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經樂道
-
黃穎泰:以在地食材入味,重塑金門料理
黃穎泰三十多歲,金門沙美人。他的餐廳「浯洲廚藝」開了六、七年。在此之前,他在臺北待了十三年,從學徒做到主廚,學日式料理,做鐵板燒。他不是從小夢想當廚師的那種人。 講到為什麼做這一行,答案沒什麼戲劇性。剛當完兵,二十出頭,人生還沒有方向,父親在臺灣有認識的朋友在做廚師,跟他說:「你去看看」他就去了。沒有掙扎,沒有抗拒,就是聽爸爸的話,去學一個技術。他心裡想的是,有一技之長總比什麼都不會好。 他被帶進鐵板燒的廚房,從學徒做起。鐵板燒環境嚴苛,鐵板溫度動輒兩百度以上,站一整天,腳底板是麻的,手被燙到是家常便飯。他從洗鐵板、擦桌子、備料這些最基本的事情開始,師傅做菜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眼睛不能閒著,要自己抓師傅的節奏。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調味、什麼時候起鍋,這些東西師傅不一定會講,要自己偷學。 他對那段時間的細節沒有說太多,沒有強調自己有多苦。他只說那時候做的比較多是私廚,師傅出去當比賽委員,他就跟著去幫忙。所以他是從委員級別的師傅身邊開始學的,看的不是一般小店的經營方式,而是比賽規格的標準。這對他影響很深,他學會的不只是怎麼把東西煮熟,而是怎麼去理解一道菜的結構,怎麼判斷食材的好壞,怎麼在擺盤的時候用最少的元素說出最多的事情。 十三年臺北,然後回家 在臺北十三年,他從學徒做到師傅,做到可以獨當一面、帶人、設計菜單,跟其他師傅交流研發新東西。他特別提到,在臺灣他們有一個團隊。不是正式登記的公司,而是幾個師傅之間有默契,彼此交流技術,一起討論某個食材可以怎麼處理。他說,他只要有一個想法,比如「我想做高粱一夜乾」,團隊就會幫他研發出來。這種合作的習慣,成為他回金門之後最想複製的事。 身邊的人大概都覺得他會留在臺北,這裡有穩定的工作、豐富的食材供應鏈、懂吃的客人。但他回金門了。他給的答案很簡單,四個字:「時候到了。」沒有返鄉創業的熱血宣言,也沒有對都市生活的厭倦,就是覺得差不多了。家裡原本在做陶瓷,品牌叫「浯洲陶瓷」,是爸爸打下來的基礎。他決定把這個名字拿來用,餐廳就叫「浯洲廚藝」。這兩個字不只是招牌,而是一個記號,代表他是從哪裡來的、要在這裡做什麼。 「如果我回來還做跟臺北一樣的事,那我回來做什麼?」 剛回到金門,他很快就碰到食材的問題。在臺北,宜蘭的魚、基隆的螃蟹、屏東的蔬菜,一通電話就有車送來。但在金門,漁民自己出海,抓回來的魚就是在市場賣,賣完就沒了。今天想做什麼菜,不是他能決定的,是市場決定的。 他記得剛開店那陣子,還是用臺北的思維做事,先設計好菜單,再去買食材,結果好幾次買不到需要的東西。他開始調整,把固定菜單拿掉,改成無菜單料理。今天市場有什麼,他就做什麼。這個決定不是為了搞文青或追求理念,純粹就是務實。他知道,只有在這個模式底下,才能真正使用金門在地的東西。他說:「如果我回來還做跟臺北一樣的事,那我回來做什麼?」 石蚵與嗆蟹:用老方法做新東西 金門有很多傳統食材,但大部分不容易處理。石蚵就是典型例子。金門石蚵有名,但個頭很小,不像其他地方養的那麼大顆。香港的石蚵可以養到很大,用蒜蓉蒸、用奶油烤,端出來很有份量。金門的石蚵就是小小的,看起來不起眼。但黃穎泰知道,小歸小,味道很濃。他不想只是做成蚵仔煎或蚵仔湯,他想讓這個東西有自己的樣子。 有一次他想到老一輩的做法。以前金門人會做「嗆蟹」,用高粱酒跟鹽去醃生螃蟹,讓它自然發酵,產生一種很特別的風味。黃穎泰開始想,這個邏輯能不能用在石蚵上?不是照抄,而是轉換。他把技法用在石蚵上,控制鹽的比例、高粱酒的濃度、醃漬的時間,慢慢試出一個他覺得可以的版本。這道菜端上桌,客人一開始會猶豫,因為味道很陌生。但吃下去之後,他們會問:「這是什麼?怎麼跟外面的蚵仔不一樣?」對黃穎泰來說,那個提問的瞬間就是他最想聽到的。不是稱讚,而是好奇。因為好奇才會記得,記得才會跟別人說。 高粱酒不是標籤 金門高粱太有名了,有名到很多時候變成直覺反應:只要菜裡加了高粱,就說這是金門料理。黃穎泰不喜歡那種「高粱直接入菜」的做法。他說,高粱酒跟鹽巴一樣,是用來提味的,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是金門菜的標籤。 他的午魚一夜乾就是一個例子。午魚是親戚捕的,他用高粱酒淺淺地醃過去,讓酒香吃進魚肉纖維裡,不是浮在表面。然後風乾,用一夜乾的方式處理。烤的時候,酒香會從魚肉裡面慢慢散出來,不是一聞就知道有酒的嗆,而是一種很淡的底蘊,藏在魚肉味道下面。很多客人吃完甚至不知道裡面有高粱,只覺得魚比平常多了一層香氣。他說,他要的就是這個。不是讓人家說「這道菜有高粱」,而是讓人家說「這道菜很好吃,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另一道是高粱戰斧豬。上桌之前,他在客人面前淋一點高粱,然後點火。那個瞬間,高粱香氣衝出來,整桌人都聞得到。他說,那個瞬間客人會記得,這個東西是金門的。不是因為菜單上寫著金門兩個字,而是因為那個味道、那個畫面、那個感覺,是金門才有的。 沙蟲與消失的味道 沙蟲是金門傳統食材,老一輩會拿來炒、拿來滷。但黃穎泰說,現在沙蟲在金門幾乎吃不到了。沙蟲要靠人工去挖,很辛苦,年輕人沒人要做,老的也挖不動了,產量慢慢歸零。少到什麼程度?他用的字眼是「非常少,幾乎沒有」。 他曾經想把沙蟲放進菜單,但很快就發現,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是根本買不到穩定的量。他可以接受今天有明天沒有,但客人不一定能接受。總不能跟客人說,今天點了沙蟲可是買不到。這是很現實的難題。他不會為了硬要強調在地料理,去強求一個無法穩定供應的食材。他很清楚本分是先把料理做好,在這個基礎上,有機會就用在地食材,沒機會也不勉強。 他講到沙蟲的時候語氣是可惜的,平靜地跟你說這個東西快要不見了。他說金門靠海,結果你來金門要找海鮮,卻缺乏穩定供應的管道。這不是誰的錯,是很多原因加在一起。海域的問題、產量的問題、人力的問題,全部卡在一起。他做的是偏日式料理,對海鮮要求很高,最好是當天捕的,最好有固定配合的漁船。但金門沒有這種系統,只能在有限條件裡盡量做。 做東西沒有私心 黃穎泰把廚房開放給金門大學食品系的學生。學生做熟成牛肉實驗,拿來給他試試做,請他給意見。他也好不避諱的說起其中的門道。學生也說,拿去給別人煎,煎出來的味道跟他煎的就是不一樣。他就會跟他們說差在哪裡,問題出在哪個環節。 有人問他,不怕被學走嗎?他的回答很直接:「做東西沒有私心。」大家一起成長,才會相輔相成。邏輯很簡單:如果有一天哪個學生做出自己的品牌,在金門落地生根,他不是對手,而是讓金門多一個亮點的人。金門亮點越多,來的人就越多,他開餐廳才會有客人來吃。他說,金門最缺的就是這種心態,現在很多人都在削價競爭,不然就是同業互相攻擊,長期下來沒有人會是贏家。 那些慢慢不見的東西 黃穎泰家裡以前做過高粱醋跟黃魚露,那是他小時候的味道。他說那個年代金門有很多這種東西,不是大規模生產,就是家裡自己做,做得好就拿出去賣,賣得不錯就變成小生意。產品甚至拿過全國產品展示會的優等獎。但後來這些東西慢慢就不見了,不是發生什麼大事,就是沒什麼人在做了,市場上出現更便宜更方便的替代品,東西漸漸就被遺忘了。 得月樓旁邊有一個空間,是爸爸以前在那邊做「風獅爺文物坊」的地方。他想把這個空間重新整理起來,茶點、香道的文化體驗館。他解釋,風獅爺以前跟香有關係,不是只有擺在那裡讓觀光客拍照。以前的風獅爺裡面會放檀香,是拿來祈福、避邪用的。他想把這個部分重新拉出來,讓來的人不只是看到風獅爺的外型,而是有機會坐下來,聞到那個味道,喝到一杯茶,吃到用在地食材做的點心。他說,文化不是用說的和看的就好,是要讓人家做過、聞過、吃過,才會有感覺,才會記得。 料理包與走出去的可能 除了餐廳經營,黃穎泰也在跟臺灣師傅合作開發調理包。不是加熱就吃的微波食品,而是半成品。讓小家庭買回去之後自己做一點簡單加工,花十五分鐘左右,就能把一道有金門風味的菜端上桌。例如高粱酒醃過的牛排、南洋風味的咖哩雞、用老菜脯熬的湯底。這個想法的背後,是他對「家鄉的東西要怎麼被看見」的思考。他認為,金門的東西要走出去,不能只靠觀光客來餐廳吃,人數有限。餐廳就這麼大,一天能服務的客人就這麼多,再怎麼努力,影響範圍就是這些。但如果做成調理包,讓一個在本島的上班族,下班之後買一包,回家簡單處理就能吃到金門的味道,影響力完全不一樣。當你來餐廳吃過,覺得很滿意,有印象了。之後在賣場看到這個品牌的調理包,你就會想買回去試。就像去賣場,有人讓你試吃,吃了覺得不錯就會買。要讓浯洲廚藝的品牌做出來的產品,走向大眾。 務實的轉譯者 在他的世界裡他沒有要推翻什麼,也沒有要發明全新的東西。只是用十幾年學到的技術,把那些可能被忽略、被遺忘的味道,重新放到盤子上,讓現在的人願意吃跟記得。他說這不是簡單的事,因為既要懂傳統的東西本來的模樣,也要懂現代人的味蕾想要什麼感覺。必須站在中間,兩隻腳跨在兩個不同的時代,再把兩邊的手牽起來。 他的菜每天都在變,端看今天買到什麼、客人想吃什麼。客人想吃金門在地的,他就用在地食材;想吃日式無菜單料理,他也可以做。他沒有把自己定位成「我就是做某一種料理的人」。他覺得自己也是這樣,不是固定的樣子,而是一直在適應周遭、回應這個地方的變化。 讓金門被記住的方式 金門從來不是一個被強調的標籤,而是一種慢慢浮現的回憶。它不一定以高粱酒的濃烈出場,也不一定靠石蚵、芋頭或地方食材的名字被辨認;更多時候,它藏在一口食物之後,藏在客人停下筷子、抬頭問「這是什麼」的瞬間。那一刻,料理才真正開始把地方說出來。 他提起小時候看過的一種吃法。從前金門漁民剛捕上岸的白蝦,還帶著海水的鮮活,會直接以高粱酒冰鎮。蝦子仍在跳動,高粱酒倒下去,幾分鐘後剝殼入口,蝦肉的清甜與酒香在口中交會。那是沿海生活自然生成的飲食方式。它粗獷,直接,卻有一種只有島嶼才長得出來的鮮明性格。 如今,這樣的場景幾乎不再常見。觀光客來金門吃海鮮,更多時候是汆燙、沾醬。形式簡約,流程完整,卻少了某種能讓人記住地方的穿透力。黃穎泰覺得可惜的,並不是一道料理不見了,而是一種飲食經驗正在從金門人的生活裡退場。當白蝦與高粱酒的組合不再被端上桌,消失的不只是味道,而是漁村生活、酒香的煙火氣。他在意的正是這件事。金門不能只被記成一趟完成打卡的旅行。那一口帶著海味的蝦、一陣高粱酒被火焰逼出的香氣、一碟用老方法重新整理過的石蚵。當客人回到本島,甚至更遠的地方時,仍然願意向朋友說起「我在金門吃到一種別的地方沒有的味道」,那才是料理能為地方留下的真正印記。 黃穎泰想找回的,就是這種記憶的重量。 但他並不沉溺於懷舊。他很清楚,老味道若只是原樣搬回餐桌,未必能被今天的客人接受;若只剩故事,料理本身不成立,也無法真正留下來。因此,他選擇的不是復刻,而是轉譯。把舊時代的吃法拆解開來,理解它為什麼成立,再用現代廚房的技術、衛生標準與味覺平衡重新組合。留下來的不是形式,而是那個地方曾經如何生活、如何待客、如何把海與酒放進一餐飯裡的精神。 更多時候,他把力氣放在那些不被看見的地方。鐵板是否乾淨,魚是否新鮮,火候是否剛好,醃漬時間是否足夠,客人問起一道菜時,能不能把它的來處與用意說清楚。這些事單獨看都不驚人,但長年累積下來,就是一位廚師的秩序,也是一間餐廳的底氣。 夜色漸暗,他開始準備晚上的出餐。燈光落在廚房裡,他低頭處理食材,神情專注,動作安靜。那一刻,可以看見黃穎泰身上最明確的部分:他沒有急著成為,也沒有把料理當成表態的工具。他只是很清楚,自己要留在這裡,用手裡的技術,繼續整理金門的味道。 把在地食材做進一桌飯裡,把老一輩留下的飲食記憶轉成當代人願意入口的風味,把金門從地圖上的島嶼,變成能被舌尖記住的經驗。這或許就是黃穎泰讓金門被記住的方式:不喧嘩,不標榜,而是在一道一道料理之間,讓人吃見這座島曾經有過、也仍然值得被留下的溫度。
-
從客人到店長:張怡雯與雨川食堂共同成長的十年
十多年前,張怡雯只是雨川食堂裡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客人。那時候的她剛到金門念大學,和許多年輕人一樣,對未來沒有太明確的規劃。課堂、社團、朋友聚餐,構成了她大部分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未來會從事什麼工作,也沒有特別篤定的人生方向。雨川食堂對當時的她而言,不過是一間氣氛舒服、餐點不錯的小店,一個能夠在課餘時間與朋友相聚的地方。她從未想過,多年之後,自己的人生竟會與這家店緊緊交織在一起。 人生的轉折往往不是轟轟烈烈地發生,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平凡裡悄悄醞釀。因為經常到雨川用餐,張怡雯逐漸和老闆熟識起來。每次來店裡,除了吃飯,也會和老闆聊上幾句。起初只是一般的閒聊,但聊得越多,她越覺得眼前這位經營者與自己過去認識的餐飲業老闆很不一樣。多數人談餐飲,談的是成本、銷售與客流量,但老闆談的卻是品牌、制度、文化與未來。他會思考一家小吃店如何被記住,也會思考如何讓員工在工作中獲得成長。 對當時的張怡雯而言,那是一個陌生卻迷人的世界。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一間看似平凡的小吃店,背後竟然可以有這麼多值得思考的事情。她後來回憶,真正吸引她的其實不是餐點,而是人。吸引她留下來的,也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理念。她在老闆身上看見了對細節的執著,以及對未來的想像能力。那些過去她認為沒有必要改變的事情,在老闆眼裡都存在著改善空間,而這份持續優化的精神,深深吸引了她。 吸引她留下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後來有一天,老闆問她:「要不要一起來做做看?」這句話來得突然,卻也讓她認真思考起自己的未來。她坦言,當時第一個反應其實是猶豫。因為那時候的自己很迷惘,不知道未來想做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適合走餐飲這條路。然而,正因為沒有答案,她反而想給自己一次嘗試的機會。她笑著說,當時心裡有個念頭:「不然就來挖挖看,看能不能從老闆身上挖出什麼。」抱著這樣的心情,她踏進了雨川,也開啟了一段超乎預期的人生旅程。 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她其實充滿疑惑。許多制度和流程在她看來都顯得有些繁瑣,她甚至不明白,一間小吃店為什麼需要花那麼多時間研究服務流程、產品設計或員工制度。有些時候,她也曾在心裡想著:「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那些當時不被理解的改變,逐漸展現出效果。顧客體驗變得更好,團隊運作更加順暢,而品牌也一步一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特色。那些曾經讓她不解的堅持,最後都被證明有其價值。 這個過程不只改變了雨川,也改變了張怡雯。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留下來,卻在一次次學習與觀察中,逐漸找到自己的方向。她開始理解,餐飲從來不只是把食物端上桌而已。從客人進門的那一刻開始,燈光、空間、服務、餐點甚至一句問候,都會影響對方的感受。一頓飯的價值,不只來自味道,更來自整體的體驗。這樣的理解,讓她對餐飲有了完全不同的認識,也讓她開始期待,自己是否能和團隊一起做出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每一滴雨,終會匯聚成川 雨川這個名字,本身也承載著許多故事。最初,它其實來自創辦人的名字,但隨著品牌逐漸成長,團隊也賦予了它新的意義。他們認為,每一位客人都像是一滴雨,看似渺小,卻能在長時間的累積下匯聚成川。今天的雨川之所以能夠被看見,並不是因為某一個人特別厲害,而是因為有無數客人願意走進店裡、願意推薦給朋友、願意在網路上分享心得。這些看似微小的支持,最終匯聚成了品牌前進的力量。 在小吃店裡,看見品牌經營的深度 因此,雨川始終提醒自己,不要把任何成果視為理所當然。每一位客人都是品牌成長的一部分,每一次來店消費都是一份珍貴的信任。這樣的觀念,也逐漸成為張怡雯所相信的價值。她開始明白,經營一家店最重要的不是證明自己有多厲害,而是懂得珍惜那些願意支持你的人。正因為如此,她對待顧客的態度也越來越細膩。她知道,每一位走進店裡的人,都可能成為陪伴雨川成長的重要力量。 許多人第一次來到雨川,都會被店裡的氛圍吸引。帶著歲月痕跡的牆面、柔和溫暖的燈光、簡潔卻充滿生活感的空間設計,讓整間店散發出獨特的氣質。有人認為這是一家文青餐廳,也有人把它當成金門旅遊時必訪的小店。然而,這樣的風格其實並非刻意塑造。因為金門潮濕的氣候,牆面難以上漆,團隊索性保留原有樣貌,再透過燈光與擺設去營造氛圍。原本只是為了解決問題的選擇,卻意外形成了品牌獨有的特色。 對張怡雯來說,這樣的過程其實很像自己的成長。許多事情並不是一開始就規劃好的,而是在面對問題時一步一步摸索出來的。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店長,也沒有在學生時代替未來畫出清晰藍圖。但正因為願意嘗試、願意學習,她的人生逐漸走向另一條道路。那些曾經覺得迷惘的日子,如今回頭看來,都成了成長的養分。 如果說加入雨川是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那麼從工讀生走向管理職,則是另一場真正的考驗。因為她很快發現,職位的改變不只是工作內容的改變,更是責任的改變。以前遇到問題時,可以請教主管,可以依靠前輩;但當自己開始帶領團隊時,許多事情都必須自己面對。而真正讓她印象最深刻的,並不是工作的辛苦,而是那種角色轉換所帶來的壓力。 她後來用一句話形容那段過程:「從有人可以依靠,變成別人開始依靠你。」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濃縮了她多年來最大的成長。因為當一個人開始成為別人的依靠時,代表他不再只是照顧自己,而是必須承擔更多責任,也必須學會在壓力與挑戰中找到前進的方向。 管理最難的,從來不是制度,而是人 成為店長之後,張怡雯才真正明白,管理並不是一件可以依靠熱情完成的事情。比起把餐點做好,如何帶領一群來自不同背景、擁有不同個性的夥伴一起前進,反而是更困難的課題。以前當工讀生時,只要把自己負責的工作做好就可以了;但當自己成為管理者之後,必須思考的不再只是自己,而是整個團隊。 她發現,最困難的從來不是制度,而是人。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個性不同、面對事情的方式也不同。同一句話,對不同的人可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理解;同一件事情,也可能因為立場不同而有不同看法。因此,她必須不斷在管理者與夥伴之間切換角色,試著理解每個人的處境,再用對方能夠接受的方式溝通。這沒有固定公式,也沒有標準答案,只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觀察與調整慢慢學習。 直到今天,她仍然認為自己還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管理者。遇到困難時,她會主動和前輩討論,也會反覆思考自己是否有更好的作法。因為她知道,管理並不是命令別人做事,而是讓一群人願意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這樣的能力,不會因為職稱改變就自然擁有,而是需要時間慢慢累積。 在這條路上,挫折自然少不了。當被問到是否曾經想過放棄時,她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其實蠻常有的。」這個答案或許有些出人意料,卻也真實得令人共鳴。因為在許多人眼中,看見的是雨川越來越穩定的發展,看見的是店裡總是有絡繹不絕的客人,卻很少有人知道,經營背後其實充滿大大小小的挑戰。 有時候是管理上的問題,有時候是與客人的溝通,也有時候是和夥伴之間對事情的看法不同。每當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放棄的念頭便會悄悄浮現。然而,這些年下來,她逐漸明白一件事情:如果每次遇到困難,第一個反應都是放棄,那麼自己永遠停留在原地。於是,她開始逼自己換個角度思考。與其問「為什麼會發生」,不如問「要怎麼解決」。 這樣的轉變,看似簡單,卻徹底改變了她面對事情的方式。她開始接受問題本來就會存在,也開始相信,只要願意面對,總能找到解決的方法。即使結果未必完美,至少自己已經盡力嘗試,不會留下太多遺憾。 在服務現場,學會面對壓力與委屈 除了管理上的挑戰,站在第一線服務顧客,也讓她經歷過許多情緒起伏。她坦言,自己確實有被客人罵到想哭的經驗。對於服務業而言,每天接觸形形色色的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有些客人願意互相理解,有些客人則有自己堅持的想法。當雙方立場不同,又無法順利達成共識時,夾在中間的人往往承受最大的壓力。 她記得那些感到無力的時刻。明明已經盡力說明,對方卻無法接受;明明想好好溝通,最後卻仍然被誤解。那種努力卻得不到理解的感受,確實令人沮喪。然而,也正因為經歷過這些事情,她逐漸學會調整自己的心態。她不再把所有情緒都往自己身上攬,而是試著從不同角度理解問題。因為她知道,服務業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但可以盡力做到問心無愧。 在雨川的這些年裡,她學到的不只是工作能力,更是一種面對人生的態度。以前的她害怕變動,也害怕未知。面對新的挑戰時,第一個反應往往是擔心自己做不好。然而,在一次次嘗試與學習中,她慢慢發現,很多事情並不是做不到,而是還沒有開始做。當願意跨出第一步之後,原本以為困難的事情,也會在過程中逐漸找到方法。 這份改變,或許就是雨川帶給她最大的禮物。它不只是提供一份工作,而是讓她看見自己的可能性。從原本那個對未來迷惘的大學生,到如今能夠獨當一面的店長,中間的距離並不是一天完成的,而是無數次選擇累積而成。每一次願意學習、每一次願意面對問題、每一次願意繼續堅持,都悄悄塑造出今天的自己。 談到雨川未來的方向時,張怡雯的目光依然充滿期待。她認為,金門有許多珍貴的飲食文化,而雨川希望做的,不只是把傳統小吃端上桌,更希望用新的方式讓更多人認識它。例如高粱肉燥飯,他們沒有直接使用高粱酒,而是運用高粱米磨製而成的米麩融入料理,希望讓風味更加溫和,也更容易被不同年齡層接受。又例如一條根雞湯,他們花了許多時間研究比例,希望把金門代表性的特色食材轉化成更多人願意接觸的料理。 對他們而言,創新並不是推翻傳統,而是在保留原有精神的基礎上,找到更適合現代人的表達方式。因此,除了持續開發產品之外,團隊也計畫未來與營養師合作,在菜單中加入熱量、蛋白質等營養標示,希望讓消費者能夠更清楚了解自己吃進了什麼。這些看似細微的改變,其實都反映著他們對品質與責任的堅持。 除了產品本身,雨川也一直重視與在地社群的連結。張怡雯認為,品牌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很大一部分來自金門鄉親長期以來的支持。因此,他們推出鄉親優惠,希望用實際行動回饋這些一路陪伴品牌成長的人。在她心裡,雨川從來不只是一間餐廳,而是一個讓人願意回來的地方。這裡不只是吃飯的空間,更像是一個充滿溫度的生活場域。 如果讓現在的張怡雯回頭看看十年前的自己,她想,那個女孩應該會感到有些意外。意外自己竟然能夠堅持這麼久,意外自己能夠承擔這麼多責任,也意外自己最後真的在金門留下來了。她笑著說,如果能對當時的自己說一句話,大概會拍拍她的肩膀,然後告訴她:「欸,妳比我想像中還有毅力耶。」 但如果真的有機會和過去的自己對話,她還想再補充幾句。她會提醒自己,不要停止學習,不要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也不要變成一個想法僵化的大人。因為世界一直在改變,人也應該持續成長。除此之外,她還會提醒自己保留一點幽默感。很多當下看起來過不去的事情,回頭再看,其實都只是人生裡的一段風景。學會笑著面對,有時候比執著於答案更重要。 十年之後,她走出了自己的方向 如果當年沒有答應老闆的邀請呢?面對這個問題,她沉思了一下。她猜想,自己或許已經回到家鄉,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些事情,想辦法讓家鄉變得更有活力。因為無論在哪裡,她始終喜歡那種和一群人一起把事情做好的感覺。只是人生沒有如果,而她也不後悔當年的選擇。因為正是那個看似偶然的決定,讓她遇見了今天的自己。 從一名坐在餐桌前的客人,到站在櫃檯後方的店長;從對未來迷惘的大學生,到成為別人依靠的管理者;從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踏進雨川,到把十多年的青春投入其中。張怡雯的故事或許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卻有著許多人都能理解的真實。那是一段關於成長、關於選擇、關於學習如何承擔責任的旅程。 而這趟旅程最珍貴的地方,或許不在於她最後成為了店長,而是在於她明白了一件事: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到,只是還沒開始做。當願意跨出第一步,願意相信自己,也願意給自己一次機會時,那些原本看不見的可能性,便會慢慢展開。就像無數滴雨最終匯聚成川一樣,每一次努力或許都很微小,但當時間累積起來,終究會形成屬於自己的方向與風景。
-
從負的開始─青年牧場陳玉嘉的青農人生
「我不是從零開始,我是從負的開始。」談起十六年前創業的那段日子,青年牧場負責人陳玉嘉笑著說。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玩笑,卻也是他人生最真實的寫照。當許多人把創業視為實現夢想的開始時,他卻是在背負三百萬元貸款的情況下踏進養牛產業;當許多人認為大學生應該在城市尋找穩定工作時,他卻選擇回到金門,走進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領域。如今的青年牧場已發展成擁有數百頭牛規模的牧場,並建立從繁殖、育成、肥育到銷售的一條龍經營模式,但回頭看這一切的起點,其實只是因為一片荒廢的土地。 走進位於青年農莊的青年牧場,眼前的景象與一般人對牧場的印象有著不小落差。牧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牛群悠閒地在戶外活動空間裡覓食,遠處樹蔭下還有幾頭牛靜靜反芻。原本以為牧場會有濃厚的氣味,但實際走訪後才發現,空氣中幾乎聞不到刺鼻臭味,反而多了一股來自土地與草地的自然氣息。四周環境整潔有序,綠樹與牧草構成一幅平靜的鄉間景象。站在牧場裡介紹環境的陳玉嘉,則與外界對傳統農民的刻板印象有所不同。他個性開朗、談吐風趣,聊起牧場經營總是滔滔不絕,從牛隻管理談到產業發展,眼神裡始終帶著熱情與自信。 然而,若將時間往回推十六年,當時的陳玉嘉與養牛產業其實毫無關聯。和許多金門年輕人一樣,他的求學之路從離開家鄉開始。當時的金門尚未有完整的大學體系,若想繼續升學,就必須前往臺灣。高中時期的他就讀電子科,之後接觸食品相關領域,再到臺灣攻讀工業安全衛生。一路走來,無論是電子、食品還是工業安全,都與畜牧產業毫無交集。畢業後,他留在臺灣工作,在加油站擔任站務人員。那份工作雖然穩定,但輪班與調動的生活讓他開始思考自己未來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後來完成兵役、結婚成家後,他與妻子討論未來規劃,決定回到金門發展。原本以為回到家鄉後能找到新的機會,沒想到現實卻沒有想像中順利。他回憶,當時母親曾告訴他:「回來金門隨便找都有工作。」然而真正回到金門後,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四處求職,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投入的方向。二十八歲的年紀,不算太年輕,也還不到能夠輕易妥協的階段。看著身邊同齡朋友逐漸在職場站穩腳步,他卻還在思考未來該往哪裡走。就在那段迷惘的日子裡,他開始重新注意到家中的土地。 小時候,家裡的土地曾種植小麥與高粱,是一家人生活的一部分。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與父母工作繁忙,這些土地逐漸失去原本的功能,最後變成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當他重新踏上那片土地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可惜。曾經辛苦耕作的農地,如今沒有人管理,也沒有人使用,任由雜草蔓延。正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念頭慢慢浮現:如果這些土地能重新被利用,會不會有不同的可能? 同一時間,金門縣政府正在推動養牛計畫。計畫的起點來自金門酒廠。眾所周知,金門高粱酒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產業之一,但釀酒過程中產生的大量酒糟一直都是需要處理的問題。後來有專家提出利用酒糟作為牛隻飼料的構想,希望藉此發展金門特色肉牛產業。事實上,金門早年本來就有養牛傳統,只是過去多半作為耕田用途。隨著農業機械化普及,役用牛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而酒糟牛的概念則讓養牛產業重新找到新的發展方向。 對許多人而言,這只是一項地方政策;但對當時找不到方向的陳玉嘉來說,卻像是一個新的機會。家裡有土地,縣府有政策支持,也許自己真的可以試著做點什麼。只是當創業的念頭真正出現時,現實問題也隨之而來。 最大的問題,是錢 養牛不像一般工作,只要投入勞力就能開始。牛舍要蓋、設備要買、牛隻要購入,每一項都需要資金。對剛返鄉的年輕人而言,這是一筆龐大的負擔。真正讓他有勇氣跨出第一步的人,是他的母親。 當陳玉嘉提出想創業養牛的想法時,母親並沒有因為風險而反對。相反地,她選擇相信兒子,願意將自己名下的土地作為貸款擔保。透過土地貸款,陳玉嘉取得三百萬元創業資金,也正式開始打造自己的牧場。回憶起那段時光,他始終記得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沒關係,地給你貸款,你自己繳得出來就好。」看似簡單的一句話,背後卻是父母對孩子最深的信任。 也正因為如此,他常說自己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負的開始。因為當貸款核准的那一刻起,他背負的不只是三百萬元債務,更是一份來自家人的期待與責任。而從那一天開始,他也沒有了退路。 創業初期的日子遠比想像中艱難。拿到貸款後,陳玉嘉開始整理土地、興建牛舍、購買設備,也正式接觸養牛這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回憶起剛開始的自己,他笑著說,當時其實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原本以為養牛就是把牛買回來、餵牠吃東西,等牠長大、生小牛之後再慢慢擴大規模。然而真正投入之後才發現,牛不是機器,而是一個充滿變數的生命。牠會生病、會受傷、會難產,也可能在出生後不久便夭折。許多問題並不是努力就能立刻解決,而是必須經過長時間學習與經驗累積。 剛開始養牛時,他最大的挫折來自繁殖問題。許多母牛懷孕後出現流產、難產或胎位不正等狀況,有些小牛即使順利出生,也可能因體質虛弱而無法存活。對於一個沒有畜牧背景的人來說,每一次失敗都像是在繳學費,而且往往代價不小。一頭牛從配種到生產,需要將近一年的時間,若中途發生問題,不只是損失金錢,更可能打擊信心。然而陳玉嘉沒有因此放棄。他知道自己不是本科系出身,與其抱怨,不如加倍學習。 那段時間,只要防疫所獸醫或相關技術人員到牧場協助,他一定會站在旁邊仔細觀察。別人怎麼處理牛隻問題,他就在旁邊看;別人怎麼判斷病因,他就在旁邊記錄。回到家後,再透過書籍、網路資料與各種管道補充知識。很多人以為畜牧業靠的是經驗,但在陳玉嘉看來,經驗其實是建立在不斷學習的基礎上。正因為自己是外行人,所以更不能停止學習。 除了技術上的困難,外界的眼光也是另一種壓力 現在談到青年返鄉、地方創生,社會大多抱持支持態度,但十六年前的環境並不是如此。當時許多人認為,大學生應該到公司上班,找一份穩定工作,而不是回來養牛。尤其在一些老一輩人的觀念裡,養牛是一項辛苦且缺乏發展性的工作。一個讀過大學的年輕人放棄城市生活,回到家鄉養牛,在不少人眼中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選擇。 陳玉嘉坦言,當時確實有很多人不看好他。甚至有些養牛前輩直接對他說:「你一個大學生,怎麼會跑來做這個?」在他們眼裡,這個年輕人既沒有經驗,也沒有背景,很難在產業裡站穩腳步。然而面對這些質疑,陳玉嘉並沒有花太多時間解釋。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嘴巴說服別人,而是要靠時間證明自己。 在不斷摸索的過程中,他逐漸發現影響牛隻健康最重要的關鍵之一,其實是牧草。金門養牛最大的特色在於利用酒糟餵養牛隻,因此金門牛也被稱為酒糟牛。酒糟富含蛋白質與熱量,是很好的飼料來源。然而許多人忽略了一件事:牛雖然會吃酒糟,但本質上仍然是草食動物。牠們擁有四個胃,需要依靠大量纖維進行反芻與消化。如果長期攝取過多酒糟而缺乏足夠牧草,反而容易造成營養失衡。 剛開始養牛時,陳玉嘉和許多人一樣,認為酒糟營養高,多餵一些應該比較好。但後來他發現,許多繁殖問題其實都與飼料比例有關。有些母牛營養過剩,導致胎兒過大,增加難產風險;有些小牛出生後骨骼發育不良,甚至出現健康問題。這些現象讓他開始重新思考飼養方式。 為了找到答案,他投入大量時間研究牧草與營養管理。後來選擇種植台畜二號狼尾草,並逐漸擴大種植面積。如今青年牧場已擁有近二十公頃牧草地,每年可生產超過兩千噸牧草。這些牧草不只是飼料,更是牧場穩定發展的重要基礎。透過酒糟與牧草的合理搭配,牛隻健康狀況逐漸改善,繁殖效率也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建立分階段飼養的觀念。對許多人而言,養牛似乎就是餵牛吃東西,但在青年牧場,每個階段的牛都有不同管理方式。繁殖牛、生長中的牛以及準備上市的肥育牛,所需要的營養比例都不同;公牛與母牛的需求也有所差異。甚至剛出生的小牛,從只能喝奶到開始接觸牧草,都有一套完整的照顧流程。陳玉嘉形容,這就像照顧孩子一樣,不同年齡需要不同教育與營養,而牛也一樣。 細緻的管理提升小牛育成率 青年牧場的小牛育成率逐漸提升,目前已超過八成。這個數字對外行人來說或許沒有概念,但對畜牧業而言卻是相當重要的成果。因為育成率代表的不只是存活率,更代表整體飼養管理的成熟度。從最初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到能夠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管理系統,陳玉嘉花了許多年時間,也付出了許多代價。 然而,當牧場逐漸步上軌道時,一場更大的挑戰卻悄悄來臨。這一次考驗的不只是技術,而是整個產業的生存能力。而那場改變許多養牛戶命運的危機,就是疫情。 真正讓青年牧場面臨重大轉折的,是接連而來的動物疫情。回顧十六年的經營歷程,陳玉嘉認為,創業初期的貸款壓力雖然沉重,但只要願意努力,問題總有機會解決;然而疫情帶來的衝擊,卻是個人再怎麼努力也難以完全控制的事情。這些年來,青年牧場先後經歷結節疹與口蹄疫等疫情事件,其中對產業影響最大的,是牛隻運輸受到限制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當時青年牧場主要以繁殖場模式經營。母牛生下小牛後,經過一段時間飼養,等小牛離乳便出售給其他業者。這種模式最大的優點是現金流穩定,因為每年都會有固定數量的小牛出售,能夠支撐牧場日常營運。然而疫情發生後,牛隻無法順利輸往臺灣,市場需求瞬間萎縮,原本穩定的銷售模式受到嚴重衝擊。陳玉嘉回憶,那段時間最令人焦慮的不是價格下跌,而是即使願意降價,也未必有人願意購買。 市場需求有限,但牛隻卻持續增加。原本每年可以順利賣出的牛隻開始滯留在牧場裡,而新的小牛仍然持續出生。牛不像一般商品,無法放進倉庫等待市場好轉。牠們每天都要吃飼料、喝水,需要人力照顧與空間管理。當牛隻數量越來越多,成本也隨之增加。對許多養牛戶而言,那是一段相當艱困的時期。 面對這樣的困境,陳玉嘉開始思考新的經營方向。既然小牛賣不出去,那麼是否能夠自己把牛養大,再直接進入肉牛市場?這個想法看似合理,實際上卻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因為從小牛出生到成為可上市的肉牛,往往需要三年以上的時間,再加上配種與懷孕階段,整個週期接近四年。換句話說,今天做出的決定,可能要四年後才看得到成果。 這意味著在這四年間,所有成本都必須持續投入,卻看不到立即回收的收入。所幸,這次轉型最終帶來新的契機。隨著肉牛數量增加,青年牧場開始發展出不同於傳統繁殖場的經營模式。陳玉嘉逐漸意識到,如果只是把牛養大再賣給別人,仍然無法完全掌握品質與市場。因此他開始往前延伸產業鏈,從繁殖、生長、肥育到屠宰、分切與販售,逐步建立起完整的一條龍經營模式。 在許多人眼中,養牛戶的工作就是把牛養好,後面的事情交給肉商或市場處理即可。但陳玉嘉希望能夠掌握更多環節。他認為,真正的品質管理不應該只停留在牧場,而是從牛隻出生開始,一直到消費者購買的那一刻為止。於是青年牧場開始建立完整的生產履歷系統。每一頭牛出生後都會掛上耳標,記錄父系、母系、出生日期、疫苗施打紀錄、疾病治療狀況以及配種時間等資訊。這些資料不只是管理工具,也成為品質追溯的重要基礎。 「安心」是品質管理的核心 他認為現代消費者越來越重視食品來源,因此透明化是建立信任的重要方式。透過完整紀錄與溯源系統,消費者可以了解牛隻的成長歷程,也能更放心地選購產品。對他而言,這不只是商業策略,更是一種對消費者負責的態度。 除了飼養管理之外,運輸也是影響肉品品質的重要環節。牛隻是敏感的動物,如果在運輸過程中受到過度驚嚇或緊迫,肉質可能受到影響。因此青年牧場在運輸過程中特別重視動物福利與環境管理。後來更投入冷藏運輸設備,確保肉品從屠宰場到門市的過程中都能維持低溫狀態。即使從屠宰場到店面只有短短二十分鐘車程,他們仍堅持使用冷鏈系統。因為在陳玉嘉眼中,品質往往就決定在這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裡。 如果說一條龍經營是青年牧場的重要特色,那麼循環農業則是它另一項值得關注的核心理念。多年來,陳玉嘉一直在思考如何讓牧場不只是生產牛肉,而是形成一套資源循環系統。他認為農業不應該只是消耗資源,而應該盡可能提高利用效率,讓原本被視為廢棄物的東西重新產生價值。 在青年牧場裡,牛糞並不只是排泄物,而是重要的有機肥來源。經過處理後的牛糞被施用在牧草田中,成為牧草生長的養分;牧草收成後再回到牛隻飼養系統中,形成自然循環。此外,小麥與高粱收成後留下的外殼,也被收集起來作為小牛保育室的墊料。這些材料具有良好的吸水與保暖效果,不但能改善環境,也能提高小牛存活率。對陳玉嘉而言,循環經濟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實際運作的生活方式。
-
把回家的路烤成甜點─翁睿漪的返鄉六年
﹝撰稿人:徐品豐﹞ 離開金門,曾經是翁睿漪最想完成的一件事。和許多在離島長大的孩子一樣,從幼稚園、小學、國中到高中,生活的範圍幾乎都在同一座島嶼之中。當臺灣本島的學生可以輕易選擇到不同縣市求學、生活時,金門孩子的人生似乎總被海洋框出一道無形邊界。於是,「出去看看」成了青春裡最具吸引力的想像。 高中畢業那年,家人其實希望她留在金門念書。因為沒有考上理想的志願,家裡覺得在金門大學就近唸就好,面對這些聲音,她的答案始終只有一句話:「我要出去看看。」於是,她離開金門,前往彰化求學。 真正離家後,她才發現原來距離不只是地圖上的數字。 從彰化回金門,必須先搭火車到臺中清水,再配合飛機班次等待起飛。短短一趟返家路程,往往需要花上三個小時以上。每當週末來臨,看著宿舍裡的同學陸續返家,整棟宿舍逐漸安靜下來,只剩少數外地學生留守,她才開始理解「想家」這件事。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轉變。年少時拚命想離開的地方,離開之後卻開始日夜思念。以前從不在意父親節、母親節,總覺得來日方長;到了外地求學後,卻開始珍惜每一次能夠返家的機會。兩三個月回一次金門,每次回來都覺得家裡似乎有些微妙變化,院子裡的樹長高了,阿公阿嬤又老了一些,連熟悉的街道都多了幾分陌生感。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未來有一天,自己不但會回到金門,還會在這裡扎根。 大學時期的翁睿漪其實過得很忙。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她曾在小吃店端麵、收桌,也曾在甜點店學習烘焙;大三到行銷公司實習,參與女性公益路跑活動的企劃執行;大四則進入保險公司實習,接觸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工作型態。不同產業、不同職位的歷練,看似零散,卻逐漸累積成未來創業的養分。 比起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她發現自己更喜歡動手做東西。而甜點,正是在那段時間悄悄走進她的人生。起初只是興趣,她喜歡看料理影片,也喜歡研究各種烘焙作品。YouTube推薦頁面裡,幾乎全是做蛋糕、做甜點的教學影片。別人把影片當娛樂消遣,她卻看得格外認真,從材料比例、烘焙溫度到裝飾技巧,每一個步驟都仔細記錄。 畢業後,她沒有立刻投入職場。經過一段時間思考,她決定回到金門。2020年3月返鄉,5月成立工作室,12月正式開店。雖然曾考取烘焙丙級證照,但她坦言自己對甜點產業其實所知有限。當時花了三千元購買線上課程,每天跟著影片一步一步學習。失敗、重做,再失敗、再重做,成了那段日子的日常。蛋糕塌陷、塔皮失敗、口感不穩定、溫度控制錯誤,每一項問題都足以讓整批產品報廢。她笑說,創業初期大概有半年時間都在哭,不是因為後悔,而是因為太想做好。 當把興趣變成工作時,浪漫很快就會被現實取代。 外人眼中的甜點師,總是穿著乾淨圍裙,在咖啡香與甜味之間優雅工作;但實際上的烘焙生活,往往是清晨備料、深夜收店,身上永遠沾著奶油和鮮奶油的味道。如果當年知道這條路這麼辛苦,她笑說,或許反而沒有勇氣開始。然而也正因為當時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敢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回到金門之後,她逐漸發現,自己返鄉的意義並不只是開一家甜點店而已。 對許多離鄉求學的年輕人來說,返鄉往往意味著重新適應。曾經習慣的街道變得陌生,曾經熟悉的人事物也在時間流逝中悄悄改變。離開多年後再回到家鄉,反而需要重新認識這座島嶼。翁睿漪也經歷過這樣的過程。剛回來時,她最不習慣的是交通在臺灣本島,想去臺中、臺北或高雄,只要搭上火車或客運就能出發;但在金門,想離開島嶼,就必須先搭飛機。看似只是交通工具的不同,背後卻代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 然而,當時間慢慢過去,她開始感受到金門獨有的魅力。在彰化求學時,她住在相對偏僻的山區,每天往返學校與打工地點,生活步調總是匆忙。回到金門後,五分鐘就能看見海,傍晚時分吹著海風騎車回家,成了最平凡卻也最珍貴的日常。這種慢,曾經是她想逃離的原因,後來卻變成她願意留下來的理由。 只是,生活可以慢,創業卻不能慢。當店面正式營運後,她開始面對現實世界的考驗。員工薪資、水電費、原物料成本、設備維修,每一筆支出都是真實存在的壓力。尤其金門人口有限,市場規模遠遠比不上臺灣本島。咖啡、甜點這類產品並非民生必需品,消費者隨時可以選擇不購買,因此如何讓顧客願意持續上門,成為創業者每天都必須思考的課題。 更何況,她創業的時間點恰好落在特殊的歷史時刻。2020年,新冠疫情席捲全球。對許多產業而言,那是一段艱困的歲月;然而對金門的甜點與咖啡產業來說,卻意外迎來一波成長機會。由於出國受限,許多人被迫留在國內消費。原本習慣到臺灣或海外旅遊的人,開始重新探索自己生活的地方。許多金門居民第一次認真走進咖啡店、甜點店,發現原來島上也有不少值得停留的角落。Ms.W製正是在那段時間逐漸被更多人看見,店裡的蛋糕訂單增加,客群逐漸穩定,許多顧客甚至成為一路支持至今的老朋友。對剛創業不久的翁睿漪而言,那無疑是一段充滿希望的日子。 然而,疫情終究會結束。當國門重新開放,人們再次能夠自由出國旅行後,消費模式也開始改變。原本留在金門的消費力逐漸外流,整體市場回歸正常狀態。對許多店家來說,這才是真正的考驗開始。 「有想過收店嗎?」面對這個問題,她沒有否認。疫情後營業額下滑,市場競爭增加,經營壓力比創業初期更大。曾經也思考過是不是該停下來,重新選擇另一條路。但每當想到一路累積下來的客人、作品與回憶,她又捨不得放棄。六年時間裡,Ms.W製早已不只是營業場所,更像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於是她選擇繼續前進,增加餐點、嘗試餐酒館、延長營業時間、調整經營模式,她不斷尋找新的可能性,希望讓這家店能夠走得更遠。 而這份不願輕易放棄的性格,或許也來自她的家庭。 她的家族共有二十多位成員,每年過年、暑假、長輩生日,全家人都會從不同地方回到金門團聚。近幾年更發展出特別的家族傳統,每次聚會都設定不同主題,由堂兄弟姊妹輪流籌辦活動。有人扮成動物,有人設計角色裝扮,大家一起拍照、玩遊戲、吃飯聊天,看似幼稚,卻讓家族感情始終緊密。當許多家庭因成員分散各地而逐漸疏遠時,他們仍努力維繫著彼此之間的連結。也因此,當她決定返鄉創業時,家人給予的不是質疑,而是支持。因為對這個家族而言,回家從來不是退讓,而是一種選擇。 或許正因如此,翁睿漪始終沒有把自己定義成單純的甜點師。在她眼中,甜點不只是商品。每一個生日蛋糕、每一份彌月禮盒、每一次聚會訂單,都承載著某個家庭的重要時刻。那些出現在餐桌上的甜味,往往也是人與人之間情感連結的一部分。而她所做的,正是透過自己的雙手,把這些重要時刻保存下來。 從最初的五款甜點,到如今超過百種產品;從一個人獨自摸索,到擁有固定夥伴共同經營;從單純的工作室,到逐漸成為許多人熟悉的金門甜點品牌。六年時間,看似不長,卻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方向。那個當年拚命想離開金門的女孩,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扎下新的根。 如果說返鄉創業的前幾年,是在學習如何生存,那麼近幾年的翁睿漪,則是在思考如何長久地留下來。當她剛回到金門時,島上的咖啡與甜點產業其實仍處於發展初期。當時較具知名度的咖啡店屈指可數,彼此之間甚至更像朋友而非競爭者。大家會互相分享資訊、交流經驗,甚至一起從臺灣訂購原料,以降低運輸成本。 其中,與同樣返鄉創業的咖啡業者合作,就是她印象深刻的一段經歷。因為經營甜點店需要大量使用烘焙原料,而咖啡店則需要穩定取得咖啡豆與相關設備。雙方在創業初期經常互相支援,從原料採購到活動合作,都建立起類似夥伴的關係。後來,他們一起參與咖啡節、一起上專業課程,也共同見證金門咖啡文化逐漸成長的過程。 然而,市場成熟往往也代表競爭加劇 短短幾年間,金門咖啡與甜點店的數量快速增加。根據咖啡節活動統計,參與店家與工作室已從早期的少數幾間,增加到數十家規模。越來越多年輕人投入這個產業,希望透過咖啡與甜點打造屬於自己的理想生活。表面上看來,這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但身處其中的創業者都知道,當市場規模沒有同步擴大時,競爭勢必更加激烈。 畢竟金門的人口有限。在臺北,一間咖啡店可能只要吸引附近社區居民就足以維持營運;但在金門,每一家新開的店,都必須面對相同的客群。因此,如何在有限市場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成為每個經營者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金門與臺灣本島最大的差異之一,在於生活習慣。許多人習慣晚上到臺灣旅遊、聚餐,甚至跨海到鄰近地區消費。因此,晚間市場的規模遠不如預期。再加上交通條件限制,即使提供調酒服務,消費者也常因為返家不便而有所顧慮。 經過幾年嘗試後,她開始重新調整方向。有些計畫暫時放慢腳步,有些品項選擇精簡,但她並不覺得這是失敗。相反地,她認為這正是創業最真實的樣子。沒有任何商業模式可以一次成功,也沒有任何店家能夠永遠依靠同樣的方法生存。市場改變了,經營者就必須跟著改變。 這六年來,她最大的收穫或許不是營業額,而是學會接受變化。曾經的她,以為創業是找到一條路之後勇敢往前走;後來才發現,創業其實更像是在濃霧中前進,每走一步,才能看見下一步。而在這段過程裡,金門也悄悄改變了她。年輕時,她總覺得這座島太小,小到每個人都彼此認識,小到生活沒有太多變化,小到讓人迫不及待想飛向更遠的地方。但離開之後,她才發現,正因為小,這裡才有著其他地方難以取代的人情味。 客人不只是客人。許多人從開店第一年支持到現在,陪伴著店鋪一起成長。有人從學生變成上班族,有人從情侶變成夫妻,有人成為父母之後,又帶著孩子走進店裡。六年的時間,累積的不只是生意,更是一段段真實的人生故事。有時候客人只是來喝杯咖啡、吃塊蛋糕;有時候則是來分享生活中的喜悅與煩惱。對許多常客而言,Ms.W製早已不只是消費場所,而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而這些關係,也讓她在經營最辛苦的時候,仍然選擇留下。因為她知道,如果關上店門,失去的不只是工作,而是一群共同走過歲月的人。 回頭看這六年的創業歷程,翁睿漪笑說,自己其實很幸運。幸運地擁有支持自己的家人,幸運地遇見願意陪伴的夥伴,也幸運地在家鄉找到真正喜歡的事情。 當年那個執意離開金門的女孩,大概不會想到,未來的自己會每天待在同一座島嶼上,為了一塊蛋糕的口感反覆調整配方,為了一杯咖啡的風味與客人討論半天,甚至因為休息一天而感到些許罪惡感。然而,也正是在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裡,她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人生有時候很像烘焙。配方不可能一開始就完美,溫度也未必永遠恰到好處。有些失敗必須親身經歷,有些答案只能透過時間慢慢發酵。翁睿漪的故事,或許不是轟轟烈烈的創業傳奇。她沒有驚人的資本,也沒有一夜成功的神話。有的只是無數次失敗後的重新開始,以及一份願意留下來的勇氣。 從逃離小島,到選擇回到小島;從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願意守著家鄉的一間甜點店。這條路走了許多年,也繞了很遠。但或許正因為曾經離開,她才更明白回家的意義。 如今,當甜點櫃裡擺滿剛完成的蛋糕,咖啡香瀰漫在店內的每個角落時,她依然會想起年少時那個急著飛離金門的自己。而此刻的她終於明白,有些人窮盡一生尋找歸屬;有些人則在離開之後,才發現最想停留的地方,原來一直都在身後。 對翁睿漪而言,那個地方,叫做金門。
-
在海風中成長的「少年維特」─黃山料
「我知道你覺得黑暗的日子看不見盡頭,但不能停在這裡」 冷冽的東北季風從海面吹來,穿過金門村落狹窄的巷弄,也吹過一個少年漫長而安靜的青春。那時的黃山料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成為暢銷作家、影像創作者,也會用文字陪伴許多人走過低潮。他只是金門眾多年輕人之中的一個,成長在戰地記憶與海風交織的島嶼上,敏感、內向,習慣把不安藏在心裡。金門的生活步調緩慢,人與人之間距離很近,卻也讓青春裡的孤獨更難被說出口。少年時期的黃山料,並不是一個特別快樂的人。當同齡人談論未來、奔向熱鬧時,他更多時候選擇觀察,觀察人與人的距離,也觀察那些難以被說清楚的情緒。這份敏感,後來成為他的創作底色。 出生於金門的黃山料,童年記憶裡有海風、有高粱田,也有離島特有的寧靜與孤獨。相較於臺灣本島的繁華,金門的生活步調顯得緩慢許多。島嶼不大,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每個人似乎都認識彼此,但也正因如此,成長過程中的困惑與不安,往往只能留給自己消化。 少年時期的他並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他敏感、內向,經常思考一些與同齡人不同的問題。當別人在操場上奔跑、談論未來的志向時,他更多時候是在觀察身邊的人與事,試圖理解人與人之間那些難以言說的情感與距離。那種對情緒細微變化的敏銳感受,日後逐漸成為他文字創作的重要養分。 就讀金門高中期間,他開始對創作產生濃厚興趣。閱讀、寫作與觀察世界,成了他與自己相處的重要方式。然而,對於一個離島青年而言,真正的轉折往往來自離開。2010年的夏天,十八歲的黃山料背起行囊,告別熟悉的海岸與聚落,前往臺北求學。那是一段許多金門孩子共同經歷的人生旅程,也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真正面對世界的開始。 離開金門之後,黃山料來到臺北,就讀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對許多離島青年而言,臺北象徵著夢想與機會,但對初來乍到的他而言,更多的是陌生與衝擊。繁忙的街道、擁擠的人群,以及節奏快速的生活,都與金門截然不同。那段時間,他一邊適應新的環境,一邊努力在專業領域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在學期間,黃山料展現出優異的設計天分,畢業作品甚至獲得英國倫敦畢業生時裝週(Graduate Fashion Week)首獎。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成績足以成為職涯的重要起點。然而,當掌聲散去之後,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因為獲獎而找到人生的答案。 「成功只是你曾經很努力的證明,不代表你要拿著這張獎狀度過接下來的日子」|黃山料《好好再見 不負遇見》 黃山料坦言,那段時間的自己其實十分迷惘。外界眼中的成功,並沒有填補內心的空缺。他開始思考,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設計或許是一種表達方式,但似乎還不足以承載他想說的故事。 與許多剛畢業的年輕人一樣,他經歷過求職、轉職,以及對未來方向的反覆懷疑。那段日子裡,他做過不同工作,也曾對自己的選擇感到不安。他看見身邊許多人在追逐穩定的職涯道路,而自己卻像是在不斷摸索方向的旅人。只是,正因為這樣的徬徨與漂流,讓他開始更加關注那些與自己一樣努力生活的人。 黃山料發現,每個平凡人的生命裡,其實都藏著值得被看見的故事。早餐店老闆凌晨起床準備食材、計程車司機在深夜載著陌生人穿梭城市、年輕創業者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堅持夢想。這些人或許不曾出現在新聞頭條,也不是社會定義下的成功人士,卻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認真生活。 這樣的想法,正是他創業故事的序章。 2017年,黃山料創立人物故事平台「一件襯衫」。平台名稱來自一個簡單卻深刻的概念:無論職業、身分、背景如何,每個人每天穿上的那件襯衫背後,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他希望透過影像與文字,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人生片段記錄下來。 創業初期並不容易。沒有龐大的資金,也沒有成熟的團隊,他必須親自規劃主題、聯繫受訪者、拍攝、剪輯,甚至處理平台經營的大小事務。很多時候,一支影片的完成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卻不一定能獲得相對應的回報。然而,比起流量與商業價值,他更在意的是故事本身是否真誠,是否能讓觀眾從中看見自己。在長時間的採訪與拍攝過程中,黃山料也逐漸意識到,故事之所以動人,並不在於主角的人生有多麼傳奇,而是那些平凡處境裡仍然願意堅持的瞬間。每一次訪談,都是一次靠近他人的過程,也像是重新整理自己生命經驗的機會。他看見許多人在低潮裡沒有被看見,在失敗後仍努力生活,在無人理解時依然選擇溫柔。這些真實的人生片段,讓他更加確信,文字與影像不只是記錄工具,也可以成為陪伴他人的力量。正是在這樣的累積中,他的創作不再只是表達自己,而是開始承接更多人的情緒與故事。 他曾說,自己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有值得被聽見的故事」。這句話不只是平台的理念,更像是一種人生態度。在那些年裡,他走進無數人的生命,也在傾聽別人的過程中,逐漸理解自己。 隨著一支支人物影片累積,《一件襯衫》開始受到關注。許多觀眾在影片中看見父母的身影、看見自己的掙扎,也看見那些被生活磨練卻依然溫柔的人。平台逐漸累積數十萬追蹤者,成為臺灣具代表性的人物故事品牌之一。 然而,對黃山料而言,創業最大的收穫或許不是流量與名氣,而是重新找到與世界連結的方式。他曾經以為自己必須成為某種成功的人,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但在採訪無數平凡人的過程中,他慢慢明白,人生並非只有一種標準答案。真正重要的,也許是在有限的生命裡,找到願意投入熱情的事情,並真誠地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後來的我,什麼都擁有了,卻早已失去那個最初的自己」 |黃山料《好好生活 慢慢相遇》 從離開金門的少年,到獲獎的服裝設計師,再到創立《一件襯衫》的創業者,黃山料用了許多年尋找自己的方向。而這段不斷摸索、跌撞與重建的過程,也成為日後他轉型為作家最重要的養分。那些關於孤獨、漂泊、夢想與成長的體會,最終都化成了文字,陪伴著更多在人生路上尋找答案的人。 如果說離開金門是黃山料人生的第一次啟程,那麼創作,則成為他理解世界的方法。 「我一直到寫了《好好生活 慢慢相遇》之後,才真正的喜歡自己。」山料說。 翻閱黃山料歷年的作品,不難發現,他始終關注的並非宏大的社會議題,而是人心深處最細微的情感。他筆下經常出現孤獨、思念、遺憾、錯過與和解等主題,這些看似平凡的情緒,卻構成了每個人生命中最真實的風景。在他看來,人之所以感到痛苦,往往不是因為遭遇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件,而是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裡,無法理解自己,也無法被理解。 「唯有和心裡那位受傷的自己和解,人生才能開始新的起點。」|黃山料 這樣的價值觀,或許與他的成長背景有關。從離島來到都市,從默默無聞到受到矚目,他始終處於一種觀察者的位置。相較於追求絕對的成功或世俗定義的成就,他更在意一個人是否能夠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他曾在不同訪談中提到,人們窮盡一生追求愛情、事業與名聲,但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學會接受自己。 因此,在黃山料的世界裡,人生並非一場競賽,而是一段不斷認識自己的旅程。每一次失敗、每一次失去、每一次告別,都不是終點,而是重新理解自己的契機。這也是為什麼他的作品裡很少出現激烈的批判與對立,更多的是理解與包容。他相信,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故事,而那些故事往往比表面看見的更加複雜。 談到愛情,黃山料的觀點同樣帶著濃厚的人文色彩。與其說他相信轟轟烈烈的浪漫,不如說他更在乎理解與陪伴。在他的作品裡,愛情從來不是占有,而是一種相互成全的過程。兩個人的相遇未必一定要走向永遠,有些人出現在生命裡,只是為了陪伴彼此走過一段路,教會彼此一些事情。即使最終分開,那段感情的價值也不會因此消失。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裡,只是陪你走一段路」|黃山料 這樣的愛情觀,也反映出他對人生的理解。他認為許多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執著於結果,而忽略了過程本身的意義。於是他反覆書寫告別、遺憾與失去,不是鼓勵人們沉溺於悲傷,而是希望人們學會接受生命本來就充滿無常。正因為一切終將離去,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才顯得格外珍貴。 而在更深層的層面上,黃山料關心的其實始終是「人」。無論是《一件襯衫》記錄的平凡人物,還是書中那些關於愛情與成長的故事,他都試圖回答同一個問題:在人生漫長的旅途中,我們該如何與自己相處,又該如何與他人同行? 或許正因如此,他的文字總帶著一種溫柔的力量。那不是來自於對世界的樂觀,而是在看見世界的殘缺與現實之後,依然願意相信善意、相信理解、相信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從金門海風吹拂下長大的少年,到今日陪伴無數讀者的作家,黃山料始終沒有停止對人性的凝視。而那些關於孤獨、愛與成長的書寫,也成為他與這個世界持續對話的方式。 「悲傷時不忘快樂,才是真正重要的能力」|黃山料 從《好好再見,不負遇見》、《把日子慢慢變好》,到近年持續探討人際關係、自我成長與人生課題,黃山料的創作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命題||人該如何活成自己真正想成為的樣子。而在最新作品《我的黑道姑姑教會我的99件事》中,他則將筆觸轉向生命中一位最特殊,也最影響他的人。 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是戀人,不是朋友,也不是自己,而是那位被家族視為異類、被社會貼上標籤,卻深深影響他人生觀的姑姑。 在世俗標準裡,姑姑或許稱不上是一個「成功」的人。十七歲離家、二十歲生子、經歷感情破碎、入獄服刑、罹患肝癌,人生充滿跌宕起伏。她曾混跡黑道,也曾遭受親友誤解,甚至錯過母親最後一程。然而,正是這樣一個傷痕累累的人,卻擁有黃山料從未見過的豁達與自在。 身為一個習慣規劃未來、總是擔心犯錯的「乖孩子」,黃山料從小活在社會期待之中。他努力成為別人眼中的好學生、好孩子、好大人,卻也因此經常陷入自我懷疑與內耗。而姑姑的人生恰恰相反,她不在意旁人的評價,不追求別人認可的成功,甚至經常做出旁人無法理解的選擇。然而多年之後,黃山料逐漸發現,姑姑看似任性的人生背後,其實藏著另一種面對生命的智慧。 書中透過「乖孩子的觀察」、「姑姑的自述」以及「閨密的視角」三條敘事線交錯展開,不只是講述一位黑道姑姑的傳奇人生,更是在探討每個人都曾面對的課題:我們究竟是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活? 黃山料在書中寫道:「再好的人,都可能成為別人故事裡的壞人,所以永遠不要想當好人,要當對得起自己的人。」這句話或許正是全書最重要的核心。當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價值觀與故事裡,我們終究無法獲得所有人的認同。與其耗費一生追求別人的掌聲,不如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 從金門海風吹拂下成長的少年,到記錄平凡人物故事的創業者,再到陪伴無數讀者走過低潮的作家,黃山料始終在書寫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在書寫每個人與自己的關係。而《我的黑道姑姑教會我的99件事》,或許正是他迄今最貼近生命本質的一次創作。 因為這不只是姑姑的人生故事,更是一面鏡子。讓讀者在別人的選擇裡,看見自己的執著;在別人的遺憾裡,重新思考生命的珍貴;也在別人的自由裡,學習如何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束縛。生命只有一次,時間不會重來。或許正如黃山料在書中所傳達的那樣-「不要活得正確,而要活得自由;不要等到失去才學會珍惜,而要在此刻,好好擁抱那些仍然陪伴在身邊的人。」
-
楊依瑾:用設計轉譯品牌敘事,讓金門價值被看見
設計有時候不是從一張漂亮的圖開始,而是從日常裡一個細小的疑問慢慢展開。 一張菜單,為什麼和招牌不像同一間店?一間老店明明藏著好味道,為什麼旅客經過時,卻沒有被吸引停留?一場活動內容豐富,為什麼走進現場,卻少了一種被帶進故事裡的溫度? 對依瑾來說,這些看似細小的問題,其實都與品牌有關。品牌不是一個Logo,也不只是一只漂亮的包裝盒,而是一間店、一項產品、一場活動,如何在人心裡留下印象的方式。它可能藏在字體的粗細裡,藏在菜單的留白裡,也藏在店內光線的明暗、動線的安排、裝潢風格與入口第一眼的感受之中。它藏在經營者心裡那些還沒被說清楚的話裡-為什麼開始、想留下什麼,又希望被誰記得。 禾瑾設計最初從平面設計起家,從名片、文宣、菜單、商業視覺與印刷輸出開始,陪著店家整理最基礎的品牌樣貌。後來,隨著客戶需求一步步延伸,服務範圍也從平面走向品牌規劃、室內空間、老店改造、活動佈置與社群企劃,甚至即將發展跨海家居生產。所謂「一條龍品牌服務」,不是把項目做得很多,而是讓品牌從第一眼的視覺,到走進空間後的感受,都能說著同一個故事。 北漂的金門人,在宗親活動找到回家的起點 楊依瑾是金門官澳人,卻從小在台北長大。血液裡的金門印記,最初來自每年返鄉參加的董楊宗親會活動。她在台北從事相關設計工作,卻因為一場活動,讓她的人生軌跡轉了個彎。 「我應該算一個北漂的金門人,從台北回來。」她笑著說。六年前,金門頭一遭要舉辦董楊宗親會海外懇親大會,來自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以及江西贛州等地的宗親,一共八百多人要齊聚金門。當時她因為一直對活動企劃有興趣,便決定回來幫忙。「那時候除了設計,還要整理他們的機票、船班、住宿,接送將近800人,中午吃飯甚至要分三家餐廳才塞得下。」她回憶,當時正逢許多大陸的宗親是第一次來金門。她要協助溝通、辦理證件。整個籌備期長達數月,她跟另一位夥伴扛起大部分的統籌工作。但這次經驗卻像一場濃縮的實戰訓練,一次打包了她創業所需的所有能力:視覺設計、專案管理、溝通協調,以及最重要的|在混亂中把事情「生」出來的執行力。「那一次活動對我來講印象很深刻,也是奠基我們後面再去做活動的這些經驗。」她說。而這場活動也讓她決定留在金門,把設計的根紮在家鄉的土地。 把設計種回土地裡 楊依瑾很早就知道,自己終究會走向設計。年少時,她曾想過成為服裝設計師。那是一個關於線條、布料與輪廓的夢,也是她最初理解美感的方式。後來,她轉向商業設計,從更貼近生活與市場的地方,繼續回應自己對美的敏感。 二○一八年,她創立禾瑾設計。這個名字,藏著她對金門的理解。「禾」是土地,「瑾」是她的名字。對依瑾而言,土地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所有故事開始的地方。它是一間店的氣味、一座聚落的肌理、一段人情往來的溫度,也是金門品牌最初生長的根。當品牌需求從菜單、招牌延伸到店內空間,她也順著這條脈絡,走進室內設計與老店改造。許多地方價值,原本就存在於日常裡。它可能在老屋斑駁的牆面,在巷弄轉角的光影,在一碗熱湯的香氣,也在經營者日復一日的堅持之中。只是這些價值常常太安靜,安靜到需要被重新整理、轉譯,才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 禾瑾設計想做的,正是這件事。比起站在品牌前面替它發聲,她更願意站在品牌後面,成為陪伴整理的人。年輕人想開店,可能有熱情,卻還不知道品牌如何開始;老店想轉型,有味道、有客人,卻還沒有找到新的表達方式;社區擁有自己的資源與故事,卻未必知道如何走進市場。設計不只是替品牌換上一件漂亮外衣。真正重要的,是陪它回到自身,找出原本就存在的價值,再用更清晰的語言說出來。於是,一間店、一個產品、一座社區,才有機會慢慢長出自己的形狀。 從一張名片開始的市場教育 創業初期,依瑾遇到最大的困難,不是沒有案子,而是讓市場重新理解「設計」的價值。她發現,金門許多店家味道好、產品也有特色,卻少了一套能被記住的樣子。招牌是一種語氣,菜單是另一種風格,名片、海報與社群圖片又各自分散。客人也許吃得滿意,卻很難在離開後記住這間店的輪廓。 更深一層的挑戰,是許多店家過去習慣把設計與印刷綁在一起,認為設計只是「排一排」。但對依瑾而言,設計處理的不是版面,而是品牌如何被看見、被理解,最後被留下記憶。 當資訊被梳理得更清楚,視覺變得更一致,店家的氣質也會慢慢浮現。客戶從小案子開始合作,漸漸看見差異,也把更多需求交給禾瑾。有人開新店想到她,有人老店轉型想到她,也有人想讓品牌更完整時,回來找她討論。「我們做的很多都是回頭客。」她說。 這份信任不是靠標語建立,而是靠一次次把小事做好。依瑾常問店家:招牌和菜單,是不是說著同一種語言?門口形象和社群照片,能不能讓人一眼認出你?如果每個接觸點都各說各話,品牌就很難在人心裡留下完整印象。設計要做的,就是替這些散落的片段找到秩序,讓一間店從被看見開始,慢慢被記住。 金門不缺好產品,缺的是被說清楚 做過許多店家、活動與空間後,依瑾對金門在地產業有一個很清楚的觀察:金門不缺好產品,缺的是把故事說清楚的能力。 她認為,金門伴手禮市場近年已經相當成熟,但餐飲與老店轉型,仍有很大的空間。許多老店味道很好,也有穩定客源,但缺少視覺整理、社群溝通與空間更新。當品牌故事沒有被說清楚,消費者就容易只看到價格,看不到背後的文化價值與經營者的用心。 這就是她口中的「品牌故事斷層」。設計在這裡的角色,不是替老店硬套上一層年輕外衣,也不是把所有品牌都做成同一種風格,而是幫它找到新的說法。老店可以保留原本的味道,但需要用新的視覺、空間與敘事方式,讓下一代消費者願意理解、願意靠近,也願意記住。 老店改造,讓你的空間會說話 禾瑾設計真正重要的轉折,發生在近兩年。過去,團隊多以平面設計與廣告視覺為主,從名片、菜單、招牌到商業文宣,協助店家整理對外溝通的第一層樣貌。直到接觸老店改造後,依瑾才更清楚看見,品牌並不只存在於紙面上,也存在於客人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 「小莓小吃店」是她印象深刻的起點。那是一個老店重建案,也讓禾瑾設計正式從平面走進空間。後來,隨著綠園餐廳等案例展開,團隊逐漸累積商業空間改造的能力,也讓禾瑾的服務從單一視覺設計,慢慢延伸為更完整的品牌整合。 她發現,許多店家一開始只是想做Logo、菜單或招牌,但真正談下去,問題往往不只停在某一個設計項目。空間不是單純的裝潢,而是品牌與顧客相遇的第一現場。客人走進一間店,看見的色彩、燈光、座位、動線、牆面與入口形象,其實都在說明這間店的性格。 依瑾希望做的,是讓一間店從「有好東西」走向「有被記住的樣子」。這種品牌感,不是冷冰冰的包裝,也不是硬套上流行風格,而是讓店家的個性被放大,讓餐點、空間與人情裡的溫度,被更清楚地感受到。 商業是骨架,美感是皮肉 「商業是骨架,美感是皮肉」在她看來,一個品牌首先要能站得住。客群是誰、價格帶在哪裡、營運模式是什麼、空間如何被使用,都是支撐品牌的骨架。美感則是在這個骨架上慢慢長出來的肌肉,讓品牌變得有吸引力,也更容易被人記住。 因此,她在設計之前,總會先回到品牌本身,確認它真正要面對的市場與人,再從這個基礎延伸視覺、空間與整體語氣。她也常提醒客戶,文青感不一定只靠字體,它可以來自色彩的沉穩、材質的選擇、燈光的溫度、空間的留白,甚至是品牌說話的方式。 風格不是套上去的,而是從品牌定位裡轉化出來的。要有美感,但不能脫離營運;要有創意,但不能忽略場景;要有風格,也不能忘記品牌真正要服務的人。 一場圍爐活動裡的細節考驗 如果說老店改造考驗的是對空間的長遠判斷,那文化園區的圍爐活動,則讓依瑾更深刻感受到,活動設計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只是把現場布置得好看,而是讓不同文化、不同感官與不同物件,在同一個空間裡說出完整的故事。文化園區的圍爐活動,以各國新年文化為主題,從星馬、泰國、日本到韓國,不只是把不同國家的元素擺進展場,而是要讓觀眾走進空間時,也能完整感受年節氛圍。 其中的五感設計。為了呈現各國圍爐菜色,團隊客製食物模型,從菜色造型、比例、顏色到擺盤,都需要反覆溝通;因為現場不能擺放真正的食物,團隊還另外尋找香精,嘗試調配出對應的氣味,讓觀眾不只是看到一桌年菜,也能透過氣味靠近不同文化的節慶記憶。 各國的新年裝飾在也都需要從各國網羅,每一件物件背後,都是一次跨國尋找、溝通、運送與時間壓力的考驗考核。這些細節,觀眾未必會一一察覺。但對依瑾而言,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不見的細節裡。當每一個細節都能回到同一個主題,觀眾自然就會被故事所牽引。 留白,是替未來留下彈性 這樣的想法,也延伸到住宅設計。依瑾說,她在住宅裡最在意的,不是圖面看起來多華麗,而是居住者未來的生活痕跡。有些設計追求一次到位,把空間做滿、做漂亮;但她更在意的是,這個空間二十年後,是否仍然適合住在裡面的人。 剛結婚的夫妻,未來可能會有孩子;現在用不到的房間,幾年後可能變成嬰兒房;人的習慣、家庭的節奏,也會隨著時間改變。所以她常建議客戶,不要把空間一次做滿。設計做到六、七成就好,剩下的留白,讓未來生活自己去填補。這種留白,不只是空間上的留白,也是一種對時間的尊重。 AI越快,品牌越需要靈魂 近年AI生成圖像快速普及,也讓設計產業面對新的挑戰。依瑾觀察,越來越多客戶會拿著AI生成圖,希望設計師照著做。但她認為,AI可以是工具,卻不能取代品牌思考。 AI能生成漂亮畫面,卻不一定理解品牌的歷史、客群、地方情境與商業需求。如果所有人都照著AI圖片做,最後很容易變得同質化,也缺少品牌自己的靈魂。 因此,禾瑾設計未來更明確往品牌顧問方向發展。依瑾不只想做視覺,而是想協助客戶釐清品牌定位、整理品牌故事、建立差異化。未來設計師的價值,不只是會畫圖,而是能不能理解品牌、理解市場,也理解地方。 從設計公司,到地方品牌的靠山 談到未來,依瑾很清楚地說,不管禾瑾設計接下來的營業項目怎麼變,都不會離開最初的想法:做品牌背後最好的夥伴。短期內,她希望推動跨海家居生產,讓室內設計不只停在圖面,而能延伸到家具、材質與實際空間產品。中長期,她想投入更多社區輔導與產品開發,協助社區盤點資源、開發產品、建立品牌,讓地方文化不只是被保存,也能成為可持續的經濟力量。這也是禾瑾設計從平面、空間到品牌顧問一路發展的原因。她所理解的設計,不只是完成客戶交代的項目,而是協助品牌從現在走向下一個階段。 給土地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耐心 回望自己的返鄉創業歷程,依瑾知道這條路不容易。金門市場小,資源有限,案源需要累積,客戶信任也不是一兩年就能建立。她給返鄉創業者的建議是:至少給自己五年時間。因為定位需要時間,市場教育需要時間,品牌累積也需要時間。創業初期可能會燒錢,也會遇到質疑,但如果方向清楚,就不要太快放棄。「創業這條路,不必急著跑得快。相信自己,勿忘初衷。遇到困難不要放棄,給自己一點耐心,也給這片土地一點時間。」她說。 固執地做下去,也是一種地方實踐 問依瑾希望未來人們提到她時,會想到什麼,她笑著說,可能是一個很固執、會一直做下去的人。這份固執,正是禾瑾設計最重要的特質。固執地相信設計有價值,固執地替客戶思考更長遠的結果,也固執地在金門這座離島上,一步一步把品牌服務做深。禾瑾設計真正改變的,也許不只是某一家店的改變,而是讓金門在地品牌開始相信:自己的故事值得被整理,自己的價值值得被看見,自己的樣子,也可以被好好設計。
-
把記憶刻在高粱酒裡─羅沐高與旺萊酒雕工坊的金門十年
在金門,高粱酒不只是酒。它是經濟命脈、是文化符號,也是許多家庭世代賴以為生的根基。每年金酒公司破百億的營業額,像一座巨大的燈塔,吸引無數人試圖從這條產業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人靠買賣老酒維生,有人經營菸酒零售,也有人選擇了一條更窄的路,把高粱酒瓶當成畫布,用噴砂雕刻工藝,在金門高粱酒玻璃瓶上,雕刻出屬於祝福的溫度與記憶。 羅沐高,土生土長的烈嶼人,就是這條窄路上的堅持者。他創立了「旺萊酒雕工坊」,店面藏在金城鎮莒光路四十三號的老街區裡。從二○一四年創立至今,他用十二年的時間證明:即使沒有大筆資金、沒有現成通路,一個人仍然可以在這座島上用自己的手藝站穩腳跟。他的創業起點,來自一道極其樸素的算術題:如何把一瓶三百多塊的高粱酒,翻倍變成六百塊?這個問題,他花了十年來回答。 從電機到土木,從工地到鄉志 羅沐高,原名羅文來。求學歷程幾乎貫穿金門教育體系,從烈嶼國中小、金門高職電機科,到金門技術學院營建管理科,之後再推甄至高雄應用科技大學土木系。他人生前二十一年幾乎都在金門度過,直到赴高雄讀書、返鄉至太武山服役,才讓他開始以更有距離的眼光重新觀看家鄉。退伍後,他並未立刻投入土木本行,而是先短暫從事房仲,後來參與烈嶼鄉志文獻編纂,負責宗祠與廟宇田野調查。那段拿著紙筆抄對聯、拍照片、整理資料的日子,讓他更深入理解金門的信仰、宗族與傳統圖騰,也成為日後創業時的重要養分。之後,他進入達盛工程顧問公司,從事近三年的設計監造與標案工作,畫圖、跑公所、處理招標文件與工地溝通。工作穩定,卻也讓他看見工程顧問產業的限制與現實。他開始思考,若眼前的職涯天花板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那是否該走出另一條路。這個疑問,成了他日後轉向創業的起點。 家庭變故之後,人生開始重新計時 真正讓羅沐高停下腳步的,不是工作的疲乏,而是家庭的變故。父親在他十七歲高職一年級時(二○○○年底)工地摔傷變成植物人,二十一歲(大學二年級)父親離世,享年六十一歲;到了二○一一年前後,母親又被診斷出大腸癌。那一年他約三十歲來到了而立之年。母親後來於二○一八年底過世,享年六十七歲,父母的意外及疾病,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人生無常,人生並不是可以無限拖延及按造計畫的進行,充滿的不確定因素。當死亡與病痛真實地靠近,他開始反覆問自己:如果我的人生跟父母一樣都是六十多歲離開人世間,那剩下三十多年,自己到底該怎麼活? 這個問題,慢慢把他從穩定生活裡推了出來。工作七年後,他存下約七十萬元,成了重新開始的第一筆資金。既然要在金門創業,他自然把目光放向高粱酒。金酒公司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產業,高粱酒不只是商品,更是地方經濟與文化符號。他想得很單純:不需要吃到大塊肉,只要能在這個百億產業裡找到一個小位置,就有機會養活自己。 但現實很快讓他明白,進入酒產業並不容易。他曾嘗試買賣老酒,卻發現資本門檻極高;即使轉做新酒買賣,每月也需要數十萬元周轉。高粱酒市場不只是買進賣出,還要懂年份、行情、人脈與通路,價格變化快,沒有足夠資金與經驗,很難承受風險。他也試過貢糖、豬肉乾等金門特產,但食品有保存期限,賣不掉就會產生庫存壓力。相比之下,高粱酒不會過期,更符合金門地方產業邏輯。只是傳統老酒買賣靠的是時間換價格,他沒有那麼多資金,也沒有那麼多年可以等待。於是,他開始思考:如果不能靠資本與時間讓酒增值,是否還有另一種方法? 從酒廠展示廳得到靈感 二○一○年前後,他曾在金門酒廠展示廳看見一批手工雕刻高粱酒。酒瓶仍是早年的塑膠蓋,瓶身刻著八達樓子、烈女廟等金門地標,線條簡單,卻有樸拙的手感。後來他在品酒網上看到,有人願意用三千元收藏這類酒品,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一瓶數百元的高粱酒,只要經過工藝加工,就可能創造數倍價值。 他開始盤算,若要釀酒、製瓶、委託金酒罐裝,所需資本動輒百萬、千萬,並非自己能負擔。既然如此,不如避開最重的生產端,只專注做「加工增值」。買進金酒公司已灌裝好的高粱酒,再以玻璃雕刻取代普通印刷,將酒瓶變成可客製、可收藏的禮品。這個想法,後來成了「旺萊酒雕工坊」的商業雛形。 在確認酒瓶雕刻具有發展可能後,羅沐高開始進一步尋找可實際操作的技術方法。他上網搜尋「客製化酒瓶雕刻」,發現台灣已有業者投入相關製作生產並商業化,經過多方協商洽談之後,委由「歐柏拉公司」(Obora)幫其代工生產,金門放貨給沙美的民生商店、金湖的江南商店及金城的新合裕商店販售,成為他後來進入酒雕領域的重要契機。 玻璃雕刻的方法有很多種,手動電鑽筆最簡單,但無法量產。雷射光雕刻機酒瓶會發熱,且深度不夠,又不好噴漆上色,打太深又容易爆圖爆瓶失敗。剛好噴砂工藝有新工法,傳統卡點西德貼紙模都是人工挑除費時費力,新的網版感光噴砂,是先將設計圖稿透過感光製版方式轉印至玻璃瓶表面,取代傳統的卡點西德貼紙再以噴砂設備將金剛砂高速噴射於瓶身,使未被保護的玻璃表面形成霧化、凹刻的呈現出圖像效果。相較於傳統手工雕刻或貼紙轉印,這項技術在圖像精準度、製作效率與批量穩定性上都有明顯優勢,也更適合發展為客製化禮品與紀念酒的製作模式。 對當時的他而言,這不只是一套設備與技術,而是一個可以讓高粱酒價格快速倍增想法落地的可能。於是與歐柏拉公司負責人「黑哥」,透過電話與訊息往來,陸續討論設備、技術學習與後續營運方式。這段溝通前後持續近兩年,也讓他逐漸理解酒瓶雕刻並非單純把圖案刻上去,而是牽涉到圖稿處理、製版精度、噴砂控制、玻璃材質判斷與成品穩定度等多重環節,更重要是賣出去的通路及經營管理。 黑哥了解他當時資金有限,在設備與技術移轉費用上給予相當大的協助及分期付款,也曾嘗試替他安排更完整的學習管道前進大陸市場。雖然後續部分合作構想因現實因素未能成行,但這段經驗,對他而言仍是創業路上極為關鍵的支持。多年後回頭看,他始終感念這位貴人的提攜。若沒有當初那段長時間的請益、討論與技術引路,旺萊酒雕或許不會這麼快從一個想法,真正變成金門街區裡的一間工坊。 品牌誕生:旺萊酒雕工坊的命名與理念 二○一四年,羅沐高正式在金門創立自己的品牌。他為品牌取名為「旺萊酒雕工坊」。因為雕刻石頭叫石雕,雕刻木頭叫木雕,他是雕刻在有酒的瓶子,所以就叫酒雕,他常開玩笑說沒有酒的空瓶子是不雕的,而工坊則取自琉璃工坊,雖然是小小的生產工作坊,但他效法他們追求藝術精品的質量。至於旺萊這個名字則有三層涵義。第一層來自他的本名「文來」的諧音外號,金門話唸起來接近「旺來」。第二層是「旺來」的吉祥寓意,鳳梨在金門話中叫「旺來」,象徵好運及興旺,換上草字頭的萊,他希望酒雕能在金門扎根生長,向小草一樣有旺盛的生命力生存下去。第三層,他希望這個名字能像路易威登、皮爾卡登那樣,成為一種工藝的標誌,用師傅的名字當品牌,代表品質與責任。他說:「以前明朝的時大彬款的紫砂壺,子剛款的玉簪,人家認的是他的名字就是品質保證。我覺得做酒雕也應該有這樣的精神。」他期許金門未來有其他人一起來作酒雕,讓每個金門旅遊的人,都要刻上一瓶專屬的酒雕帶回去,有更多的酒雕工坊,所以用自己的外號旺萊作商標,希望將來有西瓜酒雕、葡萄酒雕一起來共襄盛舉把市場作大。 後浦十六藝文特區:孵化的起點 創業的第一個實體據點,選在金城鎮總兵署旁的「後浦十六藝文特區」。那裡是金城鎮公所推動的文創孵化基地,位於陳氏宗祠旁,租金相對友善,羅沐高在這裡開始他的酒雕事業。 二○一三至一四年,是他最艱難的草創期。機器設備就購置在烈嶼東坑是一座新修的閩南紅磚祖宅,這是他出洋落番到汶萊的外公老家,雖僅有一半產權,但汶萊舅舅與金門舅舅們合資重修,也所幸祖宅僅供祭祀平時無人居住,讓他有了安身之所得以磨練打磨雕刻工法。一四年時仍然廠店分離,需要大小金門兩邊跑,當時沒有大橋都要趕船班,他迎來第一位夥伴金祥瑞,外號阿力,成為他創業初期的得力助手,他是來金門當兵的職業軍人退伍後就留在酒雕工作。他們曾經騎機車載著五箱高粱酒送貨,不畏夏天烈日曝曬,冬天東北季風的強勁。沐高負責設計、接單、客服,阿力負責雕刻、包裝、物流。那段日子雖然辛苦,但他始終認為文創工作者需要一個低門檻的起步空間,而後浦十六藝文特區確實提供了這樣的機會,如果不是那樣的租金與場地,初期的他訂單也不穩定可能連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當時的石兆瑉鎮長曾對他說:「你是這裡的標竿,翅膀硬了就要飛。」這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在藝文特區經營數年後,他認為自己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起步階段,應該把空間留給下一個需要孵化的創業者。同時他也希望搬到獨立店面,擁有更大的空間及更多的自主性。於是,他決定搬離藝文特區。 從特區到莒光路,在老街裡慢慢站穩 離開了後浦十六藝文特區後,羅沐高把工坊搬到金城鎮莒光路四十三號,位置鄰近總兵署,也靠近金城老街區。相較於孵化空間,這裡的租金與營運壓力都更直接,店面必須真正面對市場,也必須靠作品、口碑與回頭客支撐下去。 莒光路的新店面空間,也慢慢迎來更多的舊雨新知。架上一瓶瓶完成的酒雕作品,承載著不同的人生場合:有人為軍旅生涯留下紀念,有人為婚禮刻下對新人的祝福,也有人把家族長輩的照片與祝福鐫刻在瓶身上。這些作品看似都是普通的高粱酒瓶,實際上卻各自對應著一段關係、一場告別或一個值得被記住的時刻。 在這裡經營七、八年,店裡逐漸建立起穩定客源,也讓旺萊酒雕從早期的創業嘗試,成為金城街區裡具有辨識度的工藝品牌。對他而言,搬到莒光路不只是換一個地址,而是從被扶植的創業者,轉為真正獨立面對市場的經營者。這樣的轉變,也讓羅沐高從一名技術執行者,慢慢走向更成熟的品牌經營者。他知道一間工坊要長久,不能只靠手上的訂單,也要持續思考自己在金門產業裡的位置:高粱酒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符號,而酒雕,正是讓這個符號被重新觀看、重新發光的一種方式。 從婚慶到紀念,每一瓶酒都有自己的場合 旺萊酒雕的訂單來源相當多元,最常見的是軍旅紀念、婚禮喜慶與企業送禮。金門長年有駐軍文化,榮陞、榮退禮品或部隊紀念酒,是穩定且講求精準的客製需求;婚禮喜慶則多刻上新人姓名、日期與祝福語,成為婚宴中更具紀念性的桌上禮或送客禮;而在地企業、商會與公協會,也常在節慶或活動場合訂製高粱酒,作為餽贈客戶、會員或貴賓的專屬禮品。 其中最特別的,是家族紀念。曾有客人拿著家中長輩留下的老高粱,請羅沐高將照片、生卒年月與祝福刻上瓶身,作為家族內部收藏紀念。羅沐高自己也曾為母親做過一瓶酒,將母親的身影留在瓶上。對他而言,酒雕不只是婚禮或送禮使用,也可以承載告別、思念與感謝。每一瓶酒背後,都對應著一個人生命中值得被記住的時刻。 從細節到信任,慢慢做出工坊的底氣 酒雕的製作流程看似單純,從圖稿設計、瓶身處理、感光製版到噴砂雕刻,每一步都需要經驗判斷。早期羅沐高曾堅持保留原廠標籤,擔心客人疑慮酒被調包;但標籤位置與瓶身模合線並不固定,常會影響圖案呈現。後來他決定,除非客人特別要求,否則一律去除標籤,摺疊放置在瓶底,讓雕刻畫面完整落在玻璃瓶身上,呈現更好的透光度。這個調整看似只是改變一個製作的小細節,背後其實是品牌信任的累積。當口碑逐漸建立,客人不再只靠標籤確認酒的真偽,而是相信旺萊酒雕對品質與誠信的把關。 面對技術是否需要保護,羅沐高的態度也相當開放。他不急著把酒雕視為需要嚴密防守的獨門生意,反而希望有更多人投入,讓金門的客製酒的市場慢慢被看見。對他來說,自己更像是「點火的人」,先把這件事做起來,讓大家知道高粱酒除了飲用與收藏,也能成為承載祝福與記憶的地方工藝。疫情期間,許多產業受到衝擊,但軍旅紀念、婚喪喜慶與在地送禮需求仍然支撐著工坊,也讓他更確定,金門市場雖然不大,卻有屬於自己的穩定性與韌性。 現狀與未來:刻劃金門的下一頁 現在的他,每天忙於處理訂單、設計圖稿、與客戶溝通。他說,以前會講究美感、文化寓意,現在客人只要求先準時交貨,因為訂單實在太多,老客戶都知道要追蹤圖稿,時間快了要電話催促。但他也知道,「青菜啦」的態度不會長久,所以他還是常常堅持設計圖稿要多一點變化。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想把產品再提升,在圖稿裡加入更多金門在地元素,比如把風獅爺、風雞、閩南建築特色,甚至是金門特有的戰地圖騰融入設計,讓酒雕不只是商品,更是一種文化載體。 他正在醞釀下一階段的調整。也許是更完善的體驗流程,讓客人自己動手雕刻,像陶藝教室那樣,三個小時做完、當天或隔天就能帶走,也許是開發更多標準化的金門主題圖稿,讓客人有更多選擇,務求準時交貨。甚至有一個展廳空間可以擺放更多的作品。不變的是,他依然每天在高粱酒瓶上,替別人記錄人生的重要時刻。從「三百變六百」的樸素算計,到承載婚喪喜慶的情感記憶,他已經走了十餘年。他說:「每一瓶酒雕都是一段美好的祝福與值得紀念的歲月,而他的工作就是幫大家把那段歲月與祝福刻進瓶子裡」。 在莒光路的店面裡,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架上那些酒瓶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羅沐高偶爾會停下噴砂機,拿起一瓶剛刻好的酒,用手指摸一摸圖案的深度,確認沒有瑕疵,才放進包裝盒裡。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成千上萬次,但每一次都還是很專注。 他說:「我是點火的人。」在金城鎮的老街區裡,這把火仍在穩穩地燒著。而那個從土木工程跨進酒瓶雕刻的金門囝仔,也用十年的時間證明了:在這座島上,即使沒有資源,只要找到自己的方法,也能站得起來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
從不敢吃到放不下,吳淑鴛與「吾愛吾家」的田間路
﹝撰稿人:徐品豐﹞ 綠色帳篷下的新開始 金門,一座被戰地記憶與海風刻蝕的島嶼。這裡的土地貧脊,冬天東北季風強勁,夏天烈日曝曬,但總要有人願意彎下腰,在一片綠網之下,與在地食農,寫下一段從「不敢吃」到「放不下」的農人故事。她叫吳淑鴛,一個從托嬰中心走進田間,再從田間跨足食品加工業的金門女兒。她的農場取名「吾愛吾家精緻農場」,名字的由來是因為我愛我自己的家。「吾愛吾家」的「吾」是「吳」的諧音,但對她來說,不只是諧音而已。她要傳達的核心很簡單:只給大家最好的。「吾愛吾家」四個字讀起來像一句情話,也像一句誓言。 從托嬰中心到田間 吳淑鴛是金門土生土長的女兒。她的童年和那個年代大多數金門小孩一樣,家裡務農,種小麥、地瓜、花生。兄弟姊妹八個,大的跟著父母下田,半大不小的留在家裡顧更小的。那時候沒有所謂「農業理想」,農事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太愉快的苦差事。她記得小時候最討厭拔花生,因為花生藤蔓纏在一起,拔得手痛,蹲在田裡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來。 「那時候想,以後絕對不要種田。」她笑著說。長大後,她確實沒有選擇農業。她讀了幼保相關的科系,考取證照,於89年在金門開設了「私立托兒所」,並於在102年創辦托嬰中心,一路走來,除了專業督導的幫忙,也離不開團隊齊心合力,評鑑常年優等的她們,照顧過無數金門的孩子,幼教事業一做就是26年。那個時期的吳淑鴛,每天接觸的是奶粉、尿布、幼兒發展檢核表,手指碰的是嬰兒的體溫和玩具的邊角,田間的泥土離她很遠。 然而,托嬰中心有一個讓她始終掛心的事,那就是每日的食材。她要給孩子吃新鮮、無毒、安心的蔬菜,但金門在地的選擇非常有限。很多菜要從台灣本島運過來,經過船運、倉儲、配送,新鮮度打了折扣,有沒有農藥殘留也不知道。她試過跟幾家在地農民買菜,但量不穩定,品質也參差不齊。 「後來我想,不然我自己種好了。」她說,這個念頭一開始很小,只是在自己家旁邊的空地種幾樣簡單的菜,像是地瓜葉、空心菜、小白菜。她不用農藥,也不用化肥,菜長得不好看,蟲咬得亂七八糟,但吃起來就是有個「菜味」。托嬰中心的孩子們吃她種的菜,沒有一個挑食。 「那時候也沒想過要當什麼農夫,就是一種媽媽的心態,給自己孩子吃的,當然要最安心的。」她說。 一口火龍果的衝動 大約十二年前,也就是二○一四年前後,一位好友在餐會上不斷勸她試試火龍果。只是當時的她其實興趣缺缺,甚至還有些排斥。「上面的黑籽看起來很像螞蟻,光看就沒有好感。」她笑著回憶。原本並不想入口,卻因為朋友一再勸說,才勉強咬下一口。沒想到,就是這一口,改變了她往後的人生方向。那顆火龍果的味道,和她原先的想像完全不同。無論是甜度、口感,還是果肉的細緻程度,都讓她印象深刻,也讓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項水果的魅力。「我吃了之後,就突然有一種很想種的衝動。」她說。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被味道打動,這場看似尋常的餐會,意外成了她走入農業世界的起點。朋友也很乾脆,說你想種的話,這個特別的品種讓你帶回金門種,但有一個條件:因為有品種權,只能你自己種,不能讓別人栽種。吳淑鴛答應了。就這樣,一個不敢吃火龍果的人,開始種起火龍果。 十二年的夜間戰場 她發現火龍果很適合金門生態。不需要太多水分,金門的降雨條件剛好能應付;果實長出來的大小,一顆有時候重達一千公克以上。她愈種愈有心得,從家裡的土地開始,後來又跟農友租了農地,總共種了七分地的規模。 但十二年下來,問題也浮現了。這個品種雖然果實大顆、品質好,卻有一個讓她體力透支的致命缺陷:它必須人工授粉,而且是在夜間。火龍果晚上開花,通常在八點左右綻放。吳淑鴛必須在八點開始採花粉,九點開始授粉,一路做到十一點、十二點才能收工。七分地的面積不小,一株一株做下來,常常做到半夜三點。而且這種授粉還需要兩種不同品種的花粉交錯使用,才能結出大果實。 種植的難題更是接踵而至,例如天氣,金門的氣候常常在花期碰上降雨,花粉一濕就報銷,整批花都得犧牲。為了應付下雨,她有時下午四五點就得先去授粉,先把花苞剝開、人工沾好花粉,再用塑膠袋套起來,防止晚上的雨水弄濕。「種植的眉角真的很多」她說。十幾年的堅持,讓她筋疲力盡。到了去年七月,她做了一個決定:全部剷除。 歸零,再重來 剷除十二年的植株,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那些火龍果樹就像她一手帶大的孩子,每一株她都摸過、修過、授粉過。但品種已經老化,為了收成更好的果實不得不全部重來。她把舊植株全部移除之後,沒有急著種新的,先讓土地休息。過年前,她撒了美鈣肥養地,讓土壤恢復養分。直到今年四月,才種下新品種。 新品種跟舊的完全不一樣,最大的差別是:它不需要人工授粉。這對吳淑鴛來說是徹底的解放,從此不用再熬夜打手電筒下田,下雨天也不必再急著套袋。她說:「以前只要下雨天,幾乎這一期的果都要犧牲掉,花都要拔掉。現在不會了。」 不只品種換了,種植方式也一併調整。以前她種得比較疏,大概每隔一公尺種一株,一株長出十幾根枝條,每根枝條都掛果,全部靠同一株母株供應養分,果實雖然多,但營養分散。現在她改種密植,一公尺內種兩株,控制在每株只留兩根枝條、結兩顆果。枝條少了,養分集中,果實的品質更穩定。「以前是一株母株要養十幾個果,現在是一株只養兩個。」她說,「這樣營養比較集中,果實也會比較大、比較好吃。」 換品種、改密植,等於是把十二年的成果全部歸零,重新來過。但吳淑鴛不覺得可惜,她說累了就要換,硬撐沒有意義。田間工作不是光靠熱情就能撐下去的,體力跟不上,什麼都做不好。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吳淑鴛的農場,一向不用農藥。這個堅持,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搖過。原因很直接,直接到有點好笑。「我比較怕死。」她說,「我覺得我去噴藥的話,等一下我碰到自己吸到的話,可能也會死掉。」除此之外,她也不喜歡除草劑,田裡的草全部人工拔除,她曾經一個月拔斷八根拔草工具。 但不用藥,蟲害怎麼辦?金門蟲多、風大,一般農民不是增加用藥頻率,就是接受一定程度的折損。吳淑鴛的做法不太一樣,她自己想了一套物理隔絕的系統。火龍果的支架是三角形的,原本是用來支撐枝條的,她把建築工地用的綠色防蟲網整件拉過去,一邊一件,上面再綁起來,整個果園變成一個「類網室」的結構。蝴蝶飛不進來產卵,鳥類也無法啄食果實,菜類也能在網子下安心生長。 果園周邊,她也用黑色的網子圍起來,跟外面的農地隔開。她說,這不只是為了防蟲,也是為了某種程度的隔離,旁邊的地如果有人在用藥,至少自己的園區內不會被直接波及。這種做法,後來農試所來訪說「蠻有創意的」。但對吳淑鴛來說,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就是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我用我自己的方法,做安全農業。」她說。 這個堅持,讓她在今年獲得金門縣安全農業示範農戶第二名。她說,其實她本來可以申請有機認證,但程序繁瑣,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就先用安全農業的生產履歷來做。「有機認證還要去驗土壤、驗這個那個,我就一個人,沒有人可以幫我弄,什麼都要我自己一個人做,太累了。」她說,「但我覺得,不管你是有機還是生產履歷,這個都是安心農業。我自己要安心,我安心你們才安心。」 從火龍果到冰淇淋的靈光 火龍果種到一定規模之後,產量開始超過在地消費的能力。「金門的消費市場沒有那麼大,我的產量大於這個消費。」吳淑鴛說。大顆的火龍果還能賣,小顆的就滯銷。家家戶戶買水果,誰都想挑大的、漂亮的,小顆的擺在那裡沒人要,但扔掉又太可惜。 一開始她想做火龍果乾,但她吃過別人做的,覺得「驚豔度不夠」的東西她不想做。後來靈機一動,想到做冰淇淋。問題是,火龍果本身沒有太強烈的香氣,不像百香果有百香果的香,檸檬有檸檬的香,火龍果的風味很清淡,做成冰淇淋要怎麼讓人覺得好吃?吳淑鴛想到一個對象:她的孫子。「我就想說,給自己孫子吃。」她說,「小孩喜歡養樂多嘛,我就加了養樂多下去調和。」這個直覺性的調配意外地成功,養樂多的酸甜和火龍果的清淡果味搭在一起,味道很不錯。火龍果冰淇淋就此成形,也成為她最早開發出來的加工產品。 高粱酒冰淇淋,走出去 後來,她又做出一項更具金門特色的產品-高粱酒冰淇淋。這個靈感,其實來自貴州的茅台冰淇淋。吳淑鴛先是在網路上看到相關報導,後來旅行時正好遇見茅台冰淇淋專賣店,當時一支售價六十元人民幣。她買來試吃,卻有些失望。「酒味太重,也不香。」但也正因如此,反而讓她萌生另一個念頭:如果換我們自己的金門高粱,能不能做出既吃得到酒香、又更順口的冰淇淋? 有了想法,她立刻開始行動。她找上畜試所提供協助,承辦人員雅婷給了很多研發方向到食品檢驗流程,包裝等意見,都給了很大的幫助。畜試所提供的鮮奶,她則帶回與高粱酒反覆調配、測試比例,希望做出一種「清香而不嗆」的口感。 為了把品質做到理想,她在原料選擇上也格外講究。冰淇淋粉使用義大利進口原料,糖則選用成本遠高於一般砂糖的進口左旋糖。她坦言,冰淇淋的甜度、口感與冰晶細緻度,都和原料息息相關,這筆成本她花得心甘情願。「材料都用很好的,我自己也安心。」她說。「連我孫子要吃,我放心的給他吃,因為整顆都是鮮奶做的,只有天然的最好。」為了迎合更多的客群選擇,目前除了高粱酒冰淇淋,農場也陸續研發出海鹽牛奶、桂圓、草莓奶酒等口味。 一個人搬出去的九百顆冰淇淋 產品做出來了,市場怎麼打開?農場的通路主要在金門觀光區供貨,她沒有自己的店面,因為金門農場的田間管理已經佔掉她大多數時間,加工也是她一個人做,供貨給觀光區的店家就是她能負擔的極限。 但她沒有停在金門市場。透過多年經營的人脈,她開始接觸到泉州的客戶,對方對她的高粱酒冰淇淋有興趣,下了一批訂單:九百顆。九百顆不算大單,但對於第一次做跨境貿易的小農來說,挑戰不小。第一個難關是海關規範,冰淇淋要出口,含鮮奶的產品不能過。「他說鮮奶不行,我就用保久乳。」吳淑鴛改用安佳保久乳來替代鮮奶,成本雖然更高,但是為了符合規定,咬牙做了。知道對方什麼不行,就做對方可以的事,這是她的務實邏輯。 不只種自己的一畝田 這些年,吳淑鴛做的事其實很單純:把東西做好,把路走穩。從種植到加工,從火龍果到冰淇淋,她在意的,不是速度有多快,也不是規模做得多大,而是手上的產品,能不能真正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消費者。對她來說,不管是水果還是冰淇淋,回到最根本的標準始終只有過得去自己的那關。 也因為這樣,她願意花時間反覆調整比例,願意在原料上多花成本,願意在覺得不夠好的時候停下來重做。即使是已經走過的路,只要發現方向不對,她也願意重新開始。對她而言,農業從來不是搶快的行業,而是一件需要時間耕耘,慢慢累積的事。但她想守住的,也從來不只是自己的品牌。 在經營「吾愛吳家精緻農場」的同時,吳淑鴛也開始思考,如何把更多金門在地小農的產品一起帶出去。她協助整合不同農友的商品,嘗試以聯盟商家的方式,走進家樂福、全聯等通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金門優質農產品的樣子。她知道,一個人走的快,但一群人走的遠。 她想做的,不只是把自己的東西賣出去,而是希望讓更多認真耕耘土地的人,也能被市場看見,被消費者認識,被公平地理解那份來自土地的用心。如今,她的果園重新種下了新的希望,產品也在持續在市場發酵。對未來,她沒有太多誇口的語言,只是照著自己的步調,砥礪前行。那份踏實,或許正是她最動人的地方。 做生意從來不只是把一門生意做好而已。更重要的,是把對的人串起來,讓這片土地上的用心,不只被看見,還能走得更遠。
-
從德國到金門:劉華嶽的建築路與紅土地實踐
基隆的雨,與那個不小心闖入建築的孩子 劉華嶽的建築人生,並不是一開始就被清楚安排好的路。它更像基隆的天氣,帶著一點潮濕、一點灰濛也隱含著海風中不易察覺的方向感。成長於基隆的他,很早就熟悉雨水與城市共存的樣貌,雨落在屋簷、街道與港邊,空氣裡總瀰漫著一層水氣,海就在生活附近,卻不總是晴朗開闊。他喜歡看海,卻不喜歡在雨中看海。這句看似簡單的生活感受,其實也隱約形塑了他後來看待環境的方式|空間不只是視覺中的景象,更是身體所真實感受到的溫度、濕度、光線與氣味。 年少時的他喜歡畫畫,國中參加寫生隊,高中就讀師大附中。在那個升學壓力很大的年代,多數學生像被潮水推著往前走,考試、填志願、進入科系,人生的方向往往不是經過充分討論,而是在有限選擇中逐步被決定。他形容那時候的教育像是「放牛吃草」,沒有太多輔導,也沒有太多資源,能摸索到什麼,就先抓住什麼。家境清寒,父親從事車床工作,家庭不可能像現在許多父母一樣,陪著孩子仔細討論興趣、科系與未來志向。於是,建築對他而言,並非自少年時便確立的志向,而是一段經過多次轉折後,逐漸靠近的選擇。 高中畢業後,他曾先進入物理相關科系就讀。那是一條看似理性的道路,但對繪畫、設計與空間的興趣始終未曾消失。最終,他轉向建築,進入中原大學建築系。這段「繞路」的經驗,反而成為他日後理解學生的重要基礎。他知道十八、十九歲的年輕人,不一定能立刻說清楚自己要什麼,也不一定每個選擇都來自堅定理想。很多時候,人生不是先有答案才出發,而是在嘗試與修正之中,才慢慢辨認出自己的方向。 大學畢業、並服完兵役後,他曾在台大相關單位擔任助理,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一位留德教授給了他關鍵的提醒,當時台灣多數學生出國深造,多半以美國為主要方向,美式教育幾乎是最常見的路徑,但老師問他,既然都要出國,為什麼不去歐洲看看?為什麼不去接觸另一套關於城市、建築與生活的思維?這句話讓他開始把目光轉向德國。自此,他的人生不再只是從基隆走向建築,而是邁入一個更嚴謹、更陌生,也更深刻改變他專業性格的世界。 德國十一年:在異鄉學會嚴謹與實在 今天談留學,很多事情只要打開電腦就能開始。查學校、看排名、準備作品集、下載申請表格,甚至連學長姐經驗都能在網路上找到。但在他前往歐洲的那個年代,出國不是一件被資訊包圍的事,而是一場真正的摸索,那時候,德國對多數台灣學生來說仍然陌生,沒有完整的留學資訊,也沒有方便的諮詢管道,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查、自己問、自己試。他先到奧地利維也納學德文,再從當地開始申請德國學校。厚厚重的資料冊、陌生的學校名稱、看不懂的制度分類,都成為他出國後必須一一跨過的關卡,甚至連大學與專科學校之間的差異,都曾因語言與資訊不足而險些搞混。 真正關鍵的考驗,是語言門檻。入學前的德文考試,機會有限,二次機會如果沒有通過,就意味著你的留學之旅必須結束。第一次考試,他遇到的主題是「太空」,那些星球、宇宙與科學相關的專業有詞彙,對當時的他來說幾乎像另一種語言,即使文法表現很好,仍然沒有順利過關。第二次考試,題目剛好與他前一週讀過的營養學文章有關,才驚險通過。回憶這段經歷時,他說得輕鬆,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種笑意背後,其實藏著異鄉求學最真實的壓力。語言、生活、尊嚴與未來,全都壓在一場考試上,那不是單純的考試,而是一道門。門打開了,才能繼續留下;門關上了,就得重新面對人生的方向。 後來,進入德國斯圖加特大學就讀,並在德國停留長達十一年。斯圖加特是德國重要的工業城市,也是賓士汽車總部所在地,城市乾淨、安靜、有秩序,公共空間與生活設施都有一種穩定而精確的節奏。他曾形容,乾淨到地上幾乎可以躺下來睡覺,被狗追時連想在地上找一顆石頭都不容易。對剛從台灣過去的他來說,那不只是環境差異,而是帶給他強烈的文化與空間衝擊。在德國的十一年,他不只在學校裡學建築,也在當地進入實務工作,甚至曾與德國人合開事務所,參與老人院與長照空間設計。這段經驗,讓他對建築有了更具體的理解,建築不是紙上的形式,也不是設計者單方面的表現,而必須回到使用者的生活之中,回應行動、照護與日常需求。 也因此,德國留給他最深的影響,不只是學歷,也不是某一套設計風格,而是一種工作態度。他說,德國是一個很「實在」的國家。這個實在,不只是嚴謹,而是所有事情都要能落實,理論要能回到現場,設計要能面對施工,空間要能被長期使用,專業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論述。這樣的訓練,也成為他日後教學的核心。他常提醒學生,建築不只是概念呈現,更關乎業主需求、施工條件、預算限制與法規現實,學生必須具備將想法完成的能力,而非僅止於圖面表達。 在德國撰寫博士論文的年代,也讓他經歷了另一種耐心的磨練。那時電腦與列印設備都不像現在便利,印表機輸出速度極慢,完成數百頁論文,不是按下列印後等幾分鐘,而是可能要連續運轉好幾天。文字一行一行慢慢吐出來,機器聲在租屋處裡重複響著。每一次修改,都意味著新的等待;每一個錯字,都可能換來大段重印。這些現在看來有些不可思議的技術限制,反而訓練出一種嚴謹的工作習慣。資料不能隨便錯,文字不能輕易放過,因為每一次粗心都要付出時間成本。這些在德國累積的經驗 |關於嚴謹、落實與耐心|隨他回到台灣,並延續至金門的教學與實踐之中。 霧季初抵金門:從陌生離島到紅土扎根 回到台灣後,劉華嶽原於桃園私校任教,生活逐漸安定,並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把家搬到離島。直到江柏煒老師前來拜訪,邀請他到金門任教,這個原本陌生的地名,才真正進入他的人生選項。 對他而言,來金門不是一次單純的工作轉換,而是全家生活的重新安排。學校、住處、孩子的成長環境、太太是否適應,都是現實問題。他不是一個人來,而是帶著家庭一起做選擇。因此,這個決定曾讓他反覆思考。金門不只是地圖上的島嶼,而是一個必須真正住下來、生活下去的地方。 第一次來金門時,正好遇上霧季,飛機在空中盤旋了許久才落地。那場霧,像是這座島給他的第一個訊息:這裡有著不同於本島的氣候與節奏。然而走出機場後,金門又給了他另一種意外。街道乾淨,綠蔭整齊,沒有過多雜亂的招牌,也沒有壓迫性的水泥景觀。那種清爽而克制的秩序,讓從德國回來不久的他感到熟悉。他說,那一瞬間,自己甚至覺得像是回到德國。 這句話不是誇飾,而是一個建築人對環境品質的直覺反應。金門的整潔、尺度與安靜,讓他想起歐洲城市裡被妥善照顧的公共空間。走進傳統聚落,紅磚牆面、燕尾脊、馬背山牆、木雕與細緻的建築語彙,使他看見更深層的地方價值。曾在馬祖服役的他,相較於閩北建築石材帶來的灰黑與冷冽,金門閩南建築的溫潤質地與細節語彙,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空間性格。紅磚牆面的溫度、屋脊線條的起伏、聚落巷弄的尺度、門樓與雕飾背後的故事,都讓他看見一個與本島城市截然不同的空間世界。金門不是被玻璃隔起來的建築博物館,它的珍貴在於,人還住在裡面,生活還在進行,歷史也還沒有完全退場。 後來他住在東沙,也常到歐厝海邊,那時候的海邊很安靜,退潮後可以撿到很大的蛤蠣,夏天傍晚,一家人帶著水桶到海邊玩,傍晚無人之際全家就地淋浴,是台灣人無法得到的樂趣。那些畫面不是壯麗風景,而是日常又樸素的生活片段;也正是這些片段,讓他感受到金門早期環境裡難得的純粹。留下來之後,他不僅投入國立金門大學的教學工作,也逐步參與地方公共事務,並擔任景觀總顧問,這個角色讓他有機會把建築與景觀專業帶進公共工程、道路設計、環境治理與地方建設的討論中。相較於本島大型城市,金門尺度較小,政策與工程的影響更容易被看見。,專業建議不再只是圖面或報告,而有機會變成道路、排水、景觀與公共空間的一部分。 然而,在實際參與治理後,他也很快明白,理想不會因為正確就自然發生,公共工程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它牽涉行政流程、承辦習慣、顧問公司、地方意見,也牽涉人情社會。景觀總顧問聽起來像是提出方向的人,但政策推動往往需要更長的溝通,專業判斷即使合理,也不一定馬上被採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他長期推動的「入滲溝」工法。金門缺水,但許多道路工程仍習慣以水泥排水溝把雨水快速排走。從傳統工程角度看,排水順暢似乎就是好事;可是從金門的環境條件來看,雨水如果只是被迅速導向海裡,其實是一種浪費,對一座長期面對水資源限制的島嶼而言,水不該只是被排掉,而應該有機會回到土地裡。這樣的觀點,挑戰既有工程慣性,也凸顯他始終強調的核心|建設應因地制宜,使資源得以在環境中被有效保留與運用。 從景觀治理到低碳住宅:把永續放進日常生活 對劉華嶽而言,景觀從來不是把環境變漂亮而已。真正的景觀,是關乎道路如何排水、土地如何呼吸、聚落如何保維持適切尺度、建築如何回應氣候,以及居民如何在其中自然生活。也因此,他非常在意金門不能直接套用台灣本島的工程模式。 在他看來,金門擁有獨特的氣候條件、水資源限制、地質特性與聚落紋理。若只是把本島常見做法搬過來,表面上可能方便,長期卻可能傷害地方本質。他認為,金門最不能失去的空間價值,就是閩南文化與冷戰軍事遺產的並存。閩南文化留下古厝、聚落、宗族生活與紅磚建築;冷戰記憶留下碉堡、坑道、軍事設施與戰地地景,這種歷史層疊的空間特質,正是金門不可取代之處。 談到低碳建築,老師不喜歡把低碳、淨零、永續說成抽象口號。對他而言,建築有自己的生命週期,從規劃設計、施工、使用運作、更新修繕,到最後拆除,每個階段都會產生能源消耗與碳排放。真正的低碳建築,不是裝幾片太陽能板,也不是拿到標章就結束,而是在設計階段就把環境條件納入思考,並在實際使用中接受經得起數據驗證。 他的自宅,就是這套理念最具體的實踐。那並非一棟為展示而生的建築,而是一場將專業落實於生活的實驗場域。從通風、採光、隔熱、材料、用電方式,到整體生活動線,都經過仔細規劃,房子蓋了兩年,住進去後,他又花了一整年記錄水電資料,確認實際運作狀況,對他來說,沒有數據就不能亂講,直到用電、用水與實際生活資料都整理出來,他才敢說,這棟房子達到他所理解的低碳到零碳目標。這樣的實踐方式,也呼應他一路從德國到金門的專業養成||不將理念停留於論述,而是透過教學、公共建設參與與日常生活的反覆驗證,使「永續」真正落實於可被使用與感知的空間之中。 講堂上的務實與溫柔:留給金門的一種方法 這樣的理念,也延伸到他的課堂。在金門大學建築學系任教多年,劉華嶽對學生的要求並不算寬鬆。他要求學生帶資料、參與課程、動手操作,不希望學生只帶手機進教室。他不反對科技,也理解當代學習方式的改變,但反對學生以為搜尋資料就等於理解,以為滑手機就能學會建築。 在他看來,建築是一門需要「身體感」的學科。一塊磚的尺寸、一面牆的厚度、空間裡的風向、一扇窗的位置,乃至一條排水溝的做法,都不是只看螢幕就能真正明白。他會讓學生從具體問題開始理解:建築方位的配置、天井如何形成通風、如何影響地下水資源。這些問題看似很小,卻是真正理解永續最實際的入口。 若只看他在課堂與公共工程現場的樣子,容易以為他是一個很硬的人。可是談到學生,他其實有柔軟的一面。他長期關心經濟困難的學生,也將部分計畫經費結餘款轉為學生急難救助金,協助有需要的人。這份關懷與他在德國留學的經驗有關,離鄉在外的日子裡,他也曾面臨經濟上的困境。一路走來,他知道有些壓力不是每個學生都說得出口。 在金門長期教學並參與景觀總顧問與公共建設的過程中,他逐步累積的不僅是專業成果,更是一種方法:讓理論落實、讓設計回應土地、讓工程貼近生活。如今談及未來,他期望多年後再回到這片土地時,金門仍保有其純樸與獨特紋理。這不是反對發展,而是希望發展不要讓金門變成另一個沒有特色的城市。如果說劉華嶽在金門留下了什麼,也許不只是一棟房子、一套工法或一本書,更重要的是一種做事的方法:多一分務實,多一份謙卑,使人與土地之間,始終保有可被感知的連結。
-
金城飯店-暗門之後,許昱偉調出的島嶼浪漫
後浦巷弄裡,一間不是飯店的金城飯店 傍晚七點半,後浦老街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巷子裡的腳步聲逐漸變少,白日的人潮退去後,老城區開始進入另一種節奏。金城飯店的門還沒有正式打開,店裡只亮著幾盞暖黃的燈,許昱偉站在吧檯後方,擦著杯子,動作安靜而熟練。這裡叫做「金城飯店」,卻不是飯店。沒有Check in櫃檯,也沒有房號。第一次來到金城飯店的人,往往會在門口停頓幾秒。它不像一般酒吧,也不像傳統店面,有人以為這裡是民宿,有人以為是選品空間,甚至也曾有旅人拖著行李箱前來詢問是否能夠入住。真正有趣的是,金城飯店的入口並不只是一扇門。推門而入後,還得穿過小小的玄關,找到藏在酒櫃後方的暗門;當那扇門被推開,才像是正式走進金城飯店的夜晚。這種反差,成了金城飯店最迷人的第一層記憶。它不是用明亮招牌招呼客人,而是用一扇門、一段尋找、一點好奇心,讓人進入一個與白天金門截然不同的場景。對許昱偉而言,這間店不只是賣酒的地方,更像是後浦老街夜裡被重新打開的一個入口,讓金門的夜晚不再只是安靜散場,而是多了一處可以停留、聊天、微醺,也能被記住的地方。 從荒廢老屋到夜間場域:一段被重新喚醒的後浦記憶 金城飯店的故事,並不是從酒開始,而是從一棟老屋開始。許昱偉說,這裡最早不是店,而是一處幾近廢墟的空間。屋頂塌了,地面積水,藤蔓從牆縫裡長出來,陽光從破洞照進室內。若只看當時的樣子,很難想像有一天它會成為一間結合威士忌、調酒、古董收藏與暗門設計的餐酒館。這棟老屋的屋主姓許,家族已傳到第九代,若以一代三十年計算,這個空間至少承載了兩百多年的時間。早期這一帶曾是後浦城區裡供人短暫休息的地方,一個床位、一個床位,公共衛浴,像是現代背包客棧的前身。旅人走累了,在這裡停一晚,隔天繼續上路。 後來,城市變了,房子也變了。原本較大的空間幾經分割,只剩下現在不到四分之一的格局,沒有人住,也就慢慢荒掉。直到一位投資人看到這裡,他收藏了大量瓷器、古物、威士忌與標本,過去許多藏品都放在倉庫裡,少有被看見的機會。他希望找一個地方,讓這些物件重新擁有位置。只是後來,雖然博物館沒有成形,私人招待所也沒有停留太久。但是也因為太多人好奇,讓這個原本封閉的空間才慢慢轉向對外營業。也因此,「金城飯店」這個名字並不是刻意製造的噱頭,而是從老屋過去作為休憩場所的記憶中延伸而來。只是到了今天,這裡不再讓旅人過夜,而是讓人把夜晚留在這裡。名字保留了舊時代的痕跡,內容卻被重新轉譯成今日金門的夜間風景。它既不是傳統飯店,也不只是酒吧,而是一個將老屋記憶、收藏美學與島嶼夜生活放在一起重新編排的場域。 許昱偉的返鄉路:從服務業經驗到主理人 許昱偉是金門人,從小在金城北門一帶長大,父母也都在金門。對他來說,金門是熟悉的家鄉,卻不是他一開始就設定好要留下來發展的地方。年輕時,他曾在台灣本島工作,做過無印良品,也做過飯店服務業、餐飲業與飲料店。這些工作看起來各自分散,但回頭看,每一段經驗都在他後來經營金城飯店時派上用場。零售讓他理解陳列與美感,飯店讓他熟悉服務的節奏,餐飲讓他知道現場反應的重要,飲料店則讓他接觸風味、效率與出品的一致性。 疫情期間,他開始更深入接觸調酒。那段時間,許多產業被迫停下腳步,對他而言,卻像是一個重新整理自己的空檔。調酒原本不是他一開始就設定好的人生方向,比較像是在某個階段出現的一條路,他走進去,慢慢發現裡面有足夠深的東西可以學。後來回到金門,剛好遇上這棟老屋的改造與營運,他從參與其中的人,慢慢成為站在吧檯後方的主理人。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金城飯店的理解不只是「開一間漂亮的酒吧」。酒吧不能只有氣氛,還要有穩定的服務、合理的動線、可被執行的制度,以及能讓客人一次又一次回來的理由。金城飯店的質感,不只來自裝潢,也來自這些服務業經驗長時間累積後形成的判斷。許昱偉站在吧檯後,不只是調酒,也在看客人的表情、聽客人的反應、觀察每一杯酒被喝完的程度。這些細節,是他從無數次的琢磨中得出的經營方法。 火燒磚、暗門與威士忌:一間老屋被調成空間敘事 金城飯店的空間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是因為它懂得層次的堆疊。老屋改建的過程並不容易,金門材料選擇有限,工班與建材許多都必須從外地進來。店裡的地磚來自義大利,牆面使用西班牙麵包磚,酒款、食材、設備也多仰賴外部供應。「在金門,很多材料其實不好取得,很多東西都要從外面進來。」許昱偉說。可是這間店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用了多少昂貴材料,而在於它保留了老屋最有時間感的部分。 那面火燒磚牆,是空間裡最安靜也最有power的存在。每一塊磚大小不同、顏色不同,有些偏紅,有些偏褐,有些帶著燒製後的焦黑痕跡,像是老屋留給今天的紋理。原本曾想過在牆上鑿出格子擺放古董,但因為磚體狀態不適合破壞,最後決定完整保留。除了火燒磚,馬背牆也被留下,則剩餘結構因為損壞嚴重而重新整理。屋頂、隔音、動線、吧檯、廚房,都必須重新配置。尤其是隔音,對一間位在老街住宅周邊的夜間酒館來說,不是設計選項,而是基本條件。「如果不是從廢墟重新整理,這裡其實很難做成酒館,因為隔音會是很大的問題。」他說。 真正讓客人記住的,則是那扇藏在酒櫃後方的暗門。這個設計靈感來自禁酒令時期地下酒吧的概念,也與金門曾經的戒嚴記憶形成微妙呼應。客人不是直接走進一間酒吧,而是要先經過一段尋找,打開暗門,才進入真正的空間。這個動作讓「喝一杯酒」變成一場小小的儀式,也讓金城飯店從一般酒館變成一個有故事的場域。吧檯後方的威士忌、宋朝瓷器、動物標本、古董收藏,與老屋牆面一起構成一種介於博物館與酒館之間的氣質。許昱偉說,這些收藏原本多半放在倉庫裡,現在擺進空間裡,反而讓它們重新有了被觀看、被討論的生命。 從威士忌到高粱調酒:在杯子裡重新理解金門 金城飯店掛著威士忌博物館的概念,店裡能看見的酒款已經不少,但許昱偉說,「現場看到的其實只是全部藏酒的一小部分,更大量的威士忌放在酒庫裡,其中不乏高年份與稀有酒款」。可是實際經營後,他發現客人點得更多的並不是純飲威士忌,而是調酒。尤其是觀光客來到金門,想喝的不一定是世界上哪一支知名酒款,而是「跟金門有關」的風味。這讓他開始思考,高粱酒能不能被重新放進調酒系統裡。 金門本身就是一座酒的島嶼,高粱酒長期支撐地方產業與餐桌文化,但在年輕世代與外地旅客眼中,高粱常常太烈、太傳統、太像長輩世界裡的飲品。許昱偉想做的,不是把高粱包裝成遙遠的符號,而是讓它變成可以被親近、被理解、被慢慢品飲的風味。「觀光客來金門,他其實會想喝跟金門有關的東西。」他說。於是,高粱不只是被拿來乾杯,也開始有機會成為調酒裡的一種基底、一種香氣、一種關於地方的風味線索。在這個過程中,他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用調酒師自己的標準要求客人。有些客人點了一杯酒,喝不到一半就放下,說酒太重。從專業角度看,那杯也許已經很輕,但客人覺得重,就是重。「你不能拿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客人。」許昱偉說。於是他開始從杯子裡看市場。客人離開後,他會觀察每一杯酒剩下多少,如果剩太多,就去了解原因。是酒感太強、酸度不習慣、甜度不足,還是香氣太陌生。這些細節慢慢變成新酒單的方向,也讓他開始發展微酒精與無酒精飲品。對他來說,不喝酒的人坐在吧檯前,也不該只是被安排一杯平平無奇的飲料,而應該有一杯看起來像酒、喝起來有層次、同樣具有儀式感的飲品。低溫萃取、奶洗、舒肥等技術,都在他的鬼斧神工中被放進無酒精與微酒精的研發裡。金城飯店的浪漫,遠也不只是打卡,而是讓不同酒量、不同習慣、不同背景的人,都能在這裡找到適合自己的夜晚。 吧檯之後:一間店與一群人慢慢長出來的日常 如果說金城飯店的外在,是一棟老屋與一扇暗門,那真正讓它成立的,其實是在吧檯後方那些不被看見的日常。對許昱偉來說,一間店不是開幕那天才開始,而是從每天的備料、出杯、清潔與反覆調整中長出來的。「大家看到的可能是空間、是氛圍,但我們每天其實都在做很瑣碎的事情。」他說。吧檯上的每一杯酒,背後都是重複過很多次的練習與修正。從糖漿比例、酸甜平衡,到冰塊大小、攪拌時間,甚至是客人拿到酒的那一刻,燈光是否剛好落在杯緣,這些細節看似微小,卻會決定一杯酒最後被記住的方式。 但這些事情,從來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金城飯店的運作,是一整個團隊分工與默契累積的結果。有人專注調酒,有人負責出餐與廚房節奏,有人管理庫存與進貨,有人處理現場服務與客人互動。在空間有限、人力不多的情況下,每一個人都必須同時兼顧多個角色,從備料到結帳,從接待到收拾,幾乎沒有明確的界線。「我們其實人不多,每個人都要做很多事情。」許昱偉說。也因為如此,團隊之間的節奏與信任變得特別重要,一個環節卡住,整個現場就會受到影響。 有時候,客人看到的是吧檯前的熱鬧,但在吧檯後方,卻是一種高度集中與默契配合的狀態。誰先出哪一杯酒、哪一桌的餐點要先上、什麼時候該補冰塊、什麼時候該清桌,這些判斷往往不是靠指令,而是長時間磨合出來的感覺。對許昱偉而言,團隊的存在,不只是分擔工作,而是讓整間店能夠穩定運作的關鍵。「一間店要做得好,不會只有一個人厲害,是整個團隊一起撐起來。」他說。 也因此,當夜晚結束、店裡安靜下來時,留下來的不是一個人的成果,而是一整群人累積的狀態。杯子洗乾淨、吧檯擦拭過、燈光重新調整回最初的亮度,那個時候,金城飯店才比較接近他心裡想像的樣子。「開店之後才發現,最難的不是把它做出來,而是每天都維持在那個狀態。」他說。尤其是在金門這樣的地方,人力有限,節奏不快,但也沒有太多試錯空間,每一個決定都會直接反映在營運上。也正因為如此,他對「成長」的理解,並不是快速擴張,而是穩定累積。「熱度可以很快,但制度很慢。」這句話他說過不只一次。對他而言,一間店能不能走得長久,不在於一開始有多多人,而在於三個月後、半年後、一年後,客人再回來時,還能不能感受到同樣的品質。這種穩定,來自日復一日的細節,也來自團隊之間的默契與投入。金城飯店的浪漫,不只是空間裡的燈光與音樂,也存在於這些看不見的日常裡-那些重複、那些調整,以及一群人一起把事情做好的過程。 島嶼夜晚的新想像:金城飯店不只是酒吧,而是一種停留方式 對許昱偉而言,金城飯店不是單純賣酒的地方,而是夜間觀光的一個載體。過去金門不缺白天的景點,戰地、聚落、洋樓、海岸線,都有成熟的旅遊記憶;但夜晚常常是空白的,觀光客白天走完行程,晚上回飯店,旅遊體驗也跟著提早結束。金城飯店的出現,補上的正是這一塊。它讓人晚上願意走進後浦巷弄,願意找一扇門,願意坐下來喝一杯,願意把這個夜晚拍照、分享、記住。 許昱偉也不害怕金門出現更多不同型態的夜間空間,因為他知道,一個城市如果只有一間酒吧,客人喝完就走;但如果有很多不同風格的夜晚場域,旅客就可能留下來,從一間走到另一間,形成真正的夜間經濟。這樣的想法,也來自他的對外交流經驗。近年,他與團隊曾帶著金門高粱前往蘇格蘭,走訪艾雷島、坎貝爾鎮、格拉斯哥與倫敦,與酒廠和酒吧交流。他看見世界級酒吧如何在冰塊、杯溫、燈光、音樂與服務細節裡建立專業,也重新意識到金門高粱其實可以被放進更細緻的品飲語境中。「我們把金門高粱帶去跟他們交流,他們會像品威士忌一樣去聞、去喝,甚至說出杏仁、梅子的味道。」他說。 未來,金城飯店也可能延伸出更多品酒會、跨域交流,甚至新的空間計畫,但許昱偉對擴張始終保持謹慎。對他來說,熱度可以很快,制度卻必須很慢;一間店被看見不難,難的是每天穩定地做出品質,讓不同時間走進來的客人,都能感受到同樣的用心。金城飯店從一棟荒廢老屋開始,從一扇暗門開始,最後成為金門夜晚裡一處新的停留方式。暗門之後,不只是酒吧,不只是威士忌,也不只是社群打卡點,而是金門的年輕人如何把服務業經驗、老屋記憶、酒文化與島嶼觀光慢慢調和之後,為金門留下的一場夜晚浪漫。
-
陳明聖:在金門,他是影視圈的製片人,也是餐飲圈的「調度大師」
在金門,如果你想在層層軍事管制與古厝聚落間拍一支電影,或者想在霧鎖金門的深夜尋找一桌「台北等級」的高品質火鍋或燒肉,你最終都會遇到同一個名字「阿聖」。他是金門影視圈最可靠的「製片人」,也是橫跨金城、金寧、金湖,旗下擁有「肉坊」、「鍋坊」等知名餐飲品牌的企業主。在阿聖的眼裡,影視製片與餐飲經營其實共用著同一個底層邏輯:「解決問題,然後把夢想變現。」 從夢想的特技人,到務實的調度大師 阿聖的起點,並非什麼商學院的精緻理論,而是一段帶著「武俠夢」的草根北漂史。 「我小時候的夢想其實很單純,我想當消防員,甚至想當成龍那樣的特技演員。」阿聖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嘴角帶著一絲對青春的緬懷。在那個資訊尚不發達的年代,電影裡那種熱血、正義與高難度的肢體語言,對一個金門孩子來說,是關於未來最強烈的投射。 然而,現實總是冷峻的。阿聖並非學術型人才,他在高一那年選擇了休學。年僅22歲的他,帶著國中畢業的文憑,毅然決然離開家鄉金門,前往台北尋夢。對一個只有初中學歷的離島少年來說,影視圈是神祕、高級且充滿階級感的地方。他在台北的第一份工作是從劇組最底層的雜務做起。 那段日子的代價是驚人的。在劇組裡,阿聖擔任的是「製片」體系的職位。在影視圈的專業分工中,導演負責的是美學與敘事,而製片負責的是「生存」。這意味著,當導演想要在一個懸崖邊拍戲時,製片必須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變出安全設施、搞定警察申請、張羅百人劇組的便當,還要確保所有人都能平安撤場。 「拍戲這行,20年前的環境其實很差。我們每天的工作時間長達16到18個小時。沒有什麼放假,每個月可能只有一兩天假。」阿聖說。那段日子,他每天流滿身大汗、做著比體力勞動者還要繁重的雜事。但他卻在這些看似重複且瑣碎的「處理事情」中,發現了自己的本命:他天生就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高手。 「製片就是解決所有『不可能』的人。」阿聖在台北劇組裡逐漸小有名氣。他的優勢在於反應快、聽得懂人話、且具備極強的抗壓性。當無數的小雜事拼湊成一支完整的電影,那種看著夢想落地的成就感,成了他性格中最強大的驅動力。 影視沙漠中的在地守門人 在台北影視圈打拚了兩年後,阿聖回到了金門。回歸之初,他曾面臨極大的轉型焦慮。那時的金門在影視產業中被視為「沙漠」,除了少數的軍事題材,幾乎沒有穩定的拍攝機會。阿聖一度決定放棄影視夢,轉做一般行政工作,並慢慢觀察金門的餐飲市場。 然而,專業的靈魂是藏不住的。隨著台灣影視產業開始尋找更多元的拍攝場景,具備獨特戰地風情與閩南建築的金門,重新回到了導演們的視線中。那群曾在台北合作過的製片與導演們,想起了那個「好用的金門人」。 從《軍中樂園》到《林北小舞》,再到近期的《不如海邊吹吹風》,阿聖成為了所有外地劇組進駐金門時的「第一通電話」。 「聽懂家鄉話」的調度深度 外地劇組來到金門拍攝,面臨的最大障礙不是經費,而是「文化與溝通的斷層」。金門人天性低調,骨子裡帶著一絲島民的排外與保守,加上金門話與台灣台語在腔調與用字上有著顯著差異,常讓台北下來的劇組束手無策。 「金門腔跟台灣台語完全不同,我們說『抵加』(在這裡),語感跟尾音都有海口音的味道。」阿聖分析。當一個台灣導演對著金門老人家講台語,老人家往往聽得似懂非懂,甚至因為劇組的侵入感而產生排斥。這時,阿聖的「在地臉孔」與「純正金門話」就成了最強大的緩衝器。 他在片場既是製片,也是翻譯官,更是心理協調員。他能一邊用金門話跟老奶奶寒暄,借出那間百年古厝的客廳;另一邊回頭用製片的專業語言,告訴導演如何避開特定的民俗禁忌。這種「轉譯」的能力,讓他在劇組中具備了不可替代的地位。 從製片邏輯到餐飲佈局 當影視製作的「專案管理」思維,碰上金門的實體餐飲市場,阿聖展現出了與一般餐飲業者完全不同的戰略眼光。 在影視圈,每一個專案都是一場賭博。阿聖很早就意識到,影視工作的「不穩定性」是這行的宿命。但在這過程中,他鍛鍊出了一雙銳利的眼。他能看清市場的空隙,能忍受極高的壓力,最重要的是,他學會了「如何在有限的資源裡做出最完美的組合」。「製片就是要把每一分預算花在刀口上,還要讓效果最大化。」阿聖這樣說。 他回歸金門後的餐飲版圖布局,正是這種「製片邏輯」的產物。他沒有盲目地開一家精緻小店,而是直接挑戰高難度的「連鎖餐飲經營」。他看見了金門餐飲市場長期以來的痛點:選擇單一、品質不穩、服務思維傳統。 他決定,要用經營劇組那種「革命情感」與「精確調度」,在金門打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餐飲帝國。而這個帝國的首戰,就選在了一個當時被許多人視為餐飲孤島的區域-金湖。 我們將深入探討阿聖如何將影視圈那套高壓、精確的製片邏輯,轉化為金門餐飲界的戰略藍圖。這不僅是關於火鍋與燒肉的生意,更是一場關於離島資源整合的實戰課。 如果說影視製片是在「虛擬的夢想」中調度資源,那麼經營餐飲就是進入了「實體的生存」戰爭。對阿聖而言,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因為他所信奉的核心始終如一:看清市場的空隙,然後用最冷靜的邏輯去填補它。 在沒人敢開的地方丟下石頭 當阿聖決定在金湖開設「肉坊」燒肉吃到飽時,金門餐飲界許多人是帶著疑惑、甚至冷眼旁觀的。 在金門的地域邏輯中,西半島的「金城鎮」是絕對的政經中心,那裡人流密集、商業發達,是所有餐飲品牌的首選。相較之下,東半島的「金湖鎮」雖然有常住人口,卻長期被視為餐飲的「二線戰場」。當時的金湖,大型餐廳寥寥可數,許多在地人習慣「要吃好料就往金城跑」。 「金湖的人口其實並不少,只是他們不愛出門吃飯,或者說,沒有讓他們想出門的理由。」阿聖分析道。他觀察到金湖市場的「宅家習慣」並非天生,而是因為缺乏具備品牌拉力、環境舒適且停車方便的選擇。 阿聖決定利用自家的空間,引進他在台灣觀察已久、具備強大聚客力的「燒肉吃到飽」模式。這對他來說,是一場精密的市場測試。他像製片在選擇場景一樣,看中了金湖這片土地尚未被開發的潛能。 「我開在金湖,就是要丟一個小石頭看看能不能引起漣漪。」阿聖說。他成功將原本已經在金門深耕五年的「肉坊」IP帶入金湖。他很清楚,像「吃到飽」這種單價相對較高、屬於「目的性消費」的餐飲型態,只要品質夠好,距離並不是問題。 結果證明了他的戰略眼光。肉坊在金湖的成功,不僅打破了「金湖沒人吃大餐」的迷思,更成功吸引了原本只往西半島跑的客群。他利用「停車方便、家庭聚餐」的剛需,在一個看似冷清的地點,精準地挖掘出了沉睡的在地客源。這就是他的製片邏輯:不盲從人潮,而是創造人潮。 製片思維下的「價值回饋」轉化 在金門經營餐飲,最浪漫的是土地情懷,最殘酷的則是後勤的穩定性。金門與台灣之間隔著海峽,這意味著所有的頂級肉品、海味海鮮,都必須仰賴長途運輸。對於一般餐飲業者來說,物流波動是沉重的負擔;對於阿聖來說,這卻是一場考驗「預見性管理」的專案執行。 「金門最難的是大家看不見的後勤。」阿聖坦言。每逢霧季,飛機停飛、船班延誤,整個金門的供應鏈會隨時面臨斷裂。為了應對這種不可抗力,阿聖展現了他在影視圈學到的「備案思維」。 他憑藉著旗下多間門市(肉坊、鍋坊)所形成的「規模效應」,重新優化了採購與儲運的結構。他不依賴單一的外部供應商,而是透過精確的「大數據排程」與自身的「儲備機制」,建立了穩定的供貨體系。這種思維讓他即便在天氣多變的時刻,依然能確保店內的高等級肉品與海鮮始終維持在「首選狀態」。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價值分享觀」。在離島餐飲市場中,高成本往往導致高售價,但阿聖卻選擇了另一條路:極致的性價比。 這聽起來不符合傳統商業直覺,但背後隱藏著深層的經營智慧。阿聖很清楚,金門人口飽和度高,要在有限的人口基數中生存,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客人感受到超越價格的價值感」。 他將優化管理結構所省下的隱形成本,全部「還給」食材。他透過更高效的資源整合,將那些原本會被中轉環節吞噬的利潤,轉化為提供給客人的和牛與高品質海鮮。他的邏輯很簡單:如果你能讓客人在店內享受到超越市場預期的豐富度與鮮度,那你就贏得了這場信任戰爭。 「我看到大家撐著肚子滿意地走出去,這就是經營最大的成就感。」這句話聽起來豪爽,實則是阿聖最精明的品牌佈局:用高品質建立起難以模仿的市場門檻,讓客人的滿意度轉化為無形的競爭壁壘。 影視化管理團隊即是革命夥伴 走進阿聖經營的餐廳,你會感受到一種與傳統店家截然不同的氛圍。那裡的員工不僅動作俐落,更有一種「團隊作戰」的緊湊感。這與阿聖的管理哲學息息相關||他把餐廳管理變成了「劇組管理」。 在影視劇組中,幾十人、上百人為了同一個目標,在幾個月內共同奮鬥,那種「革命情感」是極其強大的。阿聖將這種精神帶進了餐飲業。「我不希望員工來上班是不開心的。」阿聖說。他不僅提供具競爭力的薪資與福利,更在內部建立了極強的認同感。他深知餐飲業人員流動性高的痛點,因此他特別注重「環境氛圍」的處理。 對阿聖來說,每一間分店的店長,就像是影視現場的副導演或執行製片,必須具備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他已經將「肉坊」與「鍋坊」打造為一個成熟的品牌系統,現在他要做的,是維護那個「解決問題的制度」。這種放手,源於他多年來在影視圈看慣了大風大浪後的成熟與自信。 金門市場的真實生存法則 比起生意人的精明,此刻他更像是一位希望後輩少走彎路的實戰導師,話語中少了一些客套,多了一份對這塊土地的責任感。「金門市場規模有限,這意味著你的目標客戶高度重疊。」阿聖語重心長地指出,在金門,你不能只做一次性生意,而是要思考如何與同一群客戶建立長期的信任,「你必須精準鎖定你的市場位置。」 他特別提醒,金門是一個極度重視「口碑」與「第一印象」的地方。由於聚落緊密,任何一點經營上的疏漏,都會隨著名聲迅速擴散。「在金門,你可能沒有『邊做邊改』的容錯空間。」他坦言,一旦刻板印象形成,要翻身就得付出數倍的努力。 因此,阿聖給出的核心建議是:「寧可慢,不可錯。」 這份對細節的執著,也體現在他自己的經營中。在新店正式開幕前,他會預留極長的時間進行內部測試,甚至主動邀請親朋好友來提供「最難聽的實話」。 「只要有兩個人提出同一個問題,那它就是必須被解決的缺點。」 這種近乎苛求的自我檢視,正是他從影視製片轉身為成功實業家後,最重要的一套護城河。 陳明聖的下一場分鏡 阿聖的故事,是一個金門孩子從特技夢、消防夢,最後落腳於影視與餐飲實業的過程。他的人生就像一部不斷切換場景的電影,從台北的片場到金門的餐桌,他始終扮演著那個「解決問題的人」。 他最推薦的電影是《白日夢冒險王》,因為那部片講述了人必須勇敢踏出舒適圈,才能獲得真正的成長。「就算踏出那一步摔倒了,你還是獲得了經驗。」阿聖的人生觀,就藏在這句話裡。 現在的陳明聖,已經不需要每天在片場處理瑣碎雜事,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份「製片式」的敏銳。他持續在金門觀察市場,尋找下一個未被滿足的「剛需」。 當夜幕降臨,金湖的街頭亮起肉坊的燈火,三兩成群的家庭客笑著走進餐廳。阿聖坐在一旁,或許正在構思下一個商業計畫,或許正與影視圈的好友洽談下一個金門拍攝案。 對阿聖來說,金門這塊土地不僅是家鄉,更是一個巨大的、充滿可能的製片現場。他的跨界劇本還沒寫完,而這一次,他不僅是製片,更是這場金門生活劇集裡,最精彩的主角。
-
簡瑞鴻:跨越邊界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與地方治理戰略家
﹝撰稿人:徐品豐﹞ 在邊界,展開一場十二年的實踐 2026年的金門,晨霧未散。金湖料羅灣中,海風吹過陶瓷廠旁的漁村聚落,「浯島文旅」靜靜座落其中。這裡不只是一間旅宿,更像一座承載活動、交流與地方連結的場域載體||人們在這裡停留、對話,也讓空間不斷生成新的可能。而在島的另一側,金寧鄉后沙聚落裡,縣定古蹟「小六路厝」紅磚牆上的燕尾脊在微亮天光中格外挺拔。這座曾一度沉寂的傳統閩南建築,如今不再只是供人憑弔的老屋,也不只是靜止的歷史標本;它轉化為一座古蹟民宿,重新被使用、被生活、被感受,讓人們得以走進時間的紋理之中。 讓這一切逐步成形的人,是簡瑞鴻 用「旅宿經營者」來稱呼他,太窄;用「策展人」來理解他,也不夠完整。準確地說,簡瑞鴻是一位擅長把空間、故事、社群、產業與人重新編織起來的營運規劃設計者。他總能在看似零散的地方條件中,看見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可能;也總能在資源不足、結構未明的現場,找到讓事情開始運轉的方法。他不僅是實踐者,也是開拓者。這篇文章,正是要回望這條從屏東通往金門、從藝術走向地方、從策展延伸到治理與陪伴的路。 跨代的線:從屏東到金門 誕生於屏東的簡瑞鴻,與金門有一條更早以前便悄然牽起的線,來自他曾在金門服役的阿公。這座島嶼原本只存在於家族記憶、老兵敘事與遙遠的地理想像之中,直到2014年,因「金門青年力」的策劃與投入,他真正走進金門,並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對他而言,那不只是一次回訪,更是一次跨代的對話:從祖父的戰地記憶,到這一代人對地方未來的重新設計,金門不再只是歷史前線,而開始成為一個可以生活、可以工作、可以共同築夢的地方。如今,金門已成為他的另一個故鄉。 從美術班出身到十七歲獨力創業,從枋寮藝術村、屏東勝利眷村老屋活化,到高雄駁二鹽旅,再到金門的聚落經營、戰地轉譯與青年網絡建構,簡瑞鴻二十多年來的路徑,像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場域策展」。他不把空間看成等待開發的資產,也不把地方視為需要被消費的風景,對他而言,場域是人與人重新建立關係的媒介,是一種能夠承載記憶、連結產業、孵育未來的容器。他相信,好的藝術與設計不該只停留在殿堂與展櫃之中,而應該深入民間、進入聚落、回到人的生活裡,成為推動地方改變的支點。 看見場域的能力:從美術訓練到系統建構 簡瑞鴻的起點不只是藝術,而是一種能「看見場域」的能力。累積十年美術班訓練,他同時接觸水彩素描、陶藝、燒陶、版畫,在開放的多功能創作空間中學習讓不同媒材與形式彼此共存。這樣的訓練使他很早就理解:創作不是單一表現,而是整合;空間不只是建築結構,而是一個有情緒、有節奏、會說話的生命體。因此,當多數人面對閒置老屋、沒落聚落或廢棄戰地時看見的是問題與成本,他看到的卻是解構與重構的契機,唯有與這方土地對話,喚醒與轉換,活化才能承載歷史、邁向未來。 因家庭因素提早進入現實世界,他沒有等待準備好才出發,而是在實踐中補足能力:自學電腦研究開源碼系統、網路與數位工具,從視覺語言一路延伸到營運結構,逐步建立跨領域整合的能力。這使他與多數創作者截然不同||他不只會設計,更能讓系統運作;不只理解文化,也能讓文化落地。這種「一邊感受場域,一邊運作系統」的能力,也讓他在協助屏東縣政府處理莫拉克風災重建時得以發揮:從志工調度到後續的療癒陪伴,他運用自身的網路平台與資料庫能力,快速整頓物資、串聯人力,讓混亂中的現場重新建立秩序,使重建不只是硬體修復,更能回到人的復原與地方的再生。 從枋寮到鹽旅:在資源匱乏中建立場域方法 真正讓簡瑞鴻從創作者走向場域經營者的關鍵歷練,始於枋寮藝術村。彼時的枋寮位於台灣鐵路末端,地理偏遠、資源有限,卻擁有大片閒置空間與海岸地景。對多數人而言,那是條件不足、難以經營的場域;但對他來說,正因為不完美,才更值得進場。 他將早年參與台北紅樓創意市集所累積的人脈導入地方,串接藝術家、創作者與城市文化資源,同時引入電影放映與多元展演,使原本邊緣的場域開始產生文化事件。他不等待資源到位,而是重新組織既有的人、內容與網絡,讓枋寮從末端轉為節點。更重要的是,他不只辦活動,而是建立制度,在藝術村內導入藝術家進駐機制,依長期、中期與短期進行規劃,使場域從一次性熱鬧轉化為可持續運作的平台。這段經驗讓他掌握一項關鍵能力:資源不足時,真正重要的不是條件,而是能否重新編排能量、建立結構,讓有限的資源創造最大可能。 這套方法延續到屏東的「HO覓藝文實驗研究所」。在地方創生尚未成為主流論述之前,他已開始將老屋轉化為創作、展示與社群交流的複合平台,驗證了空間一旦被正確策展,就會形成磁場,吸引人與關係持續聚集。從枋寮的資源整合到HO覓的空間實驗,他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場域啟動邏輯:如何在有限條件下點燃第一把火,如何透過串聯形成網絡,並讓文化、商業與人流形成可持續的循環,進而轉型成現在的「HO覓社會創新合作組合」。 然而他也逐漸意識到更深層的問題:場域若要長期承載文化與社群,不能只依賴活動帶來的短暫能量,而需要一種穩定的營運結構作為支撐。於是他將目光轉向旅宿,並在高雄駁二「鹽旅」完成關鍵轉折。 在鹽旅有五十個房間十三個樓層,他並未將其視為傳統旅館,而是持續以「場域策展」邏輯運作空間。他與政府合作、與國內外設計師交流,帶領設計團隊走讀高雄港,從產業歷史與生活紋理出發,讓設計真正回應地方,而非停留於表層風格的堆砌。這段經驗讓他確立一件事:空間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在人與地方的互動中生成的。「旅宿」因此成為一種方法,不只是住宿,而是地方敘事的入口、文化流動的節點,以及能支撐長期運作的經濟結構,鹽旅最後一夜還把『集市』帶入房間裡變成另類的巡禮。從枋寮的資源整合,到HO覓的空間實驗,再到鹽旅的營運轉化,他逐步建立起一套可被應用於地方治理與產業升級的實踐模型。 共生宅的啟示:從經營者到方法論建構者 面對高齡化與人口變遷,簡瑞鴻的視野進一步推向未來社會結構。他開始提出更根本的問題:場域是否能超越旅宿、住宅與社區的單一功能,成為支持不同年齡層共居、共享與互助的生活平台?在這樣的脈絡下,他與台中「共生宅」團隊合作,在董事長李柏憲的邀請下參與共生宅的實驗與營運思維建構。 這段歷程使他的角色從場域經營者轉向方法論的建構者。他開始系統性思考如何將建築設計、環境規劃、社會服務、銀髮長照產業與商業模式整合進同一架構,使空間同時具備美感、功能、社會連結與經濟可持續性。他關注的不只是空間形式,而是背後的運作邏輯:跨領域整合、混齡互動、資源共享與社會支持系統的並存。這也讓他逐漸形成一種顧問型能力,不只看見場域問題,更能整合多方資源,建立可執行的整體解決方案||面對地方治理、政策規劃與區域發展時,能提供的不只是想法,而是一套兼具前瞻性與實踐性的場域藍圖。 2014,命運的轉門:從青年培力到島嶼網絡 2014年,金門縣政府主辦「在地青年培力營」,由簡瑞鴻帶領團隊策劃執行。原本設定僅是一場論壇,但他清楚知道創意不會在被動聆聽中誕生,必須從認識地方開始,透過走讀、討論與激發讓想法逐步成形。在與縣府團隊共同調整下,活動被重新設計為一場行動導向的黑客松,以「閩南聚落」「文創基地」「軍事史蹟」三大主題路線,引導青年走進場域、提出提案、進行團隊實作,讓地方想像從概念走向可能的實踐。 對多數參與者而言,這是一場培力活動;但對簡瑞鴻來說,卻是命運的轉門。那一年,他不只是在做活動,而是真正走進金門,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個人生命史、家族記憶與地方未來在此交會。他看見金門不只是歷史現場,而是一座尚未被整理完成的可能之島,聚落可以成為生活場域,戰地可以被轉譯為體驗教育,文創可以形成產業與人才流動的網絡。 他選擇成為金門的關係人口,將金門視為另一個故鄉經營,最終帶著團隊成為新金門人。從2014到2026年,他推動的不再是單一場域,而是建構一套稱為「金門隊」的島嶼實踐網絡,串聯在地創業者、青年與文化工作者,從點出發、連成線、擴展為面,逐步形成具有循環能力的地方系統。這種從活動到結構、從提案到生態的轉化能力,正是地方治理最稀缺也最關鍵的規劃思維。 旅宿與戰地:不是做景點,而是做未來的地方模型 在金門的實踐中,簡瑞鴻從最貼近人流與生活的「旅宿」出發,逐步建立他的地方方法。第一個重要據點「浯島文旅」,從一開始便被設計為多功能運作的複合場域:一樓大廳不只是接待,而是可供交流、討論與藝文活動發生的公共空間;部分區域開放作為辦公與遊戲室,讓旅客與在地居民共享使用。因地形位於斜坡下方,地下室具備獨立出入口,被規劃為多功能複合場域,曾舉辦講座、會議、療癒課程、小型市集與兒童科學營,甚至成為節日的電影放映場,同時設有瑜伽教室與媒體攝影空間。 更關鍵的是他將「營運系統化」。透過網路串接與AI應用,他建立一套可複製的旅宿SOP,從訂房流程、房務管理、倉儲盤點到人力配置,都轉化為可視化、可追蹤的系統,使經營不再依賴個人經驗。即使管理者不在現場,團隊也能依流程順利運作。近年,他更將AI延伸至文化轉譯,開發「Myarts賣藝」藝文導覽,讓旅人透過數位工具重新理解金門歷史文化,實現了十年前的理想;同時運用AI解決旅宿業長期以來最繁瑣的庫存管理、成本控制與房間狀態控管等問題,使營運效率大幅提升,也開發了搭配wordpress系統AI優化產文的工具,持續與AI共同打造建構各種可能,更精彩的是他完全不會寫程式,他說,會運用知道需求,比會什麼來得重要,AI使用要以終為始。 在此基礎上,「浯島輕旅」進一步強化公共性與共享感。一樓設置兒童閱讀室與開放空間,使旅人與在地居民得以自然交流,並透過講座與活動讓旅宿轉化為知識與社群流動的場域。從文旅到輕旅,他逐步提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密度」,讓空間不再只是提供服務,而開始生成社群,使旅宿真正成為地方生活的一部分。 當旅宿系統穩定後,他進一步進入金門最具代表性的場域『戰地遺構』「賈村戰技體驗場」原為盤山訓練場,承載冷戰時期的軍事記憶。面對這樣的空間,他透過體驗設計進行轉譯,與在地青年陳志昂合作,導入軍事技能體驗、生存遊戲水彈對戰,甚至未來規劃Arduino跨域導入場域活化,讓參與者在行動與壓力中感受前線氛圍。這不是娛樂化歷史,而是讓歷史被「經歷」。透過身體的參與和情境的沉浸,冷戰時期的緊張與前線生活的壓力,不再只是文字與照片中的遙遠敘事,而成為參與者可以感知、可以理解的當下經驗。 從浯島文旅、浯島輕旅到賈村戰技體驗場,三個場域形成清晰路徑,從生活場域、社群場域到歷史場域,分別體現他兩項核心能力:生活的編織與歷史的轉譯。簡瑞鴻的工作從來不是打造景點,而是在建立一種未來的地方模型,讓旅宿、科技、歷史、社群與產業彼此支撐,使地方不只是被保存,而能持續生長。 結語:地方創生,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 回望簡瑞鴻的路徑,會發現他始終在做同一件事:盤整、梳理、確認、實踐,最後搭橋,建立永續且可自主優化的機制制度。如果說有些人擅長提出願景,那麼簡瑞鴻更像一位能把願景落地的戰略家。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完成一個空間或一個計畫,而是能在他人尚未看清之際,先看見地方的未來輪廓,並一步步透過人、結構與方法將其實現。 他最珍貴的能力,在於同時理解地方的情感厚度與未來的結構需求。從屏東出發,經歷枋寮、鹽旅,到金門的多點布局;從2014年的青年行動,到2026年的島嶼系統,他證明了一件事:地方創生,不是口號,而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一套複雜系統的整合,以及一種願意與土地共生的決心。 阿鬨部落格:https://hung.twhung.us/ HO覓社會創新合作組合:https://homi.c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