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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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值變思維
《禮記‧大學》記載「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四句中就有兩句是與土地有關,即有人心與群眾的支援,就能擁有土地、建立邦國,而有了土地與國家,就能生產與聚集財富,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有土斯有財」之核心觀念。回想六、七十年前跟隨著長輩種田墾荒的經驗,大家為了逃難,只要有家族人員能將祖先留下的田地不致荒廢,男丁們就能安心地出外發展,放心離開家鄉。雖然有些人留在家鄉生活,有些人在外有所成就,但是對家產土地仍保有共同珍惜的看法。 在早期的農業社會,土地是孕育萬物,提供人們生活的資源,人們對土地充滿崇敬與珍惜,小時候跟著大人參與各種祭祀活動,均離不開拜祭土地公的儀式,且感覺生活深受土地節氣與風土位置的影響。土地的肥沃與貧瘠,直接決定了聚落的興衰與人口的遷徙。隨著聚落的發展,土地成為了家族與血脈的空間載體,土地不再只是泥土的代稱,而是「故鄉」的象徵,是形塑個人認同與歸屬感的根源。 因金門早期靠土地生存非常艱苦,或因戰亂避難到外地打拚討生活,將祖先留下的田地交給親人代管耕作,現今因兩岸關係和緩,金門對外開放觀光,土地增值,造成許多家族爭產、討產之各種現象,產生各種家庭不睦與家族糾紛而難於解決。自從兩岸實施通郵、通商、通航的政策,進行各項文化交流之後,原不起眼的金門土地,開始受到民眾重視,因此向政府索回戰爭時期軍方佔用之土地、財團炒作買賣土地、安撫條例所產生之各種土地問題……等,到目前仍成為金門鄉親的困擾與待解的難題。 土地有多元利用的價值,因此有些人會捐地建宗祠,以作為宗族祭拜祖先之場所,有些人捐地蓋寺廟或社區活動中心,作為村民信仰及交流互動的地方,都期望讓後代有一份濃厚的尊榮感,感謝先民們拓荒的艱辛與對這塊土地的深厚期許。個人認為在人文與歷史脈絡下,土地是宗族文化發芽的根源。先民開墾定居,建立起一個個自然村落,土地不僅提供了物質上的庇護,更凝聚了家族血脈。透過聚落的命名淵源、地理變遷,其實就是在盤點並傳承這片土地所孕育出的無形文化資產。土地記住了先人的軌跡,而這份歷史記憶與鄉土情懷,正是凝聚地方認同最豐厚的精神財富。期望將土地的價值從世俗財富的物質層面,昇華到生存、文化延續與人生責任的宏觀境界。 土地是孕育萬物的母體,而當土地面臨污染、棲地遭到破壞或是外來物種入侵時,威脅的直接就是自然界脆弱的「生命」。因此,「有土斯有財」點出了「有土斯有命」環境保育的核心價值,守護土地本質與生態環境,就是在保衛人類與萬物共存共榮的生存之命。個人認為土地不僅是物理空間,更是一種「天命」與「使命」。將對土地的熱愛轉化為傳承的歷史責任,教導下一代認識及愛護自己的家鄉。「有土斯有財」是土地的擁有權與交換價值,而「有土斯有命」則體現了敬天愛人與土地共生共存的深刻哲理,並賦予土地更深厚且不朽的意義。將擁有土地視為人們安身立命與創造經濟價值的條件,並轉化為人類生存的實體財富,從地理與環境科學的宏觀視角來看財與命的定義遠超越金錢的價值。土地承載了千萬年的環境變遷與自然演化,因此,當我們處理家族土地分配時,必須有「這是大自然賜給我們珍貴財富」的觀念,而不是佔有、持有的角度看待,能以溝通協調的方式讓家族成員有保護土地與傳承的責任,才是我們當代最重要的使命。 人類自古以來對土地的看法隨著文明的演進而有不同的概念,從土地開發到「資源利用」,再演變到現代「永續發展」。土地不僅是承載生命的環境空間,更是歷史、文化與生態的融會點。在金門近一千七百多年來環境變遷過程中,我想透過「人與環境」的動態關係提出對土地的體驗與看法,除具有繼往開來之省思及保存現有特殊的自然生態,期盼持續維護金門之人文史蹟及自然地景,對當今所發生的土地問題提出個人淺見與大家共同琢磨研討與賜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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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時間
上個月底趁連假我去了趟沖繩,第一次踏上這座島,竟有種意外地親切感。從桃園機場出發,一個多小時的航程,跟我從台北飛金門的時間差不了多少。走出機場,迎面而來的是濃濃的熱帶氣息、蔚藍的海,還有少了高樓遮蔽、直直灑落的炙熱陽光。沿途不見台北密集的車流與人潮,人們多半開著車,在島上緩緩移動。第一次來到這裡,卻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像回到了我熟悉的島嶼。 幾天下來,我發現這份熟悉感似乎不只是眼前的風景。我在旅途中遇上一位長住沖繩、會講中文的台灣人,他說,沖繩人非常在意「生活」,像當地有個有趣的說法──「Okinawa Time(沖繩時間)」,簡單來說,是一種屬於沖繩人的時間感:比起分秒必爭,他們更習慣照著自己的步調生活,不急著把每件事塞進精準的時間表裡。這樣的生活態度反應在諸多地方,像在沖繩,充滿南國氣息的「花襯衫」甚至是他們的正式服裝,從縣廳到機場,都能看見穿著花襯衫上班的人,連工作也散發愜意自在的態度。越認識當地,越覺得沖繩文化很可愛,帶著一點島民特有的悠哉;這樣的節奏我並不陌生,那種「不用什麼事都這麼趕」的感覺,我認為金門也是。只是我住在金門時,從來沒想過,原來那也可以被稱作一種「時間」。 我一直覺得,旅行很有趣的一點,是它讓人暫時成為一個地方的「旁觀者」。因為不熟悉,所以會觀察這裡的人怎麼生活、在意什麼,也會對那些當地人早已習以為常的小事感到新鮮。也正是在這樣的第三視角裡,我才突然發現,有些我在沖繩努力感受的東西,其實也曾經存在於自己的家鄉。住在金門時,我很少刻意去想金門有什麼樣的生活氛圍,又或者這座島真正迷人的地方是什麼,那時候的海、風、慢慢的生活步調,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反而是離開金門、長住台北以後,才開始不時想起這些曾經習以為常的事。偶爾想念的是海,偶爾是去哪裡都不太遠的距離,也可能只是某種很難說清楚的自在。 「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於尋找新的風景,而在於擁有新的眼光。」──Marcel Proust,重新回頭看金門,我才發現,過去總覺得家鄉「少了很多東西」,如今卻開始有了不同的理解。少了密集的高樓與交通,去哪裡通常不必花上太多時間;少了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娛樂選擇,海邊、老街,甚至只是騎著車吹風,都可以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離開之後,反而成了偶爾會想念的日常。我想一座島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風景,而是它讓人習慣用什麼樣的方式生活,這也是我在沖繩聽見「Okinawa Time」後,最有感觸的地方。 如果沖繩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那我想金門或許也有「Kinmen Time」──可能藏在不遠的海、熟悉的人情、沒有被行程填得太滿的日子,以及偶爾願意讓事情「慢下來」的餘裕裡。這趟旅行沒有讓我找到一個更像金門的地方,反而讓我借了另一座島的眼睛,重新看見曾經記憶裡的時光。以前總覺得金門少了一些什麼,如今才明白,也許正因為少了一些,生活才能留下更多、創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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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競賽改良芻議
一年一度的語文盛事──金門縣一一五年全縣語文競賽,在金湖國中全體教職員工生同心協力、全力以赴的策劃與推動下,終於在九月二十日畫下完美的句點,這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而母校在莊錦智校長所領導的湖中團隊,卻在銜命出任艱鉅後,即以全力以赴、宵旰勤勞的精神熬過來了,其勇氣與毅力同樣讓人敬佩啊! 母校的為堯主任在賽前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但我因人在湘西旅遊,都因此錯過了,他只好以Line傳簡訊告知,欲請我出任語文競賽金門話朗讀評判一事,因時間許可,我就一口答應了。 屈指算來,我退休已有八年多了,可是教育界並沒有忘記我,尤其是在地區的語文和藝文活動舉辦前,主其事者往往會來電詢問我協辦比賽的意願,我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人,也不太懂得拒絕別人的好意,如果覺得自己仍有「剩餘價值」,我是很少掃邀請者的興致的。 賽後,我看了一下成績,基本上,此次國小團體前六名,就是本縣班級數排名前七之間的較量,我還在教育職場任職時,曾經一個人協辦多項賽事,深知輔導老師的辛苦,他們往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得到的卻總是「不堪入目」的回報,時日一久,鬥志自然會慢慢被消磨掉,不是他們不努力,而是小校的可用之兵就是那幾個,在先天不足的情勢下,如果再加上後天失調(不只是調教問題),就算是語文大師再世,恐怕也難挽頹局! 我的意見是,地區的籃球比賽,都可以區分為甲乙組,語文競賽沒有理由不能也分甲乙組。 我對國小組改良芻議是這樣的:請從明年或後年試辦我的建議。 比賽時,還是按項目讓每位競賽員在同一個賽場競技,只是抽籤時區分為甲一到甲七(國小超過六班的學校有七所);至於每年段只有一班的學校,則規劃為乙組(本縣目前共有12校),抽籤時,以乙一到乙十二區分,比賽時,評分表上仍標明十九校(包括寧中小的國小部)。 我要強調,甲組和乙組由那一組先上賽場(可以在領隊會議時由抽籤決定),至於甲組第一名和乙組第一名,由那一位同學代表本縣參加全國賽,此時因成績已如實呈現在評表上了,就由平均成績最高的那位出線吧! 至於甲乙兩組的錄取名額,我建議甲組錄取前三名暨優勝兩名;而乙組則錄取前六名暨優勝兩名;如此的激勵方式,既衝擊了大校,也激勵了小校,讓有志者有願景可期待,有奮鬥的目標,否則,小校每年儘管再努力打拚,卻總回報以摃龜掛零,此中況味,我想該校校長、輔導老師、參賽學生和學生家長,肯定都不好過,不好受的。 至於每個單項評判,請跟全國賽一樣列四人,多花一點評判費,學生得到的肯定會更多。 還有一點,那就是當「金門話」被推上賽場後,我們似乎還沒準備好,有好幾位參賽員還是時不時就出現「台灣台語」,這是一定要徹底導正的。還記得兩年前的全國賽,我指導的一位洪姓學生,他在賽前竟給我出難題:「我在練習時,發現其他選手都操台灣台語,表現得都比我好,我該怎麼辦?」我的回答是:「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全程使用『金門音』,且一定要堅持下去!」結果那位同學奪得特優! 金門話既已獲國家認同,並明訂為比賽的重要環節,我們又何忍自毀利基,東施效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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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西村呂世宜
我這幾年的書法作品,已斷斷續續寫了三函摺頁冊,每函四冊,每冊正反兩面。後來又寫了兩冊,是集書學上行、草、篆、隸各種書體所寫成的,有碑有帖有簡。最後還剩下一冊不留白,我找來的西村隸書「西漢古鏡記」閒置多年,才開始認真臨寫一遍,佔滿冊頁一整面,另一面選臨幾則西村的隸書小字帖,完滿地把我手上的冊頁本都寫完了15本。「西漢古鏡記」我一面寫一面自拍成網頁的書寫教學,AI自己跳出字幕,但AI只聽懂一般的口語,古句、文言、書學專詞無法直譯正確的字,跳出的錯字要更正,費更多時間! 書法學會意外很配合,重印「西漢古鏡記」帖,鼓勵會員努力臨寫,還要辦全縣臨寫呂世宜隸書有獎大賽,發揚呂氏書學家風,我樂觀其成。上個月學會安排我到文化局的講座,我開講了「西村呂世宜的書法」,雖然是我第一次上這講台,兩個半鐘點根本夠用!我在金大的通識課─金門古書畫鑑賞,總要把「呂西村」提出八小時的課,也就是把我的論文「西村呂世宜」概略的作個導讀。西村擅各體書法,尤以八分隸書最專注,最擅古早的初隸,形成西村一己之風。秦代用小篆,雲陽獄吏程邈快筆書寫成初隸,漸出現蠶頭雁尾的自由筆法,篆隸結體交合,像秦簡就是篆、隸相容(漢簡卻是隸、行筆相順)。所以我認為要學習呂西村這種隸書的風格,必先有小篆的基礎。以篆筆入隸,加重蠶頭,但還沒有漢隸的雁尾,是一筆乾拖微揚,飛白如虎尾。每一隸字切記:「蠶不二設;雁不雙飛」。 呂世宜(1784-1855),號西村(或作西),生於金門西村(新塘),幼時遷居廈門,年長為台灣林家教席,是清代著名的閩臺金石書家,更被譽為「臺灣金石學導師」,為臺灣早期金石學與書法藝術的發展,極具關鍵的奠基貢獻。呂世宜的書法風格特點:1、以篆入隸,風格高古,隸書字形結構,運筆融入了篆書的筆意,線條顯得格外樸厚、雄渾。2、獨創筆法與飛白,隸書每字的末筆蒼勁自然拉出一筆,結體乾枯相濟。3、點畫方勁,骨力強健,他的字體結構緊湊,筆畫轉折方硬,帶有濃厚的「碑派」金石氣息。呂世宜從廈門帶去台灣大量的金石碑刻、古籍與各種珍貴拓本,以二千金留林家收藏,讓當時仍屬文化邊陲的臺灣文人,有機會接觸到正統的金石學。乾嘉年間興起金石學之風,於道光中葉正式傳入台灣。 西村的書法真跡傳於金廈台兩岸三地,在金門西村祖厝,有他留下在棕梠木刻對聯、木製大香爐所題的字,城南古厝有他的「肯堂」匾題字。金門出現幾幅西村的真墨跡外,他的碑帖刻本有流傳到金門,所以光緒間的晴川洪作舟,完全是臨摹西村隸風格的傳人,並留下大量的作品。城隍廟大門刻聯一看是西村隸體,是洪作舟替光緒間縣丞來棨所題的字。洪作舟也臨寫《四十九石研背初刻》帖,光緒金門縣丞萬鵬、萬霈也臨過此帖,有留下幾則墨跡我都經眼過。 古城國小旁魯王疑塚,碑文是西村代他老師興泉永道周凱所撰(西村愛吾廬文鈔卷下兩篇收錄〈書明監國魯王墓碑兩側並陰〉道光十五年嘉禾里人呂世宜記、〈明監國魯王墓碑陰〉道光壬辰同安舉人呂世宜謹書),撰文、書寫是否都是西村所代筆的?因為顏楷也是西村所擅長。周凱道光十六年調任台灣兵備道間提學道,十七年逝於任上。跟老師渡台是起因,後受聘於林國芳、林國華,應是在二十年鴉片戰爭以後幾年才成行,至今無定論。以前的誤思,以為西村受板橋林家之聘,任教於林家花園汲古書屋。龍溪林家首發大溪,增至新莊,再至枋橋林家花園,建於光緒14-19年,西村卒於咸豐五年,已走了多年。林家有將西村的隸書描繪在花園圍牆、橫樑上。 以前蘭亭書學在柏村國小,舉辦書法重點教學,振興書法,西村又是呂世宜的故鄉,我曾建議將「柏村國小」改成「西村國小」,回歸祖先的家法。西村國小可設立書法班,全縣招生,請書法學會傾群力介入,深化書法教學,發揚先賢的書學藝術!永懷金門一千七百年來唯一的書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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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島慶生
春天時分,吳唯邦教授邀請我作客金門大學,談述創作歷程,本來議定的演講時段一再更改,我跟唯邦說,「都沒有機票了。」 幾次從廈門搭船到水頭碼頭,滿座的旅客,一到碼頭四方散去,我每次都感到驚訝,這些不認識的旅客,都去哪裡了,當然不少直接轉機飛台北,也當然不少旅客散入浯島各個村落。八方聚、八方散,聚散無蹤,很魔幻、很電影。 訂不到機票,我自然想起那些旅客,機票加上船票一條龍服務,接引許多台灣民眾,往返兩地。幾年前巧逢歌仔戲小生陳亞蘭,她也想入籍金門,方便兩岸走動。買不到的機票也許只是金門繁榮的表面張力,經不起觸碰,與唯邦的演講幸好沒有失約,五月下旬,我跟唯邦寫訊息,就剩下這麼一個日期,再來學期就要結束了。 唯邦的課程分做課堂與實地,我在金門大學分享從小到長、到老的一份講義,怎麼走入文學,如何困於文學,以及幾次脫困,當然也提到《火殤世紀》、《遺神》、《孿生》等幾部小說,「我呀,當時顧著安頓傷痕,難以輕鬆,所以把小說寫得很嚴肅,如果在今天,我可能會詼諧些,讓人可以愉快讀完。」 厚重的道理只能厚重去說,這是當年的想法,但那一來「負」又「負」之,無法如數學象限「負負得正」,讓人讀起來沉重無比,但唯有經歷過、安頓過,才可以獲得另一種想法。教室裡的課程結束,唯邦載我到昔果山戶外教學場合,學生分批騎乘機車,於活動中心會合。 好多村人聚集活動中心,或讀報或玩牌,對比我的兒時成長,真是魔幻極了。我多次分析為什麼浯島人,愛玩四色牌或橋牌,因為牌子玩起來無聲無息,不像麻將嘩啦啦,洗牌的聲響百公尺外都能聽聞,我還記得有一年訪榜林,外婆知曉,匆匆來看我又匆匆離開,還有牌友等著她完成牌局,那是我見過外婆最有人間氣味的模樣了,執著於玩、沉迷於戲,非常可愛可親。 我也記得小時候充當崗哨,站在二樓窗戶,以我逼近2.0的視力,辨識林間小路、木麻黃夾徑大路,可有警員或可疑人士出沒。這些聯想細節,在一走進活動中心,目睹四色牌局,便一一啟動。 小時候的生活雖不至於地獄,現下的生活也未必天堂,但衣食無缺,還有餘裕玩樂,是莊稼人的一世夢想。烈陽中,我們往昔果山七號出發,外勞拉長漁網捕魚,因為人多,本來不想進大廳,沒料到我正與唯邦說該走了時,客廳大門忽然被風、或者什麼神秘力量吹開,竟似邀請,我跟學生們介紹爺爺、奶奶、二伯父、二伯母。 老宅安靜,尤其在走進這麼多人以後,更顯靜謐。多少次哪,往昔我回抵金門,都要想辦法來老家看看,而且經常是在夜晚,梵唄聲聲播放,我點燃一支菸,抽完跨上機車。 我也想起有一次陳為學老師邀約,協青年學子踏訪昔果山介紹成長童年,我多次哽咽,別過臉去。別過臉去也沒有用,我看見更多已經消失的人事物。還好這次,我夠堅強,跟金門大學學子介紹昔果山風獅爺與機場興建的緣由,再回到活動中心,各自散去。 買到機票、順利講課的這一天,也恰巧是我生日,小祺、麗芬師妹為我慶生,家人、家族不重視生日的,在台北慶生本就少,而這竟是頭一遭,我在浯島的第一次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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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盟永續‧海宇同心
歲月匆匆,轉眼間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已邁入創會第十年,回首當年發起成立之初衷,希望整合分布在台灣各縣市的金門同鄉會,共同創立一個平台,結成更大力量、服務更多的鄉親、守護金門在地及旅外鄉親權益,藉此發揮更大影響力。 2016年3月27日,在眾人多年的盼望下,「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終於在各會理事長帶領下共同立創立,展現了數十萬旅台鄉親團結合作的精神與服務社會的志向。 回顧總會十年耕耘,在各友會理事監事鄉親們的熱情支持下,我們一起返鄉種樹、恢復被颱風摧毀的行道樹風景,一起到北京為金門爭取未來兩岸金廈二門的共同發展空間,我們不分南北、胼手胼足、捐出薪資所得,成立「國立金門大學旅台金門同鄉會會員子女獎助學金」,獎掖後進、鼓勵旅居在外的金門第二代子弟回鄉就讀我們的金門大學,讓年輕的鄉親有機會回鄉與祖父母親近生活,進而認識故鄉,回歸金門,將來更有意願參與金門的發展建設,作出更大貢獻。 總會成立之後,發現各地同鄉會的參與者,年齡層偏長,為不讓同鄉會最終變成「同鄉老人會」,我們積極運作,懇請各友會派出四十歲以下的同鄉會會員成立青年團,總會每年招收五十名團員、在台北劍潭青年活動中心,舉辦為期兩天一夜的同鄉會幹部培育訓練營,課程以認識金門、服務鄉親及會務推動的理論基礎;這些來自從基隆到屏東的年輕會員,參與訓練,展現積極投入與熱情的學習精神,令人欣慰。在此要特別感謝時任教育處的許能麗科長,密切配合總會,辦理多次青年返鄉等活動,並結合海內外南洋各國的金二、三代青年,回鄉參與此活動,其中有多位返僑居地後,又把父母、祖父母帶回金門謁祖,溫馨又感人。 總會青年團訓練營舉辦三次,共有一百五十六名學員結訓,分別回到各自同鄉會擔任理監事,薪火相傳,為逐漸老化的同鄉會注入新血輪,永續傳承。後因疫情關係暫停了訓練營活動,青年團業於2020年向內政部申請成為「臺灣金門青年同鄉會」獨立運作,並繼續招收更多青年鄉親,作出更多的奉獻與努力。 金門素有僑鄉的美稱,這也說明了有眾多的金門鄉親落番,出外討生活,求發展,他們在海外各地成立金門同鄉會,以服務協助鄉親必要之需。 根據總會統計,有聯繫的南洋地區,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越南、汶萊等二十七個同鄉會、福建省內金門同胞聯誼會則有(廈門、福州、晉江、南安、長春、漳州、翔安、泉州等十個會),加上台灣島內三十二個會,總計海外同鄉會的會員總數達數萬人,若包含會員眷屬則人數更為龐大,他們僑居在世界各地謀求發展,但心仍牽掛著故鄉,金門是名副其實的「僑鄉」。 在海外以新加坡金門同鄉會成立最久,已達一百五十四年,馬來西亞雪蘭莪金門會館即將慶祝八十周年慶,台灣的台北市、新北市及高雄市的同鄉會成立最早,也都超過五十五年,而福建的泉州金門同胞聯誼會也剛辦完成立四十周年慶;感謝先後在各地創立同鄉會的鄉賢前輩,他們為鄉親,無私奉獻的精神,代代相傳,源遠流長。 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成立之初,便將結合世界各地金門同鄉的目標,列為重要工作計劃之一,奔走各方積極斡旋運作,終於2016年9月將原有「海峽兩岸同鄉會雙年會」邀請南洋地區各地同鄉會加入,擴充成為「海內外金門同鄉會聯誼會」,實質聯繫結合成為全面性服務金門鄉親更大的力量。 今年九月,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成立十周年的慶祝活動,特別移師回到金門舉辦,邀請所有海內外各地的金門同鄉會,回到故鄉共同慶祝,共敘鄉情,溫馨感人,希望同心共創新里程,金門情深永相傳。(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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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的中國古建築之旅
林徽因向來以詩文成名,這首現代詩「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後來被拍成同名「人間四月天」電視劇。劇情圍繞著徐志摩與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三位女性間的感情糾葛,播出後曾造成轟動。詩是林徽因於1934年寫的現代詩,有人說這是為徐志摩寫的,有人則認為是為其兒子梁從誡的出生寫的。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一句愛的讚頌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林徽因除了以詩、文學、繪畫方面聞名於世,其實,她在建築領域也有卓越的成就。父親林長民,曾經擔任北洋政府要員,堂弟是著名的革命烈士林覺民,曾寫過「與妻訣別書」。當年,林長民計畫歐洲之旅,特地攜著時年16歲的林徽因一塊前往。在歐洲共停留一年半的時間,林徽因也在此時結識了徐志摩。期間,林徽因除了加強英語的學習,也受到不同文化的震撼,看到與國內完全不一樣的建築造型、結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回國後,不僅帶回了歐洲的見聞,更帶回了對建築學的滿腔熱忱。這股熱忱更影響了梁思成,進而促成了兩人共同申請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就讀的想法。由於當時賓大建築系不招收女生,只有梁思成順利入學建築系,林徽因只得改讀美術系,同時,選修了建築系的核心課程。 林徽因和梁思成學成歸國後,前往瀋陽東北大學創立了中國教育史上第一個建築學系。梁思成被任命為首任建築系主任,林徽因則受聘為專任教授。「九一八事變」爆發,瀋陽淪陷,東北大學被迫停辦。林徽因與梁思成加入了「中國營造學社」,開始了中國古建築的考察。1932年至1937年,梁思成與林徽因以及中國營造學社的成員,展開了密集的古建築野外考察,由於當時交通不便,部分路程只得以騎著毛驢代步。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後,1938年至1941年,流亡西南省分,仍持續進行了部分調查。足跡遍及中國15個省分、200多個縣市,調查並測繪了數千處古建築遺存。 自清末民初以來,文化預算極少,無力保護文化古蹟,盜賣古物時有所聞。其時,中國藝術史之研究皆由外國人主導,中國古建築亦然。早在清末便有日本學者為了研究奈良法隆寺,來華北蒐集資料。後來,又有不少日本學者來華考察古建築,其中有日本學者關野貞,甚至認為,中國已沒有任何唐代木構建築遺存下來了,要看唐代木構就只得到日本奈良了。這話聽在林徽因梁思成耳裡,格外刺耳,促使他們努力四處尋訪,誓言一定要找到在中國自己土地上的唐代建築。 在探訪考察的過程,有一回梁思成想起,在法國漢學家所編輯的《敦煌圖錄》中,注意到莫高窟的一幅五代時期壁龕內的壁畫。壁畫中標出了五台山的各大寺廟,其中有一座「大佛光之寺」。經進一步推論,這寺廟位於五台山南麓,交通不便人跡罕至,可能較不易遭到破壞。因此,計畫前往察看。經過多日的艱苦跋涉,終於找到了這座五台山佛光寺東大殿。這大殿氣勢雄偉,「主體斗栱宏大,出簷深遠」,經仔細丈量查證,發現樑上有一題字,經清洗擦拭露出「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寧公遇」。與大殿前石經幢 (刻有佛經的石柱。為圓形或多角形,用以宣導眾生。)刻的紀年完全吻合,才鎖定了東大殿的建造年分為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自此,終於發現了這件在中國土地上仍保存下來的唐代建物。 令人振奮的,多年後賓大認為林徽因當年沒有拿到建築學位「是一個歷史遺留的錯誤」。昔日,林徽因獲得「美術學學士學位」。因此,校方特地於2024年5月18日畢業典禮上,正式追授林徽因「建築學學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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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新疆心不死
我對新疆情有獨鍾。疫情之前就想要去了,一時發現台胞證到期,這一磋跎六七年過去了。再不去恐怕已老得去不成。然而拉車太累,妻子不想去,搭火車之旅又太貴,動輒一個人新台幣二三十萬元,我有一點捨不得,玩不下去。 這一次終於找到一個合理價位的中國大陸火車高端之旅,我們興沖沖的一組四人要到武漢搭車,臨時要我們轉團到鄭州始發的火車,由原本四人一房提升到兩人一房。就這樣展開一趟17天的火車漫長之旅。 新疆很大,有166萬平方公里,佔大陸國土面積的六分之一。車潮、人潮、長途旅行及氣候多變,因此玩一趟新疆並不容易,即使點到淺嚐為止,都會讓你坐車坐得屁股發麻。大陸加大發展西北旅遊,新疆路線規劃已經成熟了。常聽人家說南疆看人文,北疆看風景。我這樣常規旅程走下來有一些心得,有一些看法想跟讀者分享。如果你也想去而還沒去新疆,不妨在心裡沉澱一下,作為將來出行的參考。 我們第一站到南疆庫爾勒的羅布人村寨,看到了塔里木河與些許的沙漠,這是人工做出來的旅遊景點,村人已經搬走了,原始風味有一點匠氣。第二站搭火車到喀什,這是南疆絲路的重鎮、東西文化交流的節點。 九月初我們在庫爾勒熱得生病了,就沒有上三千公尺以上的帕米爾高原到塔縣的三天兩夜荒原與湖泊之遊。我與妻子兩人就留在喀什四天三夜深度旅遊,想要了解不到喀什,就不算到新疆這一句話的真實意涵。 我們去逛了老城區,遊覽了香妃園,走入汗巴扎市場,看了一場沉浸式遇見喀什的歌舞表演,兩個小時的節目,前半小時觀眾置身在表演者之中。然後想看喀什的文化底蘊,就找了博物館去親炙一下他的文化熱度。我們比一般旅行團更深入了,發現喀什只有商業化的風情,而缺少深刻的文化風景。連艾提尕爾清真寺這一景點,只要你看過土耳其與西班牙的清真寺,都會嫌它太過於粗陋。 我們就搭車北上庫車,這兒是獨庫公路南端的終點。我們先去看天山大峽谷,有一點瑰麗但不神奇。然後從獨庫公路穿過天山到北疆。獨庫公路因網紅推介而暴享大名,我從南段到中段一路走來發現也不過爾爾,可能還比不上台灣東西橫貫公路鬼斧神工的景觀。 我們對北疆懷有憧憬。北疆的風景特色是一路拉車去看高山、湖泊與大草原,同質性很高。我們到巴音布魯克去看九曲十八彎,以倒映九個夕陽而出名。沿路經過一個廣袤無邊的大草原,車速至少六十公里,一個小時都看不完,真是壯觀。轉車到了巴音布魯克已經向晚,天氣陰沉而漸趨黯淡,看不到落日的美景,只停留一個上廁所的時間,匆匆打卡,幾乎搭最後一班車離開。 西域有36個古國,我們只在那拉提草原看到了烏孫部落,張騫曾出使到了這兒。他途中被匈奴拘留,在西域一待13年,一百多人出使,只有他一人帶著一名胡婦回去。這個草原略小,我在這兒看了烏孫王的廷帳與和親細君公主、解憂公主的雕像,發了一點思古之幽情。 接著去賽里木湖,所謂大西洋的最後一滴眼淚,水清可以看到15公尺深;隔天再去喀納斯湖遊湖與登山。喀納斯湖呈碧綠色與賽里木湖有一點差別,但為湖則一,最後去天山天池,西王母的澡盆,女性往生要駕返瑤池的地方。湖比前兩者小很多,但邊畔有西王母廟坐鎮。 整個遊程,禾木沒有看點,布爾津的五彩灘不夠絢麗。我們在新疆只逗遊了一個半城市,其他只是夜宿,倒是覺得布爾津乾淨又安靜,公園有歐洲味道,建築有俄羅斯風格。我們只待了半天,自己去尋找博物館看,發現布爾津雖是一個小縣城,館藏竟比拓片居多的喀什博物館豐富而珍貴。 火車出疆正值大白天,我看到戈壁灘,遠山玄鐵色,近土戈壁寸草不生,火車至少開了三小時,才開出了戈壁灘。來往都經過吐魯番與火炎山,卻過門而不入,經了解因為名頭太響,而天氣酷熱,景點太少而又人工化,遊客反應不佳,後來取消了。但是一想到張騫不負王命,開拓西域;三藏西行取經,跨越火炎山,百死而不悔,其決心與毅力,不得不令人佩服,肅然起敬。 新疆是我作夢都想去的地方,那個西域的歷史情懷,午夜夢迴,啃嚙我的心,讓我一直揮之不去。我是不到新疆心不死。一路上四五個路人問我幾歲了,在天池甚至有人問我是不是90歲了?我遲暮之年拚死玩新疆,了卻了我平生的宿願。不管好不好玩、值不值得玩,如寒天飲水,冷暖自知。畢竟我已經到過看過了解過了。我的心已然放下,再沒有遺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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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測「金門人」的本質
一九七五年,首次離開養育我十九年的母島。從此,當了大半輩子的遊子。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我是金門人嗎?憑什麼宣稱自己是金門人?什麼才是正港的金門人?」 掂量著、掂量著,我試圖秤秤,自己身上究竟還存有幾斤兩的「金門人」。 金門人,隨時代進步,交通便捷,人口流動加速且增多等等因素,變得越來越難捉摸。金門人的定義,變得繁雜多樣。 老來,我認真掃描自己是「金門人」的可能理由和特質。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在金門土生土長十九年,立下一生的根本。我是吃金門地瓜喝金門井水長大的,對故鄉金門,有一份不可切割或抹滅的情感。 我是金門人,因為冷戰時期,曾親身經歷幾十萬顆砲彈的轟炸,倖存下來的金門人。烽火餘生與苦難見真情,奠下我是金門人的穩固基礎。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身上流的是金門人的血,祖輩和父母世代定居金門。金門有我最親近的親朋好友,我們曾經生死與共,一起守護母島,攜手走過最悲苦的歲月。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身上一直具有戰地薰陶出來的戰鬥精神,從不貪生怕死,有正義感有擔當,堅持奉公守法好公民的信仰。母島培育我十九年,從國小到高中,教我做人處事的道理,塑造我一生優質人品。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說一口流利的金門話,言談間,不斷流露金門人憨厚、正直、誠懇和親切的特質。這些特質,就證明我是金門人。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戶籍設在金門,享受金門人諸多福利,如免繳健保年費,三節配酒,公車免費等等。這些福利是金門人才能享有,所以,我是金門人。 我深信,最名正言順、最道地、最純正的金門人,應是一生住在金門,陪母島一起走過風霜雨露,與母島一起流淚、一起歡笑。日夜不離不棄,親眼目睹與參與故鄉的發展與進步。這群金門人,應是百分百死忠的、打死不退的金門人。 而我呢?雖親身歷經金門人生活的困苦,戰地遍地烽火的危難,軍管種種箝制束縛,只能算是排在後段的金門人,享盡金門人的福利和好處,沾盡金門令名美譽之光。 唯一欣慰的是,我疼惜和關愛金門的心,從不落人後。我期盼故鄉一天比一天更進步的心,也從未鬆搖過。我是金門人,因為我心永遠向著故鄉金門,日夜默禱,時刻關注。 我珍惜「金門人」的羽毛,每分每秒,勸勉自己,言行舉止,非但不讓金門人這塊招牌蒙羞,更要擦亮金門人的榮耀和光彩。 自詡為金門人,我改裝美國總統甘迺迪的名句,深自反省,「別問金門能為我做什麼,只問我能為金門做什麼」。這是真正愛金門的金門人,應發的肺腑之聲。 「金門人」,最起碼的認定,是朝思暮想,能為母島的發展和進步,盡一份綿薄心力。那才是金門人最核心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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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院子櫻花樹秋葉飄落一地
秋夜,蟲噪,人無聲,東洲暗巷更顯寂寥。 偶然瞥見架上一本書背亮黃,寫著《民國趣典》100大人物另類檔案的舊書,信手翻閱讀到一則關於國民黨大老,曾參加二次革命和討袁行動的陳果夫,不為人所皆知,但饒富政治智慧的軼事。 書中寫道:陳果夫任職江蘇省主席時,向到訪敘舊的幼年好友徐儷江表示想請他出任江蘇省禁煙局局長。徐儷江聞言期期以為不可,理由是他有煙癮,怎能擔任禁煙局長一職?陳果夫告訴他:「正因你有此嗜好,才請你來管禁煙的工作,希望你能現身說法,帶頭推行禁煙運動。」徐儷江聽了十分感動,毅然決然接受任命,就任前先回蘇州老家,住進博習醫院將煙癮戒掉後,再去鎮江見陳果夫,正式受命投入全省禁煙工作。 這讓我想起一位同學在擔任金融高管前,也曾在當年的台北縣一所國中教書,班上有一位學生上課時喜歡講話,影響其他同學聽課,而且還屢勸不聽。後來,她聽取同事的建議,讓他當班上風紀股長,專責維持上課秩序,果然從此安靜無聲,校長還在校務會議中誇獎了幾句。 說起學校的班級幹部,我在國、高中當過班長、副班長、學藝股長、風紀股長、康樂股長、服務股長,但有幾次是老師點名指定,打鴨子上架,談不上在同學間「深孚眾望」真正票選出來,而且似乎都沒留下太美好的回憶。 記得國二擔任學藝股長時,有一次收完同學的作業,交到教務處給任課老師批閱後,一時得意忘形在走廊吹起口哨來,忽然聽到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原來是校長唐與程拿著藤條追過來,口中還嘟嚷著:「不像話,Q死你,Q死你!」害我嚇得全身發抖,還被叫到訓導處門口罰站半小時,引來經過同學的好奇和嬉笑。 剛進入金門高中一上擔任康樂股長,上完體育課用大籃子收好排球,帶回體育器材室點交,才發現少了一顆。在嚴格軍管的當年,學校用球都會編號列管,嚴防流入不肖人士手中,當作泅水赴對岸的工具。校方接獲管理員通報後十分緊張,動員全班同學和學校幹事在運動場四周找尋,最後才發現排球掉落在與金聲大戲院斜對角,場內一口四周有水泥圍牆,但沒加頂蓋,深達10幾公尺的枯井底下。 球是找到了,掉落枯井的原因卻不清不楚,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康樂股長要負起疏忽的責任,校方從輕發落沒記過,但還是被記了一次申誡,在訓導處公告周知,很久才拿下來。用意可能在提醒同學多加留意,至今我還是這樣想著。 高中有時會碰到自習課,念好班的同學都會好好自修,我班同學成績雖然也不差,但大都活潑好動,總有人蹺課打籃球,甚至跑出去看電影。有一回,我和幾位同學躲在防空洞內抽菸,大家輪流play幾口,煙霧瀰漫既嗆鼻也舒服,不承想教官據報堵住洞口,全部遭到記過處分外,還要打掃校長宿舍「莒廬」的整潔區域兩周。 後來,訓導主任于永生叫我到辦公室,問了一些個人課業和班上上課情形,導師次日就宣布學藝和風紀股長對調,讓我再次擔任風紀股長,同學們似乎也很捧場,上課情況顯著改進,自習課頂多在書桌打打瞌睡,再也沒人講話喧嘩,甚至偷跑出去抽菸,隔壁班的女同學也再沒瞪我們、罵我們,或叫我們早點去死。 有時也會想起不少住校和通車的同學,常在周末或放學時趕著搭公車、搭船回家,就放掉打掃教室和整潔區域的工作,班級每周評比成績自然很差,有時整班在朝會後被留在操場訓話。最常偷溜不管的同學,因此還被指定擔任服務股長,以身作則再也跑不掉,否則等著記申誡,甚至記過處分,一不小心操行成績就掉到6字頭。 電影台不斷重播的軍教片《報告班長》,經典台詞:「聽說班長很凶!」「班長?班長有什麼了不起,我小學也當過班長!」「對啊!」每次都讓看了再看的我哈哈大笑,國、高中的往事也一一浮現。 秋天是想念的季節,想念故人、舊情,想念那些再也不會回頭的一切。當院子裡的緋紅櫻飄落秋葉,幾天內就灑滿一地,偶然翻到一本舊書,讀到一則別人的故事,自己的一些城南舊事,似乎也翻湧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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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抉擇與轉折──立志從軍的心路歷程
9月11日上午至中和四號公園的八二三戰友總會會所參加鄉彥黃奕炳將軍新書發表會,獲贈「黃埔歲月─從鳳山奠基到西點取經」乙冊,閱讀該書第一部「鳳山奠基塑型憶往」,引用了網路上的一段話「人生是由無數個選擇交織而成的結果。從每天睜開眼要面臨的微小決定,到影響生命走向的重大抉擇,選擇不僅塑造了我們的生活現狀、人生軌跡,更定義了我們是誰。」他補充地說「選擇鮮有絕對的對錯,重要的是我們要清楚的認知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選擇你所要的,勇敢面對,並力求圓滿的去完成它。」 奕炳將軍是我兒時的鄰居,小學、國中同學。閱讀大作是一種愉悅的享受;他以回憶錄的形式書寫,詞句優美,如行雲流水般,敘事詳盡細微,對人事景物描述充滿真感情;尤其是博學強記的敘事風格,令人嘆服。書中談到當初考取陸軍官校,於八二三前夕瞞著父親不告而別,勇敢的邁向自己預期的目標與理想,改變了他的一生。展讀至此,也勾起我當年立志從軍的許多回憶。 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每個選擇都影響生命的走向,如何選擇卻有主觀上自己的決定,以及受客觀因素所影響;我曾在「高中時代的兩個轉折點」一文提到,當初在高雄考上省立旗美高中,聽說還得從高雄搭渡輪到旗津,人生地不熟而卻步(多年後知道是旗山、美濃間成立的新校),轉而與三位考取私立復華中學的同學一起,以省中生來此,編在高一、一班,由於學習環境的不適應,高一下學期轉學回金門中學,其後考取政工幹部學校專修班,去否?命運到了一個抉擇點。 民國59年9月間,參加三軍六校專修學生班聯招考試;10月下旬某日放學回家,母親說有一封要蓋章才能領的信是怎麼回事?一瞧是聯招會寄來政工幹部學校的錄取通知單,回曰要去讀軍校,兩年後就可以當軍官。她說當軍官是要管兵的你會管嗎?我說訓練出來就會,母親說那不錯啊,卻未置可否,但我請她務必保密,不讓父親知道,否則絕對去不成:11月中,準備去救國團報到搭船赴台的當天早上,拿著簡單行李到父親店裡辭行,告知要去軍校,他非常震驚並勸阻地說「為什麼要去當兵?好好讀書,家裡會盡量培養。」父親見我心意已決,無法攔阻,眼睛泛紅音調哽咽地取了1000元給我當路費,我說進軍校就會有薪水,只拿了300元即轉身離開,在那當下,我知道如果再遲疑30秒鐘可能就此與軍校無緣。此行金門錄取三軍各班期的同鄉20餘位,搭上海軍運補登陸艦到高雄港,軍車送至金馬賓館,再由陸軍官校派車來接;我們比台灣的同學提早了三天入學。 陸官入伍訓練及軍官基礎教育(含部隊實習班長兩個月)為期一年,隨後回到政戰學校接受分科教育;民國61年9月間,學校計劃分發,我期人數只41人,分發國防部中央直屬單位、海、空軍及警備總部各若干名(沒有陸軍),我獲隊長通知留校擔任區隊長;畢業前兩週的9月29日,媒體「中日斷交」、「日匪建交」惡訊傳來,兩岸關係頓時緊張,總政戰部主任羅友倫上將特別下指令,將本期畢業生全數撥補陸軍,以金馬外島戰列部隊為優先;煮熟的鴨子飛了,原本留校服務的機會因此翻轉;當時陸軍總部政一處分管人事的副處長某上校率一位中校參謀來主持抽籤,我抽中戍守馬祖的68師,另外一位好同學張守城抽中駐防金門的51師,當年對我關照有加的隊長邱義鴻少校、訓導員董永泰上尉,說服張守城(家住新莊),大意是馬祖要回金門一趟,從馬祖到基隆再搭火車到高雄等船回金門,而從金門回台北新莊,往返奔波很是折騰,為彼此方便,是否可以考慮和我換籤,張同學有情有義,立馬應允,在陸總副處長及隊職幹部見證下,簽具切結書,這也是我軍旅生涯中一個重要轉折,張同學稱得上是我軍旅生涯的貴人之一。 行己所愛,愛己所行。人生沒有回頭路,命或許是天定,運卻在自己起心動念之間或客觀因素而改變;當初放棄旗美高中到復華中學再轉回金門高中,沒有這些抉擇,後來可能也不會進軍校,這是自主抉擇而改變人生走向;「中日斷交」,以致畢業留校一夕生變,與張同學互換單位,是客觀環境因素加上自己的決定使然;沒有這些轉折,之後人生的發展可能就完全不一樣,所謂「時也命也運也。」有些由人,也有些不由人,只能面對現實,接受人生不同階段的考驗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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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瀾
五十多年前,我讀安瀾國小。開學那天,陽翟村的孩子書包裡都帶著一顆煮熟的雞蛋,母親還在蛋殼上點了紅花米。老人說,把雞蛋放在書桌上滾,滾得直,以後字就寫得端正;滾得歪,字就醜。 這對一顆雞蛋來說,責任似乎重了一點。 有的雞蛋卡在桌縫,有的被同學碰撞掉下桌,有的歪歪斜斜,像醉漢走路。我的雞蛋推了幾次都不動,最後用力一撥,直接衝出桌面,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地,碎了。後來,雞蛋一顆接著一顆被剝開,香味在教室裡飄散,開學日變成了點心時間。大家吃得很開心,暫時忘了自己的字可能會很醜。 多年後回想,安瀾教我的第一課,也許就藏在這裡。大人盼望孩子走得端正,孩子努力了一番,事情卻不一定照著期待發生。幸好,雞蛋破了還能吃,旁邊還有同學一起加油。 後來,我當上安瀾少棒隊的候補球員。候補的任務很簡單:搬球具、在場邊喊加油,萬一正式球員受傷,才輪到我們上場。不過,我始終沒有等到上場的機會。隊友都好好的,這當然是好事,只是我也很想打球。那一年,安瀾棒球隊一路打進決賽,最後得了亞軍。我從頭到尾沒上場,五十年後講起來,卻仍然很自然地說「我們」。 如今安瀾將滿九十歲,想起那支球隊,我仍然高興。學校裡有投得快、打得遠的孩子,也有像我這樣坐在場邊,喊得比誰都大聲的孩子。比賽結束,大家一起坐軍用卡車回去。冠軍沒有拿到,但安瀾教我的第二課,是「我們」可以包含沒有上場的人。 兒子也讀安瀾國小,不過大多時間在家自學,跟我當年每天排路隊上學的情形不同。他在書桌前讀書,也跟著我到野外探索。回金門時,他騎著腳踏車經過我走過的村路,看同一座太武山,在會山寺前跟同一尊風獅爺合照。 睡前我講故事。他要聽真實的故事,不要書上的,也不要我憑空編造。於是,安瀾國小、黃槿樹、防空洞、空飄氣球、新娘糖,還有那輛踩得我氣喘如牛的綠色腳踏車,陸續來到床前。 我用五十年前的記憶講,他用五十年後的常識追問。我講第一次看登月轉播,不懂太空人為什麼走路輕飄飄,他立刻解釋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故事講得越多,父親顯得越不厲害。幸好他仍然願意聽,我就持續講了上百個故事。 我把其中二十五個故事寫下來,發表在金門日報「浯江夜話」專欄,再集結成書。整理時才發現,我記得的安瀾小學生活,很多都發生在放學以後。 鐘聲一響,孩子從校門走出去,故事才正要開始。后溪有魚,田裡有地瓜,天空偶爾飄來一顆讓我們追得滿頭大汗的空飄氣球。晚上躲進防空洞,手裡替武俠小說糊著封面,腦袋裡擔心著少年俠客掉進的那座山谷。 安瀾國小教我認字,我用那些字去讀一個比學校更大的世界;有一天,又用那些字,把學校寫了回來。 父親收地瓜,叫我們把小顆的留在田裡,讓別人家小孩來撿;二叔釣魚,先把魚鉤的倒鉤敲平,免得小魚放回去活不成。當時我只覺得大人做事很奇怪,後來跟兒子講起,才慢慢懂得他們不著痕跡的溫柔。 有些樹已經不在了,大街的店收了,路上的阿兵哥也沒了。兒子騎著腳踏車在村莊和學校之間穿梭,看到的風景和我不同。起初有點失落,後來想想,也好,他總不能只顧著看我的童年。他有自己的路要騎,自己的故事要發生。 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還在。海風把牠臉上的紋路磨得模糊,嘴角仍然微微往上翹。兒子每年跟牠合照,從比牠矮,長到比牠高。牠不動,孩子卻一直長大。孩子今年夏天從安瀾國小畢業,九十歲的安瀾,已經送走一批又一批孩子,它卻像風獅爺一樣,沒有畢業。 寫到這裡,兒子問:「那安瀾的故事要怎麼結尾?」 我說:「安瀾國小,十月二十五日,九十歲生日快樂。希望以後的孩子,在這裡讀書,交朋友,也擁有許多長大後還想講給下一代聽的故事。」 他說:「那你要加一句,晚安,安瀾。」 對。晚安,安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