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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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與生命意義
前先日子終於把熱門日本漫畫《進擊的巨人》看完,這部作品在講述人類對抗巨人來襲,後揭開世界的真相,在討論人性、種族及戰爭帶來的傷害,同時也引發觀眾思索——「自由」到底是什麼、在哪裡、怎麼得到真正的自由。 主角艾連住在一個被高牆環住的世界,他從小就嚮往牆外的世界,希望有一天能親眼看看大海、沙灘和牆外的景象。而當他們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才意識到世界不如想像中那般美好,外頭也有人類,但明明是同個種族卻有惡意、對立,且需承受各種不同的聲音。隨著劇情發展,觀眾也跟著角色一步步探索真相,原來敵人不只是巨人,而是人,不同族群、人們,因不同立場之間長久累積的仇恨與衝突,所以雙方利用巨人之力互相戰爭迫害。 幾句對話令我印象深刻,主角們在期盼探索牆外、實際見到島外的人們前,常說的是「大海的另一端是自由!」而當實際見到大海,但也經歷無數背叛及人性考驗後,口中說得卻是:「大海的另一端是自由嗎?」、「把在另一端的敵人全部殺掉的話,我們就能活得自由嗎?」。「自由」是什麼?只要能不受拘束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自由嗎?即便活在一個被規劃好、設計好的鳥籠裡,安穩度過一生,也是自由嗎?《進擊的巨人》這部漫畫迷人的地方在於,永遠沒有標準答案。但作者透露出更多的是——自由往往伴隨著代價。像艾連他們為了探究世界的真相,犧牲了無數同伴;這也讓我反思,如果自己的自由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那還能稱為真正的自由嗎? 另一個讓我深受觸動的地方,是這部作品沒有絕對的「正義」。從不同角色的角度來看,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在保護家人、保護國家,或是為了更好的未來而努力;他們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自己的苦衷。當我們站在某個人的立場時,可能會認為他是英雄;但換個角度來看,他也可能成為別人眼中的敵人。這部漫畫的劇情和觀點會引人入勝,有一原因是因為,我們是與主角他們以第一視角,一起看見、慢慢釐清這個世界及真相,沒有上帝視角或第三方觀點,所以當我們前半段對某人或某物感到敵意或厭惡,可能至後半,看見了另一個世界或立場,又會有新的體悟和反思。 「只要世界上還有兩個人存在,戰爭就永遠不會停止」——這句話來自漫畫中人物所述,也同時表達作者認為,戰爭永遠都沒有真正的贏家。也許表面上有人獲得了勝利,但背後往往伴隨著無數人的犧牲與傷痛,失去家人的人不會因為勝利而感到快樂,失去朋友的人也不會因為戰爭結束就忘記悲傷。只要仇恨延續下去,只會讓更多人陷入相同的痛苦之中。 「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立場的不同。」這是我看完《進擊的巨人》最大的感觸。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使命,或許我們無法完全消除衝突,但至少可以學著理解彼此、坐下來聊聊;即便世上永遠會有對立與仇恨,但也永遠存在愛、美好與互相理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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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莆田
根據維基百科記載:莆田市,簡稱莆,又稱莆陽,莆仙,古稱興安、興化,福建省下轄地級市,位於福建省沿海中部。市境北臨福州市,西南界泉州市,東南隔台灣海峽與台灣相望。地處閩東南山地丘陵與沿海平原,西北為戴雲山,東南為興化平原。木蘭溪自西往東橫貫中部注入興化灣。 莆田歷來為閩東地區與閩南地區的連接點,曾是福建中南部的商貿中心。湄洲島是媽祖祖廟所在地、媽祖文化的發祥地。2023年9月被列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 最近的兩次莆田旅遊,讓我對它的認識又更進一層,多次聽導遊和當地居民稱:莆田除了遠近馳名的媽祖文化信仰,廣為世人所知所重以外,還有多張名片,都是莆田人共同的驕傲:如在大陸已打響名號的廣設加油站、廣設醫院並擔任醫護領導、廣開鞋店(他們驕傲的自稱「鞋都」)等……。 去年,我有一趟湄洲島和莆田旅遊,因為雙腳上的布鞋都穿到見底了,就在高速公路的加油站上選購了一雙,至今仍常穿,感覺非常合腳與舒適。另外莆田的滷麵,也久享盛名,我第一次享用,還是在十幾年前率領學生畢業旅遊時,在香港環球影城初次邂逅的,雖然時日已過去許久,但至今仍感齒頰留有餘香,不能忘懷,唯一「缺點」就是貴了些,但真的不辱米其林一星美名。 此次前往,我的心願是要感受它的文化底蘊。當天眾人一下七人座專車,大夥兒一見古色古香的古城老街,也顧不得外面正下著雨,沒有一個人肯撐傘,我們在一條取名縣巷的老街上,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尋寶,印象最深的是它的歷史淵源介紹,還有當地的建築文物陳列,我們在一家賣「錯金銀」的店面停駐甚久,大夥兒都好奇地問東問西的。 後來我們又沿著老街一路走下去,來到一間官方的招商辦事處,裡面有五位年輕的工作人員,竟然有三位姓陳和一位姓林的,印證了「陳林半天下」之譽。 這時雨愈下愈大,大夥兒就索性在辦事處大門前的石椅上歇息,他們一見有訪客在休息,馬上搬出椅子請我們坐,因為走廊較窄仄,怕影響來往行人,大夥只好硬著頭皮進屋內坐定。我一見這幾位年輕人很有文化氣息,就脫口問:「請問這裡能買到白頭春聯嗎?」沒想到其中一位陳小姐竟說:「我們有!」當時雨下得更大了,他們撐起傘就要到倉庫取貨,我說:「雨下這麼大,就請不要去了!」沒想到們還是趁機去取了回來。 坐了十幾分鐘,大夥兒見雨勢漸趨變小,就要告辭而出,沒想到取貨的人正好返回,把我們叫住後,立刻贈書贈聯給我們。因為我是始作俑者,他們還加送了一本《興化古城尋蹤》(上下冊)給我,讓我受寵若驚。 回家後的這幾天,我一有空就打開贈書,聚精會神的閱讀,發現舊稱興化的莆田,真的是文化底蘊深厚,在歷史上,他們出過許多名人,也保留了許多文化古蹟,而這些,都是我中華文化的重要資產。 最後補充一下「白頭春聯」,它又稱白額春聯,是一種特殊形制的春聯,指對聯頂端留有二三寸長的白紙額頭。在福建的福州、莆田等地級市,均有張貼白額春聯的習俗。 關於白頭春聯的起源有多種說法,礙於篇幅,茲不贅述。 白額春聯有著悲壯和英雄色彩的意義,它們都帶著一代代莆仙人抵禦侵略、對抗強權的錚錚鐵骨和崇德敬祖、珍愛和平的家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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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詩唱曲
詩,是音樂性的文學,是一種彎曲的語言,富有高度精巧的哲思。詩歌一脈相承,從詩經、楚辭、古詩、樂府到唐詩、宋詞、元曲,表現中華「音樂文學的」特質。無論唐詩、古文,或是傳奇小說、敦煌變文、敦煌曲子詞等,都是照耀千古,吟詠情性,傳唱詩風的典麗文學內涵。只要開口吟哦,詩歌情韻之美,千古同聲吟誦! 「樂府詩」為舊體詩的一種,合音樂伴奏來唱的歌詩,是合樂的聲詩,可傳唱的詩都可稱為樂府詩。宮中「樂府」是管理音樂的官府,源於秦代,漢惠帝設「樂府令」,漢武帝擴大「樂府署」,並收集民間的歌辭入樂,樂府詩又作為民歌的代稱。到唐代文人樂府詩盛行,名家輩出。樂府詩的曲譜已失傳,詩是流傳下來的歌詞,從標題上,詩依然可以看出合樂的痕跡,因有題「歌、行、吟、曲、樂、弄、操、引、調」等字眼,可說是和樂唱的樂府詩。「緣於哀樂,感事而發」,故多長篇的敘事詩,如《孔雀東南飛》、《木蘭詩》,至唐李白集樂府詩之大成,有五古樂府、七古樂府、五絕樂府、七絕樂府。 今天我們就把古樂府詩,帶入閩南古唱腔,伴奏以南管管調唱出來。師大國文系教授邱燮友採編的《唐詩朗誦》,採錄台省、外省古來唐詩的誦腔,有台北天籟詩社的古調、河南梆子韻、江西調、江蘇調、安徽調、湖南調、宜蘭酒令、常州調、客家調、福建調、流水調、雲林聯吟社唱腔、宜蘭仰山吟社唱腔、東明詩社唱腔等。我們又把閩南吟詩韻,再加進南管唱唐詩。 後蜀主孟昶,喜好音樂,善於作曲,配上花蕊夫人的宮詞─「花間詞」,歌舞合樂,卻亡國於宋祖趙匡胤,宮樂南逃至閩南古泉州而成南管音樂,尊孟昶為南管音樂的祖師爺。每一首唱「曲」,出自南管曲調系統之曲牌傳至今日,非隨意創作。南管的專用譜式,南管工ㄨ(工尺)譜。分四空管、五空管、五空四ㄨ管、倍思管四個管門,填詞入曲牌,琵琶、簫管、二絃、三絃啟奏,即可持節和歌。跟詩經的篇名一樣,以第一句為篇名,每首南管曲也是以第一句為曲名。 馬來西亞南音名家卓聖翔(原籍南安)、林素梅(原籍永春),「萃取南管精華雅韻;鑲崁唐詩宋詞意涵」,共同編著,便以唐詩宋詞入管門來傳唱,在台灣出版了三套《唐詩宋詞南管唱》,增強南管音樂的文學性;契合詩詞文學的音樂性。用閩南語唱詩詞,更是吟和了河洛中原古音的聲、調、腔、韻! 〈將進酒〉又作〈惜罇空〉,唐李白的樂府詩,陳秀月唱五空四ㄨ管,中央大學李國俊教授提供,青玉齋南樂社專用的曲譜,金門樂府南音伴奏。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春江花月夜〉唐張若虛樂府詩,黃燕燕‧吳鼎仁唱吟,卓聖翔編南曲小調,五空四×管、台北天籟詩社傳唱的古調吟誦,金門樂府南音伴奏。詩分四段:首、尾段南音合唱,二段燕燕南音唱,三段可作念白,我改作成天籟調,鼎仁吟詩: 〈(合唱南音)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遶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燕燕南音)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祇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鼎仁吟詩)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捲不去,擣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合唱南音)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忘年之交張奇才先生仙逝多年,往日我與他詩酒酬唱,有他自作七言詩的遺音錄音,我老是學不會他金門的吟詩腔。粧佛師張洲源表伯,生前曾掌金門南樂社、金門詩社,小時在他西門的家,我看過他粧佛、安金漆線、寫書法、唱南管,就不曾聽他吟過詩,恐怕金門詩腔已成絕唱了,引以為憾! 「金門樂府」無心的宿命,希望能唱回大唐盛世「樂府詩」的一點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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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巧遇羅德水
淡江大橋五月十二日開通以來,雖然只是平常日,沙崙路、中正路口已見車潮與人潮,到了假日,沙崙路口打結,老淡水居民都要想辦法繞過沙崙路,免得塞車。 淡江大橋創下許多世界第一,我們熟悉的台大土木系楊永斌教授,擔任大橋國際競圖評審委員會召集人,力主打破硬邦邦的工程本質,將景觀擺在第一順位,採用了單塔不對稱斜張橋設計,兼顧交通與夕陽美景。我與詩人顏艾琳曾在五月初,華燈初上時登橋聆聽音樂會,也在大橋開通以後,走上大橋,人來人往,有台灣居民、當然不少外國遊客。還見過一位大學生,穿上厚重熊寶寶戲偶打工,供遊客觀賞,賺取小費。 老淡水人看夕陽未必到大橋,我在登橋後的第二天,循往昔路徑,經過沿河小徑到沙崙海水舊址,一位行人小跑步經過身旁,我回頭忘情地大喊,「羅德水……」他恍惚了一秒,才認出我來,原來不約而同地,多年前我們都選擇淡水作為退休後居所。 羅德水常發表金門建設等短評,金門教育處任內,創辦青少年文學獎,沿辦至今,造就不少寫作人才。短暫寒暄後道別,我想起幾天前拜訪王婷東區住家,接受款待。席間,《金門文藝》總編輯張姿慧忽然感慨,讚揚王婷不容易,當年孤身到台灣奮鬥,從身無長物,到立足市政府蛋黃區,從窗景望出去的,不僅是景觀,更多的是來時崎嶇路,而王婷有心,經常邀聚同鄉,完全沒有成功企業家的驕氣。 她四月初曾在金門辦理攝影展,聽說將響應義賣,捐助作品也購買他人創作。王婷攝影展邀請香港、台灣多位藝術家與會,遊覽車曾經路過燕南書院,我跟友伴提到楊樹清,他於二十一世紀初,穿針引線組織串聯鄉親,靠一枝筆,把傳說中朱熹曾經講學的燕南書院,從「海市蜃樓」「寫成」一磚一瓦,而今已是輝煌具體的樓宇,多年不曾探訪燕南書院,不知道可有什麼變化。我曾經應邀於燕南書院講學一次,可惜並非楊樹清院長邀約。 同鄉們唱歌時,楊樹清與牧羊女合唱〈綠島小夜曲〉,楊肺活量恢弘,看似健康無恙。送楊上計程車,一行人踏上歸途。牧羊女指著基隆路、忠孝東路幾棟大樓說,她曾經在此服務升為經理,然後又在何處再度高升。戰時浯島,逼迫子女們或成年或未成年,紛紛踏向未知,牧羊女從此樓到彼樓,也一定滄桑難數。 我也是征戰的成員,由父母領隊,在毫無準備的情景中,投入陌生環境,當初連紅綠燈都看不懂,只能強裝鎮靜,尾隨人流而走。多少歲月多少路,如同在王婷居家、附設的包廂,唱李子恆的〈秋蟬〉,「春走了、夏也去、秋意濃……展翅任翔雙飛燕、我這薄衣過得殘冬」。溫柔、憂傷,充滿時間感。李子恆低調慣了,我曾經做過實驗,詢問幾位朋友,「聽過秋蟬嗎?」「當然呀……」「聽過李子恆嗎?」被我詢問者,十之七八答不出來。 作為幕後功臣,很少被人認識跟討論,看到楊永斌教授侃侃而談淡江大橋,格外欣慰,李子恆不被多數人認識無妨,每當點歌,看到李子恆作詞或譜曲,我們都會尖叫,隔空力挺。 與羅德水巧遇沙崙海濱的無名小徑,更有隔世為人之感。我們都來自遠方島嶼,得走多少路、流多少汗,才能剎時相見。我們沒有約下回何時見,羅德水說,「都在這一條上,總會再遇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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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內埔傳奇
金門島上最長的四條溪流,都發源自太武山的東西南北山麓,呈放射狀分布,分別為西面的浯江溪(上游為黃林溪、後垵溪)、東南面的山外溪、也叫白龍溪,以及東北面的田埔溪和金沙溪。 這些溪流,流程短、水量小,旱季斷流、雨季水勢暴漲,急急入海,河床多紅土與砂礫,整體地貌呈現出窮山多石、赤土貧瘠、降雨少而乾旱長,難興水利與農耕,農作產量少而品質差,備極艱辛;為了生存,孕育了島民刻苦勤奮性格、勇敢出外冒險精神,離鄉背井、遠渡重洋、落番去打拚,成為金門世代兒女背負的宿命;我愛金門,卻不得不離開金門,在離鄉的海上,最後揮別送行的是太武山的注視,歸鄉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故土,也是太武山的招手。在早年求學、兵役、工作的人生各個階段,當孤身往返、飄盪於台灣海峽的波浪上時,那種對家園想拉近卻不得不推開的深刻感受,永遠難以抹滅。 千百年來,太武山就佇立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潮來潮往的人事變換與歷史更迭。 太武山的西麓有一片緩坡谷地,約二百畝,坐北朝南,視野開闊、可遠眺廈門,被稱為藏風聚氣的絕佳風水地,但長年野生灌木、茅草、相思樹叢生,花崗石裸露,土壤偏紅,局部開墾為旱田地瓜田,坡間有小溪滲流,自古以來稱為「山內埔」。 一九三七年起,日本佔領金門八年,人們曾在此試種稻米以維持生活,將旱地變良田。現任台北市金門同鄉會現任理事長許奮鬥的先祖父輩,曾召募人工,在此地投入心力,發展農耕,大多數的工人就租房在我們老家─小徑村,童年時常聽母親講述當年開發山內埔農業的往事。 一九四九年古寧頭大戰役後,大量陣亡官兵遺骸,散落在山野海灘、碉堡水井、池塘等處,忠骨無依,甚是悲涼。於是在一九五三年,由胡璉將軍主導、選址在山內埔,為國軍先烈建造公墓。據說胡璉將軍深懂風水地理,踏遍金門各地尋找適合地點,發現山內埔是金門第一選的建墓地點,數千英烈終於得以安息。 建墓其一核心是收殮忠骨,集中安置古寧頭戰役散落各處的陣亡將士遺骸,告慰英靈,為當務之急;其二,觀山內埔地勢:山環水抱,北依太武主峰,左右有小山護持,前有淺谷溪流(現墓園內的太武橋下,水池終年不乾,即是田埔溪上游源地),此地風水極佳,符合傳統的「吉壤」標準;其三為戰略象徵:精神堡壘。太武山是金門最高峰,先烈公墓建於此,象徵護國軍人魂與防線共存,提振士氣,藉此地脈靈氣,引導浩然氣場延伸全島。 自太武山公墓牌樓為起點,轉道伯玉路五段入口,恭立國父銅像見證戍邊歲月;沿路西行「無愧亭」靜立道旁轉角處,寄寓丹心報國之志,風骨凜然;又一路直行至榜林圓環,仰視「無名英雄像」英挺肅立,則緬懷捨身守土的無名英烈;續往西行,一路通往金城鎮地標「莒光樓」,樓名取「毋忘在莒」之意,承載著守軍將士的信念與金門精神的象徵。 民間傳說胡璉擇此建莒光樓,乃因此地為「螃蟹穴」,故莒光樓外型酷似螃蟹,自有其道理。樓前挖建莒光湖,是以池水養蟹,以壯蝦兵蟹將氣勢,固守金門,太武山自玉章路、伯玉路,一脈相連,串起牌樓、銅像、亭榭、名樓象徵氣脈相通,集結於此,成為無可抗拒的浩然氣場,為守軍提振無限的士氣與安定的心靈力量。 太武山下的山內埔,如今是一片規劃完整的陵寢園區,拱橋,碑碣,祭典廣場,忠烈靈祠,以及道路階梯動線完善,人工栽植喬木、花木,環境清幽,成為通往海印寺的中途旅遊景點;人們都知道太武山公墓、玉章路、海印寺,而「山內埔」的名字只是極少數人記憶中的傳奇了。(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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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文化的橋樑,說林語堂及「生活的藝術」
林語堂學術成就豐碩,早年曾主持《宇宙風》、《論語》、《人間世》,提倡幽默、小品文學,一生共有八十多種中英文著作,翻譯成各國文字更是不計其數。被稱呼的頭銜有哲學家、散文家、小說家、翻譯家、辭典編譯家(曾出版《當代漢英辭典》)、發明家(窮畢生積蓄,從事發明中文打字機)等。這些頭銜都是實打實的稱呼。 林語堂學貫中西,由於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又有豐富英文造詣,1935年,甫以英文出版《吾國與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即登上紐約時報暢銷圖書排行榜,且銷量居高不下。1937年又再以英文出版《生活的藝術》(The Importance of Living)也是受到讀者的喜愛,風靡一時。曾看過一個短視頻說,西人一直將中國視為一個神祕而落後的國度,早年西人只能透過傳教士及外交人員了解中國,而那只是一堆數據或文獻。但由深諳英語的林語堂,以英文撰寫的《生活的藝術》,就像似一位西人寫的著作般,輕易擄獲所有西人的信任,從字裡行間可以毫無障礙的認識中國文化。林語堂還曾將英文的humour譯成中文的「幽默」。其實「幽默」不僅僅是搞笑,說說笑話而已;也不是滑稽、揶揄;更不是嘲諷、挖苦。他曾提到,幽默應包含「幽默」與「悲憫」,是對人生矛盾的解嘲,而非單純的粗俗玩笑。 晚年因喜歡聽鄉音、吃故鄉食物、享受鄉情,於民國55年回台定居,並親自為自己的陽明山宅邸做設計,強調「宅中有園,園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有樹,樹上有天,天上有月」。位於陽明山的宅邸,多年前已開放參觀,至今,我尚未前往造訪;倒是幾年前,經小三通往廈門,曾在鼓浪嶼見到另一處林語堂故居,有兩棟兩層樓,成垂直排列的樓房,樓前是一處寧靜的庭院。由結構及裝飾來看,原先應也是一處典雅洋溢的建築,可惜年久失修損壞嚴重,頗為可惜。 林語堂1895年出生於福建龍溪(今漳州)人。據說,返台後經常喜歡外出逛街,聽聽鄉音,也品嚐類似家鄉的美食。還以母語,閩南語寫了一首詩「說鄉情」: 鄉情怎樣好,讓我說給你。民風猶醇厚,原來是按呢。 漢唐語如此,有的尚迷離。莫問東西晉,桃源人不知。 父老皆伯叔,村嫗盡姑姨。地上香瓜熟,枝上紅荔枝。 新筍園中剝,早起食泔糜。鱸膾蓴羹好,無值水雞甜。 查某真正媠,人人攏秀媚。今日戴草笠,明日裝入時。 退去白花袍,後日又把鋤。黃昏倒的睏,擊壤可吟詩。 這讓我回憶想起一段讀中譯本「生活的藝術」如醉如痴的日子。那是青少年時期,已不記得是小學高年級還是唸國中。冬日在老家四合院的前房,斜躺在一張傳統的眠床上,蓋著被子背靠著枕頭,專注閱讀。記得那舊式眠床「床眉」上還雕刻古樸且深具韻味的花鳥、人物、吉祥圖案。雖然,窗牖關得緊緊的,但冷風仍輕易找得入內的間隙。 那時讀「生活的藝術」特別地著迷,時光久遠,已無法確確實實記得那些片段。讀到諸子先賢的論證,囫圇吞棗也是有的;有時似懂非懂,不過談到誰最會享受人生?倒是還有點印象。不可否認,由於受到孔子、老子、孟子、莊子等諸子思想的影響,到了子思的「中庸哲學」,一半消極的道家,一半積極的儒家,這兩種不同思想觀念的混合,產生了一種和諧的人格。毫無疑問,陶淵明達到了這種心靈契合的和諧境地。 「生活的藝術」還談到生活的享受、休閒的重要、旅行及文化的享受、享受大自然等等。幾乎將每個人,一生的生活全貌都包括了。其中盡是生活的智慧、文化的沉澱、獨到的見解,頗值得細細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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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慶的地瓜精神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認識陳長慶。年輕的時候常到山外閒逛,不是到源成書店看書、買書,就是到僑聲與中正堂看電影,好像沒上過長春書店,沒跟陳長慶照過面。那時我主編正氣中華報副刊,碧山的陳長慶與仙遊的陳文慶,常讓我產生混淆。或許我就是這樣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他常寫稿,跟我的興趣相投,早年沒跟他有交集或往來。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跟他熟稔,並常到他的書店喝茶聊天,他都很親切地招待。這可能要從我再次返鄉說起。我對於陳長慶應該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所以常去他的書店轉悠,跟顏炳洳待遇一樣,也曾受到牛肉麵等級的招待。有時得到他的認同、鼓勵與打氣。 他是金門文壇的長青樹,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寫稿,到了晚歲之時越寫越起勁,創作力反而比年輕之時還旺盛,讓我有一點追不上。他對寫作從骨子裡喜歡,1972年捋了戰地政務的虎鬚,就發起創辦金門文藝這份刊物。光憑這樣的熱忱、識見、膽量與氣魄,在金門文壇就不多見。怪不得他一以貫之,寫小說像跑馬拉松一般。 我主持金門書院的時候,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的指標性人物,所以我常帶台灣來的客人去會面。有一次我帶老頑童黃春明去書店看他,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陳長慶趁機請黃春明老師題字:「阮的家鄉是碧山」。黃春明不是書法家,卻一口應承。陳長慶把它鏤刻成石碑,如今矗立在金門睿友文學館旁,成為金門的文學地景與訪客的打卡熱點。沒有這一塊碑石,碧山的文學成分減色,睿友文學館的文學失分。 陳長慶只唸到初一,就因家貧而輟學,可是文學是他的信仰,金門的苦難遭遇成為他創作的養料。他用一生的時間耕耘文學,創作力之豐富,數量之多,質地之優,題材之廣,金門人少有人可以匹敵。呂坤和當文化局長之時,慧眼識英才,請他擔任金門睿友文學館首任館長迄今。 陳長慶當館長,真的把它當一件正事、大事在辦,從2019年開始,三個月一個檔期,到如今不知有多少金門作家在此陳展過。陳長慶把它辦的風風光光,給金門文學增加亮度、厚度與高度。他是無給職的金門文學館一人館長,他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幹得很起勁,也幹得有聲有色。由此可知,只要得人,什麼事都可為,印證了古語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陳長慶就是一個有心人,他不以自己的學歷自棄,發揮了老天爺給他的才華,為多難的金門留下了許多文學作品,成為認識戰地金門生活的津梁。另外他在金門文學館那一畝三分地,踏踏實實地辦,把它當成一件肩承的歷史盛事,一場文學經典的範式在經營。陳長慶的這一種特質,我思前想後想出了解方,認為他有金門的地瓜精神。 地瓜深藏不露,耐苦耐旱耐寒,在惡劣的天氣與環境之下不低頭不屈服不放棄,都要與天爭與地爭努力求取生存。陳長慶的創作精神與辦事方式,不張揚,不炫己,不問環境好壞,只求盡其在我,恰符合金門地瓜精神的特色。創作,默默地耕耘,辦事,惦惦的付出。假如不是他,金門文學館不會到今天還張揚起旗號。 然而,金門文學是陳長慶一個人的事嗎?不是,絕對不是。但是以陳長慶的率身而為,讓我們看到只要肯作事,就會作出一番事出來;不願作事,講得天花亂墜都沒有用。請問金門自詡自古文風鼎盛,為何只有蔡復一一人沾上晚明竟陵派的邊?文化底蘊深厚,為何只讓陳長慶一人揮舞著文學的大纛,在碧山演出一人的金門文學武林? 賴清德總統最近在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上說:「如果政治和經濟決定了社會前進的速度;文化與藝術就決定了這座島嶼靈魂的深度。」他並強調文化底蘊是支撐偉大國家的力量。這雖然是對台灣本島說的,對金門同樣適用。 那個工廠林立之地的桃園,去年已經成立了文學館,那個天天把海濱鄒魯掛在嘴邊的金門,可不可以尊重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什麼時候也可以成立一座可大可久,而不是急就章式的應景文學館呢! 金門文化底蘊深厚,我們平日如雷貫耳,耳熟能詳。試問要如何落實金門這塊島嶼的靈魂深度呢?請不要讓陳長慶一個人努力在碧山那兒放煙花,想盡辦法撐起金門文學招牌的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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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永不止息—見證恩庭與薇婷愛的盟約
恩庭與薇婷於今年5月23日上午11時在台北市士林區一處時尚花園會館辦理結婚感恩禮拜及喜宴,在教會牧師主禮和親友的祝福聲中完成了他們誓言相守一生的盟約。 恩庭是我內弟的長公子,自幼聰穎好學,上進心強,個性溫和,待人處事有禮有節,是一位純樸上進的好青年;任職於政府部門,工作認真負責,表現良好,頗受上司器重。他在百歲之齡的奶奶過世時,許下了一個心願,要認真尋找一位可以相守一生的伴侶;因緣際會,114年3月19日這一天,薇婷出現了,他們從相識相戀,經過八個月的交往,互相瞭解、溝通與磨合,決定共組家庭,攜手迎向未來。 薇婷是宜蘭縣南澳鄉泰雅族姑娘,輪廓鮮明,有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與高挺鼻樑,散發出自然的健康美;她麗質天生,聰慧勤敏,性情溫柔婉約,擁有泰雅女性獨特的剛毅與優雅氣質。工作於家鄉南澳的她,在和恩庭認識交往期間,工作之餘考取輔仁大學財經法律學系原住民碩士在職專班,每天南澳台北通勤,備極辛勞,但她毅力堅韌,立志努力在進修學程內完成學業,是一位有理想且懂得生涯規劃的好姑娘。 當他們論及婚嫁時,按習俗,男方要去女方家提親。2025年12月06日,內弟邀請我們夫婦和兩位妹妹與恩庭同行,前往南澳碧候泰雅族部落,薇婷的五舅、七舅及遠在屏東、雲林、苗栗泰安鄉的哥哥姊姊幾家人都專程回來,一睹這位準姑爺的風采,也展現他們重視這門親事的程度;她的母親早已備好茶水及點心,熱誠的接待我們。雙方家族成員見面,由她的五舅顏先生致歡迎詞,並逐一介紹在場家人,顏先生言談間幽默風趣,讓人印象深刻;男方則由內弟介紹隨行人員,雙方家人懇切交談,氣氛融洽,完成了結親之禮。 今年2月28日是他們倆訂婚的日子。游家上上下下忙裡忙外,喜氣洋洋。清晨六點,按泰雅族習俗進行「楊恩庭弟兄游薇婷姊妹泰雅傳統平安豬分切儀式」,紅色橫幅之外,棚子的右側擺了一座掛滿喜字的竹架子,兩側有小燈籠的擺飾,紅紙上書寫「吾家有喜」四字,左下方有「得一人之偏愛,願盡餘生以慷慨。」兩行小字;魁梧壯碩的恩庭,穿著泰雅族服飾與腰間的佩刀,其模樣頗有泰雅勇士的氣勢。薇婷的母親親手做了許多泰雅族傳統美食供大家品嚐,其中一種香蕉口味的「香蕉飯」,口感清爽,風味特佳,可說是養生的健康美食,讓我們這些初嚐者讚不絕口。 訂婚感恩禮拜假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碧候教會舉行,由薇婷在教會任長老的五舅顏先生司會,該教會王平安牧師主禮;她在宜蘭市教會傳道的七舅雅崴·牧師 及恩庭所在的教會牧師胡偉騏一家也遠從台北來為他們行禱告與祝福儀式。 結婚感恩禮拜當天,由基督教宣道會復興堂牧師胡偉騏主禮,他除了用聖經上的經文來說明夫妻融合的真諦為這對新人福證之外,在談到夫妻相處之道時,引用了元代女書畫家管道昇的《我儂詞》裡「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的經典之句,勉勵兩人結婚就像雙方重新塑成彼此,情感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婚禮程序進行到「誓約」時,薇婷說「今天我們在上帝的見證下成為彼此一生中的陪伴……未來的日子裡,希望我們能在上帝的帶領下,學習愛,學習包容,也學習在每一次的磨合之後更珍惜彼此。不只是今天,而是往後的每一天,我都願意牽著你的手,陪你一起走下去,因為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恩庭說「從認識妳到今天,經過了455天,我們卻像是錯過對方整個人生一樣才相遇,我們身邊不論好的、壞的,一切都加速我們來到此時此刻……我常常說婚姻是盟約,意思是從今天起,不再只是「妳」跟「我」而是「我們」;我們一起面對世界,承擔未來。人間很大,路很遠,可一想到妳啊,我就想回家,如果愛真的有名字,那一定是妳凝望我的樣子。」 從提親及訂婚、結婚的感恩禮拜,在喜悅、和諧、溫馨的基督教儀式中,我們見證了這對新人愛的盟約,我要用最通俗的語言,祝福他們「永浴愛河,早生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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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打撞球的日子
走進金城郊外的小西門聚落,一棟有著水泥瓦屋頂,窗楣壓著一條花崗石的老房子,牆上朱紅色「歡心撞球室」大字映入眼簾,流暢灑脫的筆法好極了!讓人賞心悅目,不禁駐足流連許久。看著一旁寫著「金隆發商店」的大門,可以想見這是村落小店附設的撞球室,金門早年鄉間常有的店頭娛樂場所。 軍管時十萬大軍入村入戶,呈現「軍民一家」的大時代,遍布村里的撞球室陪伴官兵度過晨曦日落,撫慰戰士思念故鄉和親人的寂寥心情,隨著駐軍撤離和百姓相繼出走,小店一家家結束營業,這些曾經日夜傳出清脆聲響的撞球室,也變成再也回不去的戰地記憶,只有老兵偶然回訪,卻難免於觸景傷情的時代眼淚。 1955以迄1985年間,老一輩鄉親口中的撞球間,有如雨後春筍出現,全島各地從城區到鄉下到處可見。戰士穿梭來去的後浦城區,包括模範街和北門中興路口、西門里紅大埕,以及「軍樂園」旁一帶的撞球間,吸引休假官兵蜂擁來到,不時還可看到當地好手與戰士比劃,輸贏場面高潮迭起,因此偶有糾紛事件,還引來憲兵隊在附近走來走去,搞得店家怨言不斷,咒罵生意真歹做。 從小,我在模範街出生長大,對於這條有著拱圈建築,表現次序美感的老街有不一樣的情感,與它有關的往事念念不忘,特別是在街頭街尾賽跑、打棒球和衝腳踏車,更是一直烙印心中的城東舊事。 小學時我就喜歡看大人們打撞球,有時店家忙其他的事,還要我幫著計分,打球的人有住在附近的長輩,也有不認識的人,有時還會看到軍民對打,大家總是神情嚴肅,一點笑容也沒有,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打球賭錢,還曾看過阿兵哥不但輸光身上幾百元,還將脖子上的金項鍊和手錶、戒指都脫下來,在眾人的面面相覷下,一臉不悅走出店外,往金城車站的方向跑上去。 我的數學一向不好,這種臨時客串的計分小弟,有時也做得「離離落落」,有幾次因記錯分數,還被大人罵「沖三小」,但沒消減我對撞球的喜愛,總是細心看著那些高手變換架桿和出桿送球,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拿起球桿,依樣畫葫蘆比劃幾下,一直到國中仍樂此不疲,後來從推、拉桿、定桿、跳桿到作球、解球竟也有模有樣,在同年齡層已找不到對手,還經常殺得大人們措手不及。 當年,學生嚴禁出入撞球間,抓到輕則記申誡、警告,重則會記過處分,還會公告周知,讓人提心吊膽。上了高中以後,只得轉移陣地到金城鎮公所後方,俗名「大溝」的駐軍營區彈子房過癮,雖然檯布總是破爛不堪,常常會跳球或直接彈出檯外,但至少安全不會被教官抓到,放假時約上幾人循著紅土壁溜入營區,可以開心打發不少時間。 後來,因為準備升學,停了很久沒再摸球桿,一直到進入輔大,學校後門大學新村有一間撞球室,晚上常有人切磋球技,有一天看到幾個念外語學院,常一起打籃球的人也在裡面,應邀下場僥倖連贏幾局,才發覺自己的球技沒有生疏太多,還可以應付一些小場面,聽到別人在路上亂喊:「金門球王」,有時還沾沾自喜,現在想來都覺得難為情。 有一回跟同學到松山眷村玩,看到自治會旁有一間彈子房,趁著等同學回家梳洗的空檔,一時手癢跟人家打了幾桿,連續清檯贏得讚聲連連,本以為是一樁假日美事,不承想同學尋聲來到,急忙拉著我趕緊離開,在村口劈哩啪啦直罵:「這些人平日經常惹事生非,你敢跟他們一起打球,還交上朋友?」從此,我有好一陣子沒再去那處眷村,也不再跟人談到有關撞球的事。 後來,這位同學進入華航服務,一直做到座艙長才退役,幾年前她來到金門玩,提到她曾在機上遇到排名世界第一的花式撞球明星陳純甄,但因公司在執勤時有嚴格規定,自己更要以身作則,所以不方便與她合影。聽說我沒再打撞球,她也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多說甚麼。 那一夜,天上幾顆星星閃閃爍爍,好像散布球檯上的明亮色球,耳邊也似乎傳來那熟悉的撞擊聲。也許,往事都是曾經,但也都是我們的年少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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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飄來金門人的芬芳
金門人散居全球各地,四處都有機緣遇見金門鄉親,綻放金門人特有氣質和品格的芳香。 以我居住近半個世紀的陽明山來說,就有幾戶金門人家,長年廝守山巔的風雲雨霧,以及晨曦和夕陽。 陽明山和故鄉金門,具有幾樣類似優點:自然、純樸、寧靜、清新。我們選擇陽明山作為金門以外的「第二故鄉」,是發自眷戀故鄉美好風水的呼喚。那份「故鄉情結」,一生跟著遊子行走天涯。 友人一聽到我是金門人,常拋出的回應是:「你們金門的福利真好」,「我當兵在金門待過一陣子」,「我最近才去金門玩過」,「我媳婦是金門人」。 我最感興趣的問話是,「某某人也是金門人,不知你認識否?」在異地住久了,故鄉來的鄉親,在好友牽線下,遲早都會相識。 退休後搬入新家才一兩年,鄰居介紹下,認識一位金門鄉親(稱他為「甲君」吧),讓我們的新居增添無比溫馨和安心。甲君大學就讀文大,畢業工作後,有點積蓄,就在山上購了一間公寓小屋,一住就是十幾二十年。 近年他辦退休,某晨早起健身,才首次遇到他,一見如故。金門鄉音,聽起來就是親切。他五十幾快六十了,一臉金門人的憨厚老實,再熟悉、放心不過了。 近些年,他有空就回金門陪伴年邁父親,台金兩地奔波,真是一位讓人尊敬的孝子和金門人。 好友介紹下,得知一位在山仔后,開了一家機車行的金門鄉親(乙君),幾次經過他店門口,看他忙著,生意不錯,只能打個招呼,無緣多聊。過幾年,來不及認識,乙君就搬走了。如今仍記得他誠懇老實的笑容,很難不感受到,一股金門人的熱情和溫情。 丙君是二、三十年前在山裡健行遇見、結識的。他謙遜有禮,平易近人。他鄉遇故知,相談甚歡。他算是金門人出外打拚成功、事業有成的範例,住在一棟透天豪宅,曾多次邀我去他家坐坐,我都懇辭謝絕。 不是我不近情理,而是我喜歡一切隨緣隨性,順其自然就好,交友也如此。常常在山間,我們會不期而遇,互相寒暄問暖。知道山上有來自故鄉鄉親的這道暖流,我就心滿意足了。 丁君一家人,是我們認識最久的山居金門鄉親,互動頻仍,彼此一團和氣。四十多年來,我們時刻陶醉在,他們一家人溫良恭儉讓的溫暖和芬芳之中。 去年,有位鄰居阿婆的兒子,腦腫瘤須及時動手術,一下籌不出昂貴的醫療費。丁君一家人獲知,立即伸出援手救急。 與我熟識的這位阿婆,滿心感激地向我提起丁君一家人的慷慨借助,才讓她兒子獲救。丁君一家人,是鄰居讚許有加的「芳鄰」。同是金門人,我們與有榮焉。 我們幾戶山居的金門人,都從艱困的冷戰金門煎熬過來的,母島教誨我們做人處世的基本道理,一刻不敢或忘。我們用一生捍衛、發揚金門人的美譽和偉大。 我自認神通不夠廣大,陽明山上應還住有金門人,默默傳播金門人的美德,滿山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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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書聲春秋筆
《詩經.風雨》序云「思君子也」:這首詩透過淒風苦雨,雞鳴不已之環境,表達了在時危世亂中,對堅持操守之「君子」的懷思。後世常以此寄寓愛國情操,或期勉在逆境中保持清高,藉以表達堅定信念之志節。 此志節至宋代理學家張載,衍宏為千古名訓;馮友蘭稱謂「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期勉讀書人對天地、人民、文化延續及萬世和平之使命感:為萬物建立仁愛心、為百姓確立生命價值、傳承聖賢中斷之絕學、為後世開創永久太平之使命感! 此使命感,至明代顧憲成,意到即成,在其東林書院,展筆書聯為:「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期許讀書人應以天下為己任,在修身養性之餘,更要關懷家國大事,而非僅是一個會走動之書櫃! 無獨有偶,美國歷史學家霍夫施塔特(Richarc Hofstadter)即曾垂訓:知識分子,必須以所學所思,發展出對國家、社會、文化之關切感。更令人想起英文「白癡」(Idiot),古希臘文原意即是「不理政治」;因為史上多少獨裁專制者,緣於你我不理會家國大事,縱容所致! 筆者不才,敢效此本位初心,即使身處不同時代,身居異邦、異鄉或故里,回想前塵,凝睇現今,仍秉此初心,舉凡家事、國事、天下事,均直言而筆,以蒼生為念。 正所謂緣情觸緒,真情緣生,是以即使是個人懷景觸情之感,亦無礙此宏願,正如「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非但無礙於「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之胸襟,更流露出范仲淹之真性情,及放懷論道之情操。 諸如筆者個人懷景觸情之著:「執子之手」、「聽雨」、「休戀逝水」、「悟有我者」、「我思我情」、「楓青江正闊」、「秋風清」等,雖是個人感興之作;但何嘗不是另一種「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之映照。 映照所至,不由衍生桑梓孺情。況桑梓孺情,人之至性,更是生命追逐之核心。核心所涉,在於一門一古韻,一步一故事之情懷,致而對父母地金門諸項政策、前景展望等,衍筆而書,諸如「金大校訓雛議」、「灞橋行」、「雅清別苑」、「康青龍的禪思」、「與君抵掌論英雄」、「不知誰是到菴人」、「滄浪之水」、「願起緣生」、「借問誰是舉示人」等。 然徒有桑梓孺情,終究只是壺中日月,無法得其物外山川,更無法輝映「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宏願,更妄談「廓清宇內」之使命感,因緣而下,遂有「我將再起」、「何處尋覓政治家」、「民國史上一夫人」、「發心立論點江山」、「共維漢疆何以倚」、「風雨書聲巨流河」、「至今寂寞禪心在」等策文披露。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看江山無限,盈虛有數,能不興起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春秋志節?尤者,這是一個反智論(anti-intellectualism)之民粹時代;卻也是一個智識人之時代!因此,唯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志節,方不負春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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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翟的地瓜
小時候,陽翟家家戶戶都種地瓜。 「所以你們以前常吃地瓜?」 每天都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早上吃,晚上也吃。 「為什麼不種稻米?」 稻米需要很多水,你看我們家附近的稻田,都是引石門大圳的水渠來灌溉,金門沒那麼多水,沒法種稻,但地瓜耐旱,什麼土都長得起來。所以早年金門很多的田,都用來種地瓜,特別是陽翟。 「為什麼陽翟?」 小時候,有一次阿嬤跟我說,陽翟的地瓜最好吃。阿嬤說,因為陽翟的地瓜喝的水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水有什麼不一樣?」 太武山上有一座海印寺,寺前有一口山泉,泉水流進太武池,再順著峽谷往南、往東,一路流到龍陵湖,再流到金沙溪。陽翟的田就在這一帶。我的阿嬤說,地瓜田澆的水都是從太武山佛祖堂前流下來的水,種出來的地瓜當然好吃。 「真的是神明的水嗎?」 至少我的阿嬤是這樣相信的。我們去爬太武山的時候,你是不是有看到山上的花崗岩?花崗岩風化以後,長石就會變成黏土。 「我知道,花崗岩裡面的石英就變成田裡的沙子。」 是的,石英砂是很好的透水層。而且花崗岩裡有很多金屬礦物,加上風化以後的雲母碎屑,就形成金門人講的金絲土。這種土裡長出來的花生或地瓜都特別好吃。 不管是不是因為佛祖堂前流下來的水是不是真的,陽翟的地瓜確實是金門最有名。附近靠海村莊的漁民捕了魚、螺、螃蟹,會挑到陽翟來,不是賣錢,是換地瓜。 「用螃蟹換地瓜?」 對。可是地瓜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夏天開始採收,到深秋就收完了。冬天和春天沒有新鮮的地瓜,那些漁民怎麼辦呢?他們說沒關係,你先記帳,等明年地瓜收成再給我就好。 我小學常常到田裡幫忙,放學以後書包一丟,就去翻地瓜藤。 「翻地瓜藤是什麼?」 地瓜藤在地面上蔓延時,碰到底下的濕土就會亂長新根。這些新根會搶走養分,讓原本的地瓜長不大、長不甜。所以要把藤蔓翻開扯斷新根,讓葉子製造的養分能專心送回主根裡。今天翻這一邊,過陣子翻另一邊,這樣才能集中養分。 「整塊田都要翻?」 整塊田一株一株翻。翻半天,腰都直不起來。小時候覺得很辛苦,不懂為什麼要這麼麻煩,但後來收成的地瓜又香又甜,才知道那些翻藤的下午都沒有白費。 到了秋天,地瓜全部要採收了,不可能一顆一顆去挖。阿公牽來牛,套上犁,整片田翻過一遍,地瓜就從土裡滾出來,大大小小散在田面上。阿公說,我們撿大顆的就好。 「小的不要嗎?小的也很甜啊,全家便利店的地瓜我都挑小的。」 阿公說,小的留在那裡,讓別人家的小孩來撿。有些人家沒有田種地瓜,平常也要吃地瓜稀飯,但自己沒有田可以種。大人不好意思來撿,就叫家裡的小孩過來撿。 撿完地瓜,我們會在田邊做一個土窯,把土塊燒熱了,把地瓜丟進去,外面用土封住悶烤。烤熟的地瓜掰開以後裡面金黃色,軟得像糖膏,燙得拿不住,要兩隻手輪流換。 「感覺很好吃。」 那是最好吃的東西。採收回來的地瓜吃不完,就要做成地瓜簽,再裝進布袋或鐵桶裡保存。這樣可以放很久,放到冬天、放到春天,沒有新鮮地瓜的季節,就煮地瓜簽稀飯。 「所以你們一年四季都在吃地瓜?」 是啊。後來,種地瓜的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人去台灣上班,一個月賺的錢比種一年地瓜還多,誰還要在田裡蹲著翻藤?到最後,金門的地瓜幾乎都是台灣進口的了。 阿公生前,是陽翟村最後一個種地瓜的農夫。阿公說,種地瓜自己也吃不完,但是他還是種。他總是自己吃一些,再做成地瓜簽送給親戚、鄰居,剩下的留在田裡給孔雀了,因為不再有小孩來田裡撿小地瓜了。 「明天,我們也在外面的花圃種地瓜吧?」兒子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