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日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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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文學
名工繹思揮綵筆──「驅山走海」二○○二年第五回年展有感
*2002/12/02
一九九五年暑假,基於對故鄉的一份情感暨寫生的喜愛,國英陪同師大摯友汪聞賓、柯榮峰、張慶祥等人回到故鄉寫生,踏遍金門每一角落,並在翌年二月舉行「往事隨風│瞄準金門寫生展」,以彩筆描繪金門美景,並邀約地區美術同好共享成果的喜悅,卻意外的開啟地區野外寫生風潮。       就在接到「隨風而逝」邀請函的敏達與明燦兄,在參與畫展後,瞬間即被他們的作品所感動,驚訝於故鄉在他們的彩筆下竟能呈現得如此美,而那原本愛畫卻沉寂已久的夢想,此時不經意的撥弄著,在心中躍躍欲試的蠕動起來。一個「隨風而逝」的畫展,卻勾起兩人的夢境,在國英的邀請下,他們重新拿起畫筆,走入田園,加入野外寫生的行列。       一九九六年的暑假,「往事隨風」畫展過後,由敏達、明燦暨國英等組成的三人行,開啟了金門野外寫生的另一道帷幕。他們的真誠與熱情,有如一道溫馨的和風,為歷盡滄桑的面龐上塗抹上一層淡淡的喜悅。他們用濃郁鄉情來撫慰這飽受苦難的母親島,並期待花崗岩島的一切不悅終將隨風而去。盼望這個盡由彈幕硝煙、烽火離亂裝扮的島嶼,再度以嶄新的面貌漫步在新的舞台上。       一九九七年的暑假,幾位鄉親基於對藝術的熱衷,以及深受浯洲大自然風景的薰陶,陸續的加入野外寫生的行列。三人行之外,更有楊天澤、李根政、楊文斌、董皓雲等人共襄盛舉。在炙熱的炎夏,他們有火燄般的熱情,化作熱愛故鄉的一股元氣;又能極其平穩冷靜,在和風中的金門體會到故鄉的美麗。這一群熱愛藝術,享受愛鄉濃情的青年們,執著的以一筆一劃的描繪著金門,紀錄著故鄉。       當中七人,國英與根政因長年在台灣任教,所以係利用暑假時間返金參與野外寫生,其精神更是令人敬佩。對於許多長年在台灣發展的鄉親們,簡單而真誠的付出,似乎就可化解鄉愁於無形。而不論住在原鄉或旅居異鄉,保有一顆熱烈愛鄉的心,即是肯定自己身為浯島原鄉人的驕傲。       這一群喜愛寫生的夥伴,由欽羨著他人竟能以彩筆把故鄉描繪著如此美,到自己也能把金門描述著這麼出色這種喜悅,除了有成果收穫的甘甜之外,更有多少往事夢想成真的滿足。而最大的收穫,當是得以更深層的親近這塊鄉土,以手足去親灸母親島的體膚,以雙耳去聆聽原鄉的心跳。當心動化為行動之後,才知傲人的創作並非天造地就,而需一番血汗方能有所成就。       幾經寒暑,他們頂炎陽,忍受寒風,在金門野地裡奔走,在故鄉的血脈中流動,雖然倍感辛勞,卻是甘之如飴,除了對野外寫生的一股迷戀之外,其他已不能動搖他們的心志。而在他們享受心血或成果之時,我卻獨鍾這一幅同心協力、教學相長的畫面,唯有如此濃郁鄉情才是人世間最美的呈現,也是花崗岩島屹立不搖的根基。       一九九八年暑假過後,這一群野外寫生的狂熱份子,獨角延伸到故鄉的每一角落,作品也累積到一定的數量。是該與鄉親們分享成果的時刻,他們乃積極籌備畫展,眾人若思為畫展取個名字之際,國英就是指著香港書畫篆刻家區大為的作品「驅山走海」為名,整個畫展逐以「驅山走海」為標題,開啟金門寫生素描聯展的序幕!       「驅山走海」一詞,出自李白︽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詩句,語意為名家巧思揮彩筆,即能移山倒海,旋乾轉坤,將美妙景色畫入圖畫中。取名為「驅山走海」畫展,則重其隱含著「尋覓探索,不辭辛苦」的心境,最能傳神的表達出此次寫生展的涵意,並期待著這種彩繪故鄉的精神,將有如宇宙乾坤般生生不息的流傳下去。       故而「驅山走海」畫展的推出,似乎是宣告「驅山走海」團隊的誕生。這個具有畫會精神的小團隊,算是在故鄉土地上正宗誕生的小畫會,一個屬於迷戀野地寫生,醉心故鄉景致的狂熱團隊。明燦兄解釋著「選用素描做為呈現的主調,乃試圖拋開色彩的困惑,以原始的色調,去舖陳那原野孤寂般的況味。」       而以樸拙的碳筆,勾勒出黑白的調子,除了能夠簡單的表達著浯洲鄉野情趣外,我們更可在圖畫中嗅出那純樸、誠摯的鄉土風味,一種捨棄虛華、飽滿率真的古樸情誼。七位夥伴,各有畫風特色,各自以不同的技法勾勒出不一樣的線條,條條描繪著故鄉的真實,更同樣表達著對故鄉的熱愛。就如同大家雖有不同的臉龐,卻擁有相同愛鄉的心。這樣的一個畫展,他們稱為「驅山走海」畫展,卻讓我們體會到祇要真心熱愛故鄉,則雖難如「驅山走海」,亦可盡置眼前。       在一個團隊中共同投入繪畫創作,最可怕的是無意中彼此模仿,相互抄襲。「驅山走海」首次畫展之後,在原本就擁有不同畫風特色的先天條件下,或許也注意到並謹慎的防範此一蹈轍;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持續著野外寫生的情趣,執著到戶外探索故鄉的底細,始終在尋求不一樣的表達方式,更希望明日的我能超越今日的我,唯一不變的僅是愛鄉的心情。       隨著千禧年的到來,「驅山走海」團隊與全體鄉親同時邁向新的世紀,李根政由於公務繁忙,戮力於環保志業,不克脫身而退出外,這個團隊新加入了洪永善與李苡甄兩位生力軍。兩位新夥伴,同樣以嶄新的心情,投入故鄉野外寫生活動。「驅山走海」團隊乃以八人隊伍矗立於花崗岩島上,持續澎湃著屬於他們的熱情。       邀約更多的鄉親走入野外,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中,以畫筆描述故鄉的一草一木,並書寫發自內心的熱情,當是敏達與明燦諸兄樂於與眾鄉親分享的事。原本不大熟悉的兩個人,同時加入這個寫生的行列,同樣的執著於書畫天地,使得兩人更加珍惜同為金門鄉親的喜悅。假日一到,兩人經常呼朋引伴到野外去描繪、去揮灑,為故鄉景致變換不同的面貌,更為個人生活加添不同的色彩。       而國英當是整個畫會行動的促成與推動者,雖然長居台北,且與家鄉保持連續。每逢暑假,必回來探望雙親,會會老朋友;談一談故鄉事,解一下離鄉愁。雖然僅能在寒暑返鄉參與野外寫生,但個人在繪畫上所下的功夫卻始終不懈怠。更由於經常與其團員互動,每次回到金門,除了感受家中的親情溫暖外,更享受到鄉親誠摯的情誼。       而這份情誼,正是浯島景致中最燦爛的顏色,每一個懷有濃郁情愫的鄉親,都是圖畫中最醒目的線條,彼此的交會正散發著耀眼的光茫。曾幾何時,故鄉擁有海濱鄒魯的美譽,曾幾何時,金門懷有海上仙洲的盛名,如今安能尋求昔日的風采?正是唯有尋覓那屬於我們原鄉的濃情。       有人擔心,故鄉太狹隘,影響到鄉親心胸的開闊?有人害怕,離鄉太遙遠,得不到真正的關懷?就在徬徨與驚慌之際,我們反而丟失原有的純真與熱誠,或是閉塞原可敞開的心靈?如今故鄉的景致依舊,如何尋求昔日的濃情。       「驅山走海」畫展再度開啟序幕,讓鄉親再度分享野外寫生的成果,暨體會那份故鄉的山野濃情。自一九九八年首展起,這次已是第五度年會聯展,與四年前相比,除了人員少許更動,在圖畫的呈現上,保持著原有的炭精素描,素材上又多了一些水墨,加了一點色彩。在媒材的表達上並不拘限於原有碳筆素描,正顯示著夥伴們企望求新求變,有若增添多樣調味的料理,飄逸著與原味相別的另類勁道。       走訪「驅山走海」展覽場,以觀賞者角度去看這個畫展,則讓我們在畫中探索故鄉的新面貌,並感受那執著藝術的熱情;而我在欣賞之後,同時調整焦距,拉長景深,觀賞到圖畫背後的那一段同心協力的定格,還有圓融合諧的場景,而真誠則是圖畫中最美麗的顏色。       欣見「驅山走海」畫展再度出擊,不論如何,熱愛寫生的夥伴們異口同聲決心持續畫下去,去追尋那屬於原鄉的風采,屬於鄉親的山野情趣。肯定的,「驅山走海」還是會持續的延伸下去;或許,熱情的你,明天就是當中熱情的一員。筆者僅以李白詩句賀「驅山走海」開展成功:       峨眉高出西極天,羅浮直與南溟連。       名工繹思揮綵筆,驅山走海置眼前。
想念一個人
*2002/12/02
 (一)       你球場上汗流浹背的身影       在我眼底開出一條迷戀愛情的河         於是我       開始偷偷想你       在窗外翠綠的樹影裡       我瞥見你強健的體魄       在遠方蔚藍的穹蒼中       我照見你燦爛的笑容         在清晨       吃著三明治       我彷彿握著你柔軟厚實的手       在傍晚       騎著腳踏車       我似乎踩著你健步如飛的腳         於是       我變成你溫暖的手掌       於是       我化成你活力的雙足       於是       坐上了幸福的扁舟       我在想你的漩渦中擺盪       (二)       那個閃爍琉璃的黃昏       那陣撩人髮絲的風       那個汗流浹背的身影       是你       在我眼底開出一條愛情長跑的路         我 開始偷偷想你       在閱讀的枯燥裡       你的臉龐掃盪了一段段文字       你 佔領了我的文字       在試卷的乏味裡       你的笑容趨走了一寸寸光陰       你 佔據了我的時間         於是       夜晚 你隨著月光眠臥身畔       清晨 你駕著第一線日光輕啟       輕啟 眼簾         張眼閉目       原來       不知何時       你已存在我底眼瞳       (是那背影按的快門!)       (是那時調的焦距!)
阿環
*2002/12/02
隔壁四樓有位領有輕度智障殘障手冊的金先生,四十多歲了,一直保有七、八歲孩兒般的「純真」。他的家人「憐惜」他,一直未曾讓他接受社福機構的技藝輔導,所以四十多年來,他一直在家裡做個「孩子」,無憂無慮地過日子。大家都叫他小金,他也歡喜的逢人說:我是小金。       五年前,他的雙親有感兩老日衰,恐無力照顧兒子的未來,便由父親到越南幫他相親,娶了位越南新娘回來。說是娶,更貼切的說法是「買」;「我花了四、五萬才帶她過來台灣的」。金老先生對於花了這麼筆錢,似乎有些「嫌貴」似的。       新娘子叫阿環,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白皙,總溫溫和和地掛著笑容,她不會說國語,平常都用台語和大家溝通,金老先生在市場有個攤位,賣些南北乾貨之類的什物,阿環來了以後,除了要負擔家務外,更得到市場幫忙賣東西,對小金來說,「太太」是個什麼意義的名詞,他說他不知道,但他喜歡阿環,因為阿環除了照顧他,更陪他玩,比媽媽還溫柔,還「好玩」哩!       結婚兩年了,「一隻蚊子都沒生出來」小金媽媽逢人便數落阿環的「不是」,「小金『會』生嗎?」問的人語氣曖昧,臉帶捉狹的笑了。       沒想到,阿環倒是懷孕了!「小金真懂得生孩子嗎?」市場裡耳語不斷,「該不會是有人代勞吧!」大家抱著看「八卦」的心情對阿環指指點點,意有所指的嘲弄,阿環不完全聽得懂人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是看大家的表情,她知道非善意。       孩子生下來了,一天天長大,直到大家都「確定」這孩子長得和小金媽媽一個模樣││(小金就跟媽媽長得像)那些流言蜚語才止歇。       小金當爸爸了,問他高興嗎?他笑得好燦爛;「阿環又給我一個新玩具了」。       阿環並沒有因為為金家生了個兒子而獲得較好的「待遇」。她更忙了,忙市場的生意,忙家務、忙孩子、忙著照顧因癲癇發作,不慎跌落樓梯而坐在輪椅上的小金,更得忙著應付小金媽媽對她的諸多挑剔。       不知怎麼,孩子才滿週歲就不大對勁,看了醫師,竟說是先天性心臟病,病發沒多久,竟夭折了。       沒了兒子,丈夫又傻又癱,阿環真是絕了望,但是,日子總得過呀!       白天阿環在市場幫忙,回到家忙家務,晚上推著小金到夜市賣彩券,所有的收入全「繳庫」,小金媽媽說:「等我們兩老死了,還不全是你們的?」       雖然說阿環吃穿都「吃公家」,用不到什麼錢,但每個女人都會想要有點小錢,可以給自己買個髮夾,添件衣服什麼的,她多次央求婆婆,終於獲得同意,備用婆婆老舊的縫紉機,在家門外掛了個換拉鍊、改褲管的牌子,幫人修改起衣服來了,阿環的手藝精細,收費又低,生意不錯,每天夜深人靜,阿環忙完了家務,安頓妥了小金,仍得強忍著睏意,坐在縫紉機前修改衣服,因為祗有這份收入,才是屬於她的。越南家裡來了消息,唯一的弟弟大學畢業了,爸爸的身體好多了,阿環覺得很安慰,把自己「賣」到異鄉的代價,總算沒有白費,望著小金如孩子般無憂無慮的睡臉,阿環看啊看,看不到未來在那裡。       不知是醫療失誤還是怎麼地?小金竟是自上次跌落樓梯後,連輪椅都坐不住了,祇能成天臥在床,沒想到金家兩老,看小金大概「不能生」了,在沒有告知阿環的情況下,透過某種管道,「買」了一個小男嬰,申報戶口為阿環和小金所生的孩子,理由是:「總得續香火呀!」       阿環不懂公婆平白無故弄個孩子來要她認作親生兒子,這算什麼?她不是不解香火傳承的意義,祇是,兩老會老,小金還得靠人照料,將來,將來他們若不在了,她靠什麼?孩子靠什麼?她既然嫁過來了,也就認命了,何苦再害人家孩子受苦呢?       看著阿環揹著孩子,在市場賣東西,比我小十歲的年紀看上去卻比我憔悴十歲,她這年紀本該是享受青春、戀愛、愛憐的年紀,卻得在異鄉面對由不得她選擇的婚姻、丈夫、兒子、未來──       同樣是女人,我的心有著深深地、無奈地心疼和不忍。
因有「梅花」自不同││「典範││金門人的故事」編後感
*2002/12/02
奉金門縣政府指示,本校中正國小被指定為執行教育部青少年計畫的親職教育中心學校,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筆者因兼任輔導行政業務,循例每年必須要辦理與推展親職教育系列的活動,工作計畫包括有:舉行全縣研討會、應邀進行親職演講、設法蒐集相關資訊,編印親職教育教材提供分發各校參考。這些年來,一路走來,彙整出版數冊親職教育輔導小叢書,計有「親職教育手冊」、「黃金童年」、「靜思力行」、「親子共成長」、到今年的「典範││金門人的故事」。其間曾先後邀約許多老師、家長分享經驗,藉著交換意見與思索,提醒大家更重視親職教育,尋求較佳的教養方式,期望中正的學生及金門的子弟能表現的更加理想。       金門雖蕞爾小島,然自古文風鼎盛,人才輩出,開浯以來,約僅數萬人口,然高中進士、及榮獲博士、碩士學位者不計其數,另外,很多鄉親在海內外打拚,各行各業都有傑出的表現,與全縣人口數相較,金門人的整體素質,可以自詡與自傲。而這些成功傑出鄉親努力的背後,可能蘊含著許多生動與感人的故事,有待大家來發掘、訴說與流傳;探討與思索他們的奮鬥力過程,作為鄉土教學素材,做為各級學校學生學習的「典範」,用以啟迪與引導金門子弟,加以借鏡與效法。       本著以上心念,個人試圖以微薄之力,希望邀約一些在某領域學有專精,關心家鄉、且頗負聲譽的鄉親,能分享與提供個人的成長故事。就事實面說來,以筆者僅在國小服務的身份或並未申請到大型研究計畫,要請這些傑出鄉親來寫自己的故事,訴說特殊之處,咸非易事。在邀稿的過程中,有許多師長與鄉賢,一再的婉拒,經筆者再三表達以期望金門子弟更好的訴求,總算勉強答應。真的要衷心的感謝他們,那份自謙的心是可以理解的,但對家鄉的關注、對鄉土那份無法割捨的情懷,對後進那份摯熱殷盼的心,是令人感動。       「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這本金門縣親職教育輔導小叢書,雖然限於時間急迫及邀稿不易,僅有區區十幾篇(書中另外還有一些親師努力的理念與活動錄),無法提供更多的故事,但篇篇均出自肺腑,無比真誠。但當你讀到台大工學院院長楊永斌鄉親的胞妹楊筑君,描繪回溯年輕時代生活點滴及其兄求學歷程,使得金門人貴為全國最著名學術殿堂的院長,讓人有所啟示,立志好學要趁早,陳龍安教授自述如何由笨的「金門番薯孩子」而成為創造思考的知名學者,經常受邀到各地各國演講,他的奮鬥艱辛成功經過,令人動容;桃榮華、陳榮華兩位校長如何能在競爭激烈的教育環境下,開創金門人分別擔任台北市的國中校長、高雄市高職校長的先例,他們樂在讀書與敢於接受挑戰精神,躍然紙上;蔡榮根鄉親一路走來,而能在人才薈萃的台北市,榮膺結構工程師協會的理事長,其奮發樸實一步一腳印,讓人體會出要自助與才能人助的人生見證;周以順鄉親談到年少時代學習的經過與心得,因持續努力,使得他從一位老師而公務員,雖自偏僻的金門,由於不斷自我提升與超越而榮任教育部副司長,其打拚歷程也許有無比的艱辛,更給金門人莫大的激勵;張國治教授在藝文領域中,詩、文、畫皆有所專精,治學的用心有其獨到之處,彰顯金門人的人文素養與本質極高,只要有心個個都有其成長空間;楊樹清鄉親道出由金門清貧家庭,因對寫作有所偏好與潛能,歷盡艱辛而成為寫作名家屢屢獲得文學大獎,現為金門學總編輯;陳清添鄉親一往情深的鄉土的關懷,想在文化提升上多盡心意;陳為學校長娓娓道出對金門老報人顏伯忠,勇於任事,理想堅持的人格風範無比景仰,往事情景歷歷如昨;吳鼎仁與楊天澤老師任教之餘,在繪畫上自我精進撐出一片天,也提供青少年學子良好的身教;而李增紅鄉親心念故鄉,慷慨捐輸,設立「增賢書室」造福回饋,獎掖後進的故園心,鄉土情,更是打動人們的心弦:::這些故事來感受到他們的成功,其來有自,同時也分沾了屬於「金門人」的榮耀,不禁也期盼與希望我們的後輩,以他們做為「榜樣」。       金門傑出人士可謂散居海內外各處,還有更多「金門人的故事」,精彩而生動,值得採擷傳誦。筆者基於推展親職教育工作的需要,只是藉此「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這本小書,做一倡導,用以拋磚引玉。真的要感謝教育局核撥經費(雖然為數不多),為「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賜稿的鄉賢好友、張峰德校長的關注、學校參與編輯與出版工作的開山、嘉玲經金老師及輔導室、總務處許多伙伴、實習、教育役等老師群,透過團隊的合作,終究使「請名人談自己」的構想「部分有夢成真」。       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父母與師長就是孩子學習的榜樣,同時也會輔導孩子尋求與學習「典範」。而城市與社區特質與風氣更深深影響到當地人們的發展與努力目標。「文化」、「純樸自然景觀」與「人才」均是金門寶貴的資產與可以好好著力的地方,希望有更多的有心人,政府有關單位,如何來匯集許多珍貴的金門人力資源,營造適切條件與環境(如參與縣政建設發展諮詢、定期舉辦金門學人講座、鼓勵設立家鄉發展基金、金門歷史文物充實等:::),好讓大家樂意來相互分享、學習,展現金門人成長的故事、彰顯與發揚金門人的優質人格特質。讓金門鄉親雖身處各地,卻心繫故園,相挺相惜,為美好家鄉、為激勵浯江的子弟,多付出一份心力。正如古詩所說:「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這「梅花」,可比喻是「金門精神」及「金門人的特質與成長故事」,此端賴金門人,自己共同來發掘、營造與珍惜。       脫稿於二○○二/十一/廿一
終於還鄉
*2002/12/01
(四)       終於還鄉       走在古寧頭鄉間的小路,「古寧頭戰役」讓我想起戰地小島上金門人所受的砲火蹂躪與痛苦。陪同遊覽的陳延宗鄉親載我們到印尼李金昌鄉親豎立的「馬夫淚」紀念碑前留影。我們也到佈滿障礙物的海灘上憑弔古戰場,戰地金門,留給金門人太多難以磨滅的悲傷記憶。       我們也到被群山所兜護的珠山村走走。多年前便從老報人薛殘白鄉親中知道他的村莊座落在山坳谷地,眾水薈集,景色優美,村民宅居大抵面向水潭。薛老鄉親所言不差,只是,他已於月前仙逝,我已無從和他再敘珠山村,再看他談起家鄉時臉上泛發的歡樂容顏了!       還有歐厝村、古崗村、瓊林村、山后村、水頭村等等古樸自然的村莊,都成了我重新認識金門,自愧是金門人的旅遊景點。一些地方,如后盤山、昔果山,這些母親經常提起的村落,當我路過時,不啻格外感到親切。我於是努力思索母親對這些地方特別熟悉的原因。或許,母親年輕時,經常走在這些鄉間小路上吧!       我不否認自己便是張國治鄉親所說的:「一個人終究很難離開童年最初的記憶,很難離開原生地的情感」的那一類人。我想,要一個人忘卻家鄉是很難的一件事;要金門人揮忘金門,尤其是在金門出生的原鄉人,更是不可能!       我也想起楊樹清鄉親在為拙作︽文學回原鄉︾撰序所寫的:「唯有文學的情境,讓南洋客強烈感受到家鄉金門是『活著』的,透過文學傳播,這股鄉情可以再感染,伸展給更多的鄉心。」誠然,一九九五年文學之旅是一個起點,經一九九七年藝術之旅,二○○○年的「詩酒迎千禧,兩岸文藝會金門」到這回的「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這些文化藝術活動有賴於關心金門,愛護金門的各方人士繼續扶持與發展!       終於還鄉。       實現五年前「文學回原鄉」的意願。終於還鄉,感受醇醇美酒與濃濃詩意的金門詩酒文化節的盛況。我又何德何能,竟能與芸芸眾多來自台灣、大陸與金門的著名作家、學者和藝術家交會,寫詩飲酒,醉戀金門。       回鄉的感覺真好!(下)       (作者為新加坡金門詩人)         ※本次詩酒節創作展選刊作品至此刊登完畢。
真情演出
*2002/12/01
不管是舞文弄墨,或是表演藝術:一定要融入真誠的情感,才能孕育更多的生命力。       有生命的文字篇章,在字裡行間流露出感人的情懷,不但寫作者心有同感;就連讀者,也被感染到那分氛圍,完全融入文字的真情裡。       那至於舞蹈表演者,以肢體語言來詮釋生命力,更能讓觀賞者,擁有完整的參與感,再者,電視與電影的情節,在聲光效果與高科技的搭配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場景裡,加上人性的真情寫真,使觀眾們在不知不覺當中,順利融入劇情之中。悲傷時,淚水不由得奪眶而出:欣喜時,也難掩興奮之情,其可謂成為道道地地的劇中人啊!       為何有如此的魅力呢!不但緊緊扣住觀眾的心,就連起伏不定的情緒,也完全被導演和演出者有效掌握住:說穿了無它,他們只不過是運用真心與真情來演出,所以與現實生活情境,是無法分野的。       透過表演者真情的演出,有時死水也會變成活水:同樣的道理,一篇感人肺腑的文章,所有的文字,不再是橫陳紙頁的死屍:而是有筋肉與血脈,所串連起來,活蹦亂跳的長河,緊緊繫住每個訪者的真心與真情。       說實在的,我們人生何嘗不是如此,在扮演諸多角色當中,只要真情演出,便能得心應手:如果能夠適時適切的將人生際遇中,最美好的一面完全展現出來,那麼在人生行旅當中,才不會產生馬齒徒增的浩歎!       尋訪世局,太多人隨興慣了,於是把方便當隨便,在不接受指揮,又無道德禮教規範下,為所欲為、恣意橫行的人變多了;那種緊緊追尋著時尚,也不放過膚淺流行指標的人,在無意中,把自己暴露在原始的欲流當中,隨興縱情逸樂,當然不會有美好的結局。       這種誤解青春不要留白的做法,實非人生真情演出的告白:所謂真情演出,是人類高貴性靈的呼喚,既受禮教規範,如不失謙和誠懇。最重要的是,在循規蹈矩與遵守禮法中,努力去找尋其知與真情。       心想好事,口說好話,千做好事,很重要:但是,對的事情,一定要有所堅持,能夠讓人上進、發人深省的金玉良言,一定要聽進去,並且躬身力行。更要去除成見與定見,悅納好人好事所陳述的事實:然後勇往直前的去執行,才有機會親享人生最美好的際遇。       最後,願人人用心努力,並用最真誠與熱切的心,去規劃人生:更要知道:只有用真情演出的方式,把命定的天職,盡心盡力去完成,才足以造就莞爾多趣的生命啊!
抓狂媽媽臨盆記
*2002/12/01
生產前,我看過許多相關的書籍,也學過拉梅茲呼吸法,生產住院的用品已經打包好放在車上,寶寶的床舖、衣物、用品也都預備好了,滿以為我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只等寶寶「大駕光臨」,直到臨盆的那一刻,我才發現生產的心理準備──尤其是第一胎──是完全沒有做好的時候。       聽說靠近生產日期的時候,胎位下垂,外觀上可看出肚子突出的地方往下墜,孕婦會覺得胃部不再被寶寶的腳丫頂著,輕鬆多了;可是在我生產的前幾天,絲毫沒有這些徵兆,雖然離預產期只剩幾天,但每個有經驗的媽媽看到我挺得高高的肚子,都說不可能那麼快生,至少會延遲兩個禮拜。沒想到寶寶不但沒有遲到,還提前了四天,真是跌破了許多人的眼鏡。       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我身高不高,而寶寶的身長不短,相對之下,使胎位始終相當高。總之,送子娘娘何時執行任務,鵜鵠何時送來上帝的禮物,實在是說來就來,難以逆料。       那天深夜,因肚子痛而醒了好幾次,以為是吃壞了肚子,跑了好幾次廁所,卻都「拉」不出來。到了凌晨七點左右,痛的間隔愈來愈短,終於忍不住叫醒身旁的老公。老公緊張地問是不是要生了,我卻不敢肯定,覺得可能是假性陣痛吧!老公便幫我計時,發現陣痛的間隔相當規則,約五分鐘一次,便一直催著要帶我去醫院,但我仍不敢相信就要生產了,一直拖拖拉拉地說:再看看吧!一直捱到九點才去就醫 。       進了待產室,護士檢查後說:子宮頸已經張開一指半了,要馬上辦理住院;並說我的進度很快,以初產婦來說相當難得;但這個說法並無法帶給我多少安慰,因為:::好痛呀!一波波錐心刺骨的痛襲擊而來,我痛得雙手亂揮、把頭搖得像波浪鼓般,彷彿想藉此甩開疼痛;或是緊抓著老公的手,有時甚至用拳頭揍他幾下,彷彿想讓這個「罪魁禍首」也分擔一點我的痛;唉!我在研究所寫的論文是女性主義,平時也常講男女平等,偏偏這個時候女人就是得躺著唉唉叫,而男人就是可以在那裡閉目養神,或是說些「愈叫會愈痛」、「深呼吸」之類的風涼話,甚至悠哉地拿起相機,把老婆痛苦扭曲的臉拍下來作個紀念──雖然事後想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相片也是臨出門前拿給老公、千叮萬囑說要記得拍的,但在痛得發昏的當下,怎不令人既委屈又不平呢!       寶寶可能覺得子宮裡面太黑太小了,迫不及待地想衝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到一小時我的子宮頸就開了三指,疼痛也愈來愈劇烈;護士說我目前的疼痛指數是五十,接下來會愈來愈痛,生產時的疼痛指數是九十,要我有心理準備;這下好了,我不但沒有因為這樣的預警而冷靜些,反而更抓狂了:「我要打麻醉針!我要無痛分娩!」然而這時才知道這家醫院並沒有施行無痛分娩,心裡真後悔當初沒打聽清楚,以致現在少了一條後路;接著我又大喊:「我要剖腹!我要剖腹!」可是主治醫師說我的產程進行得很順利,用不著剖腹,要我再忍耐看看。當時我勉強答應了,可是醫師走了以後,我又覺得痛到了極點,就催著老公再去找醫師要求剖腹,老公一再勸我說:自然生產對寶寶比較好,對產婦來說,產後的恢復也較好;但我只想趕快解除疼痛,那裡聽得進去,仍舊不停地喊著:「我要剖腹!求求你!我要剖腹!」後來護士來對我說,手術室目前已「客滿」了,下午才有「空位」;當時我疑心是他們不贊成我無緣無故地剖腹生產,才用這套說詞打發我;可是進了醫院的病人──尤其是產婦──有時就有點像刀俎上的魚肉,沒有什麼自主權,只能任人宰割了。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個性是最隨和了,從來不願給人添麻煩,甚至也不想引人注意;但是比較少人知道的是:我的耐痛力超低,平常看牙醫就常哇哇大叫,更何況是生孩子了;以前我聽說某些產婦痛得說不要生了,總覺得奇怪:辛辛苦苦懷胎十月,好不容易要把這身體上沉重的負擔卸下,朝思暮想的小貝比就要降臨了,不管多痛,都是值得高興的大喜之事,怎麼說不生呢?沒想到事情臨到我頭上時,我還變本加厲:::得知「無痛分娩」或「剖腹生產」都無望了,我不但頻頻大叫:「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還把綁在肚子上測產婦血壓、及嬰兒的心跳的兩個偵測器都扯掉了;說起來的確是很胡鬧,但是我現在想起當時的災難,還忍不住想掉眼淚呢!       反正身邊只有老公,他已看多了我任性的樣子,其他的護士、病人我都不認識,就管他三七二十一、徹徹底底地大吵大鬧一番吧!不然大家好像不知道我有多麼痛似的!說也奇怪,都說現在科學進步、醫學進步,怎麼生孩子還是那麼原始的痛呢?我簡直懷疑自己快要難產而死了!身經百戰的護士見我這般不明事理,忍不住對我訓起話來;她說我這樣不按照她教的方式做深呼吸,只知道拚命喊痛、隨意亂動,只會把產程拖得更慢、痛得更久,而且可能造成嬰兒缺氧;他本來可以讀碩士、博士的智商,可能因此連大學都讀不到(這樣是不是「恐嚇」?);又說生孩子要靠自己,自己不幫自己,別人也沒辦法。       也許是聽了護士的話、「覺悟」了,也許是我也漸漸比較習慣、能忍受那個痛了,就姑且照著護士教的方法、配合子宮的收縮做深呼吸;到了中午,子宮頸開到只剩兩邊各一指,護士說現在起陣痛一來,就要像摁大便般用力把胎兒推出來。這樣用力的感覺說難聽點挺像是便秘,倒是比原本痛得頭昏眼花、還得忍著做深呼吸來得舒服一些;但是由於子宮收縮的力道略嫌不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護士內診了好幾次,子宮頸仍然是剩兩邊各一指,箭在弦上遲遲不發,主治醫師便決定打一劑催生劑,沒想到這一劑藥效驚人,小貝比沒兩下就衝到陰道口、看得到頭髮了,醫師也沒想到這麼快,病床急急忙忙地被推到產房,醫師和護士快速地準備生產用具;我直覺得胎兒已經衝到「門口」就要蹦出來了,醫師和護士卻要我「憋住」;等一切就緒,我用了幾下力,不到十分鐘,水淋淋的寶寶就咕嚕咕嚕地跑出來了,回想起來真像作了一場夢呀!       寶寶出生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總計我從陣痛到生產,大約才七個多鐘頭,而且我平日很少運動,懷孕期間增胖了二十公斤,寶寶的體重有三千五百三十公克,也不算輕,又是第一胎,為什麼產程比預計的短,誰也說不出個道理;的確,順產並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而是值得額手稱慶的:在待產室,我對面的那張病床,產婦才懷孕六個多月羊水就破了,且有輕微陣痛的現象;由於胎兒還太小,此時生出來連「早產」都稱不上,只能說是「流產」,而父母又不願意放棄這個小生命,所以只好長期住院、安胎待產。住院時我隔壁床的那位產婦,為了寶寶的健康,一直堅持要自然生產,以致在待產室陣痛了兩天兩夜;最後是醫生覺得這樣下去恐怕是難產,母子皆有危險,好言相勸,她才無奈地接受剖腹手術。一位大學同學來探望我,聽說我一進醫院子宮頸就開了一指半,嘖嘖稱奇;因為她進醫院後捱了十一個小時,子宮頸才開了半指,所以才動了剖婦手術。她們聽說我如此「順利」卻還吵著要剖腹,大約覺得我不是瘋了,就是太不知福了吧!       我雖然也很慶幸產程順利、母子均安,但還是有一點微詞。寶寶降生應該是很溫馨的事,為什麼產房要弄得那麼陰森恐怖呢?──大腹便便的產婦無助地被「掛」在冰冷的手術檯上,像一頭待宰的母豬;醫生護士穿著制服、戴著口罩、手套鏗鈴礦鋃地處理著刀刀剪剪,彷彿正鐵面無私地執行著什麼無情的刑罰;為什麼不能把手術檯佈置成有著可愛蕾絲邊的臥榻,產房四壁塗上明亮溫暖的顏色──如米黃色──掛幾幅意境幽雅的水彩畫或油畫,放著輕柔的音樂──幾近瘋狂的抽象畫或搖滾樂雖然有它的意思,但在此時此地絕不適宜──這樣不僅能安定產婦的情緒,也能讓寶寶來到這個世界時有個美好的「第一印象」,不是一舉數得嗎?現在人那麼強調胎教及○歲教育的重要,為什麼沒有想辦法將產房的環境做些改善呢?我這麼說雖然有點像異想天開,但也有其道理吧!
邂逅學生
*2002/12/01
之一       九月夏夜,台北街頭燠熱未散。台北的天空飄散著濛濛霧靄,在塵埃瀰漫裡顯得分外灰黯!       聽完文復會辦的「文學講座」,捲入熙攘的人潮,沿重慶南路轉南海路,經倩影雙雙的植物園到萬華後火車站。剛進站掏錢買票,忽然發現一個年輕人以若即若離的眼光注視我,剪票進入月台,他亦步亦趨的緊跟著我。當年萬華火車站狹窄的站房是在地上而不像今天是在寬廣新穎的地下,而且從後站到前站月台乘車,還要爬上一座木造陸橋,陸橋可能和遐齡台鐵同壽,老態龍鍾,走在上面只聽得它在吱咯吱咯的哀叫!我慢步踏上腐朽的台階,年輕人竟跟了上來緊靠在我的左邊,我愈往右邊讓他愈緊靠了過來,我趔趄了一下腳步,他也慢了下來,我走快一些,他也把腳步加大,我想擺脫他的糾纏,他卻如影隨形的緊貼著我。此時,「防敵」的本能告訴了我:「隨時留心身邊的人、事、物了!」但我不敢掉頭看他,怕他以此作為挑釁的藉口,只能用兩眼餘光向他窺視。這一窺視,窺出了端倪;他手提公事包,另握一件花襯衫。我知道,這些都是他作案時障眼法所需的道具。不過,我又暗自好笑,小子:你有眼無珠,找錯「獃子」(註一)了,你以為我腋下挾著的紙袋內是台幣,其實那是摔在地面都不會有人彎腰去撿的講義。身上的錢買了票已無分文,其他沒有值錢的東西可供他扒竊,膽子就大了一些,一切都不在乎了!可為了自衛,我仍得設法對付他。記得過去在軍中學習的擒拿術,一直未派上用場,今晚可能用得著了。於是我把挾在右腋的講義換在左腋,空出右手方便動作。正當我嚴陣以待,準備逮他個正著。大概是人老了,心已變軟了吧!倏然間腦子裡湧上另一個念頭,算哪!何苦與人結下樑子呢?況且作戰的最高指導原則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得用另種方法來解開目前的僵局。當年混跡情報單位,曾知「請把亮子照高點」(註二)這句黑道行話,今晚不妨拿來試試,看看靈不靈?我正準備動這個念頭,他卻先在我左臂上猛然一碰的先開口了:「你是不是當過軍訓教官?」「是,我當過軍訓教官。」       「你在桃園當軍訓教官?」       「是,我在桃園當軍訓教官?」       「你在省立武陵高中當軍訓教官?」       「是,我在武陵高中當軍訓教官?」       「你是田興柱田教官?」「是,我是田教官。」       「教官:您好!我是五十八年第十一屆在武陵畢業的學生×××,剛才在售票處發現教官,我不敢貿然相認,所以一直緊纏著教官,很不禮貌,先向教官道歉!」並和我親熱握手。       「不見怪!不見怪!現在哪裡高就?」       「東吳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教比較文學。今晚上完夜間部課程回中壢,好高興遇見教官!教官還在武陵?」       「退休快十年了。」       「在家享清福?」       「不!在國防部當雇員。」       「這麼晚才回家?」       「下班後到中華文化復興委員會辦的『文學講座』聽課。       「教官真正是活到老學到老!」       那列車是台北開新竹末班普通車,夜歸人、下班族、夜間部放學學生,把車廂塞得滿滿的,我們側著身子擠了進去,東吳學生看見老師有了人讓座,他說:「一個不夠,要二個。」「為什麼?」「還有位客人。」學生們讓出兩個位置,坐下後他指我對學生們說:「這位你們應該叫太老師,是我高中時的教官。」「應該叫太教官」有人開玩笑的說:「什麼太教官!教官也是老師,叫太老師就對了!」「太老師好!」學生們附和著。「你們應該向太老師學習,他六十歲的人了,下班後還到文復會聽文學課程。」他真會利用機會教育,我竟成了他的活教材。       車過板橋、樹林,旅客絡繹下車,車廂空暢了許多,他們師生就交談在教室未討論完的課題,我在一旁細聽,車到內壢才和他們分手道別。         註一:獃子,扒竊對象。       註二:把亮子照高點,「亮子」,眼睛,意思是說:你把眼睛睜大一點,我也是搞這一行的。同行三分情,他會知趣而退。       之二       像我這把年紀的人,常去兩館。那兩館?餐館、殯儀館。       去餐館,大多是同鄉、同學、同事的兒子結婚、女兒文定歸寧。在這些場合,是往日朋友見面的好機會,只要有空,大家都樂於參加,彼此自嘲為「基本客戶」。       一次,在桃園復興路芷園餐廳參加同事女兒文定之喜,和幾個朋友聊得正起勁,忽然一個身材壯碩的人筆挺的站在面前向我舉手敬禮,「教官,您好!我是武陵畢業學生,當年考軍校,報名、體檢、筆試都是偏勞教官,所以還記得教官。」「現還在軍中?」「是,」「什麼單位?」他從上衣口袋抽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國防部作戰次長室第三組少將組長×××,」「將軍,您好!」我站起來向他敬禮了。「教官,您真是幽默!」「您是現役少將,我是退役少校,少校應該向少將敬禮,軍中倫理嘛!」我開玩笑的說。「在學生心目中,教官永遠是長輩,因有教官在校時的鼓勵,才有我今天的成長,我永遠應感謝教官!」他說。       筵席間,他雙手捧著酒杯過來,「教官,機會難得,敬教官一杯!」喝完酒我再勉勵他,望他繼續努力,更上三層樓,星星滿肩,為「武陵人」增輝璀璨的光環!「教官,我會像學生時代一樣銘記教官的教誨,如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好好謝謝教官!」一定會的,我祝福您!有志竟成。       至於去殯儀館,不用說去送朋友最後一程。當年一塊的戰友,年輕時晚上陪伴星星月亮,白天頂著酷熱太陽,過那些苦哈哈日子,年老所有毛病都出來了。而且說走就走。記得一次為在古寧頭打仗的同仁歡渡他七十大壽,第三天他兒子打電話來:「田伯伯,我爸爸走了!」我還以為他回大陸探親,順便問一句:「他幾時回來?」「永遠不回來了!」聲音悲愴悽涼。       急性心肌梗塞,一睡不醒,走得倒痛快!       之三       在桃園公爵西餐廳應朋友邀約,剛坐下談話不久,一群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湧了進來,為首一位見了我,驚訝一聲:「嘿!教官,你也在這裡!」並回頭跟在他後面的人說:「田教官也在這裡哩!」       叫我教官的這個人我有印象,他是武陵畢業生,我為什麼對他特別有印象呢?因為他從高一到高三都當班長,而且他家住內壢精忠一村,每天他上下學,我上下班都偶會同乘公路局班車。還有最大理由,他也姓田,同宗,對他總會多一些注意。說起來我們姓田的在台灣算稀有族群,濫竽武陵十五年,每年畢業學生六、七百,姓田的學生加上我兒子只有四人,三男一女。       「田同學,你們今晚在這裡餐會?」「是!教官。歡迎教官參加我們的行列!」       「不方便吧!況且我還有朋友。」       「教官,不礙事,今晚在一起的全是武陵校友,我們也歡迎這位伯伯參加。」       我朋友見這種情形只得婉轉敬謝:「你們師生難得相聚,我先告辭,以後另約時間晤談。」       朋友走後,大夥圍了過來,眾口一詞「歡迎教官入席!」       「你們今晚聚會是什麼特殊意義?」       「沒什麼特殊意義,只是班頭一聲令下,眾班員只得遵命,應聲赴會。」其中一人回答。       後來才知道答話的是副班長。       「乾杯!歡迎教官,也祝福我們班頭事業興旺、步步高昇。希望他下次回來,偕班嫂同行,並多帶點頂級法國香檳,我們不僅有得喝,還有得拿。」副班長代表發言。       原來田同學是宏碁電腦在德國漢堡公司負責人,總攬宏碁在歐洲全盤業務,這次回國開會,特別抽空和班裡同學相聚。因時間倉促,很多人通知不到,今晚到場的大多是住在台北、桃園附近同學。       「不對呀!我記得你們是男生班,今晚怎會冒出些女生來?」我說。       「嘻!嘻!教官,現今在座的有三對『武陵夫妻』哩!經她們一 喝,就引來幾位女生班同學。」       「嘿!嘿!你們好大膽,竟違反校規,敢在學校談戀愛,該當何罪?」我故意拉長面孔,擺出了當年嚴管學生的醜臉。       武陵因是男女合校,為嚴肅校園風紀,嚴禁男女生談戀愛,一旦發現,大過處分。       「教官!這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師道是一尺,生魔高一丈嗎!學生總會有方法逃避訓導處的法網。不過,在校時彼此只播下一顆愛的種子,讓它在少年少女的心坎裡醞釀,到大學校園愛的蓓蕾才日漸蓊鬱茁壯。學業完成,男生服完兵役後就步上紅毯的彼端,如今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哪!一位男生俏皮的說。       「那我得恭喜恭喜了!」       法國香檳的助興,大家沉醉在歡樂氣氛裡,人人臉上都堆滿笑容。請看:坐在我旁邊的女弟子笑得有多麼開心!
終於還鄉
*2002/11/30
(一)       終於還鄉。       五歲時蜷縮在母親的襁褓中,乘坐軍用飛機離開金門,輾轉來到獅城與父親團聚,倏忽已是半個世紀。我曾這麼想,我或父親常年若不下南洋,今日來到金門,何來還鄉?至多不過是一個生命驛站裡的旅遊景點罷了!       事實卻非如此。       打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自己是金門人並不重要。童稚時便知道金門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要坐飛機方能抵達。六○年代初在華僑中學求學時,成績冊的第一面,除了須填寫姓名、年齡與國籍之外,還須填寫原籍,哪一省哪一縣。我想,我應該是為了填寫這些資料,而從父親口中知道我不僅是福建人,還是金門人。       十多年前便常聽人說,新加坡有十萬個金門人,金門人很有錢:::等等。我不知道這個「嚇人」的數目字是如何計算出來的,不過,卻感覺周遭人群裡,很多都是金門人。       我也不知道人們為何說金門人很有錢。至少,我若不算窮,也絕非富有。我的金門籍親戚,亦非有錢人。不過,我很早就知道這裡有個黃祖耀,他是銀行家,是多間社團主席;他很有錢,他是金門人。       後來,我也在宗鄉團體裡活動,知道金門會館和浯江公會裡,許多董事都很有錢。       由於金門人在新加坡「人多勢眾」、「財雄勢大」,作為金門人,我們其實都背負著許多社會壓力。身為金門人,我們居然引以為豪;與此同時,我們卻又不能不努力打拚,不願成為金門族群的罪人。       (二)       終於還鄉。       離鄉幾近半個世紀,終於還鄉。不是政治上的迫害,未能回鄉;也絕非經濟上的理由,未能回鄉。我並沒有衣錦這才還鄉的心願,但幾次計劃還鄉,卻都未能成行。奈何!       父親南來後,幾次還鄉,都是由妹妹們陪著回鄉省親的。父親年幼失怙,二十出歲便離鄉背井,靠勞力在獅城謀生,直到退休為止。遺憾的是,父親去世前幾年,雖然希望能帶著兩個已是十七、八歲的長孫,也就是我的兩個孩子回鄉走走,卻始終不能如願。他的這個心願,唯有期盼不久的將來,由我來實現了。       父親一生勞碌,逆來順受,從不與人爭,是親戚朋友口中的大好人。他在退休後十年逝世,以七十七高齡走完人生旅程。若非病魔纏身,他也算安享晚年了!就在他辭世後不久,我和內子,因著「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主辦當局的邀請,終於還鄉。是不是父親在天之靈,要我還鄉,不讓這份鄉緣斷絕呢?       飛機在降落金門尚義機場前的一剎那,從窗口往下鳥瞰,透延的海岸,蔥翠的森林和三合院舊厝配搭綴成的古樸鄉景,在我都是一幅幅新奇且又親切的畫面。我不曾見過這樣的畫面,記憶中的故鄉,模糊、遙遠::::       風獅爺高聳在雕堡上,它是金門的象徵,猶如魚尾獅之在獅城。我不能想像父親每次回鄉,迎面見到這尊風獅爺時會是怎麼樣的一種心境反應。風獅爺是金門的鎮風驅邪物,可是風獅爺卻改變不了金門人必須離鄉背井的厄運。       我想,回鄉應該是父親最歡樂的時光了。我夜訪睽違將近半個世紀的二舅父時,他指著夜色蒼茫裡的老厝說,父親夜裡最愛和他在庭院裡剝花生、飲高粱,共話家鄉事。天亮了,父親會從中堡抄捷徑,從鄉間小路走回榜林老家。       榜林的老厝已是危樓一幢,荒廢無人居住。那天,堂叔打開深鎖的門扉,兒時的情景縱使記不起,但那搖搖欲墜的古厝卻教我愴然淚下,我在臆測或許是母親生我的窄小、昏暗和破落的房裡默視良久,對當年雙親居住環境的窘迫悲慟不已!       我當然可以理解為何父親當年新婚燕爾,就得揮別母親南來謀生的無奈與痛苦。金門,這個夾在歷史縫中的小島,國共對峙,父親當年還有滯留金門的選擇餘地嗎?       (三)       終於還鄉。       在酒鄉家鄉金門聆聽著名學者和作家談論酒文化與詩歌藝術創作,獲益匪淺。而在莒光樓前舉行的「詩酒美食之夜」,我雖自慚酒量淺,未能豪飲,但畢竟是金門人,「哪有金門人不喝酒?」不曾喝過高粱酒?       高興能在上述文人匯集的場合上發佈我的新著︽文學回原鄉︾。終於還鄉,不僅「寒川回來了,他的作品也回來了,很有意思!」畫家呂坤和鄉親說。他為我兩年前的詩集︽金門系列︾設計封面,加速我回鄉的腳步!而最令我不能釋懷的,莫過於乘坐太武號,有機會與對岸廈門的人民海上共度中秋。還記得那一晚,皓月當空,在金門廈門兩岸海中線,當廈門市的渡輪緩緩駛近太武號時,我遠遠就看到了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卸任會長許文辛鄉親就在甲板上。我於是迅速地衝回船艙拿了一本︽文學回原鄉︾,題簽後跑了出來,恰好與許老鄉親面對面,我們緊緊地握手,︽文學回原鄉︾也就這樣地從金門「流」向廈門,流向對岸金門同胞的思鄉情懷裡。       五年前,我從廈門的胡里山遠眺金門,寒風瑟瑟,心裡無限落寞。今夜,兩岸中秋海中會,煙花璀璨,鄉情四溢,真是「廈門金門門對門,中秋團圓圓又圓」。       許老鄉親熱淚盈眶,砲火化為煙花,這樣的「醉戀金門,海上千里嬋娟」太美太有詩意了,只是,我們足足等了五十三年,太久了!(上)
初進金門
*2002/11/30
今天是九月二十日,早上從廈門碼頭乘坐同安號輪船赴金門島。       兩個月前收到福建省文聯的邀請,參加文聯的訪問團赴金門訪問,邀請單位是「金門采風文化發展協會」,實際的主人是「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的主辦者金門縣政府。金門是台灣海峽最著名島嶼,與廈門遙相對望。金門的馬山觀測站與廈門的外海小島角嶼之間最近處只有二一○○米。還記得在我讀小學的時候,金門與廈門之間的砲戰總是報紙上的頭號新聞。我方對金門實行「單日打砲,雙日停火,節假日不打」的策略,曾是聞名於世的政治鬥爭與軍事鬥爭結合的戰例。砲戰時期落在金門島上幾十萬發砲彈,把這裡炸成了全球的熱點。進入二十一世紀,金門與廈門首先實行的「小三通」直航,又再次把這個小島送到了人們的視線中。因此,此行訪問金門,確實讓我興趣盎然。       原本是早上九點起航,說是解放軍有演習,提前辦理出港手續。原擬十七日到金門,我們直到十九日上午才最後辦妥赴金門的證件,下午就飛廈門,趕上二十日坐廈門到金門的班船。金門和廈門之間的班船,每周二和周五對開,我們今天過海,下周二再乘班船回廈門,雖說是「小三通」,但在金廈間往來的多是台灣方面的人員,大陸方面的極少,在廈門見到了台灣著名詩人向明和張默,他們是從台灣來廈門參加海峽詩會,我們約他們一起到金門,回答是:「不行呀,進金門還要有專門的通行證,我們回台灣還是要從香港轉機。」今天我們乘坐廈門的同安號客輪,大概是要過中秋節了,多是返回台灣過節的福建台商、大陸乘客有牛漢、謝冕、任洪淵、王家新和我五個北京詩人,還有六個福建的畫家。       陽光明媚,風輕浪平,此行順風順水,雖然金廈兩島近在咫尺,但「直航」也並不是直抵,先要從廈門開到海外,再折返轉回到金門。客輪駛過廈門管轄的最外的小島,島上立著「一國兩制統一中國」,隨著標語的朝向,我們看到另個小島上的標語「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那就是金門管轄的外島了。我想,這只從兩個大標語間駛過的輪船,也許 正在解說這兩條標語的分分合合。同安號行駛了兩個小時後,到達了大金門的水頭碼頭。這是一個臨時擴建成的民用碼頭,不大。同安號駛入港口後,在浮動碼頭的纜柱上拋繫纜繩,但就是靠不上去,對載客二百人左右的同安號,碼頭似乎小了點,航程最後的十米距離,竟然用了一個小時!       一位彬彬有禮的先生在碼頭迎接我們,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金門的台灣立法委員新黨成員吳成典先生,我們沒見到邀請我們的「采風協會」的人,金馬旅行社的導遊小姐把我們接上了車,導遊小姐姓陳,陳小姐很熱情,國語說得不夠標準,柔聲細語「港台味」再加上許多不該捲舌的捲舌音,使我這個去過台灣也去過香港的人,一下子就感受了金門與兩地的不同,在司機的駕駛台上,有本厚厚的「大陸團領隊知識」,我問她帶過幾個大陸的團隊,她說這是第二個。第一個是福建農業廳的團隊。       我們從港口到附近的一個飯店午餐,也就和早一天到達的福建文聯的朋友會合了。吃飯時,還見到了台灣的許多詩朋友,羅門、蓉子、辛鬱、管管、朵思、張國治等,他們也是來金門參加詩酒文化節的詩人,詩友見面,話就多了,有個台灣詩人告訴我,他們曾要求與我們同車活動,但主人沒有這樣安排。理由是金門這個地方,許多觀光點都是舊戰場,各看各的,各說各的,沒有問題,放到一起,怕引出一快樂。       飯後到賓館安頓好房間。午休後下午三點上車,導遊小姐開始了她的工作:「鄉親們,你們好,你們知道金門有什麼特產嗎?有高粱酒、金門菜刀、貢糖、麵線、瓷器,還有名貴草藥一條根。今天下午我們就參觀酒廠,吃吃貢糖,然後到金城鎮看古厝。」她宣佈了行程,陪同我們的金門籍台灣畫家詩人李錫奇和古月夫婦提出了一點不同意見。我們還沒有聽明白,導遊小姐笑著就應對了:「李伯怕,不要著急,都會看的!急急忙忙看完了,後兩天我們讓他們在飯店睡覺嗎?不行吧?」說話間,空氣中飄來酒麴的香味,酒廠到了。從現在開始,我以觀光客的身分,在大小金門一五○平公里的土地上,去探求那砲火硝煙染過的舊戰場,去品味這酒香詩意觀光勝地:::         海上共明月         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中秋,今年的中秋對於金門和廈門來說,都是一個平凡的日子,因為兩個遙相對望的島嶼,相約在中秋月明時,派出自己的船,在海中相會。       金門行政當局,把這件事當成最重要的節日活動。參加「海中會」有三艘客輪,主船是太武號,另外還有金龍號和馬可波羅號。太武號是艘客貨混裝輪,前半部是客輪,上下兩艙可載客百餘人,後半部是甲板,金龍號和馬可波羅號上乘坐的是金門請來的客人,每船約有一百多人,在登船的來賓中,有人指給我看,有馬英九的父親等名人,其中還有的人打著「新黨」的旗幟,太武號船的最上層是金門的行政長官和電視轉播台的電視記者和女主持人,實時播出會面盛況。上層船是金門請來的貴賓,有福建文聯和北京的文學藝術家,還有幾個台灣畫家,不到四十人。坐在我們旁邊的還有一對夫婦,約有六、七十歲,精采奕奕,談吐儒雅,與之交談,知道先生是「東方人文學術研究基金會」董事長,姓陳,曾任台灣新黨的黨魁。       晚八點左右,三艘客輪駛出碼頭,此時,金門的海濱公園正在舉辦盛大的演唱會,台灣名歌星張惠妹登台獻藝。在只有五萬多居民的金門是燈火輝煌,萬人「傾島而出」的事情,眼前情景,不禁讓我想起了十四年前的中秋。那時,我還在四川的︽星星詩刊︾工作,接北京︽人民文學︾周明先生信,稱台灣詩人洛夫、管管、辛鬱和香港詩人犁青等到桂林過中秋,邀請我們夫婦前往相聚。那年的中秋我是在漓江上,與初次到大陸的台灣詩人共渡。事後我寫了一篇︽漓江秋月夜︾,發表︽求是︾雜誌上,十四年過去了,兩岸民眾的交往越來越多,十四年前桂林的那輪月亮,又照亮了今晚的台灣海峽!氣象預報說台灣島上今夜陰雨天,而我們的頭上朗月一輪,海面月光粼粼,此時,廈門的上空飛起了焰火,赤橙黃綠,飛花吐蕊;回頭看,金門島上也以禮花相呼應,火樹銀花,漫天七彩。       船開到了金門與廈門間的中線時,停下來等待廈門的來船,大約晚上九點左右,從廈門方向駛近一艘燈火輝煌的大型客輪,客輪有四層,艙內坐滿了盛裝的貴客,甲板上的鼓樂隊,擊響大鼓,兩側站立的人們舞動手裡的發光棒,兩船接近時,這艘船的船舷噴出瀑布般的焰火,把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晝,船艙外的「新集美號」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歡呼聲中,新集美號和太武號緊緊的靠在一起。我也和船上的人一起,伏在右舷的欄杆上,握住新集美號上伸來的一只只熱情的手。人們歡呼、人們握緊對方的手,這時,新集美號和太武號間架上了跳板,廈門市的領導,帶領著一隊貴賓登上了太武號。廈門給金門帶來的節日禮物,是一只直徑○‧八米的巨型月餅。金門縣的縣長李炷烽舉起一只銀色長劍,向大家致意,然後剖開了這只月餅。圍成一團的記者紛紛舉著攝影機和照相機,閃光燈嗶嗶一陣閃亮,記下了兩岸交往的新一頁。隨後,李炷烽先生帶領金門的貴賓,登上新集美號,給新集美號送去兩大罈「金門高粱酒」。雙方領導人在新聞記者的簇擁中「來往互訪」時,兩艘船上的人,也在互贈禮物。新集美號上的人送到我手中是一盒月餅。導遊陳小姐收集了一大把閃光棒。有位先生得到一幅字,請福建文聯副主席陳奮武先生過目,陳先生告訴他,這是廈門書法家協會主席的條幅,得字者大喜:::::       約在九點三十五分時,雙方的乘員各自回到自己的船上,鳴響汽笛,兩船分開,依依揮手。二○○二年金廈兩門中秋之夜海中會,歷時半小時結束。太武號上鞭炮乍響,禮花沖天而起,這時,廈門城和金門島上的焰火還在天空飛舞。       我站在船舷上,看明月一輪,海天共色,看金廈兩門的禮花漸漸隱入星空,夜海又回復安寧。我想這是一個值得記住的中秋,讓禮花永遠代替炮火,讓兩岸中國人走向美好新世紀的每一個中秋!         守護者風獅爺       到金門島以後,幾天觀光,處處都可以看到一種叫做風獅爺的石雕。       第一天見到風獅爺,是金門城鎮模範街的一家茶舍外,剛見它,十分新奇,這是一頭站立的石獅,跟人差不多一樣高,頭大嘴闊,身體如桶,有葫蘆狀的雄性器官,相貌威武,線條剛勁。石雕的風獅爺還披著一件絨布披風,更顯得風趣滑稽,逗人喜愛。後來,走到哪裡,都能見到這個可愛的風獅爺,站立的披著披風的石獅子。       風獅爺是金門的守護神。一千六百年前的東晉時代,中原六姓士族移居島上,開始了金門的歷史。明末鄭成功在金門伐木造船,造成樹木減少。清軍在康熙二年掃蕩鄭家軍,放火清野,此後金門成了風沙肆虐之地。康熙二十二年,百姓返島重建家園,後來便有了這風獅爺鎮沙軀邪。       隨著見到更多的風獅爺,我們在金門的觀光,就從酒廠、瓷器廠和貢糖店走向了原野和海濱。今天是第三天了,我們看到了不少原來的金門守軍留下的不少「戰地史跡」。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二年,金門軍事管制,駐紮數十萬軍隊。一九九三年選出了第一任縣長,一九九五年成為「金門國家公園」,以開放觀光旅遊發展金門經濟。這樣一來,遍及全島的軍事設施,有一部分就成為吸引遊人的觀光點。在慈堤的海堤外,聳立著一排排斜插在水泥柱上的鋼軌製成的工事屏障。截斷的鋼軌都約有兩米長,尖頭斜向海面,在漲潮時防止船隻登陸。早已沒有實戰作用,現在成了金門代表性的景觀之一。不過在金門的觀光節上還寫著:「標示雷區之範圍請勿進入,進出海邊儘量使用有足跡踩過的小路。」在台灣海峽局勢緊張的年代,幾十萬守軍在金門地下挖出了大大小小的坑道。今天我們參觀小金門,就走了兩個著名的坑道,一個是修在大金門島上的翟山坑道,一個是修在小金門的九宮山坑道。這兩個坑道都有出海口,可是坑道裡還有幾百米水道可停泊幾十艘小艇。在兩岸砲戰時,大金門送往小金門的物資,就靠翟山坑道裡的小艇裝載,衝過大小金門間的航道,進入小金門的九宮小坑道。這些軍事設施工程浩大,讓我想起曾當過金門守軍的台灣著名詩人洛夫的詩︽石室之死亡︾「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在參觀這些舊時戰爭設施時,導遊都採取了「只看不講」的方針。       上世紀九十年代,台灣駐紮金門的大量守軍撤離之後,只有五萬居民的金門島成了寧靜的國家公園。大量軍隊撤走後,留下的最有價值的只有一樣東西,就是樹,「阿兵哥們種下的樹」。導遊這樣向我們說,她稱駐軍是阿兵哥。在軍事管制的幾十年裡,島上居民主要的經濟來源就是為駐軍服務,駐軍也和島上居民一樣,每人都要在風沙嚴重的金門島上種活一棵樹。兵來兵去,砲聲停了,硝煙散了,歲月留下的就是滿山遍野蔥郁青翠的樹林。       一座風沙為患的窮海島變成了國家公園。自然風光優美的金門島,經濟上還十分落後,城鎮居民區的設施和商店的擺設,都像是十多年前大陸的小鎮。田裡還能看見老人馭牛犁地,街頭還看見「路邊攤」向遊人兜售低廉的從大陸走私的水貨。但是,山光水色,翠樹綠草,與大陸可望可及的位置,成為今天金門最可寶貴的資源。       於是,處處可見的風獅爺更成為金門島的象徵。風獅爺除了鎮風驅邪,還有另一個意義:匠人們鑿出的風獅爺大多長著葫蘆型態的雄性器官,這是因為風獅爺還管著子嗣延續的事。在金門的一些居民群落中,還有結婚要拜風獅爺的習俗。金門現有居民較少,但在台灣有三十萬金門籍人,在海外也有數十萬金門僑民。金門經濟落後,年輕人都往外跑,因此行政當局,對金門有不少的優惠補貼,公務員有外島補貼,居民免費乘坐公車,年滿六十五歲的金門戶口的人在金門能拿到六千元台幣的老人福利金:::::這些都維繫著金門居民的 數量,並不完全是風獅爺的功勞。       但是,金門人還是偏愛這個可愛有趣的風獅爺,旅行社贈送的幾本觀光書中,有一本就叫︽風獅爺千秋︾,一百多頁的畫冊,留下了大大小小風獅爺們的寫真照::::::         喊一聲鄉親,更親!       今天是在金門的第四天。       金門的陳先生,這幾天主動給我們當導遊,他叫陳延宗,喜好對金門文化和歷史的研究,他的名片上寫的是:「海上仙洲,原鄉人」,可見他對金門的熱愛和作為一個金門人的自豪。每到一個人文名勝地,他就會從導遊小姐手上接過麥克風,他開頭一句總是:「鄉親們::::::」。       金門有一千六百年的歷史記載,這些歷史記錄了金門和大陸的血脈淵源。今天上午,我們參觀了島上的「民俗博物館」,也就是位於金門東北角的「王氏十八厝」。這是一個十分講究的民居群,建於清末光緒年間,以閩南的燕尾翹脊為主要特色,十八間民居,有十六間是二進大屋,還有一宗祠和一私塾。在王氏十八厝,處處可見表明家族根系的「祖系太原」等匾牌,這是僑居海外的王國珍召集族人共建的族人祖屋,依山傍水,坐落有序。用料考究,雕刻精細。白石砌牆,密不過髮。斗拱雕琢,富麗堂皇。石雕壁畫,美不勝收。在這個村落,導遊小姐十分有興趣地給我們介紹:「這裡畫的是旗幟,還有一只球,一支畫戟,一個石磬,意思就是祈求吉慶::::::」導遊很盡職,儘管她的知識有限,但我們感到共同的文化根系讓我們確實是「鄉親」。       說起導遊,金門確實是以觀光作為重要的產業開發,全縣五萬居民,有三十一家旅行社,有二十三家旅遊賓館,還有一批依附於旅遊觀光業的餐廳、食品店、酒店、菜刀店、瓷器店、工藝品店。我們此行完全由旅行社接待和安排活動,因此,每天也要進各式各樣的旅遊商店,進貢糖店吃貢糖,進米線店吃米線,進藥店聽售貨員講「一條根」草藥的無窮妙用效果:::::有時走得煩了,不想下車的多了,導遊小姐就會說好話:「大家行行好,下來轉一圈就行,上面有規定的,謝謝了!」應該說,這也是一種觀光,並不強買強賣。比方說,在貢糖店,可以透過大玻璃窗看到貢糖食品的全部製作過程,可以在展賣區任意品嚐。買好的食品,交了錢,店家包裝好,記下你離島的船期或航班,在你離開金門時,店家負責給你送到碼頭或機場。在金門最有特色的特產要算是「金門菜刀」了。這是從「鑄劍為犁」的說法中演化出來的商品。金門多年戰事,島上自然有不少的砲彈片,據稱金門菜刀就是用砲彈的彈片打製出來。在金合利菜刀店,一位製刀技師親自給我們表演弓製刀的過程:「這枚彈頭大概能製六十把菜刀,看我割下的這塊鋼片,我馬上給你們製作一下:::::」他把這塊彈片放進爐火燒紅,鐵錘打擊、油中淬火、砂輪打磨,不到十五分鐘,一把的明亮鋒利的菜刀就在他手中出現了。商店的後場表演、前店趁熱賣刀。一把菜刀標價約合人民幣三百元到一千元,但賣場還是火爆。因為想到要過海關、上飛機,我們這個團,沒有人買菜刀。上車後,陪同的金門朋友說:「沒有那麼多彈片,賣出的刀都是用專業鋼製作出來!」我也在店內的一份說明書上見到這樣一段字:「現在由於砲彈頭不足,已採用彈性鋼製作。」不過,現場表演和砲彈片製刀的傳說,依舊是金門菜刀的賣點::::::       就在一聲又一聲的「鄉親們」的呼喊中,我的四天金門之旅就這麼過去了。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讓金門一次又一次成為台灣海峽中引人注目的焦點。實行「小三通」以來,金門成為拉近兩岸的中間站。海天共雲霞,鷗鷺金廈飛,我祝福二十一世紀的金門,願她永遠美麗!       辭別金門,我沒有更多的話,湧上喉頭的是一聲呼喊:「鄉親們喲:::::」              (作者葉延濱為北京詩人)
兩代人的祖國
*2002/11/30
(一)兩代人的祖國         老師說「新加坡是我們的祖國」。那年我大約還在唸初中吧。       我把老師的話轉化為文字,寫給父親看。       霎時,父親鐵青著臉,死瞪著眼,令人不寒而慄,他厲聲而譏諷地喝道:       「你就背在胛脊  啊!」       我錯愕不已,愣愣站在那兒不敢正視父親,少時的我隱約查覺自己闖了禍。       沈吟良久,他才迸出一句:「金門才是祖國,你讀什麼書,吃屎啊?」       他的話讓我震驚不已,讓我深深感覺到兩代人對「祖國」的理解有了距離。       此後誰也不再提「祖國」,愛只能放在心裡疼。       二○○二‧九‧三十       註:胛脊  ,閩南方言,即指肩胛后。         (二)金門地圖         四、五年前,弟弟第一次從金門探親回來,問我是不是曾叫明表妹寄一張金門地圖來新加坡?弟問要地圖來幹嘛?       我幾乎已忘了有這回事,經他一提,我才慢慢回想起來。記得中學時代讀地理,有中國地圖,唯獨沒父親口中常提的金門,因為好奇,因為想了解,正好那時與表妹有魚雁往來,不知就裡地去信要求一張地圖。       結果地圖沒寄到,表妹也與我斷絕音訊,卻不知自己闖了禍,害表妹三番兩次被當局調去問話。       這件事遲至二十幾年後,始知自己當年的魯莽與無知,傷害了表妹而渾然不覺,心感歉疚不已。       歷史的錯亂,將單純的一件事,被扭曲成可怖的案子,是我始料未及的。       當我參加金門的「詩酒文化節」,看著金門觀光地圖,真是百感交集啊!       二○○二‧九‧三十       (三)祖籍是什麼        我發現有個年輕寫作人的「作者簡介」裡沒有祖籍,覺得奇怪,便問他祖籍是哪裡?       他倒反問我祖籍是什麼?       我說比如你的祖先從哪裡來?是福建還是廣東?       很重要嗎?他問。       那是你的根。       我是新加坡人。他說。       然後是無言的結局。       想當年自己年輕時,填寫祖籍福建金門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當時曾有人對我說,最好去掉後面兩個字。我感疑惑,問為什麼?他說,敏感。為什麼敏感?因為前線。       從此金門二字像一塊神秘面紗,折疊在記憶裡。       後來才知道自己被誤導,是他自己劃地為牢。其實,祖籍就像塊與生俱來的胎記,哪有祖籍不能說的呢?       可是現在的年輕人已不興寫祖籍,彷彿被人割了一塊肉而不覺得痛的異化心態。       二○○二‧十‧五       (作者為新加坡金門詩人)
這一次-----二○○二金門詩酒文化節有感
*2002/11/29
上一次,我所知道的金門是兵營和堡壘;       是浴血的戰場;       是一座埋葬中國人的巨大墳墓。       直到現在,它仍然像一種歷史的魚骨梗在我們的咽喉。       但這一次,我們持深藍色的和平護照。        我們先放下手中各自的難題,       只準備遮陽帽和鞋,       只準備相機和換洗的T恤:::                這一次我們來品賞金門的美酒;       可以一口一杯,       也可以一杯一口。       因為這一次沒有隆隆的砲聲,       我們不必擠在潮溼的坑道裡,       耗用不潔的空氣。       這一次,我們只談論詩歌       和太武山秀麗的風景,       在傳統的中秋佳節,       我們甚至可以談談我們共同的祖先。              這一次我看見的土地安詳美好;       人民樸實善良;       他們關心鳥的行蹤,愛惜青草的生命。              這一次,金門的鄉音和金門烈酒       捉住了我,       就像明信片捉住了它們的風景。              我相信,       我頭腦裡的拳頭已經慢慢地鬆開。       我相信,       金門可以是一個寧靜的家園,       可以是中國人生活的樂土。       ││二○○二年十月十一日於福州湖前        (作者為福州詩人)
柴門輕扣
*2002/11/29
(一)柴門輕扣         如何  才能扣開這一扇緊閉的門扉       鐵環門扣早已鏽紅了斑駁       離家那年 母親為我繫上的紅絲線       只殘留成一縷風煙                怎會 沈靜如許       藤蔓穿透每一處風霜過的瓦簷殘礫       那些苦澀的純情的輕狂的美麗的輝煌的       青春年少呵       陌生得像一張失去焦距的容顏                越來 越遙遠的夢境       只在星斗微明霜白初降的時刻來臨       四十歲這年 我步履蹣跚       循著日暮昏黃時 木麻黃且長且密的斜影       找著最初 我離去的       那條小徑                看見 父親鍾愛的老馬       踢踢踏踏響起在筆直的柏油路面       看見木麻黃如昔日戀人髮絲般的細密纏綿       看見老宅牆角烽火掠過的傷痕       看見 一塊塊磚紅伴著歲月 紛紛滑下                然而 此刻只剩下我和靜止的風       咨意昂揚的屋脊已頹廢得不成形影       多麼想念阿嬤三寸金蓮的步履款款       穿梭在巷道之間阿嬤永遠的蔥花米粉香                但我 如何才能扣輪       那一扇鏽紅了年輕 緊緊掩閉的門扇       如果不經意       走回       這一處靜默的老宅前         (二)白馬         一直到鬢髮俱白的季節       才驟然驚覺 步道早已灑滿孤寂的印記       整個夏天  等待著一封可能的遙遠的信息       榕已垂鬚       濃蔭之下 一張可以沈睡百年的老籐椅                我踩著我那陌生而突兀的狹長影子潛行       夜幕初垂 有霧拂面       星斗閃爍在木麻黃頂梢剩餘的天際       你以纖密如髮絲的枝葉迎我       我反覆芻思著昨日的年少情事       多麼盼望       搭上一九七九年那一艘快速的船班                穿越過這一段飄搖起伏的綠蔭隧道       穿越過百年孤寂的那株垂榕       穿越過競相飛舞的相思花瓣       穿越過 割捨不去的最後一道防線  就是我那       遺忘多年的       原鄉              (作者為金門籍詩人畫家)
我的海市蜃樓
*2002/11/29
其實每年都會回家的,從年度大事到頻繁往返,由高雄的船到台北的飛機,但近鄉情怯的心情卻隨著水泥地的增多一年比一年少了。曾一度想好好待著,像國中或者較遙遠的小學時代那般適然的活在金門,是理所當然的活著,結果令人頹喪,似乎沒有好理由可在自己的家鄉重再完整的度過四季,是愉快而步履蹣跚的去感受金門的春霧、夏炎、秋高粱以及冬的寒風,那是層層相疊的溫度與微醺由裡到外包覆起來的記憶。這真的令人感到沮喪,並且是沒有轉機的沮喪。       日子似乎好過些,飯總也吃得飽脹,感官卻變得相對遲鈍,是被愈趨複雜的世界擠壓得失去原本曾擁有的好奇。說來這世界真是愈來愈水乳交融了,大家都和在一起了,和得都分辨不出你我,什麼立場、意識形態、觀念碗糕等等,都已糊糊的攤在二十一世紀的陽光之下。該要沮喪,因為很多事物已不再引人興趣,只有麻木感。       何處是原鄉?原鄉是飄移的島:::::       從小,大陸雖近卻遠,台灣雖遠卻近,總以為永遠到不了幾公里外的福建,或者廈門島,世紀末,突然間一切有關中國大陸的資訊如潮湧來,大家都要去中國,怎麼全世界都沒有了距離,怎麼何處都是中國,何處都是對岸。       前年我將戶籍帶回了金門,想說該到廈門看看,或者到對岸看看金門的另一邊長什麼樣。沒去,因為害怕,我害怕從小在古寧慈湖所看到海平線,那在烈嶼後的高山陸地其實並不存在,彷彿就像是沙漠上見到的海市蜃樓,引誘你走近,再走近,然後你會枯乾衰竭而死,死於對幻想存有希望。       我寧願相信烈嶼後的土地是海市蜃樓,絕對不能靠近,絕對不要存有幻想,該遠的就讓它遠遠的放著,當作是風景,朦朧的風景。廈門的近不可及這個禁忌在心中隱放了這麼多年,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即便是金廈真的開放了,但我寧願保有這個禁忌,希望陽光依舊,海市蜃樓仍在。       那一個中秋夜,船過了烈嶼,金門遠了,廈門近了,兩岸燈火閃爍,那船都並肩搭著。依著汽笛聲,我很高興的去握了一位小姐的手道再見,她說,明年中秋再會。我當然認識過對岸的人,也握過手,但那是在西班牙的小鎮及在法國巴黎。這些地方似乎遙遠,人似乎生。       我握著那位小姐的手,想著他們應該不是幻影,那華麗的船樓也非海市蜃樓,因為她的手是溫,她靠的船亦無渾沌。       船回靠到了金門,人坐在車上,我的感覺卻是渾沌,似乎是坐在由馬德里到巴賽隆那的巴士上,兩旁黑黑,稀疏的樹,遠遠的幾個燈光,原來,我又是個異鄉人!       原鄉在哪裡?原鄉總是飄移的島:::::       (作者為金門籍畫家)
仙洲醉酒
*2002/11/29
身為「酒党」党魁的台大中文系教授曾永義,也是此次金門詩酒文化節籌備委員,並偕「党羽」李殿魁、莊伯和、宋龍飛與會,還意外見到了金門縣議員陳玉珍,曾永義是陳玉珍就讀台大中文系時的導師;此行另有在金門成立「酒党」支党部及遴選中常委的「任務」。被酒友、台大中文系教授何寄澎譽為「精究戲曲與俗文學,出口成章,言必有物,與一般所見党魁『不學』而『有術』懸絕」,具王者氣概的曾永義,說是現代「酒仙」。誰曰不宜?高粱宴。迎酒仙。看在中華詩學的古典詩人心中,是鄧璧「酒酌高粱月滿甌,飲到酣時吟不醉」的酒香,是陳慶煌「高粱美酒宴詩仙,歌舞同歡月在天。醉戀金門真古意,莒光樓下慶團圓」的古意;在現代詩人筆下,是蕭蕭「直到喝了兩杯金門高粱/世界才穩穩扶住了我」的酒趣,是唐捐的「酒在腹部,這是幻影之成真」的酒興。         海中會         瞧!來了!啟動啦!       兩扇緊閉半世紀的       ──門       終於對開了!       好敞亮的夜色       多熱鬧的場景       ──方然︿共塑雙喜的明天﹀(節錄)         中秋月圓時分。       雖金廈水域三海里處的「海峽虛擬中線」,正等待一場海中會。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這也是二○○二金門詩酒文化節的最高潮。       迎接「海中會」的前奏曲,是歌聲,是煙火。       「醉戀金門‧千里嬋娟──月光海峽兩岸中連線中秋晚會」,選擇海中會船隊出航前夕,於晚間七時在南門濱海公園開演。       金門歷來吸引人數最多的一次演唱會。一萬個人,騷動月光海岸。       晚會由陶晶瑩、許效舜主持,趕著要登船赴約的李炷烽縣長上台致詞,簡短一句「你好!我好!大家好!」祝福兩岸四地的國人同胞、海內外的鄉親朋友中秋節快樂、共享明月慶團圓。       歌聲響起!「二王一后」全到場。王力宏帶來︿情敵貝多芬﹀、︿如果你聽見我的歌﹀、︿好想你﹀,陶唱起︿飛機場的10:30﹀、︿小鎮姑娘﹀、︿月亮代表誰的心﹀,張惠妹以︿聽海﹀、︿月亮代表我的心﹀、︿一樣的月光﹀作為壓軸曲。「二王一后」外的歌者,還有許慧欣︿忽然很想你﹀、洪榮宏︿望月想愛人﹀、黃乙玲︿惜別的海岸﹀、張鳳鳳︿明月千里寄相思﹀;歌聲中有月亮、有海岸、有相思。       這個距離廈門十幾海里的現場,透過台北東風衛視及北京中央電視台的轉播,微波傳出的畫面的確是一種「醉戀金門‧千里嬋娟」的祥和之氣。如果將時光再倒回「台海危機」風雨欲來前的那個中秋,在金門也有場聲勢浩大的轉播: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五日TVBS︽二一○○全民開講︾節目以「閏八月」──中共武力犯台的檢驗」為題首度在金門大聲講,一位台灣來的軍事學者林先生還在台上呼籲金門人要繼續作「矛與盾」用以對抗,甚至摧毀廈門。       時光流過了七年,一樣的月光,不一樣的金門了。       晚間七時三十分,三百多人組成的海中會船隊:太武號、馬可波羅號、金龍號,一艘跟著一艘,自水頭碼頭緩緩出港。       登船前後,一個共同的疑惑:真能海中會?大陸會配合?       海巡隊於行前已不只一次提醒,「虛擬」的海峽中線處,埋伏不少暗礁,遍佈許多大陸魚網。       海上多險阻,風高浪又大,顯然是不平靜的水域。       登船前夕,觀光局長轉任金酒公司總經理的林振查,手機頻頻響起,對話透露出的線索,像是跨越了兩岸,關於「海中會」的一些訊息。       長期致力兩岸尋親服務,甫與胞弟許金象共獲全國「公益家庭獎」的金門愛心慈善基金會董事長許金龍也趕到水頭碼頭探究竟,還被作家夏婉雲追著問一九九五年中秋節,他號召滯居閩廈金門同胞搭上華灣輪「海上探親船」在金、廈水域「回鄉」的月光往事。       海中會,該不會是一場笑話吧。       詩人、畫家們也都上了船。       福建來的舒婷、劉登翰,北京來的牛漢、謝冕、任洪淵等二十餘人,以及南洋返鄉的寒川、方然,坐上了太武號。大陸作家,前些天才走過這道水域這艘船自海上來,現在又在同樣的水域,同樣的船,即將握手的是自己的大陸同胞,這種風景,想必非常特別。       中華詩學的馬鶴凌、朱萬里、邱衍文、陳慶煌、蔡鼎新等十餘人,被安排在馬可波羅號。老詩人多係一九四九年自大陸船渡到台灣;其中湖南來的馬鶴凌是台北市長馬英九的父親,他們在這艘航向金、廈水域的渡輪上,也必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致馬老先生在行前已擬感懷詩句「危時奮戰安定下,兩岸滄桑各騁馳」、「聖島重來感慨多,馬山遙見舊山河」。       現代詩人、畫家,搭的是金龍號。金門籍著名畫家李沃源、是詩酒節贈陳水扁總統二百公升大酒罈的彩繪者;為了海中會於當日下午自台北搭機趕來,肚子還沒來得及填飽,就等著船上的中秋月餅。寫出︽殺夫︾成名作的小說家李昂也是前一天從台北飛抵,來到二十年不見的金門,心情既興奮、又複雜;他的鹿港腔在台灣常被誤作金門人,她的昔日戀人、民進黨前主席施明德於一九六二年在小金門當兵被捕,被快艇從九宮碼頭押送至水頭碼頭;深情寫下︽施明德前傳︾的李昂,在傳主事發的四十年後,來到了水頭碼頭,又是如何一番小說心情?李昂只想到這是一個特別的中秋,她一定要在船上吃到此生最特別的月餅。詩人蓉子抱病登船,夫婿羅門在旁貼心照料,一路沈默、無聲,不時抬頭望月、低首看海,是詩人在測度著岸與岸、船與船的距離美學?在冷戰的年代,羅門有詩「他仍記得那砲聲/是一條河/兩岸是伸直的腿架的/一隻鷹沿河岸飛/可聽見斷橋下的水聲:::」,蓉子有詩「劃破茫茫大海的/不是白晝的太陽/不是夜晚的星星/也不是日夜吹著的風/劃破生命大海的/是一只生命的小舟:::」,從昨日詩記憶拉回到今日詩海域,這對詩夫婦又曾架構出何等的史詩?蕭蕭、白靈、詹澈、筱曉、唐捐、歐陽柏燕,一群詩人的名字,隨著金龍號啟動的,是海水的深淺,也是詩田的寬廣,更是兩岸的長短。       金、廈兩岸同時施放高空煙火,岸邊隱約傳來阿妹︿一樣的月光﹀歌聲、舞影,海中央有著鑼鼓聲和螢光棒構成的聲光效果。       中秋團圓鐘自太武號響起!經過漫長一百多分鐘的轉轉繞繞。九月二十一日夜九時二十一分,在北緯二十四度二十九分四秒、東經一百一十八度十五分一秒的「海峽虛擬中線」處看到了!來自廈門的「新集美號」已在定點停泊,等著與金門的太武號、馬可波羅號、金龍號來相靠。       閃爍燈球、船身掛著「金廈情海峽游」、裝扮華麗如古代之畫舫的新集美號,由廈門副市長詹滄州、廈門市人代會副主席杜明聰領軍,率兩百餘人,準備了塊直徑八十一點五分的鳳梨月餅,也帶來「金門廈門中秋團圓」八字中國結。       金門這邊,由縣長李炷烽、議長莊良時、立委吳成典及金門形象代言人崔慈芬帶領了三百四十三人,也帶來兩罈十公升裝陳年高粱和三十瓶金門詩酒文化節紀念酒。       兩岸四艘船靠攏以後。交換的,是禮物,也是鄉音和歌聲。海中會的海上贈禮儀式,金門縣長李炷烽陳述這是一趟「以夜航代替夜襲」之旅,是金門廈門門對門、族同情同同安同的海中會!廈門副市長詹滄洲直指這是金廈兩岸人民首度海中會共度中秋,為台海和平開啟新的契機,也為兩岸和平統一帶來好的開始。       兩岸各彈各的調,彈出的,竟又是一樣的中秋、一樣的月光。       官方儀式的另一個角落,是船上金、廈百姓互相招手、問候。廈門的孩童們還圍成一團接受「點歌」,唱出的是,是︿高山青﹀、︿天黑黑﹀、︿丟丟銅﹀,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是︿愛拚才會贏﹀!自新集美拋出的「禮物」,有絲巾、人民幣,以及一塊塊的月餅,那大塊小塊的廈門月餅,「解救」了金門船上來不及準備月餅及私人禮物的金門同胞,能夠「回贈」的,是握手,或者口袋內僅有的新台幣往上拋向。       另一個畫面是「尋親」。新集美號站立了不少自閩廈來的金門同胞;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會長許文辛,居廈門的陳毅中、洪菊井,四處打量、尋找金門船隊上熟悉的鄉親。在太武號上的寒川,又見到了許文辛,趕緊遞上一本他的新著︽文學回原鄉︾,這本書從新加坡帶到台北,又從台北帶回金門,現在從金門海上給廈門的老鄉,不必投郵的書,包藏了兩位離鄉人多少的原鄉情?陳毅中也是,一九四九年未能返鄉的十九歲少年,今已是逾七旬的老人,站在海峽中線與鄉親握手,握出的是半世紀的悲歡,是回航前向拍照的金門同鄉叮嚀「記得要寄照片來」的難捨。留學西班牙、得過多次美術大獎的翁明哲,在馬可波羅號上望不見新集美號上認識的鄉親,但仍努力地伸出手,握到一位廈門女子的手;著有︽紅色橄欖︾一書的翁明哲,回來後,為那位沒來得及留下姓名地址的女子畫了張畫,也寫了一段:「我握著那位小姐的手,想著他們應該不是幻影,那華麗的船樓也非海市蜃樓,因為她的手是溫,她靠的船亦無渾沌。」       廈門贈送的「金門廈門中秋團圓」中國結已緊緊繫綁在太武號上。金門縣長李炷烽再次敲響團圓鐘!船舷處的煙火再度騰空而下!       幕已拉下。       二○○二金門詩酒文化節在金、廈水域劃下美麗的句點。       月光海峽。仙洲醉酒。       是回航的時候了。       是詩誕生的時候了。       來自大陸的詩人廖一鳴,寫出了       ︿這一次﹀(節錄):         這一次,金門的鄉音和金門烈酒捉住了我,就像明信片捉住了它們的風景。                我相信,       我頭腦裡的拳頭已經慢慢地鬆開。        來自台灣的詩人筱曉,也為這一次,寫出了︿海中會﹀(節錄):         跨越金廈海峽的中線       今夜,我們海上共嬋娟       和平鐘聲        衝破封鎖四十多年的警戒線       繽紛煙火       掩映單打雙不打夜襲的煙硝。        (下)       (作者為金門籍報導文學作家)
一生中最美麗的月亮
*2002/11/28
我們來到水頭碼頭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碼頭上瀰漫著一片悄悄的歡樂而又安詳的氣氛。人們排隊等候出航,準備出席今天海上的中秋約會。不只輪船;金龍號、馬可波羅號和太武號,分別載著來自台灣、海外、祖國大陸,還有金門本土的賓客,大家次等登船。我們這些來自大陸的客人,享受著貴賓的禮遇,乘坐的是其中最豪華的太武輪。       太武輪以太武山命名,太武山是金門的最高峰,它是金門的象徵。       海面沒有風,也沒有浪,出奇地寧靜。多情的海,彷彿是斂著氣,也屏著聲,生恐哪怕是一點點的喧嘩也會嚇走這半個世紀苦苦等待的甜蜜。這是公元二○○二年的中秋之夜,我們在金門島。金、廈兩門相約,今夜於海上舉杯邀月共慶中秋的團圓節。三艘滿載著佳賓的輪船出海了,我們的心中滿懷著幸福的期待,就像是去赴愛情的密會。太武輪走在最後,這船的頂層,正在現場直播金門各界的中秋聯歡,以及縣長舉行的酒會。張惠妹的演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歡樂的舞,還有充滿泥土氣息的閩南的鄉音:::。       南國的秋夜依然和暖。那風彷彿是酒,吹得人醉。我們穿的只是薄薄的正裝,卻經不住海上的風一吹,又有了夏季的熱情。也是過於殷切的盼望,也許是過於熱烈的期待,盼望著那一刻,期待著那一刻,總是與寧靜的大海成反化的不寧靜的心情,──那裡,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座激情澎湃的大海。       從廈門的何厝用肉眼可以望見金門,同樣,在金門的馬山前沿可以非常清晰地望見到對面的炊煙和樹林。金廈兩門,隔著的只是盈盈一水,可就是這一彎碧水,卻把它們隔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兩個彼此原本熟悉卻顯得陌生的世界。半個世紀的漫漫歲月,這海峽的上空,飛著的不是鳥,也不是雲彩,而是砲彈,而是連綿不絕的爆炸!這邊的相思樹,那邊的甘蔗林,都在砲火中呻吟。無論是那邊,無論是這邊,孩子們都只能在戰壕和坑道裡上學,如今,我們終於來到了這裡,這裡住著的是自己的鄉親,一樣的裝束,一樣的方言,一樣讓人垂涎的蚵煎和麵線糊。這裡原本就是我們自己的家園,這邊是,那邊也是。       我們是幸運的,我們的頭頂沒有了戰機,我們的眼前沒有了刺刀。白鷺從這邊飛到那邊,花香從那邊飄到這邊。記得詩人說過歐洲內陸的那面看來已拆掉的牆,曾把一個國家切成兩半,把一座城市拆成了兩半,但風依然吹著,花香和雲影都阻擋不了。我們這裡也曾有一面眼睛看不見的牆,雖然無形,但卻同樣的深,同樣的厚。但是月亮能夠切割麼?不能的。親緣和血脈能夠割斷麼?不會的。那麼語言呢?方塊字呢?還有五千年流傳至今的文化傳承呢?這一切能把我們分開麼?       三艘從金門出發的船只開到寬闊的海面上停住了,金門的鄉親,還有作為大陸客人的我們,彷彿受到了感染,屏住了呼吸,靜下來了,都把目光投向了海面。突然,廈門的方向升起了禮花,那是迎接我們的!禮花把大海幻成一座燈光織成的花團。晚九點,從廈門駛出的新集美號來到了我們的身邊。這邊,那邊都放起了煙火,彩帶、鮮花、鑼鼓、歌聲,把原先寧靜的海面攪成了瘋狂的世界!       這是兩岸同胞隔絕五十年之後,第一次在海上共度中秋的夜晚。象徵著團圓的大月餅,從那邊抬到這邊;象徵著濃濃的親情的金門高粱酒,從這邊抬到了那邊。幾艘船靠在了一起,那是久別重逢的激情的擁抱。這船上的人來到那船,那船的人來到這船,這裡沒有邊檢,這裡不需要證件,這裡只有信任,只有一顆顆真摯的心。我們是赴愛情的約會而來的。       浪依然平靜,風依然柔和,我們聽不見浪花拍打船舷的聲音。音樂在耳邊,笑語在耳邊,但海是沉思的。它在沉思這令幾代人痛苦的長久的別離,沉思今天這來之不易的團聚,沉思這不易的團聚何時會變成日常生活的常態。寧靜的大海此也變得不平靜了,煙花光影裡,禮炮聲浪中,我彷彿看見那多情的碧海閃動著淚花,它在為我們祝福,祝福這平安而寧靜的夜晚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告別的時候到了,太武輪拉響了汽笛,它掉頭的時候,船尾放起了美麗的煙花。在煙花的光亮中,我彷彿看見那含著淚花的眼睛,是快樂,是依戀,又有一些傷感。人們的雙眼都是濕的。       我站在太武輪的船舷上,我發現了太武山的上空懸掛著一輪月亮。那不是我在峨眉山金頂上面看到的那一輪月亮嗎?那不是我在渤海之灘看到的那一輪月亮嗎?是的,它是。不僅是我所看到的今天的月亮,而且也是李白在萬戶搗衣聲中望見的懸掛在長安城頭的那一輪月亮,也是杜甫在客中想像懸掛在故鄉窗前照著妻子濕濕的頭髮的那一輪月亮。但是,我認定,此刻我所望見的懸掛在太武山上的這一輪月亮是最美的。       美麗的月亮,我已經看到的,我還將看到的,所有的月亮都比不過它──二○○二年中秋節的夜晚,我在駛還金門的太武輪上望見的懸掛在太武山巔那一輪水晶一樣的,玉石一樣的月亮,今年今世,我所能看到的最美麗的月亮!       (作者為北京大學教授)
謁金門
*2002/11/28
晚唐五代詞人︽謁金門︾中的那許許多多紅與翠,當然是另類金門的另類紅翠。       我在這裡忍不住戲用︽謁金門︾詞牌,因為金門對我也半掩著一種誘惑,一種近在咫尺的遙遠,我對金門也早有一種欲推欲敲或者欲敲欲推的衝動。       九月金門,沒有趕上張藝謀式大紅大紫的高粱季節。不過,隨著主人一巡又一巡的殷勤勸酒,我也痛飲了金門高粱近乎華麗的淳美,那意興,勝過了李賀的「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珍珠紅」。頻頻舉杯,我彷彿聽到了詩酒文化節主題風俗畫︽金門憶舊鴛鴦馬︾上的男女笑聲,那對濃墨重彩的新郎新娘同騎一匹馬朝我們走來。       同樣的紅高粱,同樣的酒,同樣的性,我還是覺得,導演張藝謀高密「轎」外的風情畢竟不同於畫家李奇茂金門「馬」上的風情。我想,要是在金門的高粱紅中,轎子裡的鞏俐肯定會顛得更浪更狂。       暫時與紅無緣,我走近金門翠色。幸喜漢語早已為我準備好了這個翠字。在地球上的森林被大片大片砍伐的年代,這一島翠色,一年比一年蔥蔚。二○○○年,北美久旱的森林大火,數十日不滅;悉尼八月飛雪,夏季奧運險些變成冬運。到今年,蒙古的沙塵暴掠過北京的天空,遮蔽了日本列島的太陽;在歐洲,藍色多瑙河洪水泛濫。南亞「棕雲」,雲重天低。七月,我從網上下載一份︽地球二○五○年毀滅︾的末日警報,它簡直就是一幅「訃告」,整個地球用黃褐色的亂石和化石寫滿比賓拉登還要恐怖的死亡咒語。我不必跟著他們自我恫嚇,也假裝超前,不是為每年以多少毫米速度縮小的太陽,就是為每年以多少釐米速度飛離的月亮哭泣,不過,在這個黃沙太多,洪水太廣,棕雲太暗的年份,我怎麼能夠不一讀再讀金門蔥蔥鬱鬱的象形文字?       和金門出生的詩人、畫家們交往,無須想像,我時時感到他們就是金門會吟詩作畫的岩石、高粱和亞熱帶樹,一群男子漢。       難怪金門人在清代多驍勇的武將,在今天多長跑追風的運動員。           長跑教練楊媽輝,竟是一位詩人。他的弟子在北京國際馬拉松賽中長風般跑過長安街,他的組詩︽金門酒引︾也是一股亞熱帶風,尤其是他用鄉音朗誦的節奏和韻律,使我在座中也手舞足蹈起來,那也許是一種現代鄉村音樂,一種金門搖滾?在他朗誦的時候,如果幾乎改變了一代少女顧盼眼風的貝克漢姆羅納爾多們,有誰敢站到他的肩旁,至少在我的眼裡已不再完美:他們少了一分詩意。       一九九○年,我和畫家李錫奇在第一屆「海峽詩會」相識。從廈門到武夷山,他靈動的︽大書法︾讓我驚喜,因為我也在思考和追問:龍和鳳隱在我們生命的遠古。女媧的蛇(龍)身隱去了,除了留下一條無窮無盡的線,神秘的,從︽易︾陽爻「──」與陰爻「──」的循環,黑陶紋與青銅鐘鼎紋的迴旋,甲骨竹帛上漢字點劃的縱橫,直到石濤墨色「一畫」的沒有起點與終點:::,從此,我的詞語中多了一個名詞:李錫奇線條。       來到金門,從他後期的︽大書法︾系列上,我儘管仍然望不盡也無須望盡李錫奇線條隨鯤鵬遠飛的終點,卻好像在他的故園找到了起點,雖然起點之前還有起點。       寫到這裡我突然察覺,我一直在追尋金門的岩石、高粱、樹和岩石、高粱、樹的詩與筆墨,男性文化的金門。那麼,女性文化的金門,留待下次推敲吧。       走進金門五日。金門,假如我多留一天?       (作者為北京師範大學教授)
再現浯洲儒林冠冕
*2002/11/27
二○○一年歲末,金門新科縣長就任,全體鄉親以嶄新的心情共同迎接一個全新的未來。在「觀光立縣,文化金門」的宗旨下,期望讓兩岸認識金門,讓金門走向世界。新的世紀,新的理想,全體鄉親莫不期待在李炷烽縣長的帶領下,金門能走向更美好的未來。       金門古稱浯洲,號稱海上仙洲,自晉時即有先民避難於此,一千六百餘年來,花崗岩島上即富多采多姿的事蹟。宋時朱熹任同安主簿,過化金門,文風鼎盛,而有海濱鄒魯盛名。在一個曾是人文薈萃的島嶼上,在一個關懷文化的縣府團隊下,金門是需要一個特別的文化節來充實她的內涵。       高粱酒不僅是金門的經濟命脈,更是金門飲譽全球的名產,凡是嚐過金門高粱的賓客,對於香醇的美酒相偕讚不絕口。文化金門,詩意酒香,於是個人為故鄉金門提出一個「詩酒文化節」的構想,期望結合文化與經濟,讓金門能走向更宏觀的未來。       「詩酒文化節」的構想,希望在結合詩詞、美酒、名瓷前提下,以「從傳統到現代,由本土到國際」為主軸,貫穿整個活動。初期計畫邀請蕭勤、劉國松等十二位國際知名藝術家,暨縣籍畫家吳鼎仁、唐敏達等,同時在金門陶瓷廠彩繪陶製酒器。此一同步創作的活動,配以記者會與相關媒體的報導,不僅讓美酒名瓷與知名藝術家共同提升金門的形象,同時亦帶領金門畫家步上國際舞台。       而邀請大陸學者蒞金與台金鄉親共襄盛舉,且能讓整個活動更見宏觀又具深度。兩岸的學者文人同時以豐碩的文思,熾熱的情誼,在海棠東南隅的花崗岩島,同聲吟誦絕妙好詩,共同編織一頁酒香古意的樂章,讓中華燦爛文化精髓融入金門的現代化步伐中,齊聲為金門邁向新世紀的努力而喝采。       「詩酒文化節」構想,承蒙李縣長的贊同與支持,並授權專責單位規劃執行。在觀光局暨金酒公司等策劃下,二○○二年第一屆金門詩酒節活動企劃草案辛勤構成,經過數次籌備會議,多方協調與聯繫後,全案終能定案。並值詩仙李白一三○○冥誕之際,舉辦「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冀期詩與酒的結合,融成一股推力,讓「觀光立縣,文化金門」的建縣宏旨更見彰顯。       「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企劃係由金門觀光局金酒公司承辦,構劃初期即朝向「開發金酒、行銷金門」的理念發展,且由金門陶瓷廠負責彩繪酒器配套。雖然活動過程發展,藝術家彩繪酒器部份個人所提意見未被採納;但整體而言,「金門詩酒文化節」處處屢見創意,酒香古意之後,讓金門更活力。       「金門詩酒文化節」活動之後,全體鄉親觀感反映不一,不同的聲音此起彼落,更顯見一個大型活動執行運作之不易,各方的意見正可提供相關單位參考,俾讓爾後活動更見圓滿。實際上本次文化節慶,常見承辦單位用心之處,就如「醉戀金門,千里嬋娟」兩岸中秋海中會,且讓同根同源的金廈鄉親在隔離五十餘載後,海中相逢,熱淚擁抱,卻是新世紀裡值得珍惜的一刻。       而在金門國家公園舉辦的「酒文化與詩歌藝術創作研討會」,是整個企劃活動中最具「文化原味」的一環,兩岸四地的詩人,包括台灣、新加坡來的鄉親,還有來自福州、北京的學者文人,一起品嚐金門醇酒,探討浯洲詩意,讓花崗岩島古意飄香。會後並將全體鄉親與來賓的回響編輯成冊,且見證這歷史性的時刻,海濱鄒魯文風再現,金門重戴儒林冠冕。       酒酣耳熱之際,不論台金的鄉親,或來自大陸的貴賓不約而同的期待,能夠安排個溫馨時間供彼此話家常,或在文化探討上能有更進一步的交流,讓炎黃子孫的濃郁熱情彼此交織著。可惜承辦單位事先未能顧及,會後的時間僅由導遊當作一般觀光團帶到各地參訪,叫人引為憾事。       另外欣賞彩繪酒器之餘,許多鄉親不禁問道,為何展示的酒器上,彩繪的內容五花八門,大都未能與活動主題相契合,使得展示場上缺乏詩酒文化節的特色。承辦單位在籌辦之初,若能預先提供活動主題等訊息給參與繪畫者,或能讓展示酒器更見文化節的意涵。       鄉親的意見,對於整體「金門詩酒文化節」活動而言,是瑕不掩瑜的。︽酒香古意─2○○2金門詩酒文化節全紀錄︾的出版,不僅能彌補這樣的不足,更可開啟全體鄉親重整腳步,向前邁開步伐的契機。全體鄉親當以飲者的豪邁,詠者的熱情,以雄健的步伐努力走向世界。       個人離鄉背井四十餘年,常年投入藝術創作,經常獲邀到世界各國參與重要藝術展覽,但總不如回歸原鄉,為金門文化發展獻上一份心力來得喜悅。十年來,總想為家鄉文化志業盡一份力量,「金門詩酒文化節」構想獲採用,並在李縣長的領導下,暨全體鄉親的群策群力終能圓滿達成,個人欣喜之餘,更以能參與這個屬於全體鄉親的盛會為榮。         (作者為藝術家,詩酒文化節籌備委員)
古厝《外二首》
*2002/11/27
古厝終究不曾被遺忘       那年在厝前嬉戲的小孩       而今歸來 竟不知       自己究竟是原鄉人       還是異鄉人                離鄉之前沒有記憶       漸行漸遠 記憶是       淚水盈眶       是一頁頁飄泊南洋的       辛酸史                屋前沒有緩緩的河水流         過       屋後也沒有山巒依偎       影像終於歷歷在目       古厝 搖搖欲墜       再斑駁亦非如此淒涼                細細觸摸       就怕驚動那一片牆       不能負載       半世紀的       鄉愁         古厝         二舅蓋了大房子       古厝依然在秋夜裡沉睡       「你爸每次還鄉       我們總愛在夜裡納涼       剝花生,飲高粱       倦了,就倒在這簡陋的         庭院裡       醉眼看星星」       二舅回憶說              「你爸走了?」       二舅一臉茫然       後悔年頭       沒下南洋              古厝沒有夢       院子裡有父親回鄉的       記憶裡         註:二舅知道父親逝世後,後悔年頭沒下南洋。他誇讚父親脾氣好,逆來順受,從不與人爭。二舅說著,我又不禁淚水盈眶了。       風景         中秋走在       母親經常提起的       道路上       卻怎麼也看不出       后盤山、沙美、昔果山       有什麼異樣的       風景              後來才知道       離鄉前       這些地方的木棉樹       還有四季蘭       伴著母親       成長                離鄉後       回鄉是一種渴望       等待歲月       不老的親情鄉情       統統雕塑在       飽受戰火蹂躪的       花崗岩裡         註:車子經過母親經常提起的一些鄉鎮,格外感到親切。離鄉前,我或許也走在這些道路上,在母親的襁褓裡。       (作者為新加坡金門詩人)
酒.酒鄉.古意
*2002/11/27
飲食文明,是中華文化傲視全球的貢獻,乍聞此語,不明就裡者常以為這只不過又是在民族情緒作祟,或味蕾慣性反應的投射,其實不是的,中國飲食文明中有幾個特點,非其他民族所能望其項背。       一是用火之道,人類是由生食進化至熟食的,但現今許多民族仍停在半生半熟階段、生冷食與熟食兼用,中國則以熱食為宗,熟食之法,其他民族只懂得煮和烤,沒有蒸法和炒法,火候的講究,也遠不及我國複雜,故中國菜千變萬化,可達匪夷所思之境。       其次為製酒,製酒年代最早、發明酒麴、發明蒸餾製酒法,為中國酒業之三大特點,製酒在夏王朝以前已有,酒麴在商朝前已有,蒸餾法則應在宋、金之間,對世界酒文化影響甚大,至今國人飲烈酒之風,亦非它人所能及。       但既稱為飲食「文明」,就非只是吃吃喝喝而已,我們看出土青銅器就可知道:凡食器酒器都是禮器,如鼎、尊、彝、盤之類,「禮」這個字,本身就是酒醴之豐,以酒敬人敬神為祀,即表明了飲食中的人文涵義。       這個涵義,經過幾千年的滋養發展,實已至為豐富,金門這個人文之島,尤其對此豐厚之人文傳統繫念深至歷年所辦詩酒節、酒祀活動,出版︽酒鄉之歌︾等,均有呼喚此一傳統之意,非台灣其他產酒地所能比擬,酒鄉之名名不虛傳。       今年所辦「酒鄉古意」活動,尤為盛大,顧名思義仍有沿續發揚酒祀文化傳統之意,但與古為新,新意迭現令人激賞。例如古詩、現代詩、流行歌曲演唱同時舉行;兩岸詩人、月光海峽同時歡慶中秋,彩繪陶瓷酒器,均為創舉,是可以昭之史冊的,每個活動的意蘊,都可令人深長思。       我曾躬逢其盛,亦曾飲一勺酒,深覺今日發揚酒文化之責,殆在金門,故至賀其成功,亦願其繼續鼓勇而前,為世界詩酒文明再做貢獻。        (作者為佛光大學校長,詩酒文化節籌備委員)
「靜思語」因緣
*2002/11/26
記得那是民國八十二年六月九日的陳年往事了。       那天,父親因身體不適住院,並且引發敗血症,必須馬上後送到台灣的大醫院醫治,我身為家中長子,理當隨侍前往;當天下午,一住進榮總,醫生就幫父親做了一連串的檢查,之後,安排好床位,醫生就從病歷資料夾中,抽出一張象徵病危的紅單給我,並且傳達了一句話:「像令尊這種病例,我們曾經碰到過不少;有些病人一住進來,沒半個小時就『走』了。」我一聽完,直如晴天霹靂,心早已涼了半截,我告訴自己,這趟任務,我的責任是很艱鉅的。       在一旁陪伴的姑媽,本來是要安排我到北投家裡暫住的,一聽之下,也只好轉而要我放寬心,並且百般的安慰我:「為啊!你看,你爸爸大頭大耳的,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的照顧他,他不會有事的!」第二天,她帶來了兩本厚厚的書,並且勉勵我在絕望時或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聚精會神的閱讀個幾則,就必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接過書一看,書名是「靜思語」,沉甸甸的兩大本。       從六月九號到同月的十六號,是我此生最漫長、最無助的八天;這八天,我沒有一時一刻不是在驚慌失措中、在危疑震撼中度過的,因為我要用盡心思,去鼓勵父親和死神搏鬥,父親的性子本就很急,脾氣又暴躁,時常,我雖用盡各種能力所及的方法和技巧,但是換來的,卻還是他滿肚子的牢騷和夢魘似的言語;情急之下,只有求助於「靜思語」所啟示我的智慧。       真的,誠如姑媽所言,從這本書裡面,我真的找到了,也學到了「定、靜、安、慮、得」的道理,從而更領會到「凡事耐煩」的高遠境界,原來照顧病人,即使親密如生身父親,也只是要能活用「愛與關懷」四字箴言而已,重要的是:要學習如何去觀照它、實踐它!       那永生難忘的八天,是「靜思語」陪我一路走來,無懼風風雨雨的挑戰,卻都能始終如一;儘管,我一天睡不到幾個小時;儘管,我的痛風痼疾又劇烈的發作;但是,因為我心中充滿了愛,腦海裡充滿了關懷,所以,我一點也不感覺疲累,由於,榮總醫師的細心照顧,加上護士小姐的噓寒問暖,父親的病情從第五天起,已經漸有起色,並且慢慢的好轉起來了。       那一次,父親在榮總整整住了四十三天,最後,才喜孜孜、好端端的出院回金門來調養。我比誰都明白,就中最大的幕後功臣,要數「靜思語」這本書給我的信心和勇氣了;是它所散發出來的吉光片羽,才能使我從失敗、絕望中重拾信心,從而,激勵父親鼓起了最大的勇氣,勇敢的向命運之神挑戰,並堅強的活了下來。       今天,我滿懷著一顆赤誠的心,因緣具足的回首來時路,我的內心實感法喜充滿,也真心感恩;我衷心的希望每一個人,從今天起,不要再吝惜讚美別人,不要再吝惜關心別人,特別是對那些真正需要我們讚美和關心的人。       以前,我在金湖國小的校園裡推動「兒童讀經」運動,也就是基於此教育愛的理念,我深深覺得: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是,如果能結合眾人的力量,把它推廣到全校、甚至於全縣,相信眾志可以成城;經過眾人的共同努力與耕耘,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們的下一代,一定會更美好、更優秀,我們的社會、國家,也一定會更祥和、更明禮的。       我個人認為:基本上,在校園裡推展「靜思語」教學也好,推動「兒童讀經」運動也罷,它們的共同理念,都是要誘導人心向上、向善發展的,所以,我樂見這麼有教育價值、這麼富含道德重整的心靈重新洗滌活動,能夠在金門的每一個角落播種、生根、發芽、滋長、茁壯,我願意追隨各位教育先進和社會賢達,讓我們一齊用心來耕耘這塊福田吧!
前水頭「酉堂」黃百萬發跡傳聞
*2002/11/26
一、黃氏源流及遷浯年代:       前水頭黃氏一世始祖仲卿公,係泉州江夏紫雲黃守恭公的第四子倫公,分居金柄村之傳裔,其祖父十郎公由金柄遷居于南安白石村,生子五十二郎公,傳孫名仲卿,於元代延佑二年(公元一三一五年)考中乙卯科進士,因避元亂不願出仕,來浯(金門)執教,遂建家而開族焉。       二、黃俊官的生辰家世:       黃氏在前水頭,傳至十三世,黃俊字伯葵諱汝試諡懋齋,誥贈奉直大夫,生於康熙四十一年歲次壬午(公元一七○二年)十月廿六日戊時,卒於乾隆四十八年歲次癸卯(公元一七八三年)七月十八日未時,享壽八十二齡。       黃俊人長得魁偉,孔武有力,以牽罟及販魚為生,年及三十,其三子已出生,時感生齒日繁,倘若長此以往,恐將難維生計,有一天挑魚至村北不遠處,偶然聞到背後有人叫他,回首一看,竟空無一人,如是有三回,他想著想著,在冥冥之中,似有所示警,於是他想要改業,但在金門島上亦無去處,結果他自己作一個假決定。       三、黃百萬的發跡傳聞:       黃俊官選擇一個漁業淡季的時候,他隻身到了廈門,初到時人地生疏,又無資本,只好在一家洋行的廚房,每天挑水打雜,先找得三餐有飯吃,再想辦法了。在一個風清月明的夜裡,他獨自一人到街上去溜躂,午夜時刻,肚子有點餓,找到一處麵攤,坐下來要一碗麵充餓,鄰座有位老年人,吃完了麵,正要掏錢給老闆時,卻在腰間找不到錢包,竟會沒帶出來,一時傻住,這時老闆正在責些難聽的話,黃俊聽到了,立即站起來向那老闆說,這位老伯的麵錢由我付,可請老伯先行回去,那老伯看看黃俊的臉,說聲謝謝,便獨自離去。       過了些時日,洋行的貨運船隻,竟遭海盜搶劫,且船員亦被打傷,損失慘重,洋行老闆,看黃俊魁偉有力,便叫到櫃台去問話:「你會不會暈船?敢不敢到船上去押貨?」這段時期,中國東南海域(由廈門至天津一帶)經常有海盜出沒搶奪,老闆不得不用試探方式,徵詢志願者,黃俊回說:「我本是捕魚的,不會暈船,願意試試。」洋行老闆便派黃俊到船上去當押貨員,命運多舛,黃俊第一航次,由北洋運回的洋貨,竟連船貨及人員全被海盜牽入賊窩,賊徒們先把貨卸完,正要把船上的人員全部關起來的時候,就在此時,那位沒付麵錢的老伯亦在賊群之中,黃俊先把心定一定,向那位老伯要求說:「船與貨是老闆的,我不敢有所要求,唯是晚輩,家有老母、少妻、幼兒,倘若晚輩有所不測,那可憐家人一定會餓死。」那老伯向他擺手,意思是要他先走開。隨後賊眾商議,老伯向賊眾宣佈,凡是黃俊押的船和貨一律原封歸還,臨走時還送黃俊一面黑色三角旗,從此而後,黃俊所押的船和貨,沒有再遭搶劫,到了年終,洋行老闆把盈餘的紅利,一半分給黃俊。第二年,黃俊便賃屋自營,如是三數載,即已擁有洋船十八艘,家財百萬矣。       四、一句氣話,迫使一位侄兒開竅:       黃俊自營後生意十分忙錄,亟須人手幫忙,他的弟弟黃倡早逝,遺有一位侄兒,名叫黃冀,為人誠信勤學、篤實可靠,黃俊便把侄兒叫到廈門身邊,幫助掌管財務,黃冀生在一個農漁之家,辛勤維生,從未見過日日出入,竟是數以萬計的銀兩,因此特別小心,除逐筆金錢要點清之外,還須把賬一一記得清楚,才不會紊亂。也因保管金錢的重任,日夜株守庫房,未敢擅離半步,自春天到冬天,已有十個月之久,從未見過每天養育他的寡母,時常掛懷在心。       黃俊依慣例,每年十月下旬,回金門家中一趟,可與家人團聚,也兼做壽誕之樂。其守寡的弟媳,找到一個機會,低下頭來,走到黃俊跟前,先向三伯仔請安,同時問其子冀仔,為何久未回家?黃俊回說:「冀仔和錢在睡覺。」寡母聽了,感到此句話很怪,不敢再問,低下頭說聲「是」,便自離去,可憐的寡婦,白天裝做若無其事,晚上在房間裡,一連哭了好幾個晚上,誤以為其子冀仔,每天花天酒地,與金錢睡覺。思子心切,時日難耐,等到春節前夕,冀回家過年的當天,冀剛進門到大廳的時候,其母即令冀跪在其先父的牌位前,這時其寡母雙眼含淚,厲聲問說:「你三伯父說你每天和錢在睡覺,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冀輕聲的回答說:「這是事實。」並轉跪向慈母膝前,抱住雙膝,將替三伯父掌管金錢的過程,把實情向其母稟明,此時知道原因,便放開憂悶的心情,母子擁抱,泣不成聲。冀也不笨,一下子便想到三伯父是在笑他傻,因一個人如單靠薪資來維生,那有什麼發展可言。過年後各歸職守,宣佈開市,冀所保管的庫存銀兩,日日結餘有十多萬兩之多,便暗中找幾位可靠的廠商,洽談低利貸放週轉的問題,不到三個月,便有十多家廠商,向冀借貸週轉,此時黃俊已自知道,暗暗自喜,侄兒冀仔,生性並不笨。在該年的五月底前,公開向冀仔宣佈,定七月一日要清點庫銀,冀亦非弱者,在當年的六月底前,把所有放出去的貸款,全部收集回庫,黃俊看在眼裡,心中更加喜慰,貸款能放能收,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呢?如是不到幾年,冀亦賺到一筆可觀的財富,在其三伯父年老時,蓋了一間書齋,命名曰懋齋,聊為紀念其三伯父之栽培也。       五、結論:       以上兩則傳聞,發財的經過,真的會那麼簡單嗎?因慷慨花了三數文錢,便能得到賊首的青睞,終能賺得百萬財富,太玄了吧?這可能是後人,在茶餘、飯後,用來閒聊,道明為人不可吝嗇,要有慷慨互助的愛心,才會得到好的果報的勸世談而已。       再一則是激發智慧,由此點看,黃俊的確機智過人,他有心要培養侄兒成人,又捨不得侄兒到外面去自營,在此種情形之下,只好用激勵法,結果黃冀也成為少康之家財矣。       綜上兩則故事,筆者認為黃俊絕非僅靠賊首所贈的那面黑色三角旗,使貨船通行無阻,他原是討海人,一定懂得氣候的轉變,以他的有力、智慧,加上配合天時,貨船乘風破浪,避開賊船出沒地帶,俗語云:「拚會過,富退,」受盡風險,才能賺得百萬財富也。
彩繪故鄉畫傳奇─寫在平生寄懷洪明燦書法水墨素描展之後
*2002/11/26
文理五舅走了以後,我對他的印象始終以他與洪明燦的濃厚情誼為深刻,而五舅溫文儒雅的個性,可也是明燦兄的最佳寫照。每次到岳丈傅老家時,必定路過明燦兄的家門,偶而佇足寒暄幾句,總會聊起他們的舊日情誼。       後來經由與之毗鄰而居,且同為金門書法學會會員的岳丈傅老口中,才漸漸瞭解到這位與五舅相知甚篤的兄長,幼時不僅喜歡塗鴉,且常在學校書法比賽上得到好成績,後來堅持追求書藝精進,勤於書畫耕耘,努力結果寫得一手好字。       一九九八年三月,金門縣寫作協會在秀竹姊等人辛勤籌備下成立大會,明燦兄即是會員之一。在初期的讀書會活動中,我們得以同堂一起研讀各種好書,因而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同年的九月,明燦兄將一九九四至一九九八金門歷次美展的藝評心得輯印成書,「藝動的心」因而付梓。我們這些喜好讀書亦嗜寫作的同好率先人手一冊,方能發現明燦兄在世俗人情之外,最要好的朋友還是「書畫」。       自幼喜好繪畫寫字的明燦兄,考上台南師範專科學校後,即在汪文仲、王家誠、張雲駒等老師教導下浸淫藝術殿堂裡;而學然後知不足,且利用課餘時間,在校外跟隨郭伯川老師加強素描練習,希望加倍努力後能奠下更紮實的美術基礎。       師專畢業後,基於喜愛繪畫,全力準備投考師大美術系,卻考上地理系,雖未能如願,只好權宜的選擇書法研習,並向杜忠誥老師學習書法,由唐楷入手,進而篆隸行草,對於杜老師在他學習書上所奠下的基礎,令他在揮灑之間,總是銘記心中。       一九九五年暑假,國英兄陪同師大執友汪聞賓、柯榮峰、張慶祥等人來金寫生,並在翌年二月舉辦「往事隨風│瞄準金門寫生展」,同時也邀約地區美術同好一起分享成果的喜悅,卻意外的開啟地區室外寫生風潮。就在接到「隨風而逝」邀請函的明燦兄,即到展覽場觀賞畫展,瞬間就被他們的作品所感動,而那原本愛畫卻沉寂已久的夢想,此時不經意的被撥弄起來。一個「隨風而逝」的畫展,卻勾起明燦兄的夢境,他重新拿起畫筆,走進田園,加入國英兄等人野外寫生的行列,而這一切對明燦兄而言,原來是「因風而起」。是受到國英兄等人對藝術熱衷的感動?是受到故鄉大自然風景的薰陶?還是受到那沉潛已久的藝術精靈的感召,這一切都因風而起;明燦兄在風中的金門體會到故鄉的美麗,感動那生命即是享受,一種藝術即是生活的韻律。       重新投入畫作初期,並非那麼的自然流暢,宛如新生般的重新接受考驗,就在參與國英兄等人野外寫生之後,就在與敏達兄一起嚐試野外寫生之時,那種平生未能實踐的夢想,就在故鄉的大自然裡,找到了舒暢的空間,原來個人所要的不多,只是一種寄情於大自然的心境,感受那徜徉在宇宙間無私無我的寬廣。       明燦兄在野外再度接受寫生的鍛鍊,也重拾塗鴉的樂趣,一筆一劃間,故鄉的景致躍然紙上,愛鄉的心情卻表露無遺。對於這塊日夜生活的地方,也許從未經意的欣賞她動人之處;當你心情沉靜下來,或許你當看到自己所喜歡的是什麼?或許你當瞭解到最喜歡的原來是日夜陪伴的故鄉。       故鄉的風,暖暖的吹,帶給你我的儘是舒服的感覺,無憂無慮的滿足感。在風雨中,在星空下,明燦兄完成了許多畫作,就在一九九六年十月份,他以一顆碩實又欣喜的心,精選多年來的書法及水墨創作,特別是近兩年來在故鄉金門的野外寫生作品,推出個人生平第一次個展:「平生寄懷│洪明燦書法水墨展」。       這次的展出,充滿著新生的喜悅,不僅是個人踏出了第一步,而另一個充滿溫馨的藝術團隊此時也正逐漸醞釀,而促成了「趨山走海」的展出。如果說「平生寄懷」在明燦兄的藝術生命中是關鍵性的一大步,「趨山走海」卻是金門地區首開戶外寫生不可或缺的起步,明燦兄與敏達兄在相互勉勵中所激盪出來的火花,實在是無心插柳卻又令人敬佩的。       後來「趨山走海」的野外寫生及展出,實在與他的著述「藝動的心」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前者敘述著和諧的氣圍往往能詮釋更美好的作品,後者則記錄著作品的展現常須經歷一段堅辛的歲月,成果的享受卻是如此的甘甜。       當我與明燦兄較熟悉時,是在參與讀書會活動,也就是在「藝動的心」出版之時,雖未能恭逢「平生寄懷」首次的展出,但是藉由畫冊與書籍,我卻得以體會那顆急切的心,一心一意想要把浸染在藝術殿堂的喜悅完全表達出來的樣子,既是叫人感動,又叫人佩服。       「平生寄懷」洪明燦書法水墨展」第一次個展展出後,除了明燦兄以「平生寄懷」為題記述心路歷程外,展出當中並有洪春柳撰文「筆墨求變,生活隨緣」,陳長慶撰文「永不褪色的彩筆」,陳為學詩作「從真情出發」,林麗寬詩作「不朽的執著」,黃裔詩作再閱「平生寄懷」致明燦。眾鄉親以文會友,書畫共賞,亦可謂一次精彩的互動演出。       在踏出個展的第一步後,明燦兄並不因滿足而懈怠,他持續著野外寫生的習慣,有時呼喚「趨山走海」夥伴齊聚室外寫生,有時邀約敏達兄同時出外素描,有時則自行寄情故鄉景致裡創作,或是水墨,或是水彩,或是素描,總是希望把故鄉的一草一木真切的留下來。       通常在室外作畫時間的安排都選擇較暖和或清涼的時刻,其他炎熱的午間等則留在家中寫書法。明燦兄喜歡寫書法,許多鄉親也喜歡跟隨他學習書法。他自一九九四年起,即利用假日在金城民眾服務社指導書法研習,接者在傅錫琪紀念館開班授課,指導小朋友們練習書法,期能讓每個小朋友書寫一手好字。       而在醉心寫生創作,教導書法之際,明燦兄始終以學校的課業為重,不讓人詬病只會繪畫寫書法,卻把教職荒廢一旁,他時時刻刻如此這般的提醒自己。喜歡寫書法已成癡,今年書法學會幹部改選,他新任書法學會總幹事,即以推廣書法,吸收會員為要務;每月並舉辦書法講座,臨場揮毫,期待更多的鄉親能夠浸染在墨香裡。       「平生寄懷」第一次個展之後,明燦兄即寄情於大自然間,描繪天地,書寫人間。除了書法都是在室內嘔心而成,畫作則都是在戶外寫生而得。因風而起,他感受到故鄉的暖風是那麼的令人舒坦,故鄉的景致是如此的令人迷戀;到野外寫生,親近大自然,那是接受大自然的教導,學習一門尊重生命的課程,從大自然中吸取能量,並由彩筆揮灑出山水的精華。       明燦兄野外寫生的課題由初期的聚落景物描繪,逐漸延伸為大自然的描寫。幾年下來,他與敏達兄等人跑遍大小金門每一個村莊,每一個角落。對於大自然繁複的情景,他感到特別的親切與熟識,路邊一旁的樹木叢聚的景象,即可成為心目中精彩的畫面。       因此他近期的寫生,除了都是在戶外完成,具有寫真效果之外,另一特色是畫面特別的充實,有若貪心的小孩,一心想把大自然的甜點都納入畫面似的,儘量的塗抹與擴散,而你在觀賞之餘,或當為畫中的景致所吸引,再將之與實際存在的情景相比較,你當會驚奇的發現故鄉另一層美麗之所在。       明燦兄作畫,以大自然為師,不論人家對他的畫感覺如何?對自己畫作的評論如何?他總是自得其樂。他認為自己繪畫並非要當一個全職的藝術家,繪畫對他本人來說,只是一種享受,在大自然的陶冶下,他感覺生命的可貴,人生的可愛。他作畫時,認為重要的是他喜歡繪畫,在作畫當中,他感到那種親近大自然的喜悅,就如書法也好,繪畫也好,全心投入,樂在當下。       二○○一年十一月份「歷史‧本位‧李錫奇」畫展暨創作歷程學術研討會在金門舉辦之餘,參與盛會且任職成大歷史系,也是國內著名藝術評論家的蕭瓊瑞教授,為明燦兄在台南師範學校後期學弟。在拜訪明燦兄與觀賞他的畫作之後,曾以專業藝評的角度,提供他許多意見參考,建議他在構圖、畫風等方面稍做改變,必將更有可為,然而明燦還是喜歡無為而為,以純真的心情去親近大自然的創作。       當前他的畫全是在野外寫生而成的,在無拘無束的情景下創作,呈現的常會超越現實的束縛。而他在創作時,因對這塊土地的喜愛已超過一切,他的畫不僅是一種感覺,更是一種領會。對於金門這個曾是人文薈萃的古地,有豐碩的人文史蹟,有傳統的閩南建築,更有蒼翠如茵的山野,明燦兄將故鄉的種種藉彩筆揮灑而出,或許是一種愛鄉的真摯表現。       因為對故鄉始終存有真情真意,平生祇求寄情在天地間,距第一次個展六年後的今天,平生寄懷(二)洪明燦書法水墨素描展再度呼應而出,我們欣然見到他在繪畫創作上更臻成熟,對於故鄉景致的描繪更加用心。較之第一次「平生寄懷」展出,除了書法水墨之外,第二次展出增加許多素描,這些以碳精描繪而成的作品,大都以鄉間的景致樹木為題,藉由樸拙的媒材勾勒出幾近原始的景象,赤裸裸的呈現著故鄉金門的山野情趣。       自幼即對書法繪畫情有所鍾的明燦兄,此次的書法水墨素描展,不僅是對於生長茁壯的故鄉的致意與告白,也是對自己在人生旅途上邁向五十的回顧與告白。從書法寫意中我們可以看出他的執著與堅持,自素描彩繪中我們更能體會出他的沉著與平穩。喜愛原鄉的自然,熱愛平靜的人生,平生所追求的,不過是恬淡的生活,自然的情趣。       「平生寄懷」再度的呈現著一種愛鄉濃情,向人訴說金門自然的美景,還有那源自始祖的戀鄉情歌,在暖暖的風中,溫柔的、輕輕的唱著,舒暢著寬廣的大地,舒暢著你我的胸懷。「平生寄懷」的再度展出,不僅是明燦兄個人作品的再度出擊,更是故鄉金門以另一種面貌呈現在世人面前的契機。
冰熱交加
*2002/11/25
今天下午,冷冷的冰淇淋,暖暖的友情,可謂「冷熱交加」。       其實,天氣已轉涼,冰淇淋對我也就不那麼具誘惑力了,早上的時候,小利就在問著這夥人要吃什麼口味的冰淇淋。因為她最近打工賺錢了,剛領到薪水打算一同慶祝,只是沒想到,她所謂的冰淇淋,是超商裡那種一盒兩百二十元,卻不到巴掌大的進口冰淇淋。       到了下午的時候,一夥人在便利商店前集合,我才知道。一進去店裡,就有人在冰櫃前張望,我也以為只是看看,沒想到真的是要買冰,看著看著就有人順手拿起了幾盒我覺得只有神經病才會去吃的冰。       沒錯,因為那貴到不像冰,貴到就像是一種身份象徵,一種慾望追求,而不只是吃冰那麼單純的東西了。身為學生的我不覺得請客應該請那麼貴的東西,被請也不該挑那種貴的東西,因為那一點也不像外表般令人享受。       付帳的時候超商的收銀員也是一臉不可思議,扣掉小利自己不吃,一共買了五盒。       不知道為什麼,一盒兩百多的冰,一人一盒,吃起來就是有點沉重的味道。吃完了冰淇淋,也不能吃完就消化掉如此簡單,我心想;如果只是一人一碗刨冰,那麼我反而會是快樂的吃著,快樂的笑著吧!       但是,被請客的人不能這麼挑,只是感觸而已。       邊吃著冰,邊體會著看似珍貴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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