子孫的濃郁熱情彼此交織著。可惜承辦單位事先未能顧及,會後的時間僅由導遊當作一般觀光團帶到各地參訪,叫人引為憾事。       另外欣賞彩繪酒器之餘,許多鄉親不禁問道,為何展示的酒器上,彩繪的內容五花八門,大都未能與活動主題相契合,使得展示場上缺乏詩酒文化節的特色。承辦單位在籌辦之初,若能預先提供活動主題等訊息給參與繪畫者,或能讓展示酒器更見文化節的意涵。       鄉親的意見,對於整體「金門詩酒文化節」活動而言,是瑕不掩瑜的。︽酒香古意─2○○2金門詩酒文化節全紀錄︾的出版,不僅能彌補這樣的不足,更可開啟全體鄉親重整腳步,向前邁開步伐的契機。全體鄉親當以飲者的豪邁,詠者的熱情,以雄健的步伐努力走向世界。       個人離鄉背井四十餘年,常年投入藝術創作,經常獲邀到世界各國參與重要藝術展覽,但總不如回歸原鄉,為金門文化發展獻上一份心力來得喜悅。十年來,總想為家鄉文化志業盡一份力量,「金門詩酒文化節」構想獲採用,並在李縣長的領導下,暨全體鄉親的群策群力終能圓滿達成,個人欣喜之餘,更以能參與這個屬於全體鄉親的盛會為榮。         (作者為藝術家,詩酒文化節籌備委員)
古厝《外二首》
*2002/11/27
古厝終究不曾被遺忘       那年在厝前嬉戲的小孩       而今歸來 竟不知       自己究竟是原鄉人       還是異鄉人                離鄉之前沒有記憶       漸行漸遠 記憶是       淚水盈眶       是一頁頁飄泊南洋的       辛酸史                屋前沒有緩緩的河水流         過       屋後也沒有山巒依偎       影像終於歷歷在目       古厝 搖搖欲墜       再斑駁亦非如此淒涼                細細觸摸       就怕驚動那一片牆       不能負載       半世紀的       鄉愁         古厝         二舅蓋了大房子       古厝依然在秋夜裡沉睡       「你爸每次還鄉       我們總愛在夜裡納涼       剝花生,飲高粱       倦了,就倒在這簡陋的         庭院裡       醉眼看星星」       二舅回憶說              「你爸走了?」       二舅一臉茫然       後悔年頭       沒下南洋              古厝沒有夢       院子裡有父親回鄉的       記憶裡         註:二舅知道父親逝世後,後悔年頭沒下南洋。他誇讚父親脾氣好,逆來順受,從不與人爭。二舅說著,我又不禁淚水盈眶了。       風景         中秋走在       母親經常提起的       道路上       卻怎麼也看不出       后盤山、沙美、昔果山       有什麼異樣的       風景              後來才知道       離鄉前       這些地方的木棉樹       還有四季蘭       伴著母親       成長                離鄉後       回鄉是一種渴望       等待歲月       不老的親情鄉情       統統雕塑在       飽受戰火蹂躪的       花崗岩裡         註:車子經過母親經常提起的一些鄉鎮,格外感到親切。離鄉前,我或許也走在這些道路上,在母親的襁褓裡。       (作者為新加坡金門詩人)
酒.酒鄉.古意
*2002/11/27
飲食文明,是中華文化傲視全球的貢獻,乍聞此語,不明就裡者常以為這只不過又是在民族情緒作祟,或味蕾慣性反應的投射,其實不是的,中國飲食文明中有幾個特點,非其他民族所能望其項背。       一是用火之道,人類是由生食進化至熟食的,但現今許多民族仍停在半生半熟階段、生冷食與熟食兼用,中國則以熱食為宗,熟食之法,其他民族只懂得煮和烤,沒有蒸法和炒法,火候的講究,也遠不及我國複雜,故中國菜千變萬化,可達匪夷所思之境。       其次為製酒,製酒年代最早、發明酒麴、發明蒸餾製酒法,為中國酒業之三大特點,製酒在夏王朝以前已有,酒麴在商朝前已有,蒸餾法則應在宋、金之間,對世界酒文化影響甚大,至今國人飲烈酒之風,亦非它人所能及。       但既稱為飲食「文明」,就非只是吃吃喝喝而已,我們看出土青銅器就可知道:凡食器酒器都是禮器,如鼎、尊、彝、盤之類,「禮」這個字,本身就是酒醴之豐,以酒敬人敬神為祀,即表明了飲食中的人文涵義。       這個涵義,經過幾千年的滋養發展,實已至為豐富,金門這個人文之島,尤其對此豐厚之人文傳統繫念深至歷年所辦詩酒節、酒祀活動,出版︽酒鄉之歌︾等,均有呼喚此一傳統之意,非台灣其他產酒地所能比擬,酒鄉之名名不虛傳。       今年所辦「酒鄉古意」活動,尤為盛大,顧名思義仍有沿續發揚酒祀文化傳統之意,但與古為新,新意迭現令人激賞。例如古詩、現代詩、流行歌曲演唱同時舉行;兩岸詩人、月光海峽同時歡慶中秋,彩繪陶瓷酒器,均為創舉,是可以昭之史冊的,每個活動的意蘊,都可令人深長思。       我曾躬逢其盛,亦曾飲一勺酒,深覺今日發揚酒文化之責,殆在金門,故至賀其成功,亦願其繼續鼓勇而前,為世界詩酒文明再做貢獻。        (作者為佛光大學校長,詩酒文化節籌備委員)
「靜思語」因緣
*2002/11/26
記得那是民國八十二年六月九日的陳年往事了。       那天,父親因身體不適住院,並且引發敗血症,必須馬上後送到台灣的大醫院醫治,我身為家中長子,理當隨侍前往;當天下午,一住進榮總,醫生就幫父親做了一連串的檢查,之後,安排好床位,醫生就從病歷資料夾中,抽出一張象徵病危的紅單給我,並且傳達了一句話:「像令尊這種病例,我們曾經碰到過不少;有些病人一住進來,沒半個小時就『走』了。」我一聽完,直如晴天霹靂,心早已涼了半截,我告訴自己,這趟任務,我的責任是很艱鉅的。       在一旁陪伴的姑媽,本來是要安排我到北投家裡暫住的,一聽之下,也只好轉而要我放寬心,並且百般的安慰我:「為啊!你看,你爸爸大頭大耳的,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的照顧他,他不會有事的!」第二天,她帶來了兩本厚厚的書,並且勉勵我在絕望時或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聚精會神的閱讀個幾則,就必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接過書一看,書名是「靜思語」,沉甸甸的兩大本。       從六月九號到同月的十六號,是我此生最漫長、最無助的八天;這八天,我沒有一時一刻不是在驚慌失措中、在危疑震撼中度過的,因為我要用盡心思,去鼓勵父親和死神搏鬥,父親的性子本就很急,脾氣又暴躁,時常,我雖用盡各種能力所及的方法和技巧,但是換來的,卻還是他滿肚子的牢騷和夢魘似的言語;情急之下,只有求助於「靜思語」所啟示我的智慧。       真的,誠如姑媽所言,從這本書裡面,我真的找到了,也學到了「定、靜、安、慮、得」的道理,從而更領會到「凡事耐煩」的高遠境界,原來照顧病人,即使親密如生身父親,也只是要能活用「愛與關懷」四字箴言而已,重要的是:要學習如何去觀照它、實踐它!       那永生難忘的八天,是「靜思語」陪我一路走來,無懼風風雨雨的挑戰,卻都能始終如一;儘管,我一天睡不到幾個小時;儘管,我的痛風痼疾又劇烈的發作;但是,因為我心中充滿了愛,腦海裡充滿了關懷,所以,我一點也不感覺疲累,由於,榮總醫師的細心照顧,加上護士小姐的噓寒問暖,父親的病情從第五天起,已經漸有起色,並且慢慢的好轉起來了。       那一次,父親在榮總整整住了四十三天,最後,才喜孜孜、好端端的出院回金門來調養。我比誰都明白,就中最大的幕後功臣,要數「靜思語」這本書給我的信心和勇氣了;是它所散發出來的吉光片羽,才能使我從失敗、絕望中重拾信心,從而,激勵父親鼓起了最大的勇氣,勇敢的向命運之神挑戰,並堅強的活了下來。       今天,我滿懷著一顆赤誠的心,因緣具足的回首來時路,我的內心實感法喜充滿,也真心感恩;我衷心的希望每一個人,從今天起,不要再吝惜讚美別人,不要再吝惜關心別人,特別是對那些真正需要我們讚美和關心的人。       以前,我在金湖國小的校園裡推動「兒童讀經」運動,也就是基於此教育愛的理念,我深深覺得: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是,如果能結合眾人的力量,把它推廣到全校、甚至於全縣,相信眾志可以成城;經過眾人的共同努力與耕耘,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們的下一代,一定會更美好、更優秀,我們的社會、國家,也一定會更祥和、更明禮的。       我個人認為:基本上,在校園裡推展「靜思語」教學也好,推動「兒童讀經」運動也罷,它們的共同理念,都是要誘導人心向上、向善發展的,所以,我樂見這麼有教育價值、這麼富含道德重整的心靈重新洗滌活動,能夠在金門的每一個角落播種、生根、發芽、滋長、茁壯,我願意追隨各位教育先進和社會賢達,讓我們一齊用心來耕耘這塊福田吧!
前水頭「酉堂」黃百萬發跡傳聞
*2002/11/26
一、黃氏源流及遷浯年代:       前水頭黃氏一世始祖仲卿公,係泉州江夏紫雲黃守恭公的第四子倫公,分居金柄村之傳裔,其祖父十郎公由金柄遷居于南安白石村,生子五十二郎公,傳孫名仲卿,於元代延佑二年(公元一三一五年)考中乙卯科進士,因避元亂不願出仕,來浯(金門)執教,遂建家而開族焉。       二、黃俊官的生辰家世:       黃氏在前水頭,傳至十三世,黃俊字伯葵諱汝試諡懋齋,誥贈奉直大夫,生於康熙四十一年歲次壬午(公元一七○二年)十月廿六日戊時,卒於乾隆四十八年歲次癸卯(公元一七八三年)七月十八日未時,享壽八十二齡。       黃俊人長得魁偉,孔武有力,以牽罟及販魚為生,年及三十,其三子已出生,時感生齒日繁,倘若長此以往,恐將難維生計,有一天挑魚至村北不遠處,偶然聞到背後有人叫他,回首一看,竟空無一人,如是有三回,他想著想著,在冥冥之中,似有所示警,於是他想要改業,但在金門島上亦無去處,結果他自己作一個假決定。       三、黃百萬的發跡傳聞:       黃俊官選擇一個漁業淡季的時候,他隻身到了廈門,初到時人地生疏,又無資本,只好在一家洋行的廚房,每天挑水打雜,先找得三餐有飯吃,再想辦法了。在一個風清月明的夜裡,他獨自一人到街上去溜躂,午夜時刻,肚子有點餓,找到一處麵攤,坐下來要一碗麵充餓,鄰座有位老年人,吃完了麵,正要掏錢給老闆時,卻在腰間找不到錢包,竟會沒帶出來,一時傻住,這時老闆正在責些難聽的話,黃俊聽到了,立即站起來向那老闆說,這位老伯的麵錢由我付,可請老伯先行回去,那老伯看看黃俊的臉,說聲謝謝,便獨自離去。       過了些時日,洋行的貨運船隻,竟遭海盜搶劫,且船員亦被打傷,損失慘重,洋行老闆,看黃俊魁偉有力,便叫到櫃台去問話:「你會不會暈船?敢不敢到船上去押貨?」這段時期,中國東南海域(由廈門至天津一帶)經常有海盜出沒搶奪,老闆不得不用試探方式,徵詢志願者,黃俊回說:「我本是捕魚的,不會暈船,願意試試。」洋行老闆便派黃俊到船上去當押貨員,命運多舛,黃俊第一航次,由北洋運回的洋貨,竟連船貨及人員全被海盜牽入賊窩,賊徒們先把貨卸完,正要把船上的人員全部關起來的時候,就在此時,那位沒付麵錢的老伯亦在賊群之中,黃俊先把心定一定,向那位老伯要求說:「船與貨是老闆的,我不敢有所要求,唯是晚輩,家有老母、少妻、幼兒,倘若晚輩有所不測,那可憐家人一定會餓死。」那老伯向他擺手,意思是要他先走開。隨後賊眾商議,老伯向賊眾宣佈,凡是黃俊押的船和貨一律原封歸還,臨走時還送黃俊一面黑色三角旗,從此而後,黃俊所押的船和貨,沒有再遭搶劫,到了年終,洋行老闆把盈餘的紅利,一半分給黃俊。第二年,黃俊便賃屋自營,如是三數載,即已擁有洋船十八艘,家財百萬矣。       四、一句氣話,迫使一位侄兒開竅:       黃俊自營後生意十分忙錄,亟須人手幫忙,他的弟弟黃倡早逝,遺有一位侄兒,名叫黃冀,為人誠信勤學、篤實可靠,黃俊便把侄兒叫到廈門身邊,幫助掌管財務,黃冀生在一個農漁之家,辛勤維生,從未見過日日出入,竟是數以萬計的銀兩,因此特別小心,除逐筆金錢要點清之外,還須把賬一一記得清楚,才不會紊亂。也因保管金錢的重任,日夜株守庫房,未敢擅離半步,自春天到冬天,已有十個月之久,從未見過每天養育他的寡母,時常掛懷在心。       黃俊依慣例,每年十月下旬,回金門家中一趟,可與家人團聚,也兼做壽誕之樂。其守寡的弟媳,找到一個機會,低下頭來,走到黃俊跟前,先向三伯仔請安,同時問其子冀仔,為何久未回家?黃俊回說:「冀仔和錢在睡覺。」寡母聽了,感到此句話很怪,不敢再問,低下頭說聲「是」,便自離去,可憐的寡婦,白天裝做若無其事,晚上在房間裡,一連哭了好幾個晚上,誤以為其子冀仔,每天花天酒地,與金錢睡覺。思子心切,時日難耐,等到春節前夕,冀回家過年的當天,冀剛進門到大廳的時候,其母即令冀跪在其先父的牌位前,這時其寡母雙眼含淚,厲聲問說:「你三伯父說你每天和錢在睡覺,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冀輕聲的回答說:「這是事實。」並轉跪向慈母膝前,抱住雙膝,將替三伯父掌管金錢的過程,把實情向其母稟明,此時知道原因,便放開憂悶的心情,母子擁抱,泣不成聲。冀也不笨,一下子便想到三伯父是在笑他傻,因一個人如單靠薪資來維生,那有什麼發展可言。過年後各歸職守,宣佈開市,冀所保管的庫存銀兩,日日結餘有十多萬兩之多,便暗中找幾位可靠的廠商,洽談低利貸放週轉的問題,不到三個月,便有十多家廠商,向冀借貸週轉,此時黃俊已自知道,暗暗自喜,侄兒冀仔,生性並不笨。在該年的五月底前,公開向冀仔宣佈,定七月一日要清點庫銀,冀亦非弱者,在當年的六月底前,把所有放出去的貸款,全部收集回庫,黃俊看在眼裡,心中更加喜慰,貸款能放能收,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呢?如是不到幾年,冀亦賺到一筆可觀的財富,在其三伯父年老時,蓋了一間書齋,命名曰懋齋,聊為紀念其三伯父之栽培也。       五、結論:       以上兩則傳聞,發財的經過,真的會那麼簡單嗎?因慷慨花了三數文錢,便能得到賊首的青睞,終能賺得百萬財富,太玄了吧?這可能是後人,在茶餘、飯後,用來閒聊,道明為人不可吝嗇,要有慷慨互助的愛心,才會得到好的果報的勸世談而已。       再一則是激發智慧,由此點看,黃俊的確機智過人,他有心要培養侄兒成人,又捨不得侄兒到外面去自營,在此種情形之下,只好用激勵法,結果黃冀也成為少康之家財矣。       綜上兩則故事,筆者認為黃俊絕非僅靠賊首所贈的那面黑色三角旗,使貨船通行無阻,他原是討海人,一定懂得氣候的轉變,以他的有力、智慧,加上配合天時,貨船乘風破浪,避開賊船出沒地帶,俗語云:「拚會過,富退,」受盡風險,才能賺得百萬財富也。
彩繪故鄉畫傳奇─寫在平生寄懷洪明燦書法水墨素描展之後
*2002/11/26
文理五舅走了以後,我對他的印象始終以他與洪明燦的濃厚情誼為深刻,而五舅溫文儒雅的個性,可也是明燦兄的最佳寫照。每次到岳丈傅老家時,必定路過明燦兄的家門,偶而佇足寒暄幾句,總會聊起他們的舊日情誼。       後來經由與之毗鄰而居,且同為金門書法學會會員的岳丈傅老口中,才漸漸瞭解到這位與五舅相知甚篤的兄長,幼時不僅喜歡塗鴉,且常在學校書法比賽上得到好成績,後來堅持追求書藝精進,勤於書畫耕耘,努力結果寫得一手好字。       一九九八年三月,金門縣寫作協會在秀竹姊等人辛勤籌備下成立大會,明燦兄即是會員之一。在初期的讀書會活動中,我們得以同堂一起研讀各種好書,因而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同年的九月,明燦兄將一九九四至一九九八金門歷次美展的藝評心得輯印成書,「藝動的心」因而付梓。我們這些喜好讀書亦嗜寫作的同好率先人手一冊,方能發現明燦兄在世俗人情之外,最要好的朋友還是「書畫」。       自幼喜好繪畫寫字的明燦兄,考上台南師範專科學校後,即在汪文仲、王家誠、張雲駒等老師教導下浸淫藝術殿堂裡;而學然後知不足,且利用課餘時間,在校外跟隨郭伯川老師加強素描練習,希望加倍努力後能奠下更紮實的美術基礎。       師專畢業後,基於喜愛繪畫,全力準備投考師大美術系,卻考上地理系,雖未能如願,只好權宜的選擇書法研習,並向杜忠誥老師學習書法,由唐楷入手,進而篆隸行草,對於杜老師在他學習書上所奠下的基礎,令他在揮灑之間,總是銘記心中。       一九九五年暑假,國英兄陪同師大執友汪聞賓、柯榮峰、張慶祥等人來金寫生,並在翌年二月舉辦「往事隨風│瞄準金門寫生展」,同時也邀約地區美術同好一起分享成果的喜悅,卻意外的開啟地區室外寫生風潮。就在接到「隨風而逝」邀請函的明燦兄,即到展覽場觀賞畫展,瞬間就被他們的作品所感動,而那原本愛畫卻沉寂已久的夢想,此時不經意的被撥弄起來。一個「隨風而逝」的畫展,卻勾起明燦兄的夢境,他重新拿起畫筆,走進田園,加入國英兄等人野外寫生的行列,而這一切對明燦兄而言,原來是「因風而起」。是受到國英兄等人對藝術熱衷的感動?是受到故鄉大自然風景的薰陶?還是受到那沉潛已久的藝術精靈的感召,這一切都因風而起;明燦兄在風中的金門體會到故鄉的美麗,感動那生命即是享受,一種藝術即是生活的韻律。       重新投入畫作初期,並非那麼的自然流暢,宛如新生般的重新接受考驗,就在參與國英兄等人野外寫生之後,就在與敏達兄一起嚐試野外寫生之時,那種平生未能實踐的夢想,就在故鄉的大自然裡,找到了舒暢的空間,原來個人所要的不多,只是一種寄情於大自然的心境,感受那徜徉在宇宙間無私無我的寬廣。       明燦兄在野外再度接受寫生的鍛鍊,也重拾塗鴉的樂趣,一筆一劃間,故鄉的景致躍然紙上,愛鄉的心情卻表露無遺。對於這塊日夜生活的地方,也許從未經意的欣賞她動人之處;當你心情沉靜下來,或許你當看到自己所喜歡的是什麼?或許你當瞭解到最喜歡的原來是日夜陪伴的故鄉。       故鄉的風,暖暖的吹,帶給你我的儘是舒服的感覺,無憂無慮的滿足感。在風雨中,在星空下,明燦兄完成了許多畫作,就在一九九六年十月份,他以一顆碩實又欣喜的心,精選多年來的書法及水墨創作,特別是近兩年來在故鄉金門的野外寫生作品,推出個人生平第一次個展:「平生寄懷│洪明燦書法水墨展」。       這次的展出,充滿著新生的喜悅,不僅是個人踏出了第一步,而另一個充滿溫馨的藝術團隊此時也正逐漸醞釀,而促成了「趨山走海」的展出。如果說「平生寄懷」在明燦兄的藝術生命中是關鍵性的一大步,「趨山走海」卻是金門地區首開戶外寫生不可或缺的起步,明燦兄與敏達兄在相互勉勵中所激盪出來的火花,實在是無心插柳卻又令人敬佩的。       後來「趨山走海」的野外寫生及展出,實在與他的著述「藝動的心」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前者敘述著和諧的氣圍往往能詮釋更美好的作品,後者則記錄著作品的展現常須經歷一段堅辛的歲月,成果的享受卻是如此的甘甜。       當我與明燦兄較熟悉時,是在參與讀書會活動,也就是在「藝動的心」出版之時,雖未能恭逢「平生寄懷」首次的展出,但是藉由畫冊與書籍,我卻得以體會那顆急切的心,一心一意想要把浸染在藝術殿堂的喜悅完全表達出來的樣子,既是叫人感動,又叫人佩服。       「平生寄懷」洪明燦書法水墨展」第一次個展展出後,除了明燦兄以「平生寄懷」為題記述心路歷程外,展出當中並有洪春柳撰文「筆墨求變,生活隨緣」,陳長慶撰文「永不褪色的彩筆」,陳為學詩作「從真情出發」,林麗寬詩作「不朽的執著」,黃裔詩作再閱「平生寄懷」致明燦。眾鄉親以文會友,書畫共賞,亦可謂一次精彩的互動演出。       在踏出個展的第一步後,明燦兄並不因滿足而懈怠,他持續著野外寫生的習慣,有時呼喚「趨山走海」夥伴齊聚室外寫生,有時邀約敏達兄同時出外素描,有時則自行寄情故鄉景致裡創作,或是水墨,或是水彩,或是素描,總是希望把故鄉的一草一木真切的留下來。       通常在室外作畫時間的安排都選擇較暖和或清涼的時刻,其他炎熱的午間等則留在家中寫書法。明燦兄喜歡寫書法,許多鄉親也喜歡跟隨他學習書法。他自一九九四年起,即利用假日在金城民眾服務社指導書法研習,接者在傅錫琪紀念館開班授課,指導小朋友們練習書法,期能讓每個小朋友書寫一手好字。       而在醉心寫生創作,教導書法之際,明燦兄始終以學校的課業為重,不讓人詬病只會繪畫寫書法,卻把教職荒廢一旁,他時時刻刻如此這般的提醒自己。喜歡寫書法已成癡,今年書法學會幹部改選,他新任書法學會總幹事,即以推廣書法,吸收會員為要務;每月並舉辦書法講座,臨場揮毫,期待更多的鄉親能夠浸染在墨香裡。       「平生寄懷」第一次個展之後,明燦兄即寄情於大自然間,描繪天地,書寫人間。除了書法都是在室內嘔心而成,畫作則都是在戶外寫生而得。因風而起,他感受到故鄉的暖風是那麼的令人舒坦,故鄉的景致是如此的令人迷戀;到野外寫生,親近大自然,那是接受大自然的教導,學習一門尊重生命的課程,從大自然中吸取能量,並由彩筆揮灑出山水的精華。       明燦兄野外寫生的課題由初期的聚落景物描繪,逐漸延伸為大自然的描寫。幾年下來,他與敏達兄等人跑遍大小金門每一個村莊,每一個角落。對於大自然繁複的情景,他感到特別的親切與熟識,路邊一旁的樹木叢聚的景象,即可成為心目中精彩的畫面。       因此他近期的寫生,除了都是在戶外完成,具有寫真效果之外,另一特色是畫面特別的充實,有若貪心的小孩,一心想把大自然的甜點都納入畫面似的,儘量的塗抹與擴散,而你在觀賞之餘,或當為畫中的景致所吸引,再將之與實際存在的情景相比較,你當會驚奇的發現故鄉另一層美麗之所在。       明燦兄作畫,以大自然為師,不論人家對他的畫感覺如何?對自己畫作的評論如何?他總是自得其樂。他認為自己繪畫並非要當一個全職的藝術家,繪畫對他本人來說,只是一種享受,在大自然的陶冶下,他感覺生命的可貴,人生的可愛。他作畫時,認為重要的是他喜歡繪畫,在作畫當中,他感到那種親近大自然的喜悅,就如書法也好,繪畫也好,全心投入,樂在當下。       二○○一年十一月份「歷史‧本位‧李錫奇」畫展暨創作歷程學術研討會在金門舉辦之餘,參與盛會且任職成大歷史系,也是國內著名藝術評論家的蕭瓊瑞教授,為明燦兄在台南師範學校後期學弟。在拜訪明燦兄與觀賞他的畫作之後,曾以專業藝評的角度,提供他許多意見參考,建議他在構圖、畫風等方面稍做改變,必將更有可為,然而明燦還是喜歡無為而為,以純真的心情去親近大自然的創作。       當前他的畫全是在野外寫生而成的,在無拘無束的情景下創作,呈現的常會超越現實的束縛。而他在創作時,因對這塊土地的喜愛已超過一切,他的畫不僅是一種感覺,更是一種領會。對於金門這個曾是人文薈萃的古地,有豐碩的人文史蹟,有傳統的閩南建築,更有蒼翠如茵的山野,明燦兄將故鄉的種種藉彩筆揮灑而出,或許是一種愛鄉的真摯表現。       因為對故鄉始終存有真情真意,平生祇求寄情在天地間,距第一次個展六年後的今天,平生寄懷(二)洪明燦書法水墨素描展再度呼應而出,我們欣然見到他在繪畫創作上更臻成熟,對於故鄉景致的描繪更加用心。較之第一次「平生寄懷」展出,除了書法水墨之外,第二次展出增加許多素描,這些以碳精描繪而成的作品,大都以鄉間的景致樹木為題,藉由樸拙的媒材勾勒出幾近原始的景象,赤裸裸的呈現著故鄉金門的山野情趣。       自幼即對書法繪畫情有所鍾的明燦兄,此次的書法水墨素描展,不僅是對於生長茁壯的故鄉的致意與告白,也是對自己在人生旅途上邁向五十的回顧與告白。從書法寫意中我們可以看出他的執著與堅持,自素描彩繪中我們更能體會出他的沉著與平穩。喜愛原鄉的自然,熱愛平靜的人生,平生所追求的,不過是恬淡的生活,自然的情趣。       「平生寄懷」再度的呈現著一種愛鄉濃情,向人訴說金門自然的美景,還有那源自始祖的戀鄉情歌,在暖暖的風中,溫柔的、輕輕的唱著,舒暢著寬廣的大地,舒暢著你我的胸懷。「平生寄懷」的再度展出,不僅是明燦兄個人作品的再度出擊,更是故鄉金門以另一種面貌呈現在世人面前的契機。
冰熱交加
*2002/11/25
今天下午,冷冷的冰淇淋,暖暖的友情,可謂「冷熱交加」。       其實,天氣已轉涼,冰淇淋對我也就不那麼具誘惑力了,早上的時候,小利就在問著這夥人要吃什麼口味的冰淇淋。因為她最近打工賺錢了,剛領到薪水打算一同慶祝,只是沒想到,她所謂的冰淇淋,是超商裡那種一盒兩百二十元,卻不到巴掌大的進口冰淇淋。       到了下午的時候,一夥人在便利商店前集合,我才知道。一進去店裡,就有人在冰櫃前張望,我也以為只是看看,沒想到真的是要買冰,看著看著就有人順手拿起了幾盒我覺得只有神經病才會去吃的冰。       沒錯,因為那貴到不像冰,貴到就像是一種身份象徵,一種慾望追求,而不只是吃冰那麼單純的東西了。身為學生的我不覺得請客應該請那麼貴的東西,被請也不該挑那種貴的東西,因為那一點也不像外表般令人享受。       付帳的時候超商的收銀員也是一臉不可思議,扣掉小利自己不吃,一共買了五盒。       不知道為什麼,一盒兩百多的冰,一人一盒,吃起來就是有點沉重的味道。吃完了冰淇淋,也不能吃完就消化掉如此簡單,我心想;如果只是一人一碗刨冰,那麼我反而會是快樂的吃著,快樂的笑著吧!       但是,被請客的人不能這麼挑,只是感觸而已。       邊吃著冰,邊體會著看似珍貴的友情。 
東京‧浪桑
*2002/11/25
公司一樁不受尊重的座位搬移決定,讓我杵著一臉的愁容與氣憤、帶著無比仇視的眼神,看著他無辜不知情的表情搬進我的領土,霸佔了我的地盤,心想:與爾水火不容:::。       搬走了在心裡住五年的房客,空了一年的心情滿是堆放的雜物與瑣碎,本沒有任何招租的打算,所以沒有張貼出租告示。沒想到他佔了地盤,也悄悄地走進我的心房。六月因為他的出現,讓我險生離職的風波,也因為他的出現,空窗期的心境,住進了新的房客。原本一口沒有支流的湖水,在一陣夏颱的強風大雨下起了震盪,挑起沈澱平靜的沙土,渾沌了清澈藍綠的水。這些年跑了好幾個國家因為洽公或旅遊,卻從未踏上東北亞,也不會將之列為考慮去探險的地方,更不會有哈日的情結起而學日文的念頭;但現在我關心起東洋文化的特色,在意起國情及觀念上的差異性,更努力的想學會說日文。火爆剛強的個性在成熟穩重的魅力吸引下,漸漸被他溫柔的音頻給溶化。       來自靜岡縣,在東京的新宿有自己的事業。他說在日本駕的是阿法羅密歐跑車,過的是日夜不見天日的忙碌生活;他說四十歲的男人沒有結婚、沒有女人緣是因為日子單調乏味,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他說他是注重養身也是煙酒不沾的SPORTS MAN,他說台灣女人比日本女人活潑,但我是例外(其實一掛同事中獨我是日文白痴,所以什麼話也搭不上);他說邋遢的人全身像是爬滿跳蚤令人毛躁─他有潔癖;他說日語比英文好學,要我學習:::,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日本話,卻一句英文也不會。他是日本的商客,來去之間沒有太多的時間停留;他是開朗重形式的男人,我是憂憂寡歡重細節的女人,他會不會是我二十五歲唯一令我動情的過客?我會不會只是他癢年尋芳的異地戀情?他是─「東京的浪桑」。七年來渴望遇見一個事業有成、人生態度正面、能給予十足的安全感、細心照顧我的成熟男人,更奢望是個能給予人生指導方向的生活老師,常懷疑自己可有這等的幸運遇上這樣的標準情人?不知道是看多了現在男孩的輕浮與晚熟,還是傷我極深的立年男人讓我心碎之後,致使原該有的愛情憧憬一閃眼逃之夭夭?從此來去之間男人成了眼中不屑一顧的「物化與玩笑話」,於是在浪桑出現後,那些頑冥執毅的尖銳已不再剛強與倔傲。移轉了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動情因素後,潛移默化的作用讓我重新對男人有了新的定義與解釋,在愛情裡經歷一場又一場的春風秋雨後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即使眼神交換的剎那間只是過程中的短暫停歇都不覺後悔。晚秋的味道剛從惺忪得睜不開眼的那道晨光迤邐進窗櫺,搖擺著映在櫻桃木地板的樹影,天空的顏色亮得像是一塊罩著藍絲絨的布,空氣有點乾燥。真好,週末的早上感覺真好:::。       浪桑拎著他來台北時帶的小皮箱走進了候機室,回頭微笑跟我揮揮手說:Bye Bye,比著等我電話的手勢離開了。這段緣份不知道從何時何地開始,也不知道何時會結束,相隔兩地的人害怕的心情多於期待,統計數據裡失敗的例子多於完美的結局,我沒有信心與勇氣去面對這樣的情愫萌生,也不願放棄這千萬人中遇見的難得。掙扎與矛盾產生了不平衡機制,時生忽喜忽悲的困頓撥擾著滿滿的無章思緒,我從思維的鋼索上失足跌落,卻渴望在柔軟安全囊墊中獲得情感重生的希望。遠方傳來支離破碎的英日文與中文問候語裡,我感受到了電話裡的溫度;回應著不成文法的生澀日文;傳真代替了老式情書,寫信前所作的功課遠比想像的還要花時間與困難,我想他一定有我一樣的心境吧!字裡行間永遠是遙遠的寒暄與期待式的招呼語,生活有了另一項小喜悅。他曾說九月是想念盛夏時相遇的好天;十月涼秋是會佳人的好季節;十一月是他最思念的月份,一定一定來看我:::,可是因為忙碌的腳步令他踏不出東京一步,浪桑爽約了兩次,十一月我的擔憂已經開始,傳真變少了、電話不響了,他會不會忘了說過的話?他會不會又卻步反悔?我的心思在每一天的每一個時間點上打一個結,也許是了解的太少,也許是文化差異使然,每一個結都是問號,忽然有想搭上日線飛機即時找到你、看到你的衝動,如果可以的話渴望在下一個時間點再聽見你,為我解開所有的疑惑與不安::。       浪桑,一個堪稱叔伯的男人令我心生悸動,讓我再一次嚐到規律呼吸之外的急促與砰然的心動。在未獲知最終結論時,但願與浪桑駕著羅密歐跑車浪跡天涯夢永遠都別醒:::。十一月的太陽一樣耀眼,窗櫺邊的日文學習書陪我一起走進茫然的境界,天空的顏色依然是一塊藍絲絨的布。
醒來的村落影像
*2002/11/25
村子裡的人喜歡拉著長長的脖子在酒醉後互相探究挖底,一毛不拔的在彼此臉上找蒼疤找小小的喜樂。       認識王伯伯是在那條陰溼的巷子,巷子狹長如洞窟潑黑找不到出口。他不識字,單身,內彎微側的身子顯得步履沈重。每晚,當他忙完吃喝課題後,就在這條巷子哼著淒美的老調,把剛收拾的愁腸唱得更愁。       往左小彎就是王伯伯開的麵食小店,每當飯食時間,人群穿牆而入,吱吱喳喳的口感配上小菜和一杯高粱,一段美麗古老的故事情節就在這裡爆泊氾濫。       小學第一次貪杯是腦垂大膽的支掌和童黨的引惑下,一個叫做小真的痞子,相約在一家灰冥冥的店,嘩啦啦的暢喝放肆,忘了教條年齡,也忘了老闆那張永遠苦澀的臉,我們永遠是我們,只有歡悅。沒有大人入世繁皺的愁。       累了。又沒有地方可去,我慣常會往村子下游,找到一家嬤嬤的店。豆子甜香,大鍋大鍋的翻滾,滾出浸潤搖晃的汁,然後凝固成形的豆腐,我喜歡成型中的過程,許多飄香的記憶,栩栩如生沁入歲月年輪。       老嬤嬤有慈悲心,她會把剩下的豆渣給您帶回去煎豆渣餅,加點糖,蠻像日式甜點。嬤嬤現在還活著,她跨越滿清和民國,一雙小腳,走出許多尖酸苦楚的人生,枯槁的裸臉彷彿可以讀出一波一波的暗潮,等上岸。       閒逛之餘,走到一片空曠的天庭,半年一次的露天電影,人從四面八方挪位,難得喧嘩,為了這一天,我的期待很久,簡陋放映機,隨風飄盪的影幕,懸在樹崖,音響夾雜風聲齊鳴,沒有入號對坐,寬闊空間,任您視覺挑剔。這是我們共同的影像娛樂,也是一齣黑白共生的流動場域,我童年穿梭夢境的影子就在這裡飄浮落腳。       想像的夏日,勞動流汗,村子邊境,遇見鄰舍成群小伙子,赤腳露背爭奪舔牴水聲盪漾似的冰棒,這是唯一的冰店,五十年代的冰種,沒有多樣口味,滑潤在嘴角的酸梅冰讓人五臟六腑活躍起來,那種口感,叫人騰空記憶時,都會令人奔瀉一朵一朵愉悅的心情來。       沿著陡峭石階步步攀爬,一路心中的酸甜苦辣,繼續往前,發現一棟鐵皮屋披掛的理髮店,老闆嗓門開腔轟轟隆隆,像吵架放聲,這是一個從戰役退下的榮民,靠一把剪刀和粗劣剪具,就能把村子裡的每個頭顱修得乾乾淨淨無塵無埃的,這是一景。這裡也是村子流言的集散地,許多曾經的桑滄都在這裡如髮飛揚,席捲全村。       黃昏是一盞墜落的燈,在收工湧動的人影,圍繞這家「柑仔店」七嘴八舌的村民,喜歡把自己面對的生活一一吐露。這家老店供貨全村,老闆一生就蹲在這家小店門口四十多年,只是時空轉換,貨色也改裝,「新樂園」變成長壽煙,麥餅換成了草莓派。那年,為了偷買一瓶彈珠汽水,被父親追趕的影子還黏在這條小徑盡頭裡。       這村子不大,但它有遺世獨立的傲氣,座落有寬厚的容量和美麗的場景,有小店小屋小徑,有可親的土地和人與人之間共同維持的一種情境,可以尋找毫無閃失的笑容和情緒。
《古史今說》刺客豫讓
*2002/11/25
豫讓者,晉人也,生於周威烈王前四十年。因行刺襄子而得以「刺客」名傳,見於資治通鑑,周紀「三家分晉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仇,乃詐為刑,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欲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其後豫讓再刺殺襄子於橋下,未遂伏劍自刎。此情節亦載於(戰國策‧趙策一),復見於(史記‧刺客列傳)。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誠至言也。蓋古往今來,時有所聞,前者如伯牙為鍾子期碎琴,感嘆知音難遇,琴斷人亡,令人動容不已。「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則為後者寫照之一。       昔智伯只不過是古史所載一位小人物,何足讓豫讓為其死命效忠,若岳飛再世,勢必自嘆弗如。吾嘗客觀分析,前戰地軍管時期從政在上位者,倘若略施小惠於屬下,下屬未有不肝腦塗地,竭盡效忠之能事,蓋欲思有所回報也。若時光溯及春秋戰國時代,以此舉之例,斧銊臨之而不悔,湯鑊加之而不恨者,不勝枚舉,前者為效忠,後者為愚忠,君其分辨之。       「璩蔡之爭」,必也君子乎!誠如坊間傳言,璩氏不忠於蔡,以其淫亂。蔡氏有恩於璩,為財千萬,房屋一幢。璩氏所以淫亂之因,亦傳有情詩為憑「本以為自己早已枯萎,身心生活已然一池春水,但經你一滴活泉滋潤古井,一點靈魂清醒我生命夢回」,再有錄影為證,至於蔡氏是否授意監錄其浪漫情史,則為社會囑目之焦點。       姑不論智伯是否為大人物,值得為其效忠,誠如豫讓所言「凡吾所為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子而懷貳心者也。」其目的無非要讓全天下乃至後世做人臣而懷貳心的人感到羞愧。再說豫讓所盡效忠也罷,愚忠也行,後人莫不敬仰之,蓋以其直也。而「璩蔡之爭」異同,既無夫妻之正名,而意欲苛責以夫妻之盡忠,吾未嘗聞矣。若論其尚具男女朋友之情誼,惟心難繫、情難聚,貌合而神離。或曰:璩氏以情養情,(財勝於情),蔡氏以財殖情,(情重於財),後因各取所需,溝通不易,遇有紛爭,輒形同陌路,傷害莫不自此始,蓋以其曲也。       於乎,曾國藩家書嘗言:「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律己在於盡忠職守,待人貴在誠與寬,能負其責者必能盡其職,能盡本職(安份守己)者其心不貳,其心不貳則「忠」自形於內;換言之,對上之效忠、愚忠或夫妻間之盡忠,雖名異而實同,殊途而同歸,豈有異哉!
遇艷記
*2002/11/25
夏日炎炎,如火傘高張,別以為教書生涯,在暑假中有好日子過,其實也不盡然。像我,寧願同子弟們擺龍門陣,時間容易打發過去。       我住的地方是公家單身宿舍,既無冷氣設備,通風情況也不如理想,而且喧聲震耳,尤其是下午要想入夢稍作休憩真是休想,那天下午,正是隔壁收音機震耳欲聾的時候,我信步走向戶外,到公共汽車招呼站,正好有一車停下,便漫無目的的上了車。       這一車子正經過公園,忽然心血來潮,何不進去蹓躂一番。       下了車,進得公園,找著一角落的石凳上坐下來,濃蔭蔽天下,看湖水微波,聽樹上蟬鳴,愜意極了,早該想到這裡常來才是。       又殊未想到,這真是一個出人意料之外的下午。       當我打開剛才出門時拿著遮太陽用的報紙,那一段「青萍義俠」武俠小說已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突然地,我的報紙不翼而飛,等我一轉身,瞧,一個美貌的小姐不知何時坐在我的身旁,她把從我手中搶去的報紙,正擋在面前,不過,我還是可以看到她的側面,然後,她的面孔又轉過對著我,眼睛滴溜的,而且,還要笑不笑的,那神態可真是美!但我並沒有原諒她,我正要開口責問她有什麼理由未經許可便擅自搶我的報紙時,她的頭又急速的左右擺動好多次,真不懂這位小姐玩的什麼魔術,於是,我只好靜觀待變了!       有好幾分之久,終於她把報紙還給我,又對我一微笑,又伸舌頭,如此這般,使我非常迷惑!       難道身旁的女人是神經病,那麼,老天實在太不公平了。       「剛才真是對不起,先生!」是她開口,而且我看到她的臉色已紅起來的,又一本正經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一改剛才的輕佻!絕不像是神經病患者。       「小姐,這真是趣味頗濃的戲劇導演手法。」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用手指了指前面不遠一對男女的背影。他們的衣著整齊,那女的身材曲線特別突出,扭著水蛇腰。但我還不明白身旁這位女的用意。我只好搖搖頭說:「小姐,我不認識他們。」       「我認識他們;」身旁的女人說:「我剛才怕他們看到我,所以才拿了先生的報紙擋住臉,真是對不起;」       她說她「怕」他們看到,這個「怕」字頗有研究的餘地,但我不便深究,只是輕描淡寫的說:       「想不到一張報紙,還有些另外的用途。」       「嘻嘻;」這回是她笑而不答。       「人生以服務為目的,我是最樂意於服務別人的。」我像是自語,又像是對她說。       「我在等一位朋友。」       我自然相信她的話,一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女人怎麼會獨自到公園來消磨呢!       「當然!」我說:「只是這個地方目標太明顯了。」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中直覺的感到,身邊的她是一個「問題女人。」       「我是在等候一個女朋友。」她大概是聽出我話裡有因,連忙如此解釋。       「是嗎?」我心裡想,妳等誰對我都無關緊要,我笑笑:「這一點小姐儘管放心,我向來不管別人閒事的。」       「你笑什麼?」她不回答我,而是問我。       「小姐,這一點自由我還有吧?」       「哼,歪腦筋!你們男人都是歪腦筋。」       「哼,歪腦筋!」我沒有回答她,心裡重複她的話,我想,她一定是背著丈夫偷偷地跑到公園裡來會情人的,剛才大概是碰到了一對熟人,所以不好意思才用報紙擋住自己的臉孔。她罵我「歪腦筋」,真不知道她怎麼會說得出口。       於是,我頭也不回便逕自走出公園。       悶熱的下午,又不想回到住處,不如看一場電影吧。公園附近有一條街正有一家電影院,我就慢慢地向那裡走去。一看時間第二場開映還有半個多鐘頭,我有一種習慣,看電影必須從頭開始。當我還沒有買票正在玻璃框前看電影廣告時,她竟然追蹤來了,我想她是「追蹤」。       「先生,如果我說的那句話不中聽,就算我沒有說好了。」       「怎麼,小姐,妳是專門跟著向我道歉來的?」我有些莫名其妙,妳不是在公園裡等候妳的朋友嘛?       「道歉,才不;」她斷然否定著。       「那妳來做什麼?」       「看電影嘛,你要是電影院的經理,難道不歡迎顧客?」       「當然歡迎,我要是這電影院經理,天天免票請妳入場觀賞。」       「我才不想看白戲呢;喏,你看!」她拿出電影票來:「我上午就買好票了。」       「兩張?」我想,當然是約情人看嘛!       「嗯,你買了票沒有?」       我搖搖頭。       「我請你,賞光嗎?」她倒是很大方的。       「好,我給錢,就算讓一張給我。」       「免,我又不是賣黃牛票的。」       我心裡想,這個女人花樣多,同一個不相識的人看電影。但我早有警覺,便也毫不客氣的說:       「謝謝,下不為例。」       「妄想,下不為例是應該我說的,今天是你碰到了機會。」       「機會?」我百思不解。       「嗯。」她點點頭,然後一笑,非常嫵媚。       跟著她走進電影院,心裡真有一股新鮮刺激而又惶惑不安的感覺。像她這樣美麗大方的女人,任何人都樂意於陪著她的,甚至套一句外國話──同她在一起『感到非常光榮』,但由於剛才我親身經歷以及她說話的銳利,又使我心中不安,萬一,萬一她的先生看到我同她在一起時,那我怎麼辦?       電影是「擒艷記」,不壞。但我總不能集中心意來觀賞,尤其是她的有一句沒一句的問話,更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於是乾脆同她搭訕,我說:       「小姐,要是妳的女朋友跟電影院來找妳,妳又要多買一張票了?」       「我才不會多花冤枉錢呢,誰叫他不守時間,約好一點半見面,現在快三點了還沒有影子。」       這位小姐(對女性尊稱小姐比較禮貌些)的感情可真微妙,剛才還在公園裡死心等候另一個人,甚至還要自己掏腰包,現在又把那個人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心中真不是滋味,暗自嗟嘆:「唉,女人哪,女人!」       「啊,你看!」忽然,她驚愕起來,聲音倒是不大,她還用左手在我的右臂上輕輕的拍上一下。       「什麼?」我以為這女人,不,這位小姐真會裝腔做勢,心中有些不滿,懊悔跟她一起走進電影院。       「你看,」她又重複著。這回她平舉手臂指著前面:「就是我們這排前的第四排。」       「我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死人,就是我剛才在公園裡怕看到的人哪?」       「原來是這樣,小姐,妳還不離開這裡,要不,我就先離開?」接著我挖苦她:「我倆又沒有恨,何必咒我死呢?」       「對不起,失口,我這回真的道歉;」她又大方的說:「我現在才不怕呢,幹嗎我們要離開這裡!」       「妳不怕他們了,小姐!」       「剛才是的。」       於是,這位小姐說,剛才在公園裡,心慌意亂中只看他們的身影馬上遮住了自己的臉孔,現在才注意到,剛才在公園以為那女人是他的太太,其實並不是他的太太。她說她見過那個男人的太太。而且聽說他同一個酒女非常好。說不定身邊的女人就是那個酒女。       「你看,那女人的頭枕在那男人的臂上,難看死了。」       不錯,我也看到,他倆正是我身邊的小姐說的那樣,親密極了。我自然不認識他們,便問:       「小姐,那男人是誰?」       「我們的處長。」她顯得得意地:「我現在才不怕他呢?」       「那麼,在公園裡怕他又為了什麼?」       然後,她又對我說,她是一家公司打字員,昨天打錯了一張報表,挨了他一頓官腔,她有些氣憤 。       「我在那裡打字五年了,在我的眼前就換了三個處長,神氣活現的有什麼了不起!」       「也不能那樣,他是妳的主管,妳就得聽他的。」       「嗯,我才不聽他那一套,他打我官腔,我就請病假。」       「請病假?」       「是啊,不然剛才為什麼在公園裡怕見到他。」       「妳還是有點怕他。」       「才不,請病假怎可以在公園裡逛,讓他看到不好意思嘛!」       「那又何必請病假,事假不一樣?」       「你這個人真囉嗦,病假不扣薪哪,我們機關有規定,請事假要扣薪,有時候也不能太老實。」       「不錯,有時候實在不能太老實。」我故意附和。       故事到這裡似乎可以結束,一切我已明白過來,但還有一點我不大明白,本來事不關己,我終於還是問了她:       「小姐,妳說妳等一位女朋友,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騙你幹什,我又不認識你。」她似乎有點氣。       同他一起週旋兩個小時了,話也說了不少,而且又一同看電影,連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也真是有趣,於是我便自我介紹一番,當我向她請問芳名時,她竟然又保密起來,說是大可不必要告訴我。       不過,我又直覺的感到,這一小姐的個性爽朗大方,毫無忸怩作態,而且面孔嬌俏,真是一個理想::唉,不說也罷。       電影散場,同她一道走出來,忽然我想到她在電影院前說的「今天是你碰到了機會」的話,以及這場電影的啟示,又觸動了我的靈機,我說:       「小姐,下次我請妳看電影,妳肯賞光嗎?」       「下不為例,是你說的。」       「不錯,是我說的。」我腦筋一轉,「小姐,我說下不為例,是不好意思讓妳請客的啊。」「嘻嘻::你們男人,嘻嘻」我以為她一定是說「歪腦筋」,但卻改了:「真聰明。」       「我請小姐是百分之百的誠意。」我懇切地說明三天後的晚上第二場電影放映前我仍在這電影院前等她,但我補充說:「小姐,妳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我知她一定明白我的話意),千萬不要勉強,我是心裡說出來的話,我很希望同小姐交朋友,我祈求我的信念不會破。」       「好,讓我回去想一想。」       第三天的晚上,在約定的時間後十分鐘我的心加速跳動的時候,我遠遠地望到她姍姍的向這邊走來。       ※ ※ ※       現在,暑期已過,由於學校的功課太忙同她約會少了些,不過,也不要緊,我們已正計畫著天天在一起了。
繼志承烈再造人民幸福─寫於中國國民黨108黨慶
*2002/11/24
楔子:       公元1894年─2002年       一百零八個寒暑,       跨兩世紀的榮耀;       與您攜手的承諾,       我們都不曾忘記。       一、百年歷史,話說從頭:       大家都知道,中國國民黨是一個具有完美理想與悠久歷史的政黨。完美之理想,在於她一貫追求的目標:建設中華民國,使其成為一個講自由、重民主、樂富強、有尊嚴的現代化國家;悠久之歷史,更在於她為實現此一完美理想,而始終如一、不改其志、奮鬥不懈的光榮史跡。       二、奮鬥不懈,史不絕書:       猶記得,清光緒二十年(亦即公元一八九四年),正當中日甲午之役戰況緊急關頭,孫先生以先知先覺者之睿智與識見,棹渡千里重洋,赴檀香山號召我華僑親友,創立「興中會」之革命救國組織,此乃中國國民黨誕生伊始。       自此,啟動了近代中國追求現代化的新歷程,屈指一算,迄今,已堂堂邁入一百有八年。而今,中國國民黨依然挺身屹立於天地之間,繼續奔向二十一世紀嶄新的未來。       在這一個多世紀以來,本黨與中華民國始終像一體的兩面,相輔相成,始終是實現國家現代化之主導力量,為了國家進步與人民福祉而永遠奮勉精進;茲舉其犖犖大者,本黨歷經革命建國、討袁護法、北伐統一、訓政建設、抗戰建國、制憲行憲、反共戡亂,以及保衛臺澎金馬、建設臺澎金馬等各個歷史發展階段,本黨皆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要角。       但由於時移勢易,本黨為了能保持長久旺盛的競爭力,必須不斷自我調整內部的組織架構,重整革命進程的步伐。從同盟會到國民黨;從國民黨到中華革命黨,從中華革命黨到中國國民黨,才正式改組完成。迄今,一共舉行過十六屆全國代表大會,也都一一達成各階段之任務與時代使命。對國家、對社會都做出歷史性貢獻。       三、否極泰來、浴火重生:        在中國歷史發展上,像中國國民黨這樣能夠歷久彌新,普受全民擁戴的政黨,實屬絕無僅有。吾人走過一百多年的歷史,本黨曾面對無以計數的艱險挑戰:革命時期與清廷及保皇黨、立憲派的對決;民國肇建以後,飽受袁世凱的壓迫與軍閥的脅制,來自中國共產黨的挑撥爭奪和日本的侵略,馴至中共政權長期的對抗圍堵等,諸多橫逆險阻,紛至沓來,幾無寧日。       然而,真金不怕火煉,中國國民黨始終堅持福國利民之理想目標,固守自由民主之基本原則,故每能凌霜雪而愈堅壯,經百折而愈挺立。其所憑恃者,正是這種不畏競爭的精神毅力,不避挑戰的勇敢擔當,以及克服萬難的堅強鬥志。         一百多年來,本黨以貫徹三民主義為職志,許多志士仁人在黨的精神感召下,前仆後繼,淌血流汗,共為實現三民主義的理想目標而戮力奮鬥。       自中華民國政府播遷來臺以後,歷任領導人篤行三民主義,勵精圖治,從實施土地改革起,繼以推動經濟建設,發展文教科技,致力憲政改革,宏揚民主政治,改善兩岸關係,創造出舉世稱羨的「臺灣經驗」,已充分證明:唯有徹底實施三民主義,才是最符合中國人民需要與利益的。       四、走過從前、迎向未來:       吾人回顧本黨飽經風雨的歷史,其中,有過勝利的歡呼;唯困頓和失敗的恥辱,也屢見不鮮。然而,她始終能夠保持堅毅與穩健,理由無他,此乃她除了有三民主義明確引導之外,就是有卓越的領航者。總理孫中山先生、蔣總裁中正先生、蔣主席經國先生,及今天的連戰主席,皆為具有睿智遠見、慎謀能斷的領袖人物,在他們的精神感召與智慧指引之下,本黨才不會向任何惡勢力低頭。          五、扭轉危局,重啟生機:       本黨自立黨以來,為因應時勢變化,孫總理、蔣總裁皆曾多次實行黨的改造運動,也都是為了黨扭轉危局,重啟生機。前年三月,本黨總統敗選失去執政優勢之後,全黨痛定思痛,一致擁戴連主席,厲行黨務的再造與革新,並堅持黨的理想,確立黨的奮鬥目標,健全黨的生命力,提振黨的競爭力,期使本黨永久適存於時代的脈動中。       吾人深信,經過再造之後的本黨,必將浴火重生,東山再起。歷史終將證明:我中國國民黨,才是真正捍衛中華民國的政黨,但唯其能在不久的將來繼續執政,方能確保國家最大的安定與發展。       六、再造幸福、殷殷期許:       五十多年來,在台澎金馬地區,從動盪到安定,從威權到民主,從赤腳到汽車,從每人所得一百美金到一萬四千美金,中國國民黨與全國民眾攜手走過了艱難的歲月,創造了民主、自由、多元、富裕的生活方式,更建立了台澎金馬地區人民的自信與尊嚴。但是,長期執政的結果,延緩了本黨改革的步伐,也讓黨員與幹部輕忽了團結的重要性,以致失去了執政權,這是危機,也是考驗著本黨黨員面對挫折、浴火重生的勇氣。       過去一年多來,中國國民黨反省、沉潛、改造。反省,我們或曾遷就於事實,輕忽民眾對改革的強烈要求;我們或曾執著於經濟奇蹟與寧靜革命的成就,輕忽新世紀變遷對本黨的挑戰。沉潛,是因為我們要勇敢面對本黨的沉痾與包袱,不要再有所顧忌;是因為我們要認真思考國家的未來,傾聽民眾的心聲。改造,是反省與沉潛的行動。       今天,中國國民黨是以民主的機制來凝聚黨意的政黨,是以理念來號召同志的政黨,更是與黑金勢力一刀兩斷的政黨。現在,是中國國民黨再出發的時刻。挫折,讓中國國民黨學得寶貴的一課:唯有勇敢求新,才能重新執政;唯有全黨團結,才能發揮力量;唯有族群和諧,台澎金馬才有明天。       政黨輪替兩年來,民進黨政府違反憲政體制,導致政經情勢惡化,經濟衰退。當前國際競爭激勵,我國又正面臨經濟轉型的關鍵階段,許多問題,有待政府與民間共同解決。       但民進黨政府沒有能力掌握施政優先次序,政策搖擺不定,讓人民無所適從,怨聲四起。民進黨政府更受困於意識形態的牢籠,在攸關國家發展的議題上,既乏宏觀規劃,亦無具體政策,耗費國家與社會資源,政府形同空轉。       經濟繁榮是本黨執政的光榮,但在民進黨主政下,經濟成長急速下降,股市重挫,投資遽減,百業蕭條,失業人口大量增加,台澎金馬陷入五十年來前所未有的經濟困局。勞工、農漁民、教師::等一波波走上街頭抗爭。       面對民進黨政府的無能,國家發展退步,更加重我們力挽狂瀾的責任。面對人民徬徨無助,政府束手無策的困境,我們除要善盡監督責任之外,更要全力爭取執政,儘速還給人民富裕安定的生活,「再造人民幸福」是我們的承諾,也是本黨責無旁貸的工程。國平忝為中國國民黨的一份子,有幸於今年九月,回家鄉出任基層黨工,允為畢生最高最大之榮譽,值此黨慶前夕,謹贅數語,一則用以自勉;再則與我全體黨員同志共勉互勵,並誠心的祈求各位家鄉的父老兄弟姊妹們,請能時賜本黨及國平教益外,使本黨能在最快的將來,浴火重生,再造人民幸福!
好天氣
*2002/11/24
氣象報告說:「明天天氣即將轉壞,出門記得帶傘。」       媽媽看著電視,一邊說著:「才不是天氣轉壞,而是天氣轉換,因為,鬧著旱災的時候,老天爺肯賞點雨水,歡喜都來不及了,怎麼可以說是壞天氣呢!」或許是形容習慣了下雨刮風的日子就是壞天氣,所以,在這樣鬧著旱災的時候,明明渴望趕緊多下點雨,不過,仍會形容天氣轉壞了。       下著雨的日子,溼溼冷冷的,人都懶散了,隔壁鄰居過來家裡聊天,說起我最好命,選在大冷天裡坐月子,一定吃得下睡得好,妹妹也一旁湊熱鬧,能在寒流來襲的日子窩在被窩中不用起早趕上班,真是超級幸福的。我笑了笑的回答,半夜起來換尿布、餵奶,冷得手發抖、凍得腳打直,再加上小寶貝肚子脹氣不肯睡,房門口來來回回走了一趟又一趟,不時抬頭盯著牆上的時鐘,恨不能把它轉到早上七、八點,因為,天一亮,小寶貝就會呼呼大睡了。只是,這當頭仍會心存感謝,至少這樣的天氣不用待在冷氣房不敢走出房門,不用擔心天氣太熱長疹子,所以,天氣冷其實也是好天氣的。       很久以前看過一篇故事,主角是位老婆婆,她有兩個女兒,一個嫁給賣傘的生意人,一個嫁給燒窯製磚瓦的人家,下了雨,她愁製磚瓦的女婿無法上工,出了太陽了,她又愁賣傘的女婿沒生意可做,某一天,一個前來化緣的師父瞧見她滿臉愁容,待仔細聽了老婆婆的心事後,笑著對她說:「施主,您真好命,下了雨,賣傘的女婿有生意可做,出大太陽,製磚瓦的女婿就有活兒可以做。所以,您老人家應該天天歡喜才是嘛!」這番話聽完後,老婆婆天天開心過日子,因為,從此以後,無論晴天雨天都是好天氣。       人生中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如果換個角度思考,想想天氣都會有變化,更何況人生際遇,也許,凡事往好處去想,那麼,就算遇到困難挫折,也都能在心情轉換的同時,給自己更多的鼓勵與動力。 
一個父親的祈禱
*2002/11/24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不善解孩子的心理需求,       不能傾聽孩子的聲音,       不能苦孩子所苦,樂孩子所樂,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不能融入孩子的生活方式,       只是成天的催他們讀書!讀書!讀書!       卻不能給他們更實質的幫助與建議,       常使他們感到無助與茫然,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只容許自己發表卑之無甚高論的歪理       和自以為是的看法和論調,       卻不容許他們把一句話       從頭到尾、原原本本的描述完整,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把在學校教導學生的那一套,       不假修飾的移植到家裡來,       心裡明知可能行不通、使不得,       卻還是死要面子的我行我素       從不肯認錯、更從不肯認輸,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打從自己小時候到現在,       我就只懂得付出!付出!付出!       不計較回收多少的傻瓜蛋,       從不跟人家爭這個、爭那個,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一輩子就是別人的事情擺第一,       學校的事情擺第一,       學生的事情擺第一,       同學的事情擺第一,       朋友的事情擺第一,       家裡大大小小的事,       幾乎都「留」給太太做,       無怪一處理孩子的日常瑣事,       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明知孩子不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       卻老是故意和他們唱反調,       惹得一會兒這個不高興,       一會兒那個也不高興,       最後,自己也跟著高興不起來,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不會煮飯,也不會做菜,       平時,有太座在家掌廚,       她總是無怨無悔的,       可是,一旦她有事出遠門,       孩子的一餐、兩餐、三餐,       卻總是除了便當,還是便當;       除了包子、饅頭,還是包子、饅頭;       孩子吃到膩,我自己也膩了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不能體諒他們應有自己的天地,       卻常以制式的標準,       去評價他們這個不對,那個不是,       連顏面都不幫他們保留,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別人一碰到星期假日,       就扶老攜幼的遊山玩水,       我們家好不容易捱到放假,       卻只能一個個躲在被窩裡,       再不,就窩躺在電視機旁,       好像害怕再不收看的話,       可就要聽費玉清唱「晚安曲」了,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自己不喜歡撥打電話、接聽電話,       卻要處處限制孩子,       有幾次幾乎把彼此關係弄僵,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自己不苟言笑,不喜歡別人吵,       卻要求孩子不能笑得太大聲,       害她們童年樣樣不缺,       就缺開懷與歡笑,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不能走進孩子的內心世界,       傾聽他們的得意和失意,       分享他們的成功與喜悅,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從今以後,       我要調整自己的傲慢與偏見,       接受太座、孩子睿智高妙的見解,       修正陳腐觀念和不合時宜歪理,       在不久的將來,       許是明天兒、下一週、下個月、下一季,       我能從重重失敗中吸取教訓,       做個太座疼愛、孩子敬重的好父親。
原來的我
*2002/11/24
一       都希望在滾滾紅塵濁世中,回到最初,明知已不可能,但仍心生嚮往,晉太原中的武陵人不期進入桃花源,再找人回去探查時,已不復見原路,桃源人或許經過會商,害怕他們的生活方式受到干擾和傷害,封閉原有的第一現場,他們寧願保持原有的最初,尤其政治勢力的更迭造成不可預期的恐懼,換成我也會這麼做,若我為桃花源人,原有的生活方式也不願被毀滅和更改。       中國大陸常常有考古的大發現,最近公布在某地發現明代嘉靖年間,至今保存仍完整的古建築群,一時,專家們和媒體絡繹不絕參觀,大為驚艷。台灣很多古蹟已經過整修,不是原來面貌,大眾所見多為新古蹟,甚至轉移到別處,成為一切『開發建設』的藉口。       電影『駭客任務』的尼歐,一直在追尋『母體』,應是一種內心的自由自在,達成這種境界即為救世主,他像別人一樣,選擇紅色藥丸,開始一段時空之旅,去到二十六世紀,發覺電腦人在追殺他們,他們的太空船躲在二十世紀人類的下水道,因為地上的一切都市景象都已改觀,尼歐在這些追尋的過程中,融入東方的禪和太極思想,終於打敗電腦人,回到原來的現實世界。       有個朋友大學時代曾在台北三峽的佛寺住上一週,聽和尚講經說法,感受紅塵俗世以外的生活,在山上時他一直放不下山下的牽絆,每日思念家人、朋友,和平日的享樂,致渡日如年,熬過痛苦的七日,下山那天至今只記得師父的一句教誨,即『發現自性清淨心』,話時常繚繞耳畔,那是一種人的最初、原有的面目,但如果沒有過簡樸的生活,很難回到初發心,他至今仍未找到。       『原來』偶被用為驚嘆語,好像已認清對方的面目,從此不再受騙。或是終於體悟到自己的無知,這是成長的過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原來』可以被切割成許多段落,每一階段有始有終。       我們常懊悔自己的起初,『要是剛開始時不要引狼入室,今天就不會尾大不掉了。』或是說『我本來是要那麼做的,都是受人左右改變初衷,今天才會一敗塗地。』寫考卷的學生說:『我原來是要劃那個答案的,不然今天也不會到這個荒郊野外的學校來。』       『原來』二字常常成為懊悔的藉口。       也有一種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原來他不是要那麼做,只是為貪慾心驅使,卻有一種悔不當初的感慨,所以野心太高,失望也大。       英國依莉莎白政權尚未穩固時,有許多權臣原來可以坐享高位輔佐女王,卻想聯合外國勢力推翻女王政權,那些叛臣終於被砍頭示眾,太多不願守著本位的大臣,因為野心曝光被鬥垮,終於流落域外或遭喪命的慘劇。政治的鬥爭殘酷無情,不能順隨情勢固守本位,革命不成,下場堪慮。       說偉人沒童年,因為偉人必須有巨大的身影來美化他的形象,他的本來面目多已經過化妝和美容,有專業的整形師為他改造,所以不管他有多麼平凡的童年,總要改造得坎坷、不凡,塑造他到成功歷程的種種奇蹟。其實偉人或身居高位的執政者,內心也嚮往平凡的百姓生活,如果不是這樣,女人就不會感慨地說:『悔教夫婿覓封侯』了。只是掌權擁兵者,叫他放下回到原來,因為必須放棄眾多權力,真叫他猶豫不決,還是掌權吧!總有一大堆藉口可當擋箭牌,他可說:『不為個人利益,是為蒼生福利著想。』       二       西班牙的聖地牙哥荒野中,因發現耶穌門徒聖雅各的墳墓,成為宗教聖地,十世紀時遭到回教徒入侵焚毀教堂,重建後有羅馬式加巴洛克式的風格,天主教徒仍然絡繹於途,因為聖雅各的遺骸在此,信徒誠信此為諸神庇佑之地,為神聖的殿堂,所以朝聖者一波波而來。       朝聖是一種志願的達成,考驗耐力和信心的標的。看藏人三步一拜,五體投地的熱忱,花上數月或數年抵達布達拉寺已不憾此生,走到終點尋找初發心,終點又成為另一個起點。       我曾於某個初秋微雨的夜晚,偕友到北縣土城的山下,順著石階朝拜上山到承天禪寺,佛號響徹夜空,心境澄明,到達山寺,子時既過,即在大殿歇息到天亮,不變初心才到得了終點,這過程如果有所變心,折返原途就嘗不到喜悅的體驗。       是個冬日夜晚,諸事不順之秋,獨自驅車前往與之有甚深淵源的小鎮鹿港,在人群稀疏的夜色裡,凝神對著媽祖傾訴,祂垂目如在傾聽,慈祥的神情似告訴我:『一切都讓它過去吧!凡事無來無去。』那夜拜拜回家的車程裡,我的心情又回到最初的平淡,壓力頓時減輕不少,是宗教的力量,神祈的庇佑,這和天主教徒對聖母瑪利亞的告解是同一種情愫的。       夏天時到台北進修,夜晚到龍山寺或行天宮參拜,旁觀行天宮內的效勞生,很多義工婆婆為人收驚,或搬運東西,或整理環境擦拭大香爐,她們無私的奉獻自我生命,找到晚年的寄託,令人欣喜。舉香面對恩主公,想像祂忠義精神,懺悔自我生活的過失,得到一種生命的救贖力量,寺院道場的功能就在於幫助我們尋回本心,所以有人願意終身無悔地留在寺院奉獻自己。       鎮瀾宮媽祖自清雍正八年奉安到台中大甲,至雍正十年改建為小廟,乾隆五十二年擴建為鎮瀾宮,二百多年來已成為中部大甲地區五十個庄頭的信仰中心,廟宇翻修數回,成為今日的金碧輝煌,非原來面貌,因結合宗教、政治勢力、派系等,已成為選舉兵家必爭之地。神明的慈悲,俯視眾生的爭奪權力,多是無言相對,只待眾生自我覺悟。       前世今生療法正流行的時候,偕母親去看病,醫生不期然說我有一世應為和尚,今生來此當繼續修行,正得意未久,某夜忽得一夢,夢裡攀爬千山萬水崎嶇山岩,到一佛寺,才一上山頂,眾出家人齊聚一排數落我,不願我上他們的聖地,更何況進入大殿,那是什麼?我前世是他們的叛徒嗎?多少年來我還在寶殿外徘徊,雖曾經大師執楊枝灑淨水,內心依舊追逐外物的誘惑。       三       潛藏謙遜之人多擁有自我,喜好誇大之徒多戴面具,或苦笑人在江湖。       面具多依人的面孔情緒製作,喜怒哀樂之姿,將人的剎那情感化為定格。曾見鄉下迎神賽會時,家戶宴客當中,有私人宮廟之大尊土地公像遠遠走來,遍灑巧克力糖包成的元寶,向主人家大喊:『予你大賺錢啦!』他等候給錢,主人拿了三、五十元打發他離去,這一夜下來,走遍整個村莊,總有數千或上萬的收入,我不知那大型面具背後的臉,是否隱含對生活的無奈,把乞討轉化為祝福是一大高招,土地公原本就是來祝福的,誰願意得罪他?明知是大型玩偶,還是慷慨解囊,想到人們謀生的方式,那面具背後的真實面目是否喜多於憂?       一個失意的上班族,在他不期然得到一個古老且受到魔咒的面具之後,具有超人的神力活躍於社交場合,那潛意識裡的不平與不如意全部在魔力驅使下脫胎換骨,終於還是在愛情的力量下,丟棄面具的束縛,還歸原來面貌。人一旦戴了面具,雖非原來模樣,也成為另外一種約束的力量。       我曾在上海博物館內參觀搜尋自中國各地的面具,其中以來自青藏地區的藏人面具最震撼我心,那種突眼吐舌亦鬼亦神的表情,原為驅鬼除魔,慶典時的表演自有教化作用。       文章也有教化作用嗎?明星級的作家,更應該發揮文字功力來引導讀者成長。       到敦化南路聽數位作家對談,眾人提到閱讀主角的文字經歷,已受肯定的作家多被歌頌,別人就教於他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如何取捨,以及大我與小我之間的差別,他是成長型作家,令人可以期待,逐漸用淺顯的文字來建構一種不平凡的張力及戲劇性。我還記得十多年前他在重慶南路一家連鎖書店的新書發表會中提到,他的書一旦出版,那書就和他脫離關係了。他要一直往前走,不是往後看。今日已成經典之作,還是要不時回首看看。我看到一位大家成就時,往往不是他原來面目,學者說他的文字戲劇性很強,由小事的引發再建構全文,因為記憶都是斷裂的、切斷的,他在寫文章時再填補進去。       還好讀者並不在乎是否真的發生那些故事,而是故事的啟發性。雖不是原味原汁,已經過料理的文章,一生能留下一部經典作品供後世品讀,只要世人記得他的名字和文章,他的精神必能永存。       原來人再怎麼走遍天涯,看遍繁華似錦,終究嚮往回歸原鄉。       曾到高雄採訪鍾平妹女士,由她充滿寧靜安祥的神情裡,話起昔日烽火歲月,都盡付笑談之中,由文學步道走到鍾理和紀念館,再走過果園小徑,來到平妹女士居住的樓房,坐在庭院聊天,她侃侃而談,數十年來不知面對多少媒體,我說自己看了好幾遍『原鄉人』影片而深受感動,她說電影拍得太美化、事實比電影故事辛苦好幾倍,電影非本來面目。       北京文化當局,多次邀請她和兒子鐵民一起回去看看原來住過的一些地方,平妹以年歲大為由婉拒,對她而言,不想再去面對原來苦難辛酸的歲月,寧願守候她的美濃家園安享晚年。       幼年時鄉居的道路少有路燈,有時整條路靜夜無光,星斗格外明亮,等路燈漸多,光害使星子逐漸稀疏,幹線上的路燈更明亮如晝。忽有一夜,電力公司整修電筒,路燈全不亮了,我站在路口眺望一路的沉寂,夜色漸濃,似又回到童稚時光,好像那個小孩又回來了,但已不是原來的我。
「上有天堂,下有員莊」
*2002/11/23
世人常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來美稱蘇杭兩地的繁華,但在北宋時代,恐怕還沒有這種說法。因為,中唐至北宋時的蘇杭,尚是謫官所牧之地,如:韋應物、白居易、劉尚錫曾先後貶蘇州,白翁還貶過杭州。另,蘇東坡是一貶黃州,再貶杭州。於此,可見當時蘇杭之一斑。       蘇杭真正的發跡繁榮,成為錦繡富貴之地,恐是在南宋建都臨安(杭州)之後。因「天堂蘇杭」之喻,始見於范成大晚年撰︽吳郡志‧雜志︾:「天上天堂,天下蘇杭」。由於杭州是偏安江南的南宋王朝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官商絡繹於途,送往迎來,參觀訪問,增添多少建設與商機,要不麻雀變鳳凰也難。兼以官商文化,自古豪奢,聲色犬馬,無日無之,一擲萬金,視為常態。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跟民間疾苦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想必在南宋後期,民間已出現這句似褒還諷的諺語。所以,元朝奧敦周卿所作的︽蟾宮曲︾中,便有「春暖花香,歲稔時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句(參見商務大陸版︽辭源‧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到了清末,劉鶚在︽老殘遊記︾第五章裡,又引用了這句話,便可知這句話早已流傳甚廣。惟後來引用這句話時,係專為頌揚蘇杭山水園林之美,繁華錦繡之盛,不再有反諷的意思了。       不過,在唐朝時,可以媲美「天堂」的,則是「員莊」。︽全唐詩‧卷八七七‧諺謎‧員莊諺︾:「上有天堂,下有員莊。」是為明證。       該諺只此八字,然題下有「注」云:「員半千莊在焦戴川,北枕白鹿原。蓮塘、竹徑、荼  架、海棠洞、會景堂、花塢、樂畦、碾磨、麻稻、壟塍鱗次。」       「注」中前十三字,當時也恐只少數人懂,而對今人來說,更是難懂。蓋因「人生地不熟」之故也。惟「諺」中的「員莊」,就是「注」中的「員半千莊」,是毫無疑問的。然「焦戴川」不見經傳,惟有求之於「北杭白鹿原」。據︽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白鹿原,即霸上,陝西長安縣東,接藍田縣界。」經查現今西安週邊的地圖,界於長安與藍田之間的河川,只有一條「滻河」。據前述︽地名大辭典︾:「滻水,關中八川之一,源出陝西藍田縣西南谷中,西北流經焦戴鎮,為焦戴河。」由此可以斷定,焦戴川就是焦戴河、滻水、滻河之異名,也可說是滻水或滻河中間的一小段。而「員莊」就在焦戴鎮近旁濱水處。       「員莊」是以姓名莊,莊主是員半千。據︽中國人名大辭典︾:「員半千,唐,全節人。本名餘慶,字榮期。幼通書史,舉童子科。長,事王義方。王曰:『五百歲一賢者生,子宜當之。』因名『半千』。咸亨中,為武陟尉。武后時,守豪、蘄二州刺史,所至禮化大行。睿宗初,累官弘文館學士,封平原公。半千歷事五君,有清白節。老年樂山水自放。及卒,吏民哭於野。」       這則小傳,已替「上有天堂,下有員莊」做了最佳註解。即所謂「下有員莊」者,乃指濁世中仍有人間清境,也有藉人地而諷世之意,惟與現今所謂的「下有蘇杭」之標舉逸樂華麗,則不可同日語。       附帶一提的,是前文中的「焦戴」二字。焦是焦先,漢末高士,隱於鎮江焦山。戴是戴逵,晉朝高士,隱於浙江剡溪。「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的成語,就出於王徽之雪夜訪戴逵的故事上。所以,由此又可推定:川名、鎮名之改稱「焦戴」,是因員半千隱居當地之後,當地人為了讚美或紀念他的高風亮節,寧靜淡泊,乃集兩位先賢的姓氏來名川、名鎮的。       綜上所述,可知古人筆下,多有來歷,故在運用成語、諺語時,最好能順便探本索源一下,久之,筆底瑕疵,不清自除,亦人生一大樂事也。
回首入夢──三帖極短篇
*2002/11/23
(一)       一枚暈月爆溺在漲潮熱滾的午後卡布基諾,我該醒了,像永遠的第一次嵌在慢慢長大的時間迴廊,傾聽去留之間透明的不捨。       去年。       您的笑聲和濤聲依然在天際浩瀚中接踵撞擊我的耳膜,眼前的山和海和樹和寂靜和我再次的出走,我選擇有夢的淨土「鹽寮」,這裡盛產寂寞和豐碩的牽掛。       海韻低吶,風向亂髮編舞,飄香的咖啡瀰漫這間木屋,主人是了卻紅塵的隱者,他生命裡剩下幾本書和字畫和無悔。       今年,我又重返造次,讀著我們共同尋覓的轉折,就像行囊裡躲躲藏藏的胡蘭城和張愛玲,沒有結局,沒有太多支掌明天的黑夜,黑夜撥不開破洞的黎明。       冷,因為冬夜,因為您在海岸線盡頭的異鄉,因為您喜歡踏浪拾水,而我腳下就有半塌泛開的朵朵浪花,我們在共同尋找海的盪漾笑容,一夜又一夜,每天,這裡儲藏我們許多隨波而去的故事。       二○○一年末,是誰入夢?我在鹽寮。       (二)       這裡翠巒山谷宛如一幀范寬山水,永遠懸掛在這小小邊境鄉鎮,豐饒了傳說神話和許多如煙似霧的圖騰記號,或許它是難於逃遁的抑揚頓挫風景,嫵媚中夾雜了淒美。       山與山之間有蓊鬱樹林,樹林間又有曲折小徑,迴腸旋繞,不知道往何處?遠方。曾經有我們的笑聲埋伏迴盪在這西岸山崖,您在南,我在北,彼此呼喚越來越遠的乳名,甚至模糊了彼此越來越小的背影。       那年,秋涼,天燈繁華的夜晚,我們沿著廢棄鐵道小石路一直走,走到星星紛紛墜落的暴黑暗夜,我燃點如火體熱的您,一點點的光,整座山便亮起來,從此,山中無歲月,我們便在此紮營深居,直到您再竄紅塵,我才洞明這是一段今生前世戲緣。       短,但閃爍的炫麗依然在良夜裡吐蕊燈火。       二○○一年八月,庫存的記憶,我又來到了平溪。       (三)       三月雨,是心事未乾的泥濘,許多逗點還停留在未讀完的您,窗前就急促行走搖洩晃動的落影。       手機一則短訊:「相約天母」,我沿著中山北路上游直奔,五十年代的咖啡館,空下對面座位,等您從曼哈頓回來,二○○二年,天母適合您,這裡有美式咖啡、有亞曼尼、有比利時巧克力、有誠品、有川久保鈴,也有許多暗巷裡的音樂館,尤其入夜後誘魅的燈火會燒著彼此欲焚的心。       我的瞳孔在守候您,您穿著講究的衣衫,慢慢走過來,我已忘記以前的您,您淺淺的笑,我卻早已把多情的今生綻放。       咖啡和花茶,彼此在複雜心情杯底沸騰,啊!又見面了,天母,夢境裡的愛和過往,一點點的消滅,又一些些的清醒。       好久不見,我們已結束深藏苦楚的隱忍,隱忍曾經,隱忍錯誤,而眼前只努力的開懷大笑,好久不見,天母。
失去的嫁紗
*2002/11/23
溼冷冷的雨天,窗外響著輕輕幽幽的雨聲。趙慕華坐在書房窗前,伏案書寫。桌上堆滿了書籍、資料、調查問卷。假日的時間有限,現在已過了中午,她還沒有完成徐教授交給她的工作。她計算著,這篇有關勞工生活的報告,至少還要花上四、五個鐘頭才能整理出來。而次日,她在大學的文學院還有四節課,上課用的講義、大綱都還沒有動手,真使她焦急!她集中精神趕著工作的進度,不免責怪自己早上沒有提早起來。三十幾歲的人了,還保留了少女時代的習慣,喜歡在禮拜天的早上賴在床上東想西想。而在遐思中出現的,是一個男子的面孔,他那麼神情恬適。她暗笑自己不切實際。但在到處是痛苦的生活中,這種遐思反正無傷大雅。於是她用這個理由原諒了自己。       父母親穿好了外出服,走到書房來叮嚀她小心爐火,說他們不回來吃晚飯。父母親出門後,整個屋宅裡更清靜了。她寫寫,看看,停停。她的世界就是在這些工作上;教書,和同事、學生一起做社會工作。她老覺得沒有做到多少事,但是,就是這一些事,也耗掉了她不少的時間。她好像總是在趕著工作,還有好多個計劃等著展開。       電話鈴聲響了,她懊悔剛才父母親出門前,忘了請他們把電話筒拿下來。父母親在家時可以代她接電話,請對方留話;她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她匆匆走到客廳去接電話。是那個很熟悉,又有一段時間覺得陌生的,嬉笑的聲音│是他,王朝春。他曾經常帶給她錯綜複雜的情緒的往事,一下子全擠到她眼前。她啞然,不知如何答他的問好。       他還懷抱幻想嗎?他還留戀嗎?難道他還不能相信,她已經不愛他了!好久以來,出現在她腦海裡是另一個男子的影子。即使這個人不接納她,她還是想他;她再不會想王朝春了。       王朝春要求和她見面,說有重要的事情。她想推卻,他卻纏著一定要和她見面,哪怕是很短的時間也好。       「你在電話裡告訴我吧!」       她曾經很遷就他,到現在還是會替他設想。她了解,他的感情多脆弱。       「我要把一件東西交給你。」       「什麼東西?你用寄的好嗎?」       「妳忘了,妳有一件很特殊的東西放在我這裡了嗎?」       慕華警覺地想:難道是我的照片,或是我寫給他的情書?他的人格不會低劣到把這些東西拿到別人面前展示、炫耀的。他只是脾氣暴躁,言語尖刻,憤世嫉俗罷了。不過,為了免除後患,這此東西還是拿回來的好。       「好吧。我馬上出來。我們在那裡碰面?」       「我已經走到妳家附近了。我在河堤旁邊的那家餐飲店等妳;老地方,妳還不致於就忘掉了吧?」       說罷,他有所含意地自顧笑起來,笑中透著一股淒涼和自嘲。他的話,像針刺在她的心上。河堤的飲料店是他們開始戀愛的地方。對她來說,現在是與他久別後重逢的地方。       那天,她和徐教授坐在那裡,一邊吃著熱呼呼的酒釀湯圓,一邊研討社會服務報告表的細節。一個暮氣沉沉的男子走來和徐教授打招呼。她認出他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朝春也許並不認識她。大學時代,他最風光時,她還是個新生,只是站在一旁悄悄地看他。他從大學進入研究所,換了幾個女朋友,每一次縫隙都輪不到她插足。他的故事曾經充滿了耀眼的光彩。後來,突然間,纏繞他的是有如地獄一般的黑暗。人們對他的事,噤若寒蟬。他逐漸從人們的注意範圍裡隱退。偶爾,他前前後後的故事,長一段,短一段地在知識分子間流傳著。       王朝春從人群中消失,前後將近十年。但他昔日的才華,他每次主持學生會議時的氣勢,她仍是印象鮮明。她寧可要自己相信,他只是容貌改變了。她接納他,好像拾起一塊沾滿塵土的寶玉,她細心地揩拭,等待它重放光采。這是上個冬天的事。王朝春在取笑她嗎?取笑她沒有保持一貫的愛心?她感到一陣羞赧。       她穿上厚厚的外衣,撐傘走出家門。室外很冷。她孤零零地走進細雨濛濛,清冷的長巷。她這個冬天過得和上個冬天大不相同。上個冬天,每一分秒都充滿了熾熱的戀愛。好像,熱熱的愛情已經填補了這個世界所有的缺憾和所有的不幸。她那時根本不能想像到,有一天,她會放棄他,遠離他。       河堤外緣已經逐漸發展成一個現代化的小社區。一幢幢的公寓毗連著,新的公寓且還一幢幢趕著興建。這兒小型電影院、自動超級市場、私人醫院、洗衣店,還有好幾家精緻的餐飲店。她走進那間黑色玻璃門的飲料店。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是徐教授在這兒等她,該有多好。她隨即扼殺了這個念頭。       王朝春像個大孩子似的坐在一張檯子裡,顯出侷促不安的樣子。他好像要強調,他是有足夠的理由來和她見面│他把一個大盒子放在餐桌上。這麼大的一個盒子,真是讓她大大地驚訝!她走近,看到是新娘禮服公司的盒子,心裡感到無比的難受。她故意不看盒子,在他面前坐下,鼓足了勇氣等待他先開口。而他只是望著她笑,笑得那麼悲苦。       她打定了主意,要堅持到底,拒絕他,決不和他復合。在他們相處的時候,他好幾次鬧脾氣折磨她,她忍受著努力去適應他。她好像是在替那些曾經折磨他的人,做著補償的工作。她好像也是在為他所愛的,廣大的人群│他們卻不知道有王朝春這個人;做著補償的工作。她曾經執著,最後終於還是放棄了。她有一度很關切地向別人打聽他的消息。他似乎沒有什麼改變,仍是到處跑,遊山玩水。       「妳有沒有要請我吃喜酒呀?」他笑嘻嘻地問她。       「我對結婚沒有興趣。」她保持距離,不失和氣地說。       「我現在,生活已經安頓好了,我大都待在家裡。」       以前,她常向他埋怨,他一個月至少有半個月是在外面玩。常常找不到他人,他會突然地從花蓮,從屏東打長途電話來報告他的行蹤。她常常一個人悶在他們賃居的屋裡生氣。到他們要籌婚禮的時候,他還是這樣。他從礁溪打電話來。她問他:去礁溪做什麼?他嬉笑地說:「只是想泡泡溫泉。」她就在電話裡大罵他:還沒結婚就這樣!結婚以後,他高興就到處跑,找不到人,她怎麼辦?她為什麼要嫁給遊魂似的男人?她掛了電話,就開始收拾行李。這天,她才發現,這個房間裡暗藏著各種低俗不堪的色情刊物和照片。她感到齷齪至極!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毅然決定離開他,她不再幻想她能拯救他。       她努力保持平靜的心情看著面前的男子。聽著他吞吞吐吐地訴說他的近況。       他挪移一下禮服的盒子,對她說:       「這東西擺在我那裡沒有用。」       「你可以把它退給公司。」       她說起,他從礁溪回來後,連連打電話給她。開始時,纏著她,非她出來,一起去買家具,買衣服。她不肯出去。並且堅定地對他說,她不再考慮和他結婚。她好像當她在講氣話,你連連打電話來,自顧說著;他自己去看家具,去買禮服。以後,她不接電話。她的電話都由父母親代接,請對方留話。他們就這樣斷絕了來往。她回復單身生活,忙著工作,很容易就把王朝春淡忘了。有一天,她忽然發現,她被年近半百的徐教授所吸引,平靜的心境又有了微微的躍動。       她瞥了一眼那只盒子。心中感慨著,不知道要到何時,她才會有機會穿白紗禮服?王朝春久久不語。她急著要結束倆人的會面,趕回去繼續工作。       「我得走了。我還有一大堆事要做。不做完,晚上都不能睡覺。」       「把它拿走。妳總會用到它的。妳說了好幾次喜歡這一件。」       她突然眼鼻發酸,幾乎流出淚來。他是個細心的人,總是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他也曾好好地愛過她,極力取悅她。那一段他們所擁有過的日子,那一份真而深刻的感情,這時多麼令她惆悵啊!       │但是,他為什麼變得不可救藥了呢?       她這時又為自己這一向來沉溺在為徐教授堆砌的幻境而愛到羞愧。如果徐教授受到和他一樣的打擊:::       她無法辨別她現在對面前的男子懷的是什麼樣的感情?她脫口而出:       「我不要拿」       語音中有撒嬌和鬧脾氣。但,她意識到,她是拯救不了他的。他好像是一塊久浸在污澤中的鐵塊,被腐蝕,不能復原了。她毅然與他道別。       「再見了。」她站了起來。       他臉下不再有笑容。那雙灰黯、乾澀的眼睛,漠然看了她一眼,即轉移開去。       她推開黑色的玻璃門走出去。沿著灰濛濛、溼濛濛的河堤走。她忍不住遙望河流的下游。在那裡,王朝春曾在囚室裡渡過長長的,青春的歲月。當他們相戀的時候,他們曾經相擁站在河堤下,那時候,他輕輕幽幽地對她說許多河流下游的故事。       慕華加倍趕工。       門鈴響了。她覺得奇怪,父母親出門忘了帶鑰匙嗎?再說,他們是去朋友家吃飯的,不該這麼早回來。她走去開門。從門鏡上看到她極喜愛、看重的學生李念平俊秀的臉。       她請李念平進來坐。李念平體格健壯,比老師高出一個頭。慕華沏茶請李念平喝。然後,在她面前坐下。       「趙老師怎麼沒有出去玩?」       「還有些工作沒做完。你呢?你沒有回家嗎?」       「沒有。我留在宿舍。」他停頓了一下,神色嚴肅地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份稿件說:「學校處理建設經費不當,我們幾個同學聯名寫了一封請願書,要送到教育部。」       「這麼重大的事!」她輕聲驚呼。       「請老師幫我們看一看。我們簽了名,要負責。」李念平把請願書遞給老師。       「慢慢來,慢慢說。」       為了勸服李念平打消這件事,慕華花掉了整個晚上的時間,她招待李念平吃晚飯。師生倆,吃飯時談,洗碗時也談。談到最後,兩個人都神色凝重。       慕華的父母親回來時,夜已晚了。李念平覺得自己該告辭了。她送他到門外。室外更是冷肅,飄散著深冬的氣息。路燈照在溼淋淋的地面下,亮著片片反光。雨不落了。她看著李念平年輕的背影走遠,轉過巷角,她才走進屋子。       她在書桌前,雙手合抱,沉思許久。這個晚上,她是不能睡覺了。但在她繼續工作之前,她得費一番精神,把自己從無限惆悵的狀況中拯救過來。
思想起嘉義公園
*2002/11/23
「每次都想呼喚妳的名字,告訴妳心中的話:::::。」歌聲滿公園,如同街頭走唱藝人,少年不識愁滋味的青澀年代,嘉義公園成為情感抒發與追尋的最佳去處。       嘉義公園建於日據時代明治四十三年,原名「嘉義公園」,國民政府遷台後改名為「中山公園」,民國八十六年又恢復原來屬於自己應有的名字。       負笈嘉義求學,學校座落嘉義公園附近,因此足下腳印佈滿公園每個角落,門口前一大片空曠廣場是一大特色,或許是位於交通要道,車水馬龍,正好在這兒交錯、迴轉,呼嘯而過,對公園只是匆匆一瞥,殊不知隔一道門的彼岸,蘊含多少的人文歷史,時空交會的軌跡,留駐幾許青春歲月的風流韻事。       溜冰場是課餘時間令人留連駐足之處,自個兒獨自溜冰,享受笨鳥慢飛的自由自在,沉浸在微風相隨的翱翔;或是接龍溜冰,互不相識的溜友,很有默契組合成歡喜遊龍,隨著前行而左右搖擺,穿梭在溜冰場的快樂天堂,是擁擠,也是掙扎,亦是舒緩,瞬間閃躲宛如穿越稻浪高低起伏的浪漫情懷,感受速度的快感,難怪那時候飆車不是那麼盛行,要是多蓋幾座溜冰場,不知飆車族是否就會減少許多,也許嘉義公園未卜先知,盡一份安定社會的力量與責任。       常會有穿制服的高中女生,三三兩兩徘徊在公園,駐足樓台亭閣、紀念碑,談笑風聲,我們年少輕狂,血氣方剛,正進入佛洛伊德自我原慾的青春期幻想,受到男女分化後對異性找尋的驅使,欲向前搭訕,偕同好友背起吉他,選定公園一隅,紀念碑、蒸氣火車頭,或是門口寬敞的天然舞台,席地而坐,拿起歌本唱起當時流行的校園民歌:「木棉道、忘不了、露莎蘭::::::。」特別是「怎麼走」,歌詞中有一段是這樣的:「妳眼眸發出月的光芒,使我難以掙脫:::::怎麼走,越靠越近,目光相對我想認識妳,怎麼走:::::。」愈唱愈是起勁,歌聲響徹公園,繚繞不絕於耳。       驀然,二位清純的女學生,背著書包緩緩從對面走來,腳步逐漸逼近,心跳隨著腳步移動加速震盪,竟然頭也不轉從面前走過,看也不看一眼,實在是懊惱,心情指數倏忽下滑之際,怎知,轉身回眸,短短柔順的秀髮隨之飄逸,心情為之震顫,內心竊喜若狂,莫非目的達成,皇天不負苦心人,感動她們冷漠、矜持的心靈,「鏘!鏘!」二個十塊錢銅板瞬間墜落,一語不發率然走人。       不會吧!怎是這般狼狽下場,哈!哈!相互嘲笑了一番。經歷慘痛教訓,不再唱了嗎?喔!可不,哪能輕言放棄,往後還是要再繼續唱下去!       一回友人生日,邀些志同道合的同好一起歡度,一介書生無經濟能力,大肆鋪張慶祝是何等奢侈,簡僕克難為之,東自民國路買鹹酥雞,西從四海冰果室包紅茶,南於齊普買香檳汽水,北在黑店切盤滷味,共同選定嘉義公園天然殿堂為慶賀之所。吃吃喝喝,杯盤狼藉,食物雖簡單,情感卻充實,光是如此恐無法盡興,再度彈起吉他,月色晦暗疏斜相隨,映照歌本,唱一段思想起,「古月照今城、萍聚、偶然:::::。」當唱到「怎麼走」時,眾人心情沸騰,掩抑不了跳動血液的激盪,引吭高歌,餘音嬝嬝,連那公園門口賣鹹酥雞老闆的年稚小孩,也好奇的引領眺望,倒是為這孩子感到不捨與憐憫之情,父母為了生計,無法加以照料,夜半十二點還不能安然入睡,仍在一旁奔跑玩耍,順道當我們的忠實聽眾。       正值意氣風發、春心蕩漾、染歌於情之際,傳來「ㄛ!ㄛ!」的聲音,一部紅光閃爍的警車抵達公園正門,步出二位穿制服的武裝警員,走到面前,憑藉傲不可欺的口吻,大喝:       「少年耶!是毋是恁底咧唱歌?」       「是啊!」我們乖乖輕聲回答。       「吵死人啦!恁看,怎啊幾點啦!人攏咧睏啊!恁嘛好轉去睏,擱再唱,掩晚就叫恁來派出所唱。」       昨日種種,如今思想起,情景歷歷在目,昔日被選定為諸羅八景之一的「公園雨霽」,今日已是近百歲的高齡,仍保有那份雅致、蓊鬱,縱身繁華繽紛的市聲塵囂,結廬在市郊一隅,猶如世外桃源之勝境。
打包的鼻祖
*2002/11/23
在餐廳食堂裡把吃剩的菜餚打包帶走,已成一時風尚。非但我們這裡如此,據海外歸來的朋友談起,在外國更成當然的事,他們連一塊麵包也都不肯放過,事實上食客花錢買的食品,吃不完帶走,原是應得的權利,不足以為「難為情」,無小氣之有。更何況暴殄天物,該是一大罪過。       近讀清季李汝珍著遊記小說「鏡花緣」。它內容描述,假托武則天的奪位淫威,志士暗中從事復國運動做背景,並借海外見聞對當時人和事的針貶譏諷,極盡戲笑怒罵之能事,讀來引人入勝。其中也有一段「打包」的描述,記在淑士國酒樓喝酒,下酒物僅有青梅、酸虀、鹽豆、青豆、豆芽、豆瓣、豆腐乾、豆腐皮、醬豆腐、糟豆腐,吃罷,那位臨時被邀同席吃白食的當地老者,把剩菜打包。這裡摘錄一段原文:「老者立起,從身上取下一塊汗巾,鋪在桌上,把碟內所剩鹽豆之類盡數包了,揣在懷中,道:老先生錢已給過,這些殘餚與其白教酒保收了,莫若小弟順便帶回,明日倘來沽飲,就可再叨餘惠了。一面說著,又拿起酒壺蓋,望了一望,裡面還有二杯酒,因此遞給酒保道:此酒寄在你處,明日飲時,倘少一杯,要罰十杯哩。又把醬豆腐、糟豆腐倒在一個碟內,也遞給酒保道:你也替我收好了::::::」       從這一段文字上記述的那位「老者」,他的作為該算是打包的「鼻祖」了。
又見蘆花翻白頭
*2002/11/22
連番風雨,一夜之間所有的山頭都染成了白色。看到蘆花,總容易讓人聯想到秋天。秋天,是天高氣爽令人振奮的季節,在昔日的農業社會裡,更是人們一年中付出了勞力與血汗之後收穫的季節;但是,秋天也意味著萬物的即將凋零,充滿了肅殺,也總為人們帶來了離別。古人的詩句:「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人歸山郭暗,雁下蘆洲白」;似乎,蘆花跟別離總是有著一體的關係。       其實,真正的蘆葦是生長在水邊,平常我們所見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那只是芒草而已。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裡說:「蘆,一名葦,一名葭。生於濕地,處處有之;葉四向而垂,中心抽幹,長丈許。中虛皮薄,色青,老則白,莖中有白膚,校竹紙更薄,身有節,如竹葉隨節生;葉下半裹其莖,無旁枝,花白作穗,若茅花。根若竹根而節疏,堪入藥,取水底味甘辛者,去鬚節及黃赤皮;其露出水外及浮水中者不堪用。」由此可以看出,蘆葦只是生長在水湄。       而芒草,李時珍也有說明:「芒皆叢生,葉皆如茅而大,長四、五尺,甚快利,傷人如鋒刀。七月抽長莖,開白花成穗,如蘆花者,芒也。並於花將放時,剝其籜皮,可為繩箔、草履諸物,其莖穗可為掃帚也。」由此可見,芒草是叢生成簇,上面支支獨立,其根部卻連結在一起,而且蘆葦葉片較寬短,芒草的葉片則狹長。同時,芒草的葉緣,有如鋒利的鋸子,一不小心碰到,就會傷痕累累,所以登山、郊遊時,要特別留心避開。       此外,蘆葦的莖桿粗壯,非常堅硬,中空有節,似細竹一般;而芒草則粗壯盈實,其葉鞘的基部往往附著一層粉狀物。二者俱屬禾本科植物,所以花序俱成穗狀,不過蘆葦的花穗較尖,呈寶塔狀,而芒草的花穗較整齊,垂下時呈掃帚狀,較蘆葦密集甚多。       兒時,廿四孝裡閔子騫「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的故事,深深的鏤刻在心坎裡;對於蘆花成絮,有著極深刻的印象;每當山邊、水湄蘆荻泛白的時候,總不忘和鄰居孩子們跑去採一大捧回來,拍去上面的芒花,一束一束的捆成掃帚;這種掃帚雖然不怎麼禁用,但總是自己動手做的,用起來也別有一番興味。       童年的日子遠了,但蘆花年年依舊,在幾番風雨之後,又紛紛披上了銀白的霞披。那天,車經長橋,不知何時橋下已白成了一片;一時興起,特別到橋下走了一趟,但見遍野的蘆荻翻飛,在秋陽下炫成一片銀白,不禁想起「八月城邊山未雪,蘆花藉藉已漫天」的詩句;真的,冬天來了!
散文四章
*2002/11/22
蔚藍的天         十年以前,有一個時期,我曾瘋狂地愛過蔚藍的天。       我喜歡獨自倚在黃昏的窗口,聽微風劃破寂靜的長空,讓夜露洒上絳色的窗台,我睜著矇矓的眼睛向天空望去,我欣賞星星、月亮、白雲、輕霧;可是使我讚嘆神往的,是襯托在那些東西後面的一抹蔚藍的天。       我說:「月是姊,星是妹,飄約的白雲和迷濛的輕霧是些頑皮的小婢,祗有那一抹蔚藍的天,是一個充滿真情摯愛的慈母!」       於是我像發狂一樣地到處搜索著蔚藍的天。       我從春天的池塘走到夏天的庭園,我懷藏了深秋的紅楓,迎待著寒冬的白雪,我倦了,躺在淒涼的河邊,我飢餓,摘下苦澀的果子充飢,然而啊!我祗是把長長的歲月埋藏在絕望的嘆息裡。       我痛哭嗎?我怨恨誰?是狂風?暴雨?還是那密密的烏雲,遮住了我要搜索的蔚藍的天?       我不敢夢想奇蹟的出現,不敢!早已不敢!       但是今天,告訴你──       我終於笑了!因為我的窗外,一個奇蹟,一抹美麗燦爛的蔚藍的天!       今天,我要做詩,做給你──蔚藍的天!         晴天         雨後的青天,是多麼美麗啊!       太陽好像是含著笑似的,向著大地叫著,把大地上的潮溼,一下蒸發完了。       在乾燥的路上,即使是散散步,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呢!       天上的雲霾豁然開朗了,心上的愁霧也因此而掃空了!       太陽的金黃色的光輝注射到每一個角落,這角落裡的東西都變成有蓬勃的生氣了,即使本來是毫無生氣的,現在也活躍起來──不看見小貓在跳,小鳥在叫嗎?       這草地在三天前,被雨神侵略得多麼悽寂啊,可是,現在陽光重又來臨,孩子們又把草地佔有為「自己的世界」!       農夫們望望天色,笑逐顏開地說:       ──好啦!秋收有望啦!       年青的農婦,被陽光晒得熱起來了,卸去了外衣和頭上裹著的包巾,益發顯得鄉土的樸質的美麗了。       晴天,這晴天的一切,都是幸福的,都是值得歌頌的!         小橋         南北橫跨一座石拱橋,古舊的深褐色的石塊上長滿了鮮苔。兩邊爬滿了濃密的長春藤,正開著星樣的小白花,從這裡,我們可以知道,這小橋已有多大的年歲了。       橋下兀突的石塊挾持著一支清澈的水流,終年的、無歇止的琤琮著。       小橋──你給了我太多的記憶,太多的慰藉了!在寂寞的山村裡,當苦惱爬上了我心頭的時候,我便躑躅在山澗邊,佇立在小橋上,望斷天涯,讓思想如無羈的野馬一樣的奔馳在廣漠的原野。       在小橋上,當我沉湎在遐想裡的時候,我聽見了一陣細碎的聲響,把我從遐想中喚回來,那是流水踏著姍姍的步伐不停的在湍流,我凝視水面,粼粼的水面不時吐著白色的水沫,又很快的溜走了,它是那麼的急促。       早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我愛看那滾動著粼粼的波浪,和在孩子時躺在草地上或晒穀場上,看奇妙的天空裡的雲霞一樣,我喜歡這一些,因為在那裡我可以憧憬:人生的寶貴,在寂寞裡,只有神往在小橋上的剎那才是無邊的寬慰。       石砌的小橋連繫著兩個不同的平野,這邊是平疇,那裡是起伏的山。       我常想著──       假如沒有這小橋,那麼這條路必須向另一個方向,或者橋底下的水加闊了,或者那邊便是無際的海洋,我就可以看見了淊天的白浪,隱沒的帆影,還有那高飛的海鳥。       我也常把這支細流比擬為偉大的長江,一切都可以的,在我的思想裡,我是非常自由的,只要我的腦中這麼想時我便這麼作了,彷彿便立身在廣闊的江濱,而那時的心胸也更闊大了。         泉水         崖壑清冽的泉水,晝夜不息地淙淙。       人們在它的淙淙中茁壯、成長、衰老、死亡。       這裡,好像一條巨舌,牴舔著侍立兩旁的崖壑,崢嶸起伏不平的谿底,不讓穢垢沾污了砂礫蘚苔構成的奧秘的圖案。       那邊,一直伸到田野:::在山居者視域以外,灌溉肥沃的田園,哺育著難以計較的新生的力量。       它堅決地向著一定的方向,拿生命去填平前途的凹凸,沒有猶豫,也沒有萎縮,永遠熱情地朝著一定的方向奔走。       它是小山的動脈,給予青春的活力和向上的信念,山居的人們,靠著它,生活才不致完全可咒詛!
涵養慧識
*2002/11/22
讀書求學目的為何?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詳,不外乎是學會做人處事的道理,以便落實命定的天職,求得利己而且利於人的機緣;進而把所學全力奉獻,以達學以致用的美好目標。       所以我們每一個人,必須努力求學,認真讀書,精進鑽研,厚實學識,涵養智慧,以培養高貴的能力指標;當擁有這些實力之後,不但使自己美麗的憧憬得以實現,也能在自在清朗的神情下,為更多人提供必要的服務。       在努力的過程中,不但要有遠大的期許,作為自我推進的動力,更要有純正的善念,讓智慧與性靈結合;促使光與熱齊聚,才能發揮澤被眾人的願力。       柏拉圖曾說:「意志不純正,則學識足以為害。」有鑑於此,心靈的意向,必須以正向光明為準據,並時時心繫,想為別人服務,而且是無償的付出;其無所求的純正意念,方足以闡發靈智,誘導其善良行為的新生。       沒錯!讀書能使人聰明,因為多學多識,捧著哲人的智慧前行,通常比較不會走錯路;少了嘗試錯誤,多了親身歷練,依據常理來推斷,有更多的時間,用來修身養心,藉此涵養更多的慧識。千萬不要拿多餘的時間來磨牙,三姑六婆閒嗑牙,難免道人是非長短;苟若如此,好不容易凝聚的慧識,會因而消散飄逸,而錯失了種德養慧的契機。想要清朗自在,圓融自處的先決條件,也可能因而斷了後續的動力。       社會上自詡為聰明人太多了,就是不太肯吃苦,因而無法悟得生命森秘的哲趣;這樣不打緊,反而利用這個小聰明,鋌而走險,游走在法律的邊緣,甘於做個社會公義所不允許的社會邊緣人。       此等自誤誤人的實例,尤其在社會治安日益惡化的今日,顯得格外鮮明而令人心痛;人類原本是互敬、互愛、互惠的群體,沒想到會落得和其他物種沒有多大的差別。為了強食地盤、權勢與財富,行險狡詐,口蜜腹劍,逞兇鬥狠,無所不用其極。       如此看來,我們的教育,好像缺乏完美的人格養成,太過於注重知識與科技結果,反而缺少人際的良善互動;在互信不足的情形下,衍生欺騙、謾罵、暴力,嚴重的自暴原始野性。       為今之計,我們該心靈革新一下,注入盈湧的善念,使性靈返璞歸真;那分誠摯的溝通與互動方式,透過深層涵養的慧識,才能勇於表達出來。進而罷除反社會的種種意念與行為,使人類高貴的性靈,得以展現其雄偉英姿。
歲月之歌
*2002/11/22
南台灣的艷陽帶蓋鼓聲,騰騰蒸炙好一個爽麗的人間。即使到了夜晚,小巷仍餘溫迴盪,大口喘著熱氣。這時候,隔鄰飄來沉鬱的夜來香;就更教這南國之夜像是浴罷的少婦,慵懶地整理梳妝。       從多雨陰霾的北部遷居來此;從少年邁入中年,這疏懶慵逸的氣氛,與我此刻的心境如此契合。造化多情,直教人生的坎坷路,走來像一曲樂章,哭笑都由不得你。卻不知是先有了底稿,我們只是一路順著唱?或是我們所遇所感而寫就了自己的命運?我們彷彿隨著起伏節拍,「巧合」地升、沉、浮、降。       尤其今晚重讀多年的習作和日記,深深驚悸於那赤裸狂烈少年心靈的掙扎與矛盾,不禁感慨萬千久久能自己。並不是傷痛個人的舊創,而是想到每個少年若都要經過這一番煎熬,豈不太殘酷了嗎?總括來說,少年遭遇的困擾,大概不外乎愛的憧憬與什麼是生命的本質。這種探索,是生而為人偉大的責任,也是人類精神進化的動力。有些人經歷這段過程的時間短‧層次淺;有些人則一頭栽下去,幾乎就是「萬劫不復」日月無光了。這兩個問題,實在很難找到圓滿的答案──或者根本沒有?少年們需要的只是耐性,歲月是最溫柔的母親,在她的懷裡,你必能得到安慰。       古人秉燭夜遊,那是何等的豪情!足見人若有情,歲月之歌更值得珍惜,唐朝有一位少女杜秋娘,在十五歲時寫了一首詩: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十五歲,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而她的詩中卻涵蘊著積極樂觀,可見那是個健康的,令人自信的時代。若要問今天的少年,他對生活抱持什麼樣看法?可能多半瞠目以對,無法回答。這是時代的趨勢。為什麼?       因為有科目繁多做不完的功課:::       因為有無窮無盡的日考、周考、月考:::       因為有外觀華麗內容膚淺的電視、電影,如果還能剩下一點可憐的時間:::       過於注重外在形式的生活,幾乎完全斲喪了少年思考的能力。彷彿一層層絕緣體,將天生俱來活潑的本性封閉了,無由觸及原本自在生活的核心。少年歲月,我的歌聲曾是多麼的暗啞孤獨,不免對如今仍摸索唱著荒腔走板的少年深懷悲憫。       柴可夫斯基有一首「夜歌」,描寫夜晚微風拂過樹梢,蟲鳴和星光的閃熠;就像平靜水面上些微的波光吸引我們注意,而事實上,沒有夜的靜謐來包容音符的跳動,沒有水的含蓄來承載光的舞踊,則一切多彩曼妙的聯想都只是無根的飄萍。生活之於歲月,恰似音樂之於靜夜、水光之於湖海,彷彿過眼雲煙;人之一生不過百年,而歲月啊,她的歌由少年嚐到白頭,由盤古唱到未來,正是浩瀚無邊,宇宙之大聲。我們何幸生而為人,雖然一生轉眼則逝,與吟蛩一季鳴唱無別,但我們更能感覺歲月如何在我們身上走過。不論悲喜憂歡,只就這一層意義,已該心存感激。         夜已深,經過一天工作,我極欲在歲月的曲聲中,舒適地安眠。為蓄有充沛的活力,給明天譜上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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