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
山內埔傳奇
金門島上最長的四條溪流,都發源自太武山的東西南北山麓,呈放射狀分布,分別為西面的浯江溪(上游為黃林溪、後垵溪)、東南面的山外溪、也叫白龍溪,以及東北面的田埔溪和金沙溪。 這些溪流,流程短、水量小,旱季斷流、雨季水勢暴漲,急急入海,河床多紅土與砂礫,整體地貌呈現出窮山多石、赤土貧瘠、降雨少而乾旱長,難興水利與農耕,農作產量少而品質差,備極艱辛;為了生存,孕育了島民刻苦勤奮性格、勇敢出外冒險精神,離鄉背井、遠渡重洋、落番去打拚,成為金門世代兒女背負的宿命;我愛金門,卻不得不離開金門,在離鄉的海上,最後揮別送行的是太武山的注視,歸鄉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故土,也是太武山的招手。在早年求學、兵役、工作的人生各個階段,當孤身往返、飄盪於台灣海峽的波浪上時,那種對家園想拉近卻不得不推開的深刻感受,永遠難以抹滅。 千百年來,太武山就佇立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潮來潮往的人事變換與歷史更迭。 太武山的西麓有一片緩坡谷地,約二百畝,坐北朝南,視野開闊、可遠眺廈門,被稱為藏風聚氣的絕佳風水地,但長年野生灌木、茅草、相思樹叢生,花崗石裸露,土壤偏紅,局部開墾為旱田地瓜田,坡間有小溪滲流,自古以來稱為「山內埔」。 一九三七年起,日本佔領金門八年,人們曾在此試種稻米以維持生活,將旱地變良田。現任台北市金門同鄉會現任理事長許奮鬥的先祖父輩,曾召募人工,在此地投入心力,發展農耕,大多數的工人就租房在我們老家─小徑村,童年時常聽母親講述當年開發山內埔農業的往事。 一九四九年古寧頭大戰役後,大量陣亡官兵遺骸,散落在山野海灘、碉堡水井、池塘等處,忠骨無依,甚是悲涼。於是在一九五三年,由胡璉將軍主導、選址在山內埔,為國軍先烈建造公墓。據說胡璉將軍深懂風水地理,踏遍金門各地尋找適合地點,發現山內埔是金門第一選的建墓地點,數千英烈終於得以安息。 建墓其一核心是收殮忠骨,集中安置古寧頭戰役散落各處的陣亡將士遺骸,告慰英靈,為當務之急;其二,觀山內埔地勢:山環水抱,北依太武主峰,左右有小山護持,前有淺谷溪流(現墓園內的太武橋下,水池終年不乾,即是田埔溪上游源地),此地風水極佳,符合傳統的「吉壤」標準;其三為戰略象徵:精神堡壘。太武山是金門最高峰,先烈公墓建於此,象徵護國軍人魂與防線共存,提振士氣,藉此地脈靈氣,引導浩然氣場延伸全島。 自太武山公墓牌樓為起點,轉道伯玉路五段入口,恭立國父銅像見證戍邊歲月;沿路西行「無愧亭」靜立道旁轉角處,寄寓丹心報國之志,風骨凜然;又一路直行至榜林圓環,仰視「無名英雄像」英挺肅立,則緬懷捨身守土的無名英烈;續往西行,一路通往金城鎮地標「莒光樓」,樓名取「毋忘在莒」之意,承載著守軍將士的信念與金門精神的象徵。 民間傳說胡璉擇此建莒光樓,乃因此地為「螃蟹穴」,故莒光樓外型酷似螃蟹,自有其道理。樓前挖建莒光湖,是以池水養蟹,以壯蝦兵蟹將氣勢,固守金門,太武山自玉章路、伯玉路,一脈相連,串起牌樓、銅像、亭榭、名樓象徵氣脈相通,集結於此,成為無可抗拒的浩然氣場,為守軍提振無限的士氣與安定的心靈力量。 太武山下的山內埔,如今是一片規劃完整的陵寢園區,拱橋,碑碣,祭典廣場,忠烈靈祠,以及道路階梯動線完善,人工栽植喬木、花木,環境清幽,成為通往海印寺的中途旅遊景點;人們都知道太武山公墓、玉章路、海印寺,而「山內埔」的名字只是極少數人記憶中的傳奇了。(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
東西文化的橋樑,說林語堂及「生活的藝術」
林語堂學術成就豐碩,早年曾主持《宇宙風》、《論語》、《人間世》,提倡幽默、小品文學,一生共有八十多種中英文著作,翻譯成各國文字更是不計其數。被稱呼的頭銜有哲學家、散文家、小說家、翻譯家、辭典編譯家(曾出版《當代漢英辭典》)、發明家(窮畢生積蓄,從事發明中文打字機)等。這些頭銜都是實打實的稱呼。 林語堂學貫中西,由於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又有豐富英文造詣,1935年,甫以英文出版《吾國與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即登上紐約時報暢銷圖書排行榜,且銷量居高不下。1937年又再以英文出版《生活的藝術》(The Importance of Living)也是受到讀者的喜愛,風靡一時。曾看過一個短視頻說,西人一直將中國視為一個神祕而落後的國度,早年西人只能透過傳教士及外交人員了解中國,而那只是一堆數據或文獻。但由深諳英語的林語堂,以英文撰寫的《生活的藝術》,就像似一位西人寫的著作般,輕易擄獲所有西人的信任,從字裡行間可以毫無障礙的認識中國文化。林語堂還曾將英文的humour譯成中文的「幽默」。其實「幽默」不僅僅是搞笑,說說笑話而已;也不是滑稽、揶揄;更不是嘲諷、挖苦。他曾提到,幽默應包含「幽默」與「悲憫」,是對人生矛盾的解嘲,而非單純的粗俗玩笑。 晚年因喜歡聽鄉音、吃故鄉食物、享受鄉情,於民國55年回台定居,並親自為自己的陽明山宅邸做設計,強調「宅中有園,園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有樹,樹上有天,天上有月」。位於陽明山的宅邸,多年前已開放參觀,至今,我尚未前往造訪;倒是幾年前,經小三通往廈門,曾在鼓浪嶼見到另一處林語堂故居,有兩棟兩層樓,成垂直排列的樓房,樓前是一處寧靜的庭院。由結構及裝飾來看,原先應也是一處典雅洋溢的建築,可惜年久失修損壞嚴重,頗為可惜。 林語堂1895年出生於福建龍溪(今漳州)人。據說,返台後經常喜歡外出逛街,聽聽鄉音,也品嚐類似家鄉的美食。還以母語,閩南語寫了一首詩「說鄉情」: 鄉情怎樣好,讓我說給你。民風猶醇厚,原來是按呢。 漢唐語如此,有的尚迷離。莫問東西晉,桃源人不知。 父老皆伯叔,村嫗盡姑姨。地上香瓜熟,枝上紅荔枝。 新筍園中剝,早起食泔糜。鱸膾蓴羹好,無值水雞甜。 查某真正媠,人人攏秀媚。今日戴草笠,明日裝入時。 退去白花袍,後日又把鋤。黃昏倒的睏,擊壤可吟詩。 這讓我回憶想起一段讀中譯本「生活的藝術」如醉如痴的日子。那是青少年時期,已不記得是小學高年級還是唸國中。冬日在老家四合院的前房,斜躺在一張傳統的眠床上,蓋著被子背靠著枕頭,專注閱讀。記得那舊式眠床「床眉」上還雕刻古樸且深具韻味的花鳥、人物、吉祥圖案。雖然,窗牖關得緊緊的,但冷風仍輕易找得入內的間隙。 那時讀「生活的藝術」特別地著迷,時光久遠,已無法確確實實記得那些片段。讀到諸子先賢的論證,囫圇吞棗也是有的;有時似懂非懂,不過談到誰最會享受人生?倒是還有點印象。不可否認,由於受到孔子、老子、孟子、莊子等諸子思想的影響,到了子思的「中庸哲學」,一半消極的道家,一半積極的儒家,這兩種不同思想觀念的混合,產生了一種和諧的人格。毫無疑問,陶淵明達到了這種心靈契合的和諧境地。 「生活的藝術」還談到生活的享受、休閒的重要、旅行及文化的享受、享受大自然等等。幾乎將每個人,一生的生活全貌都包括了。其中盡是生活的智慧、文化的沉澱、獨到的見解,頗值得細細玩味。
-
陳長慶的地瓜精神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認識陳長慶。年輕的時候常到山外閒逛,不是到源成書店看書、買書,就是到僑聲與中正堂看電影,好像沒上過長春書店,沒跟陳長慶照過面。那時我主編正氣中華報副刊,碧山的陳長慶與仙遊的陳文慶,常讓我產生混淆。或許我就是這樣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他常寫稿,跟我的興趣相投,早年沒跟他有交集或往來。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跟他熟稔,並常到他的書店喝茶聊天,他都很親切地招待。這可能要從我再次返鄉說起。我對於陳長慶應該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所以常去他的書店轉悠,跟顏炳洳待遇一樣,也曾受到牛肉麵等級的招待。有時得到他的認同、鼓勵與打氣。 他是金門文壇的長青樹,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寫稿,到了晚歲之時越寫越起勁,創作力反而比年輕之時還旺盛,讓我有一點追不上。他對寫作從骨子裡喜歡,1972年捋了戰地政務的虎鬚,就發起創辦金門文藝這份刊物。光憑這樣的熱忱、識見、膽量與氣魄,在金門文壇就不多見。怪不得他一以貫之,寫小說像跑馬拉松一般。 我主持金門書院的時候,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的指標性人物,所以我常帶台灣來的客人去會面。有一次我帶老頑童黃春明去書店看他,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陳長慶趁機請黃春明老師題字:「阮的家鄉是碧山」。黃春明不是書法家,卻一口應承。陳長慶把它鏤刻成石碑,如今矗立在金門睿友文學館旁,成為金門的文學地景與訪客的打卡熱點。沒有這一塊碑石,碧山的文學成分減色,睿友文學館的文學失分。 陳長慶只唸到初一,就因家貧而輟學,可是文學是他的信仰,金門的苦難遭遇成為他創作的養料。他用一生的時間耕耘文學,創作力之豐富,數量之多,質地之優,題材之廣,金門人少有人可以匹敵。呂坤和當文化局長之時,慧眼識英才,請他擔任金門睿友文學館首任館長迄今。 陳長慶當館長,真的把它當一件正事、大事在辦,從2019年開始,三個月一個檔期,到如今不知有多少金門作家在此陳展過。陳長慶把它辦的風風光光,給金門文學增加亮度、厚度與高度。他是無給職的金門文學館一人館長,他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幹得很起勁,也幹得有聲有色。由此可知,只要得人,什麼事都可為,印證了古語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陳長慶就是一個有心人,他不以自己的學歷自棄,發揮了老天爺給他的才華,為多難的金門留下了許多文學作品,成為認識戰地金門生活的津梁。另外他在金門文學館那一畝三分地,踏踏實實地辦,把它當成一件肩承的歷史盛事,一場文學經典的範式在經營。陳長慶的這一種特質,我思前想後想出了解方,認為他有金門的地瓜精神。 地瓜深藏不露,耐苦耐旱耐寒,在惡劣的天氣與環境之下不低頭不屈服不放棄,都要與天爭與地爭努力求取生存。陳長慶的創作精神與辦事方式,不張揚,不炫己,不問環境好壞,只求盡其在我,恰符合金門地瓜精神的特色。創作,默默地耕耘,辦事,惦惦的付出。假如不是他,金門文學館不會到今天還張揚起旗號。 然而,金門文學是陳長慶一個人的事嗎?不是,絕對不是。但是以陳長慶的率身而為,讓我們看到只要肯作事,就會作出一番事出來;不願作事,講得天花亂墜都沒有用。請問金門自詡自古文風鼎盛,為何只有蔡復一一人沾上晚明竟陵派的邊?文化底蘊深厚,為何只讓陳長慶一人揮舞著文學的大纛,在碧山演出一人的金門文學武林? 賴清德總統最近在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上說:「如果政治和經濟決定了社會前進的速度;文化與藝術就決定了這座島嶼靈魂的深度。」他並強調文化底蘊是支撐偉大國家的力量。這雖然是對台灣本島說的,對金門同樣適用。 那個工廠林立之地的桃園,去年已經成立了文學館,那個天天把海濱鄒魯掛在嘴邊的金門,可不可以尊重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什麼時候也可以成立一座可大可久,而不是急就章式的應景文學館呢! 金門文化底蘊深厚,我們平日如雷貫耳,耳熟能詳。試問要如何落實金門這塊島嶼的靈魂深度呢?請不要讓陳長慶一個人努力在碧山那兒放煙花,想盡辦法撐起金門文學招牌的門面。
-
愛是永不止息—見證恩庭與薇婷愛的盟約
恩庭與薇婷於今年5月23日上午11時在台北市士林區一處時尚花園會館辦理結婚感恩禮拜及喜宴,在教會牧師主禮和親友的祝福聲中完成了他們誓言相守一生的盟約。 恩庭是我內弟的長公子,自幼聰穎好學,上進心強,個性溫和,待人處事有禮有節,是一位純樸上進的好青年;任職於政府部門,工作認真負責,表現良好,頗受上司器重。他在百歲之齡的奶奶過世時,許下了一個心願,要認真尋找一位可以相守一生的伴侶;因緣際會,114年3月19日這一天,薇婷出現了,他們從相識相戀,經過八個月的交往,互相瞭解、溝通與磨合,決定共組家庭,攜手迎向未來。 薇婷是宜蘭縣南澳鄉泰雅族姑娘,輪廓鮮明,有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與高挺鼻樑,散發出自然的健康美;她麗質天生,聰慧勤敏,性情溫柔婉約,擁有泰雅女性獨特的剛毅與優雅氣質。工作於家鄉南澳的她,在和恩庭認識交往期間,工作之餘考取輔仁大學財經法律學系原住民碩士在職專班,每天南澳台北通勤,備極辛勞,但她毅力堅韌,立志努力在進修學程內完成學業,是一位有理想且懂得生涯規劃的好姑娘。 當他們論及婚嫁時,按習俗,男方要去女方家提親。2025年12月06日,內弟邀請我們夫婦和兩位妹妹與恩庭同行,前往南澳碧候泰雅族部落,薇婷的五舅、七舅及遠在屏東、雲林、苗栗泰安鄉的哥哥姊姊幾家人都專程回來,一睹這位準姑爺的風采,也展現他們重視這門親事的程度;她的母親早已備好茶水及點心,熱誠的接待我們。雙方家族成員見面,由她的五舅顏先生致歡迎詞,並逐一介紹在場家人,顏先生言談間幽默風趣,讓人印象深刻;男方則由內弟介紹隨行人員,雙方家人懇切交談,氣氛融洽,完成了結親之禮。 今年2月28日是他們倆訂婚的日子。游家上上下下忙裡忙外,喜氣洋洋。清晨六點,按泰雅族習俗進行「楊恩庭弟兄游薇婷姊妹泰雅傳統平安豬分切儀式」,紅色橫幅之外,棚子的右側擺了一座掛滿喜字的竹架子,兩側有小燈籠的擺飾,紅紙上書寫「吾家有喜」四字,左下方有「得一人之偏愛,願盡餘生以慷慨。」兩行小字;魁梧壯碩的恩庭,穿著泰雅族服飾與腰間的佩刀,其模樣頗有泰雅勇士的氣勢。薇婷的母親親手做了許多泰雅族傳統美食供大家品嚐,其中一種香蕉口味的「香蕉飯」,口感清爽,風味特佳,可說是養生的健康美食,讓我們這些初嚐者讚不絕口。 訂婚感恩禮拜假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碧候教會舉行,由薇婷在教會任長老的五舅顏先生司會,該教會王平安牧師主禮;她在宜蘭市教會傳道的七舅雅崴·牧師 及恩庭所在的教會牧師胡偉騏一家也遠從台北來為他們行禱告與祝福儀式。 結婚感恩禮拜當天,由基督教宣道會復興堂牧師胡偉騏主禮,他除了用聖經上的經文來說明夫妻融合的真諦為這對新人福證之外,在談到夫妻相處之道時,引用了元代女書畫家管道昇的《我儂詞》裡「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的經典之句,勉勵兩人結婚就像雙方重新塑成彼此,情感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婚禮程序進行到「誓約」時,薇婷說「今天我們在上帝的見證下成為彼此一生中的陪伴……未來的日子裡,希望我們能在上帝的帶領下,學習愛,學習包容,也學習在每一次的磨合之後更珍惜彼此。不只是今天,而是往後的每一天,我都願意牽著你的手,陪你一起走下去,因為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恩庭說「從認識妳到今天,經過了455天,我們卻像是錯過對方整個人生一樣才相遇,我們身邊不論好的、壞的,一切都加速我們來到此時此刻……我常常說婚姻是盟約,意思是從今天起,不再只是「妳」跟「我」而是「我們」;我們一起面對世界,承擔未來。人間很大,路很遠,可一想到妳啊,我就想回家,如果愛真的有名字,那一定是妳凝望我的樣子。」 從提親及訂婚、結婚的感恩禮拜,在喜悅、和諧、溫馨的基督教儀式中,我們見證了這對新人愛的盟約,我要用最通俗的語言,祝福他們「永浴愛河,早生貴子。」
-
那些打撞球的日子
走進金城郊外的小西門聚落,一棟有著水泥瓦屋頂,窗楣壓著一條花崗石的老房子,牆上朱紅色「歡心撞球室」大字映入眼簾,流暢灑脫的筆法好極了!讓人賞心悅目,不禁駐足流連許久。看著一旁寫著「金隆發商店」的大門,可以想見這是村落小店附設的撞球室,金門早年鄉間常有的店頭娛樂場所。 軍管時十萬大軍入村入戶,呈現「軍民一家」的大時代,遍布村里的撞球室陪伴官兵度過晨曦日落,撫慰戰士思念故鄉和親人的寂寥心情,隨著駐軍撤離和百姓相繼出走,小店一家家結束營業,這些曾經日夜傳出清脆聲響的撞球室,也變成再也回不去的戰地記憶,只有老兵偶然回訪,卻難免於觸景傷情的時代眼淚。 1955以迄1985年間,老一輩鄉親口中的撞球間,有如雨後春筍出現,全島各地從城區到鄉下到處可見。戰士穿梭來去的後浦城區,包括模範街和北門中興路口、西門里紅大埕,以及「軍樂園」旁一帶的撞球間,吸引休假官兵蜂擁來到,不時還可看到當地好手與戰士比劃,輸贏場面高潮迭起,因此偶有糾紛事件,還引來憲兵隊在附近走來走去,搞得店家怨言不斷,咒罵生意真歹做。 從小,我在模範街出生長大,對於這條有著拱圈建築,表現次序美感的老街有不一樣的情感,與它有關的往事念念不忘,特別是在街頭街尾賽跑、打棒球和衝腳踏車,更是一直烙印心中的城東舊事。 小學時我就喜歡看大人們打撞球,有時店家忙其他的事,還要我幫著計分,打球的人有住在附近的長輩,也有不認識的人,有時還會看到軍民對打,大家總是神情嚴肅,一點笑容也沒有,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打球賭錢,還曾看過阿兵哥不但輸光身上幾百元,還將脖子上的金項鍊和手錶、戒指都脫下來,在眾人的面面相覷下,一臉不悅走出店外,往金城車站的方向跑上去。 我的數學一向不好,這種臨時客串的計分小弟,有時也做得「離離落落」,有幾次因記錯分數,還被大人罵「沖三小」,但沒消減我對撞球的喜愛,總是細心看著那些高手變換架桿和出桿送球,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拿起球桿,依樣畫葫蘆比劃幾下,一直到國中仍樂此不疲,後來從推、拉桿、定桿、跳桿到作球、解球竟也有模有樣,在同年齡層已找不到對手,還經常殺得大人們措手不及。 當年,學生嚴禁出入撞球間,抓到輕則記申誡、警告,重則會記過處分,還會公告周知,讓人提心吊膽。上了高中以後,只得轉移陣地到金城鎮公所後方,俗名「大溝」的駐軍營區彈子房過癮,雖然檯布總是破爛不堪,常常會跳球或直接彈出檯外,但至少安全不會被教官抓到,放假時約上幾人循著紅土壁溜入營區,可以開心打發不少時間。 後來,因為準備升學,停了很久沒再摸球桿,一直到進入輔大,學校後門大學新村有一間撞球室,晚上常有人切磋球技,有一天看到幾個念外語學院,常一起打籃球的人也在裡面,應邀下場僥倖連贏幾局,才發覺自己的球技沒有生疏太多,還可以應付一些小場面,聽到別人在路上亂喊:「金門球王」,有時還沾沾自喜,現在想來都覺得難為情。 有一回跟同學到松山眷村玩,看到自治會旁有一間彈子房,趁著等同學回家梳洗的空檔,一時手癢跟人家打了幾桿,連續清檯贏得讚聲連連,本以為是一樁假日美事,不承想同學尋聲來到,急忙拉著我趕緊離開,在村口劈哩啪啦直罵:「這些人平日經常惹事生非,你敢跟他們一起打球,還交上朋友?」從此,我有好一陣子沒再去那處眷村,也不再跟人談到有關撞球的事。 後來,這位同學進入華航服務,一直做到座艙長才退役,幾年前她來到金門玩,提到她曾在機上遇到排名世界第一的花式撞球明星陳純甄,但因公司在執勤時有嚴格規定,自己更要以身作則,所以不方便與她合影。聽說我沒再打撞球,她也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多說甚麼。 那一夜,天上幾顆星星閃閃爍爍,好像散布球檯上的明亮色球,耳邊也似乎傳來那熟悉的撞擊聲。也許,往事都是曾經,但也都是我們的年少青春。
-
山上飄來金門人的芬芳
金門人散居全球各地,四處都有機緣遇見金門鄉親,綻放金門人特有氣質和品格的芳香。 以我居住近半個世紀的陽明山來說,就有幾戶金門人家,長年廝守山巔的風雲雨霧,以及晨曦和夕陽。 陽明山和故鄉金門,具有幾樣類似優點:自然、純樸、寧靜、清新。我們選擇陽明山作為金門以外的「第二故鄉」,是發自眷戀故鄉美好風水的呼喚。那份「故鄉情結」,一生跟著遊子行走天涯。 友人一聽到我是金門人,常拋出的回應是:「你們金門的福利真好」,「我當兵在金門待過一陣子」,「我最近才去金門玩過」,「我媳婦是金門人」。 我最感興趣的問話是,「某某人也是金門人,不知你認識否?」在異地住久了,故鄉來的鄉親,在好友牽線下,遲早都會相識。 退休後搬入新家才一兩年,鄰居介紹下,認識一位金門鄉親(稱他為「甲君」吧),讓我們的新居增添無比溫馨和安心。甲君大學就讀文大,畢業工作後,有點積蓄,就在山上購了一間公寓小屋,一住就是十幾二十年。 近年他辦退休,某晨早起健身,才首次遇到他,一見如故。金門鄉音,聽起來就是親切。他五十幾快六十了,一臉金門人的憨厚老實,再熟悉、放心不過了。 近些年,他有空就回金門陪伴年邁父親,台金兩地奔波,真是一位讓人尊敬的孝子和金門人。 好友介紹下,得知一位在山仔后,開了一家機車行的金門鄉親(乙君),幾次經過他店門口,看他忙著,生意不錯,只能打個招呼,無緣多聊。過幾年,來不及認識,乙君就搬走了。如今仍記得他誠懇老實的笑容,很難不感受到,一股金門人的熱情和溫情。 丙君是二、三十年前在山裡健行遇見、結識的。他謙遜有禮,平易近人。他鄉遇故知,相談甚歡。他算是金門人出外打拚成功、事業有成的範例,住在一棟透天豪宅,曾多次邀我去他家坐坐,我都懇辭謝絕。 不是我不近情理,而是我喜歡一切隨緣隨性,順其自然就好,交友也如此。常常在山間,我們會不期而遇,互相寒暄問暖。知道山上有來自故鄉鄉親的這道暖流,我就心滿意足了。 丁君一家人,是我們認識最久的山居金門鄉親,互動頻仍,彼此一團和氣。四十多年來,我們時刻陶醉在,他們一家人溫良恭儉讓的溫暖和芬芳之中。 去年,有位鄰居阿婆的兒子,腦腫瘤須及時動手術,一下籌不出昂貴的醫療費。丁君一家人獲知,立即伸出援手救急。 與我熟識的這位阿婆,滿心感激地向我提起丁君一家人的慷慨借助,才讓她兒子獲救。丁君一家人,是鄰居讚許有加的「芳鄰」。同是金門人,我們與有榮焉。 我們幾戶山居的金門人,都從艱困的冷戰金門煎熬過來的,母島教誨我們做人處世的基本道理,一刻不敢或忘。我們用一生捍衛、發揚金門人的美譽和偉大。 我自認神通不夠廣大,陽明山上應還住有金門人,默默傳播金門人的美德,滿山飄香。
-
風雨書聲春秋筆
《詩經.風雨》序云「思君子也」:這首詩透過淒風苦雨,雞鳴不已之環境,表達了在時危世亂中,對堅持操守之「君子」的懷思。後世常以此寄寓愛國情操,或期勉在逆境中保持清高,藉以表達堅定信念之志節。 此志節至宋代理學家張載,衍宏為千古名訓;馮友蘭稱謂「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期勉讀書人對天地、人民、文化延續及萬世和平之使命感:為萬物建立仁愛心、為百姓確立生命價值、傳承聖賢中斷之絕學、為後世開創永久太平之使命感! 此使命感,至明代顧憲成,意到即成,在其東林書院,展筆書聯為:「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期許讀書人應以天下為己任,在修身養性之餘,更要關懷家國大事,而非僅是一個會走動之書櫃! 無獨有偶,美國歷史學家霍夫施塔特(Richarc Hofstadter)即曾垂訓:知識分子,必須以所學所思,發展出對國家、社會、文化之關切感。更令人想起英文「白癡」(Idiot),古希臘文原意即是「不理政治」;因為史上多少獨裁專制者,緣於你我不理會家國大事,縱容所致! 筆者不才,敢效此本位初心,即使身處不同時代,身居異邦、異鄉或故里,回想前塵,凝睇現今,仍秉此初心,舉凡家事、國事、天下事,均直言而筆,以蒼生為念。 正所謂緣情觸緒,真情緣生,是以即使是個人懷景觸情之感,亦無礙此宏願,正如「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非但無礙於「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之胸襟,更流露出范仲淹之真性情,及放懷論道之情操。 諸如筆者個人懷景觸情之著:「執子之手」、「聽雨」、「休戀逝水」、「悟有我者」、「我思我情」、「楓青江正闊」、「秋風清」等,雖是個人感興之作;但何嘗不是另一種「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之映照。 映照所至,不由衍生桑梓孺情。況桑梓孺情,人之至性,更是生命追逐之核心。核心所涉,在於一門一古韻,一步一故事之情懷,致而對父母地金門諸項政策、前景展望等,衍筆而書,諸如「金大校訓雛議」、「灞橋行」、「雅清別苑」、「康青龍的禪思」、「與君抵掌論英雄」、「不知誰是到菴人」、「滄浪之水」、「願起緣生」、「借問誰是舉示人」等。 然徒有桑梓孺情,終究只是壺中日月,無法得其物外山川,更無法輝映「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宏願,更妄談「廓清宇內」之使命感,因緣而下,遂有「我將再起」、「何處尋覓政治家」、「民國史上一夫人」、「發心立論點江山」、「共維漢疆何以倚」、「風雨書聲巨流河」、「至今寂寞禪心在」等策文披露。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看江山無限,盈虛有數,能不興起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春秋志節?尤者,這是一個反智論(anti-intellectualism)之民粹時代;卻也是一個智識人之時代!因此,唯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志節,方不負春秋筆!
-
陽翟的地瓜
小時候,陽翟家家戶戶都種地瓜。 「所以你們以前常吃地瓜?」 每天都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早上吃,晚上也吃。 「為什麼不種稻米?」 稻米需要很多水,你看我們家附近的稻田,都是引石門大圳的水渠來灌溉,金門沒那麼多水,沒法種稻,但地瓜耐旱,什麼土都長得起來。所以早年金門很多的田,都用來種地瓜,特別是陽翟。 「為什麼陽翟?」 小時候,有一次阿嬤跟我說,陽翟的地瓜最好吃。阿嬤說,因為陽翟的地瓜喝的水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水有什麼不一樣?」 太武山上有一座海印寺,寺前有一口山泉,泉水流進太武池,再順著峽谷往南、往東,一路流到龍陵湖,再流到金沙溪。陽翟的田就在這一帶。我的阿嬤說,地瓜田澆的水都是從太武山佛祖堂前流下來的水,種出來的地瓜當然好吃。 「真的是神明的水嗎?」 至少我的阿嬤是這樣相信的。我們去爬太武山的時候,你是不是有看到山上的花崗岩?花崗岩風化以後,長石就會變成黏土。 「我知道,花崗岩裡面的石英就變成田裡的沙子。」 是的,石英砂是很好的透水層。而且花崗岩裡有很多金屬礦物,加上風化以後的雲母碎屑,就形成金門人講的金絲土。這種土裡長出來的花生或地瓜都特別好吃。 不管是不是因為佛祖堂前流下來的水是不是真的,陽翟的地瓜確實是金門最有名。附近靠海村莊的漁民捕了魚、螺、螃蟹,會挑到陽翟來,不是賣錢,是換地瓜。 「用螃蟹換地瓜?」 對。可是地瓜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夏天開始採收,到深秋就收完了。冬天和春天沒有新鮮的地瓜,那些漁民怎麼辦呢?他們說沒關係,你先記帳,等明年地瓜收成再給我就好。 我小學常常到田裡幫忙,放學以後書包一丟,就去翻地瓜藤。 「翻地瓜藤是什麼?」 地瓜藤在地面上蔓延時,碰到底下的濕土就會亂長新根。這些新根會搶走養分,讓原本的地瓜長不大、長不甜。所以要把藤蔓翻開扯斷新根,讓葉子製造的養分能專心送回主根裡。今天翻這一邊,過陣子翻另一邊,這樣才能集中養分。 「整塊田都要翻?」 整塊田一株一株翻。翻半天,腰都直不起來。小時候覺得很辛苦,不懂為什麼要這麼麻煩,但後來收成的地瓜又香又甜,才知道那些翻藤的下午都沒有白費。 到了秋天,地瓜全部要採收了,不可能一顆一顆去挖。阿公牽來牛,套上犁,整片田翻過一遍,地瓜就從土裡滾出來,大大小小散在田面上。阿公說,我們撿大顆的就好。 「小的不要嗎?小的也很甜啊,全家便利店的地瓜我都挑小的。」 阿公說,小的留在那裡,讓別人家的小孩來撿。有些人家沒有田種地瓜,平常也要吃地瓜稀飯,但自己沒有田可以種。大人不好意思來撿,就叫家裡的小孩過來撿。 撿完地瓜,我們會在田邊做一個土窯,把土塊燒熱了,把地瓜丟進去,外面用土封住悶烤。烤熟的地瓜掰開以後裡面金黃色,軟得像糖膏,燙得拿不住,要兩隻手輪流換。 「感覺很好吃。」 那是最好吃的東西。採收回來的地瓜吃不完,就要做成地瓜簽,再裝進布袋或鐵桶裡保存。這樣可以放很久,放到冬天、放到春天,沒有新鮮地瓜的季節,就煮地瓜簽稀飯。 「所以你們一年四季都在吃地瓜?」 是啊。後來,種地瓜的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人去台灣上班,一個月賺的錢比種一年地瓜還多,誰還要在田裡蹲著翻藤?到最後,金門的地瓜幾乎都是台灣進口的了。 阿公生前,是陽翟村最後一個種地瓜的農夫。阿公說,種地瓜自己也吃不完,但是他還是種。他總是自己吃一些,再做成地瓜簽送給親戚、鄰居,剩下的留在田裡給孔雀了,因為不再有小孩來田裡撿小地瓜了。 「明天,我們也在外面的花圃種地瓜吧?」兒子說。
-
素食裡的俗世心
香港某些齋菜餐館非常有名,價格不菲,近期,參加了一次齋菜餐聚。 齋,原指清心寡欲,節制飲食,克制欲望,後來引申出諸多含義。伊斯蘭教有齋戒月,齋戒結束後恢復正常三餐,叫作「開齋」。香港人很鬼馬,投注賽馬,若是久賭勝出,也戲稱「開齋」;茶餐廳裡不加奶的咖啡,就叫「齋啡」。而最普遍、最常被提及的意思,便是「吃齋」──吃素。 想吃素,其實不必特意去齋菜館,況且這裡每席消費都不便宜,人均要兩三百港幣,這也是如今酒樓宴席的最低消費。起初我很費解,齋菜為何售價高昂,後來才明白:不少店家將齋菜當作一種美食藝術來打造,九道菜品全都模仿葷菜的模樣,不止賣相逼真,連口感、風味也能以假亂真。 這類特色,我早年便有所耳聞,後來吃過一兩次,才算真切體會。從前未曾深思,這一回望著桌上的菜單,心中不免感慨萬千。九道菜的菜名分上下兩排,上排皆是吉祥祝福語、吉利話,倘若沒有下排標注的核心食材,根本無從分辨菜式。譬如「五福臨門」,下方注明「五色拼盤」,成品模樣、口感,全然酷似叉燒、燒肉、牛肉片等葷食。 還有「道法自然」,對應的食材是「太極鴛鴦飯」。這是香港酒樓經典菜式,因擺盤為太極陰陽魚紋樣得名,盤面鋪有紅白兩款醬汁。鴛鴦、太極,本就象徵陰陽調和、圓滿成雙,此處醬汁也已全數剔除葷類配料。 整桌九道菜,幾乎全都複刻各類葷菜,尤以肉食的外形、風味為模仿範本。宴席之上我素來寡言,那日看著菜單,忍不住對坐在右側的學妹有感而發,不知是否不合時宜。我見她每每聽我說話,都十分專注,便拿起印製精美的功能表,緩緩說道: 「這張菜單上,每道菜都有兩個名字。上方的漂亮菜名,好比人的外在容貌,光鮮好看,卻看不出內裡本質,無從知曉本來面目;第二行的食材標注,才道出菜式的本源,寫明由何種食材烹製而成。」 我接著說道:「『洋洋得意』,誰能想到竟是羊肚菌竹笙扒津白?『歲歲平安』,實則是香煎琵琶豆腐。這般寓意吉祥的虛名,任我再聰明也無從猜度。直接標注菜名,清爽雅致,何嘗不好?內外割裂,實屬多餘。徒有華麗外殼,內裡名不副實,實在無趣。」 學妹靜靜聆聽,露出會心淺笑。我越說越是坦然:「再者,吃齋本是清心之舉,為何每一道素菜,都要刻意模仿葷菜的形、色、香、味?這點我始終難以理解。吃齋,原本暗含修行之意,效仿出家人的出世心境,本該吃純粹無偽的素菜;一味模仿葷食,說到底,仍是放不下俗世口腹之欲,這般吃齋,早已失去原本的意義。當然,若是只為欣賞以假亂真的廚藝匠心,那便另當別論。」 席間負責上菜、分菜的女服務員走近,我借機請教,這些華麗菜名的取名依據是什麼,她卻含糊其辭、語焉不詳。我沒有繼續深究當下齋菜的風氣,畢竟這類仿葷齋菜之所以盛行長存,恰恰依託於「以假亂真」的烹飪技藝,早已形成獨有的齋菜文化,究其根本,最初皆是商業行銷的需求。 我暗自思索:真正潛心修行的出家人,絕不會追求這般繁複的飲食花樣。仿葷齋菜,早已脫離宗教本意,不過是餐飲行業吸引食客的經營手段。 這一日的齋菜聚餐,滋味平平。大抵是被這份過度包裝的素食菜單擾了心境,也對刻意模仿、虛飾造作的風氣心生不以為然。做人亦是如此,表裡如一、言行坦蕩,不刻意模仿,不刻意偽裝,坦然做真實的自己,便是最好的選擇。
-
一畝夢田
雖未自職場退休,然退居二線權充教練,常幫公司同仁修潤英文書信。書信,事關溝通,重在說理論證,用字遣詞需語意清楚、條理分明,讓接收者能充分明白與寬心釋懷,若有所請求也盼能欣然接受。然而每在檢閱書信的當下,我總覺自己更像是一個國文老師,挑不盡的瑕疵。 有道是,國語文基底不好,英文也好不了。如此推論,無論華語文或英文,無需分商用不商用,重點在書寫時表達流利,合乎信、達、雅三要素,達到書信訴求之目的。 商場職涯數十載,無數次搜索枯腸,以有力的文字說服客戶,拿下訂單,或解決難題。這些能力的培養,歸功於從小的閱讀,以及一顆文學之心。 今年逢母校烈嶼國中六十週年,蒙黃文華校長不棄,邀我為文誌慶。趁此檢視少時閱讀的書單,赫然發現,因閱讀走進了一條自我學習的長路,也走出了偏鄉出路的侷限。因此容我大膽結論,閱讀愈早培養愈好,無論長大從事何種行業,如虎添翼皆有加分效果。 或許這下意識根深蒂固的理念,當去年在金門中小學文學獎頒獎典禮上,巧遇一位散文優勝者家長,談及勝出的原因,該媽媽直言不諱得獎者常埋首於書海。聽她的描述彷彿看到年少的自己,於是起心動念在「自成號」為喜愛閱讀的青少年舉辦一場文學座談會。 所以當老爹不經意地叨唸:「妳頭先燒燒,後壁冷冷。」時,我當然明白他意有所指,也因此加強了我的念頭。自成號書屋自從聯合文學基金會與湧源基金會熱熱鬧鬧開張,除了其中金門寫作協會與金大華語文學兩次的講座,就陷入寂靜,現在連老爹也看不過去。 就在金門青少年文學獎頒獎那一刻,或是更早,我就有意那樣做,為她或過去青春的自己辦一場文學研習會。立馬行動,邀請金大華語系主任與金門駐縣作家顏炳洳兩位強棒老師,他們一口應允,剩下的只有招生問題。 發出邀請函邀學生來報名,幸賴教育處黃雅芬處長與周祥敏科長幫忙,然而幾天過去,杳無回音,毫無下文。靜待幾日,忍不住去電關切,有了、有了,終於有一名學生來報名,滿是欣喜。待晚間靜了下來,心想如果報名者僅一名,老師有三位,那麼老師多於學生,這樣是繼續辦還是不辦?猝不及防一個堅定的聲音從心口迸出:「辦!」 心意已定,往前走的規劃更加篤實。這時來了一位天使,烈嶼國中黃文華校長捎來一張學生報名名單,數一數有九名,正合我心。為烈嶼青少年子弟倡導閱讀寫作,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標,現在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活動結束已逾月餘,至今我依稀清楚記得當日情景。午後短短的三小時,沒休息、沒吵鬧、老師們各有千秋的課題,以淵遠流長的國學常識、以雋永的新詩賞析、以及如何寫好一篇文章,牢牢吸引學生專注聽講的眼神。 青年學子朗朗讀書聲,迴繞著古屋木樑與閣樓,久久不散。 黃文華校長帶領著訓育組長,意外現身,加持這場座談會的重量。而我,很久沒有一件事如此令人專注對待,下課後感覺全身用很多力氣似的。 我們在「自成號」讀書寫作,彷彿是一畝夢田,自亂石蔓草間,緩緩犁起。這畝夢田,與往日時光靜靜回眸、對望,溫柔無比回望父親年少家貧無力走入私塾之憾,同時也為我的青春年代視閱讀為壞事,做了一個平反。
-
走進北翠的「六舞之靜」畫展 悠遊生活自然之間
北翠(楊翠華)的熱情邀約,於是得暇,我走進她的畫展,位於台北鬧區的一處僻靜藝文空間。 想起最近的一次相聚,是她回金門和學妹帶著孩子,在總兵署的木棉花樹下,孩子專注的畫著繽紛的木棉,對於學生的邀約,我最是開心,在她們的身上,我看見青春一直都在,她對生活的熱情,讓人感動! 藝術家北翠與兒子管彥鵬、女兒管管子鹿的畫展,在臺北風尚生活會館舉辦「六舞之靜」油畫、水彩、插畫展。北翠以「六舞之靜」為畫展主題是希望繼續舞動畫筆、繼續靜心修煉。 我對繪畫不懂,但我一進展場就被繽紛的顏色征服,我喜歡大自然,北翠的多幅作品,皆來自生活,展場還有紅艷、盛開的網球花,我在金門家裡也有三盆網球花,年年到了花季,它就在陽光下自然歡笑,北翠畫南瓜,用「難得糊塗」來寫意南瓜與生活的智慧,而我則喜歡自家種的南瓜,清晨太陽出來前,就去幫南瓜授粉,等待一顆瓜的誕生;她另一幅畫作「留住春日」,彷彿春天就在畫裡喧鬧一般,花朵燦爛、蓬勃!各自以疊層的花瓣,像繁複的山水一般,讓春天像一首多重奏的樂曲,我想起了幾句歌詞:「春天的花,是多麼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麼明亮,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樂!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北翠的「留住春日」,讓人想要唱一首歌! 「石斑木花」更是我的最愛,在北翠的筆下,花香都從紙上飄出,薰得滿室生香,春天,走出戶外,在金門中山林、小徑蘭湖,水頭得月樓前,都可以見到斑斕的石斑木花,展現它旺盛的生命力,吸引蜂蝶飛舞其間,所以,北翠的畫展上,似乎也被石斑木的香味溢滿。 兒子與女兒的畫作,更是深得我心,因為有隔代之間的生活互動,有文化的溫暖展現,如愛迪生般的「蹲著看母雞下蛋」的體驗,那種「好點子」的開發,看見孩子的創造力,如春天枝頭的芽尖,讓人驚喜!有「五月慶端午划龍舟」的躍動畫面,想到五月吃粽子的文化,經過千年,而屈原的精神在時光中,綿延,文化的傳承在繪畫中,被看見。 兒子管彥鵬一幅「紫海芋」,栩栩如生的海芋花,翠綠的葉,襯托著紫色的浪漫花朵,非常的讓人迷戀,瞧一瞧,花朵上的蝴蝶,就知道迷惑的不只是我的眼,看看那一隻醉在花裡的蝶,還需要什麼言語嗎?盡在當下! 北翠女兒管管子鹿,把兒時阿公帶她去玩,記憶中最深刻、最快樂的印象,以插畫方式呈現,畫中的時光被留住,快樂都在阿公和孩子的臉上展現,兩代之間的交流,那種溫暖是無可替代的美好。 北翠的畫作融入生活的筆觸,處處深得我心,繽紛的花顏,而孩子也能在媽媽的薰陶下,提起畫筆,悠遊其間,開創出屬於自己的畫風與享受創作的樂趣,一花一世界,筆下風情更能走出一片新天地,展場有一年輕的女孩,頻頻向北翠請教繪畫,機會來了,北翠因為也開課授徒,所以三言兩語,她們交流不斷,一個夏日的賞畫之旅,我與觀畫者各自獲得滿懷的愉悅,我與北翠交流的是自然的生活智慧,一旁觀畫者,則在畫場邂逅創作的無私分享。 家鄉子弟北翠長期在台灣,藉由繪畫不僅留下豐富畫作,更殷殷的傳承與開創屬於自己的畫風,從自己的孩子到培育有志於繪畫的新秀,如此出眾的畫作,有機會應該回家鄉金門開個展,讓鄉親也能一賞北翠的畫作,品味其自然與生活的筆下畫風,走進我們的尋常生活,期待北翠的畫作,在金門展出。
-
向遠方
暗夜的台兒莊古城,樓台亭閣柳絮紛飛,水巷裡搖櫓船歌遠遠近近,輝煌柔美的橙黃夜色以及簷廊下大紅燈籠高掛,古老的城在燈火輝映中,形塑出一個跨現代的爛漫古典氛圍。和妻子慢走在起伏錯落的石板街道上,夜遊異地古城。 路過算命師攤位,鳥籠裡一隻虎皮鸚鵡屈身一角,牠負責銜咬簽詩條,沒有任務的時候,小小身軀略顯疲憊棲息一旁。忍不住靠近鳥籠,看著熟悉的黃綠色虎皮斑紋,想著此刻正在天堂的香料雞,妻子摸了摸背包裡的小玻璃瓶,希望真如小女兒所交付,攜著寶貝雞的羽毛隨行,搭飛機、過海洋,帶著他經歷不曾見過的世界。用手機拍下鳥籠裡疲憊的身影,Po上Line,還來不及打字,小女兒已經回覆:香料雞!我和妻子對眼相看:她瘋了。 十年相伴,時間既長也短,不是彈指一瞬之短,當然也沒到滄海桑田之長久。生命際遇,是滿載歡樂的愉悅時光。朝夕相處,十年等同於香料雞完整的一生,也是我們悲歡交織的珍貴歲月。 2015春節後,朋友邀宴喝春酒,女主人得意的秀了她家的寵物鳥家族,虎皮媽媽剛剛孵出一窩小鸚鵡,一團團小肉球緊緊依偎,惹人憐惜。朋友見小女兒愛不釋手,答應送我們一隻小虎皮,才兩週左右的小傢伙,毛還沒長齊,鼓著兩隻緊閉小眼睛,坦白說看起來不甚起眼,但小女兒當成寶貝,認真的請教飼養該注意的事項,發誓要把小寶貝養大養壯,我們於是飼養了一隻不知是男還是女生的小小鳥。 香料雞儼然成為家裡最受寵的一分子。最初小女兒取了「香料雞」為名時,大夥覺得怪異,但又挺逗趣,明明是鳥,卻封他為雞?後來每當小傢伙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時,我便調侃他:「阿雞先生,你究竟是鳥還是雞?」他總歪著頭,似笑非笑,先一連串咕嚕咕嚕的喃喃鳥語,然後自顧的發出很誇張的一陣狂笑聲,那狂笑像極了妻子與朋友電話時忘我的笑聲。 香料雞有語言天份,充滿模仿與學習的本色,他喜歡站在肩膀上,仔細聆聽家人交談。興致來時,還不時插話,彷彿他理解並且急著表達意見。雖然無法完全聽懂他碎碎念的鳥語,但是只要重複幾遍字句,他立即就有模有樣跟著學了起來,用他獨特的鳥語氣。常掛在嘴邊的:「阿雞你好!」「阿嬌好漂亮!」「愛你呦!親一個!」過年期間,應景的「恭喜發財!新年快樂!」「阿彌陀佛陀佛!」成了他日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我上洗手間,有時沒帶上門,小傢伙以迅不及掩的速度鑽進廁所,停在我肩膀上,想說他也是個男生,也就無所謂,沒料到尿在馬桶的水聲,成了他有事沒事常常複習的聲音。 他喜歡音樂,一般的抒情流行曲,他就安安靜靜的聆聽打盹,但只要是旋律輕快、節奏強勁的歌曲,他便安分不了,跟著節奏嘀嘀咕咕並且搖頭晃腦,雖然他對於旋律的表達力不足,但從他亢奮的表情,充分理解他對於音樂的狂熱。如同他喜歡來訪的客人,初次來訪的朋友,常被香料雞的熱情驚嚇到,有時他毫無預警就直撲客人身上,有時甚至毫不客氣就親上一口,被鳥親的代價可不好受,輕則透紅,有人被啄出一點血紅,但誰忍心回他一掌呢?只能含淚接受。全家外出時,場地或天候因素無法帶他同行時,一定為他開著收音機或電視,讓他隨時聽到聲音,他可是愛熱鬧的香料雞。 妻子在天花板為他編織了一環鞦韆,作為他的休憩區。每天早上放飛,是他飽眠之後的運動時段。另一個時段是晚餐後全家人都在,他開心的在屋子裡繞圈飛翔,環著客廳完整飛梭一圈後,便停留在冰箱頂端,等著大夥替他鼓掌加油,再飛一圈,然後就停在鞦韆上。在鞦韆上他以俯瞰的角度,觀察每個人的動作,當我們專注於追劇或電腦,他就想法自得其樂。年輕氣壯的那幾年,他自顧的以鞦韆為定點,腳嘴並用,倒吊身體,並且得意的唧唧叫,他沒有足夠的力量能自行盪鞦韆,但在鞦韆上倒吊身體成為他的樂趣,時間可達到10秒鐘,然後輕巧的翻轉身軀,等著家人為他加油叫好。 午餐後,我習慣在沙發小寐。兩點整,若還沒醒來,小傢伙會跳到我的胸前,以專注銳利的眼神盯著我,發出急促尖銳的鳴聲,逼得我不得不悻然起身。不知是擔心我掛掉了,還是不辜負老天賜給他精準的生理時鐘。 五月二日上午,小女兒預約了鳥醫院,安排上午九點特別急診。我在客廳早餐,等待著開車去醫院,突然傳來房間裡小女兒一聲淒厲的哀嚎,心想大事不妙,香料雞等不到看診,一命歸西。小女兒嚎啕大哭,泣訴最後那一刻:「他用全身力量,撐開雙翅,奮力跳起,然後一聲淒叫,就重重摔下……」香料雞以驚心動魄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是十載歲月的讚嘆,還是對生命終結的抗議? 家人哀戚逐一撫摸擁抱他嬌小的身軀,輕聲道別。直至午後,在陽台花圃的老槭樹下,安置了形同家人的香料雞。這兒是他熟悉的角落,天氣好時,我把鳥籠掛在枝幹上,陽光透過枝葉投射鳥籠,香料雞不喜歡直視太陽,強烈的陽光對他而言頗具挑戰,為了躲避陽光,他便在籠子裡閃閃躲躲,與陽光戲耍大半天。 把他安置在花草樹陰下,希望他安心長眠,而我們每天可以探望問候他。紙盒裡有他貼身的玩伴鳥偶以及滿滿的鮮花綠葉。覆上泥土時,小女兒哀傷的呼喚:「香料雞!快快飛!離開你痛苦的身體,自由自在飛去你還沒飛過的天空,也要記得回來看看想念你的家人!」妻子、大女兒都哭紅了眼,一個悲傷哀戚的午後。 天色未亮的清晨,工作室外的老槭樹傳來啾啾鳥叫聲,一度以為是早起的香料雞的催促聲,等待著放風;然後想起,他已經遠去了。只不知這個清冷的早晨,寶貝雞飛向何方?正盤旋在陽台的窗外,向屋裡的家人聲聲呼喚?或者,早已經遠離肉身,自由無礙的展翅高飛,向遠天、向他好奇的世界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