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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社
副刊文學

海角邊寨--雄鎮海門的田浦巡檢司城

*2011/09/24
作者:黃庭訓。 點閱率:780

 *前言
根據《金門日報》記者張建騰於民國九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報導:「在倒塌的亂石堆中,發現一塊田浦古城的石匾額〈鎮海門〉(按:西門門楣上的),讓過去的歷史變得更加具體,彷彿可以看得到、摸得到……」。
*金門城
昔人已杳,白雲千載空悠悠,時間的腳步不疾不徐,走過春,越過秋,距離江夏侯周德興在浯洲建立「金門守禦千戶所城」,倏忽已六百二十一年,物換星移幾度秋,六百二十一載,送盡多少朝代興亡;看盡多少人生人死;歷盡多少風雨滄桑。是的,昔人杳杳,海角天涯,尋覓無蹤。且讓時光倒流吧!現在就讓我們依靠著歷史文獻重建當時的現場,讓我們乘著想像力的翅膀飛回到明洪武二十年(西元一三八七年)的浯洲吧!
話說洪武二十年夏四月戊子,大明王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高坐在金鑾殿的寶座上,伏拜於下的是和他一同起兵抗元,出生入死的同鄉,因戰功彪炳被封為江夏侯的周德興(功臣勳位排名第十),及信國公湯和(功臣勳位排名第七),此時,朱元璋朗聲道:「眾卿,免禮,平身。」後即口諭:「方今群雄雖已掃除,但是方國珍的若干黨羽跟日本的海上亡命之徒勾結,在浙江、福建沿海劫掠不息,禍害無窮,卿等雖已年老,尚希望勉力為朕一行。」於是命湯和到浙江,周德興至福建,設置衛、所城,以禦倭寇。
周德興抵達福建的福州、興化、泉州、漳州四郡,按戶籍僉練,徵郡民為兵,每戶三丁抽一丁,共得民兵十萬餘人。於是相視沿海險要之地,築所城,置巡檢司,練兵防倭寇。以浯洲島是環海屏障,漳泉門戶,譬如造舟,一牢百牢,一漏百漏,尤為全省安危所關聯,於是率先帶兵到浯洲島的西南角登陸,相度地形,觀察到古賢保有一高坡地,「地勢向四周傾斜,南與西側高差驟降」,南面向海,坡度較大,北面枕山,「地處高眺點,監控閩南九龍江一帶,與海澄縣的浯嶼和鎮海成犄角之勢,地勢險要」,是防禦倭寇的要衝,因而令民兵建立一石城,城的四圍,南東均至巷仔口,北至石仙公,西至二王宮,其周長為六百三十丈(約二○一六公尺),城牆寬度一丈(約三.二公尺),城牆高度連女牆共一丈七尺(約五.四公尺,永樂十五年增修為二丈五,約八公尺),窩舖三十六間(宿舍),外環以濠溝,深廣丈餘,城堡面積達二十五公頃,東西南北四門各建瞭望樓於上,取其「固若金湯,雄鎮海門」,因而名之曰:金門城。至此,〈金門城〉成為金門的政治、經濟、軍事的中心,也成為海疆重鎮,受到矚目。(參見江柏煒先生的金門城-歷史文化地圖一文)
於是設立「金門守禦千戶所」,派重兵防守,所軍共有差操屯種、旂軍一千五百三十五名,兵器一千七百四十二件,並配置哨船十艘作為海上巡邏之用。所署設在東門,內設指揮正千戶一員、副千戶一員、指揮百戶一員,尚有試百戶一員,鎮撫一員,以及管理軍儲倉大史,攢典各一員。教場在北門外,營房八十六間,在所城內。(按:明代軍隊組織分作衛所兩級:以五千六百人戍所為「衛」,「衛」有指揮使。衛又分為五個千戶所,每所戍兵一千一百二十人,千戶所又分十個百戶所,每所一百一十二人。)
在建城的同時,周德興又踏勘全島,最後選擇在金門島的東北部官澳、東中部田浦、東南部的峰上、中南部的陳坑及烈嶼五處築城寨,置巡檢司。又建築文台寶塔、茅山塔、倒影塔作為航海行船的指標。總共在福建沿海地區築城一十六,置巡檢司四十五。歷時三年,於洪武二十三年才打道回府。其後,歷經二百七十六年(一三八七~一六六三)金門城一直固若金湯,身負雄鎮海門的任務。直到康熙二年(一六六三)清兵攻入金門,金門城遭毀城焚屋。後來金門鎮總兵陳龍一度修築城牆,康熙二十一年(一六八二)又將鎮署遷至後浦,金門城才開始沒落。
*田浦城
攤開金門地圖,可見在金門極東中部的海角邊緣,有一南北凹陷,而唯它突出如蝸角的地形,這地方就是田浦社。站在海角盡頭,向北望-許白灣浩浩淼淼的盡收眼底(三山里地區);朝南望-狗嶼灣汪洋廣漠的羅列眼前(大洋里地區),這極佳的視野,天然的瞭望台,不僅是金東地區防禦倭寇來襲的要衝;也是捍衛百姓身家安危的門戶。因此,江夏侯周德興在踏勘全島後,睿智的選擇在這地形險要的兵家必爭之地建田浦巡檢司城。(按:似今之海巡署駐防地)
田浦城分為外城和內城。外城周長為一百五十丈(約五百四十公尺),城牆地基寬度一丈(約三.二公尺),城牆高度一丈八尺(約五.七六公尺),窩舖四間(駐軍宿舍),有東西二城門,東門曰:「觀日門」,西門曰:「鎮海門」。內城寬約六十公尺,長一百公尺,高一丈五尺,有南北二門,較東西門略小。內設巡檢司署,歸千戶所統轄節制。田浦城隍廟也同時建立。每巡檢司從九品巡檢一員;司吏一名,每司編弓兵一百名,工食(薪水)每名皆七兩二錢。並配置哨船二艘,作為海上巡邏之用。北城門是城的前門,瀕臨海邊,也就是眺望「浦城海日」的地方。(金門鄉先賢評為金門【舊】八景之一)
明代金門兵連禍結,蕞爾小島屢遭倭寇、海盜和紅毛夷視為刀俎魚肉,往往漁獵而肥,中飽私囊才歸。而為禍最烈的首推嘉靖三十九年(一五六○年)三月二十三日的浩劫災難。這一天,漳州賊林三顯勾結倭寇酋領阿士機等人劫掠金門,舟從料羅登岸,一路打家劫舍,西村、西洪、林兜、湖前諸鄉社,所過之處,血人於矛,刺兒於槊,屍橫遍野,流血成河。二十八日,倭船又沿石壁兜登岸,據平林,復攻陽翟,鄉人群起抵抗,陣亡數百人。不久,漳賊謝萬貫復率十餘艘船自浯嶼攻來,縱火屠官澳巡檢司城,自黑夜至白天,刀斧挺擊,鄉人積屍與城等高,城外亦橫屍二里許,真是風雲變色,天地同悲!至此,十七都、十八都之人民廬舍,所存無幾。而田浦巡檢司城雄鎮一方,中流砥柱,扼住來犯,在遍地腥羶時,保有一方淨土,田浦社人身家財產,幸賴保全,這都是田浦巡檢司城的高峻牆固及守備將士用命,堅禦防守,而得以逃過一劫。
田浦城於洪武廿五年(西元一三九二年)建成後,歷經二百二十二年的風侵雨蝕,歲月磨洗,城已破舊,在萬曆四十二年(一六一四)曾一度重修,但是到了清康熙二年(一六六三),清軍與明鄭攻防爭戰,繼而佔領金門後,城不幸被毀。日月悠悠,又過了三百○五年,直到民國五十七年,內城才為駐軍長江部隊予以修築,恢復城堅壁厚的雄偉景象。(按:據《金門縣志》【民國六十八年版】兵事志所言:江夏侯周德興在洪武二十年築金門城,又築官澳、田浦、峰上、陳坑、烈嶼五處巡檢司城。但是,據許如中編的《新金門志》引自《同安縣志》卻作洪武二十二年。又據前社教館館長王秉垣撰寫的〈重修田浦城隍廟記〉及前田浦城隍廟負責人柯能靜先生所言:田浦城及城隍廟建於洪武廿五年。也就是說築城之前,周德興早就打道回府了【在洪武廿三年就回府了】,在此,我們也不必拘泥限定金門城及五處巡檢司城是建在洪武廿年或二十二年或廿五年,須知,周德興在福建沿海地區總共築十六個城砦,置巡檢司四十五個,歷時三年才大功告成,在物力恒艱年代,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建成的,何況,只要周德興勘定地點後,即可放權讓手下去處理完成。)
*田浦人
萬曆年間(一六○○),田浦巡檢司城有一位守將柯大材,經年累月戍守田浦,保鄉衛土,盡忠職守,死而後已。後受封為「明威將軍」。子孫後代世居在田浦,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耕生活。柯姓,是田浦的四大姓氏之一。柯能靜老先生曾任田浦城隍廟管理人,老先生年已八十多歲,有豐富的人生經歷和生活體驗,善於鄉野奇談,歷史掌故。在田浦城的東門外,有一坵老先生的田園,他日夕下田耕種、灌溉,期盼莊稼收穫的來臨,後來發現有礦產,被徵收為採礦場,廢棄後,地復歸老先生所有。老先生默默的一鏟接一鏟,將大量的沙土填平在滿坑滿谷的瘡痍大地上,辛勤的汗水與泥沙俱下,終於又恢復田畝的風貌。他在田園邊蓋了一座擋風避雨的小農舍,舉目四望,滄海橫流在前,青山環繞左右,清風微微吹來,田畝青翠的蔬菜綠浪滔滔,老先生顧而樂之,於是在小屋的門柱上貼門聯,右聯寫著:「環山圓坐清風微微」;左聯是:「滄海直流綠浪滔滔」,門楣上書著:「如是我願」。又在矮小的青龍窗楣上貼上「倚田逍遙」;白虎窗楣上書著「伴海吟嘯」的對聯,這自我寫照的樂天知命,隨遇而安的處世哲學,也是多數金門人面對世事多變的人生態度,千百年來的縮影。老先生倚田伴海,緊緊與大地自然同在,共生共榮,悠哉遊哉,樂以卒歲。
老先生說:「田浦位居海防要地,周德興在洪武廿五年始在此築城,以為鎮海城,內設巡檢司署。城隍廟也同時建立,而城隍爺是山東東嶽城隍的分爐,廟前原有一石碑記其事,可惜民國三十九年間,因軍事需要被取去……」。
老先生還有一樁善有善報的好人好事流傳在田浦地區,成為田浦人在茶餘飯後的美談。在田浦城郊有一座柯大材將軍的墳墓,將軍因其子柯恪(宣力幕府)的緣故,後來受封為明威將軍。逝世後葬在城郊,英靈仍固守著田浦,至今已三百多年了。然而,年深月久,人事代謝,乏人掃墓,任憑荒草埋沒,塵土積封,獨有老先生-柯能靜(大家都稱呼他為廷齋哥),心心念念:將軍經年累月戍守田浦城,捍衛田浦,先民身家財產,賴以保全,於我田浦有功,今其墳墓無人打掃,以致滿眼蓬蒿,積土塵封,淪落至此,豈不淒涼?於是發心清理雜穢,除蔓草,掃積土,終至還其明朗面目。如此年復一年,一夜,老先生夢見一著古代戎裝的將軍來到夢中,告訴他幾個數字:25……等等,夢醒時分,老先生甚感詫異,心想這威武的將軍,難道是先祖柯將軍?托夢這數字有何啟示?忽然福至心靈,老先生即刻簽買彩券,選簽了十支25……號的,鄰人見老先生從未簽過,為何今日簽這麼多,感到納悶,一問究竟,也跟著簽同號的。待中獎數字揭曉後,老先生果然中了獎金壹佰萬元,鄰人相並福氣也全中了,老先生心想:此次所以中獎,都是因為將軍托夢啊!領了獎金後即雇請水泥工整修將軍墳墓,總了花了六十萬元,終於使將軍墳墓氣象一新。此事傳遍田浦、大地,人人以為是老先生行善積德之報。(按:本段據家叔張維廉及田浦人鄭員先生口述寫成。)
*田浦事
民國九十三年三月,田浦人鄭員鄉親(曾任北縣金門同鄉會監事)與家叔維廉、家父朝木先生結伴還鄉,鄭鄉親曾盡地主之誼,帶他們巡禮田浦古城,這金門唯一保留城基與城區範圍的巡檢司城,內城雖經駐軍長江部隊修復,但是外城仍是一片荒煙蔓草,倒塌傾圯,亂石堆積,三人在殘破的古城遺址,今昔之感,百端交集,懷古傷今,憑弔久之,低迴不忍去。如今得知「鎮海門」石匾重新出土,六百十六年前的古城風華,好像一下子跳躍到眼前,思古幽情,既興奮又期盼,但願政府有關部門能將田浦古城-外城復原,再重現古城輝煌的歷史,或者僅建西城門,將「鎮海門」石匾安放門楣上,連結東城門觀賞「浦城海日」的美景,形成一處新的觀光勝地,當遊客穿梭於城門之下,仰觀「鎮海門」石匾,觸景生情,幻想著六百多年前戍守此地的勞苦功高將士,捍衛家園的忠勇心志,亦將感恩於心,遙想欽慕,此歷史情境的再現與昇華,皆因古城門的復建吧!
 本文參考資料
1.《金門縣志》兵事志。
2.張榮強〈田浦社-東嶽城隍廟〉及〈浦城海日〉二文。
3.王建成〈老人的情與愛〉一文。
4.江柏煒〈金門城歷史文化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