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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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批評的后設、逆反與和解 ──兼談一場文學獎評審
關於詩評觀念,依我個人文學性格取向,仍然較偏好那種隱喻式的詩評,十九世紀法國波特萊爾的詩觀即是,他集象徵派、現代派、散文詩人於一身。比利時學者喬治‧布萊在其名著《批評意識》裡有一章節是這樣看他的詩評的:「……在這種批評完成的認同行為在於發現一整套形象,屬於詩境的各種形象在其中互相映照,而認同這詩境正是認同行為的目的。這一套形象也要來源於屬於批評家的深層生活,他的記憶化的情感和思想儲備的種種印象。」不錯,上面這些話的重心落在最後那兩句。很顯然的,前面那首題為〈燕尾下的守望──致 曾祖母〉的詩作。我和另兩位評委的「深層生活」、「記憶化的情感和思想儲備的種種印象」都有所不同,這才導致評價有所落差的。一篇作品,兩個以上讀者可能就有兩種以上的分歧。這逼誰都非得講出一套什麼道理來說服對方。往好的想,這叫百花齊放,百鳥爭鳴,往壞的想,這是兩頭羊窄橋上狹路相逢,進退不得哪! 總歸一句,我們三位評審文學見解、情感和思想儲備印象的差別,導致一篇文章有著不同的評價,莫不先展示了所謂文學的純粹性和整體的自主性、接受美學理論等這兩種評判依據的歧出與不盡周全──當然,想是根本沒有所謂周全這回事。 接受美學理論且停在這裡,我們再看文學作品的「呈現」問題。現代文學的「呈現」,主要是上承蘇格拉底、柏拉圖師徒和亞里斯多德的模仿論,只是蘇格拉底、柏拉圖師徒的模仿論是罷黜詩(文學),以詩只能模仿幻象而無法模仿理型存在,而亞氏偏向正面評價的模仿論承認詩能表現未知之事與普遍。現代主義的模仿論其前提必須承認有一與主體相對的外在實體即客體。而后現代主義直接講呈現勢不可能。從某方面來說,后現代直接講呈現勢不可能,那是一種反符合論的世界觀,即使講好聽點,說是以希望代替實在、知識、真理的實用主義,可那不是從根本抹去文學嗎?那不是逼我們只好又回到遙奉啟蒙運動基本內核發動的現代文學觀及方法論嗎?的確,目前我們評論一篇作品,一般依舊依循現代主義文學觀,看那預設立場下的「作品如何表現」,以詩來說,依舊要看如何呈現出詩之所以成為一首詩那日久形成共識的封閉性的美感意識,那所謂的純粹與整體的自主? 倘若我們不可避免地遇到文學閱讀及批判的根本兩難,那我們可不可以且停在這裡?因為不管秉性看似堅強的現代或看似破碎的后現代,無非只是分別把握了真實的不同折射。現代追求共識,后現代認為共識勢不可能,反追求個別,兩者都來到邏輯或存在的悖論。且再用維根斯坦前後半生兩種對比來作參照,維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說了個命題:「凡不能說的,就該沉默」,如美學藝術、哲學價值、倫理學、人生意義、宗教與神秘事物等等,文學自然可歸入美學藝術。但他隨後又說:「凡不能說的,就該顯示」。文學、藝術的任務與本質莫非就是「顯示」。我們只能說「顯示」這語言遊戲,因更寬鬆所以也就更緊密,或較接近人的生命。這我們意會到這點,就能從諸多語言遊戲的扞格中取得相當的諒解。我們勢不能太較真,因為從現代性發展的歷程來看,凡追求體制及精神的完整或理想,最終將摧毀其自身。所以我個人的應對之道是,兼採現代、后現代審美觀,時而單一時而多樣,時而整全時而破碎,時而批判時而退讓、時而隨立時而隨拋……,這或是最終的解決之道──哦不不,並沒有什麼最終解決之道,因為任何最終解決之道都是危險的一刀切。 1994年3月喬納森‧丹西教授在英國國家學術院作了一場演講,講題是〈因為作者在此被抹去──對休謨在《自然宗教對話錄》中運用對話形式的哲學反思〉,為什麼這裡要提這場演講呢?因為他在這篇講稿裡提出的對話形式的說法值得思考,使我們觸類旁通地明白,兩人以上同時審讀一篇文學作品的交會問題。休謨的《自然宗教對話錄》有三位主角:斐羅、克里安提斯和蒂美亞。喬納森‧丹西歸納出該書三個特點,其中第三特點說得挺有意思,他說三位主角人物,「甚至沒有一位是前後觀點一貫的,他們全都犯了錯,未能記住,甚至也未能明白自己和別人的論點。最後這一點,我認為是意味深長的。」喬納森‧丹西談論的重點是三人對話形式的蹊蹺,用我們的讀者美學及誤讀理論來理解,對話主要落在辯證過程,是超越理性進行探究和論爭目標的共識和「自洽性」(Self-Consistency)的──自洽性指不包含內在矛盾的邏輯或結構上的自我一致。其次,休謨的《自然宗教對話錄》談的議題是宗教,可我們這裡談的是文學──文學創作及批評。宗教的核心在探索從有限到無限,是歸屬,而文學的核心是呈現,是顯示的話──為表現欲、為自由、為美學,最後,為某種無目的的神秘,如康德所說的「無概念的普遍性」都有可能。總歸一句,文學可能是顯示「人學」本身,許是比宗教更無限的。一方面它涉及宗教關心的東西(有限與無限),另一方面它涉及美學,美學最根本的關心,或許是對生命束縛的解脫、莫須有的自由自在感。再者,對話能讓各式各樣的顯示彼此衝擊與交融,擴充(修正,或瓦解)「文學的純粹與整體的自主」。對話給我們的最後一個訊息就是「和解」。也許文學就是一種后設敘事,悖論、弔詭、似是而非、無可理喻。對談、實踐既需要真理也需要錯誤,這樣看來,三位評審的意見互有出入便不足為奇了,也就讓那種所謂的整體自主性和純粹性有了範疇的延展。 我們時而辯證性地求其和解。和解一如現代性,在這裡或可隱喻為一種籠統的精神及態度,或可依黑格爾絕對精神辯證法及其哲學圓圈系統說,和解就是留下另一個破綻、可能性。或也可舉「隨立隨拋」這佛學教法,這是一種互文修辭格,隨立隨拋、隨拋隨立,成為永遠的辯證法則,或者說永遠的和解與對立法則。當代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學者阿爾布萊希特‧維爾默不也說過:「和解的精神是藝術和哲學的共同手段,通往真實的化身,共同的逃遁和烏托邦。」且讓我們停留在這裡,這永遠的烏托邦──並繼續往前邁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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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菜囉 大盤雞
鐵鍋升起一輪微燙的月 雞肉在熱油裡先體驗金黃 高粱酒一傾,火焰便有了鄉音 沿著鍋沿,把歲月霎那點燃 洋蔥催淚而有了儀式 不是悲傷,只為甘甜而生 三色彩椒各執一方旗幟 紅如晚霞,黃如秋穗,綠如初夏 馬鈴薯掀起頭蓋卻始終沉默 但把每一口湯汁牢牢收藏 像樸素的人 總把最深的情意留到最後。 花椒粉灑下 一陣細密的麻,驚醒舌尖 胡椒粉緊隨其後 讓熱烈有了更遼闊的方向 還有那些說不盡名字的香料醬底 像旅人肩上的風塵 一粒粒一滴滴跌入鍋裡 竟都化成可人的顏色 雞翅、雞腿、雞塊彼此依偎 骨與肉交換著濃郁的秘密 湯汁漸漸收濃 把每一種顏色都染成記憶 香氣翻過鍋邊 越過餐桌,越過黃昏 有人舉起筷子 有人端起笑聲 原來一鍋大盤雞 燉的不只是雞肉與蔬菜 也不只是一頓過盤飧佳餚 而是一趟小巷煙火 開始一種歲月的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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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胭脂與泥土
侍應生的營業收入採「三七分帳」,她們分得七成,軍方占三成,且由軍方全額負責她們的膳宿。每逢佳節不僅有加菜金,若遇人工流產還能領取營養補助費;每週固定休假一天,無論是訪友、看電影或處理私事皆不受干涉,只要不惹事生非,享有充分的行動自由。軍方對她們的健康管理也相當重視,每週一進行抹片檢查,翌日若檢查結果呈陽性反應,便會立即送往「性病防治中心」治療,痊癒後方可恢復營業。這種面面俱到的照顧,除了讓她們有豐厚的收入外,不也是這群女子寧可遠赴金門服務三軍將士,也不願留在台灣綠燈戶「趁食」的最大原因。 二 每天一早,王安茨得先生火燒熱一大爐水,並趁著空檔把煤炭和黃土和在一起,揉成圓滾滾的煤餅,一個個排在空地上曬乾。曬乾的煤餅比濕煤好燒,不只供爐水使用,也是老李煮飯炒菜的燃料。按理說,這些工作本該由老李負責,他只管挑水提水,但身為新人,「老鳥欺負新鳥」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規矩。可是他卻也不禁想,論年紀老李是長輩、論資歷也是前輩,往後要請教的機會還多著,實在不能與他計較。 雖然爐灶飄散的熏煙常將他整個人燻得滿身煤臭,連鼻孔裡也擠滿了黑呼呼的煙塵,但不管這份工作有多苦、多累,他只能咬牙默默承受。幸好,老李已經教會他生火和做煤餅,萬一哪天兩人工作對調,他馬上就能上手,不必假手他人。他想著自己年輕,多吃點苦無所謂,平時還能聽老李講講故事,甚至學學煮飯炒菜。多一樣手藝,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兩人在廚房用餐時,他會特地多盛點飯菜,為自己倒一杯酒,邊吃邊陷入沉思,或許,是在思念他那遠在大陸的家人吧! 老李飯量大不如前,菜也吃得少,唯一的嗜好就是細細品嚐手裡那杯廉價的五加皮酒。而他正值壯年、胃口好,老李總是催他把菜吃光,說飯剩點沒關係,畢竟菜比飯有營養。幾個月下來,他不再是剛來時那種瘦巴巴的乾癟模樣,不僅渾身有了力氣,也散發出年輕人的帥勁。然而,在那些閱人無數的侍應生面前,他依舊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和她們講話還會結巴臉紅。 某天,在大庭廣眾之下,士官部6號、綽號「小辣椒」的侍應生,竟當眾沖著他開玩笑:「小弟,大家都知道你還是『在室男』,今晚你來陪我睡覺,明天早上姊姊包一個大紅包給你!」此話一出,旁邊的人聽後無不哈哈大笑,但他哪裡笑得出來?只見他一張臉紅得像關公,趕緊逃回廚房為火爐添煤炭。可是爐門一掀,那迎面撲來的滾燙熱氣,竟和自己臉上那火燒般的熾熱沒有兩樣。 對風塵女郎來說,在茶室裡開幾句無傷大雅的黃腔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事,但聽在王安茨這個「在室男」耳裡,簡直讓他「見笑死了」,可說羞愧得無地自容。雖然來到這裡工作好幾個月,也知道侍應生從事的是皮肉生意,身為發育正常的男人,他對女人的身體難免有過幻想。然而,他明白自己是這裡的員工,為了工作經常要在侍應生的房間進進出出,理應對她們抱持一份尊重。畢竟,這不過是她們生存的職業,而職業本無貴賤之分,自己每天提著熱水供侍應生事後清洗下身,又能比她們高尚到哪裡去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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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的瑣碎絮語
「我們在思索這些碎碎念的習慣之餘,也許會珍惜這種純屬於個人的故事分享,因為不確定到了哪一天,人們將會失去了所有記憶、不再表達意見和全然不認得家人……」。 網路上有一篇故事開頭說:這幾十年以來,我曾經無數次在夢裡回到一個地方,那就是服兵役時候的金門部隊營區。夢中的軍營總是幽暗而壓抑,影像模糊,卻又熟悉得讓人心悸;錯綜複雜的坑道、曾經走過的道路,還有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總在夢裡反覆出現。 其實有些好萊塢電影或是日本戰後影片,都可以看到從戰場倖存返鄉的軍人,在日常生活當中走不出戰爭記憶而噩夢連連,似乎伴隨著殘酷戰爭後遺症回憶,把真實生活詮釋得極其貼切而讓人反思。 除了戲劇腳本所凸顯的故事之外,周遭朋友也有類似的經驗,他們會在夢境中重複以往的喜怒哀樂,然後在虛無的沉睡夢中甦醒,因而倏地感到如釋重負那般的心情自忖:還好都只是作夢而已呢! 諸如上述,個人就經常跌入工作困境夢境中而備感沮喪,或是回想起軍中緊張而讓人挫折的服役往事,甚至不堪回首的過往情事等等故事,似乎成為一輩子都必須與它們共存而且不能遁逃的宿命。 當然夢境故事畢竟只是一些虛無縹緲的潛意識感受,但是現實生活中卻屢屢有重複碎碎念的經驗,所以有人說:許多人們上了年紀之後,總是喜歡重提往事而一再地和家人、朋友訴說,因而使得親友一聽到他們開口就知道故事結局將會怎麼樣發展,這樣的情況偶爾也會惹人厭煩而顯得備感蒼涼。 既然這是許多人都有類似習慣,那麼當我們步入暮年之際,尤其會不知不覺當中犯了這樣的錯誤(也不能真正算是錯誤啦),讓家人覺得老年人都是這樣麻煩。 其實人們所經歷的生活歷練,隨著個人所體會的人生經驗,或是生活理念之差異而有所不同,因此將老人喜歡重提往事或是碎碎念的缺點一概而論並不公平;不過有人卻覺得周邊越來越多老人會趨於沉默,既然人家不喜歡聽自己的故事,那麼就儘量不要表達意見,到最後就會形成一種默默旁觀的習慣了。 然而有一件事讓人心疼,雖然老年人總是會有重複訴說往事的習慣,卻有一個使得人們閉嘴的情況悄悄發生,那就是讓人感到極其難過的失智症疾病顯然有日益增加的趨勢,因此不要說那些經常被重複提及的往事,不會再從老年人口中說出,即使連簡單的行為表達都有困難,或者甚至不記得身邊最為親近的家人,因而生活得毫無尊嚴,以及增添家人沉重負擔而讓人感到不勝唏噓。 比起看到這些生活細節,回顧自己所撰寫的生活雜文,竟然也發現與重複碎碎念的形式雷同,好比對於母校淡江大學念書期間的敘述,多得是從各種角度切入而撰文,宛如是一連串新鮮人到畢業之後的校園軼事,應該算是屬於抒發個人體驗的作品,或許對於他人沒有深刻的感觸,然而卻是許多淡江人可以彼此分享的美好記憶,因而和人們樂於分享生活上諸多過往情事的經驗很像,都是一種紀錄生活跫音而讓人備感珍惜的緣分。 我們在思索這些碎碎念的習慣之餘,也許會珍惜這種純屬於個人的故事分享,因為不確定到了哪一天,有些人們將會失去了所有記憶、不再表達意見和全然不認得家人、親友的情況,那種人生之結果真是一種教人備感遺憾與沮喪的境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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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後記
櫻花墜兮陽明公園,宴席開兮上林鵝莊, 槍聲起兮山河泣血,二二八兮國之永殤, 介壽路兮歷史教訓,高粱酒兮戰地德澤, 烈嶼鄉兮卓環國小,桃園市兮浯島子弟, 喝春酒兮回首往事,邀聚會兮大談國是。 九個一口杯,乾掉四大瓶; 兩桌蓮花指,捏碎三個麥。 穿裙子的都是美女,脫衣服的自稱帥哥。 阿香的柔、小圓的嬌、梅桂的紅、 芊瑮的媚、玉治的穩、英育的亂。 瞧環肥燕瘦自在,看英雄折腰無奈。 老師落跑了,建慶先走了, 國樹不見了,金壽不動了,發哥躺下了、 水源睡著了,阿榮不唱了, 献恩沒力了,鰻魚瘋狂了,羅遲喝醉了。 這桃園的夜已經那樣沉靜, 姑娘呦妳為什麼,還是默默無語。 問阿婆何日能來,嘆罔市只能回味。 註:十年前的一場同學會,以此文送別一位同學,原是戲作,未料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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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批評的后設、逆反與和解 ──兼談一場文學獎評審
總之,評審者無非就是一個讀者──當下握有某種權力的讀者。當兩個以上,或更多個,便免不有了某些文學觀念及評價的爭議了。試舉日前個人返鄉的那次評審經驗為例,我們三位評委(洪騂、張國治和我)讀到一首題為〈燕尾下的守望──致 曾祖母〉的詩作。我給的評價蠻高,僅次於另一位評委洪騂之下。我認為本詩平淡中見真淳,屬劉凞載《藝概》說的「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詩有的是優於濃,有的是優於淡。後者或許更不簡單,譬如以淺淡色彩摛筆的陶淵明在中國詩史的評價、地位,一般似乎便認為比擅於濃墨色彩的謝靈運來得高些。 但張國治和洪騂,兩位資深詩家,都對本詩開頭那兩行字句有些稍偏負面的看法。我且先錄出那兩行詩句: 「愛細膩……」妳總在我們跨過門檻時,輕聲呼喚 那是經歷過亂世的人,留給晚輩一一最安靜,也最深切的守望 張國治寫詩資歷深,要求高,他說「那是經歷過亂世的人,留給晚輩一一最安靜,也最深切的守望」這些文句,根本就是散文。洪騂接著也表示「愛細膩……」妳總在我們跨過門檻時,輕聲呼喚/那是經歷過亂世的人,留給晚輩一一最安靜,也最深切的守望,」這兩句比較像是整首詩的前言,呼應之前張國治的類似看法。我個人的意見是,不管作為前言或詩本文,都無損於全詩水平。尤其本詩末又提了「愛細膩……」一句,首尾便有了結構上的呼應,但這點且擱置不談,我們不妨藉此引申談談詩文中出現散文句子的問題。 洛夫老師生前說過,他有時會在連續幾句詩質濃密的詩行後面,接上一兩句散文化句子,藉以讓讀者讀來舒緩些。他的原意想是一首詩中可以讓詩和散文疏密有致地混在一起。譬如《漂木》裡這一段落:「世界末日/夜色猶帶微醺/我在巴黎街頭的最後,一盞燈熄滅時與正在嘔吐的波特萊爾不期而遇」。「世界末日」不用說,是散文,「夜色猶帶微醺」是帶隱喻修辭的詩,「我在巴黎街頭的最後一盞燈熄滅時」詩與散文參半,但較偏向散文,「與正在嘔吐的波特萊爾不期而遇」則又是帶託寓意的詩。所以整體讀來顯得鬆緊有致。 試舉個更明白、透顯的例子「珍妮吻了我」。 這首由十九世紀英國詩人利‧亨特(Leigh Hunt)所寫的名詩: 在我們相遇時珍妮吻了我 她從坐椅跳下 時間,你這竊賊,喜歡把 一些甜蜜加到你的清單,添上一筆 說我很疲憊,說我很悲傷 說健康和財富都離我而去 說我一天衰老,但請加上一句 珍妮吻了我 這首英文原詩八行的詩,除了「時間,你這竊賊」這一句是用了隱喻的詩語言外,其他七行都是散文,照這比例,它應的詩質應該會漶散、稀釋掉,但它卻沒有,反而成為傳頌近兩百年的名詩。為什麼?它使用了「對比」修辭格,一個人半生不堪,但一個小小的吻平衡、拯救了他。不,這個吻的強度給了他此生最大的意義及價值。這對比之強烈,產生的效果猶如一記鐘聲,悠悠不盡,足以讓人悲歡交集。所以評判一首詩的優劣,必須看整體,並不能以語言文字的濃稠與否、詩或散文,來作唯一的準繩。 再舉清代孔尚任的傳奇《桃花扇》:「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幾句曲子的「詩眼」端在兩處,這裡所謂詩眼並非指詩人在詩中遣詞煉字的精準、化龍點睛,卻是指詩人詩境中洞察世情事物的情思。《桃花扇》題旨是藉李香君與侯方域離合之情寫家國興亡的憾恨。從這齣傳奇三句曲式來看,「詩眼」先是表現在「對比」修辭,再者,這對比以一種迅疾之感──甚至給人予凶猛的時間變遷之速度來呈現。所以分開看,「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每一句都是散文,但從意象對比以及讀來疾速的旋律造成的整體觀感,卻充滿詩意。難怪這三句文字可以傳誦於千古史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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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胭脂與泥土
為了幫紅蝦等人辦理出入境手續,杜先生先將資料寄達金城總室,隨後轉呈防衛部政五組,並照會政四組進行安全查核。政四組再函請各縣市警察局調查是否有不良記錄,當申請書上已赫然蓋上「查無安全顧慮」的藍色印戳;政五組隨即以「簡便行文表」移送第一處,再由第一處以司令官名義,轉請警備總部核發入境許可。在戰地政務體制的層層嚴密把關下,她們才得以獲准踏上金門。可說是關卡重重,防線深鎖,這便是戒嚴時期戰地金門真實的寫照。 然而,手續辦妥僅是第一步。杜先生取得她們的出入境證後,還得打聽航班,然後至高雄為她們登記船位。直到帶她們到十三號軍用碼頭,親自送她們登上開往金門的登陸艇,並拍發電報通知金城總室派員前往新頭碼頭接應,工作才算塵埃落定。杜先生也才能順利領到每人一千三百元的召募費,但也得保證每位侍應生必須在金門服務滿三個月,如有未達三個月而中途解約者,經過軍方與杜先生的約定,必須把一千三百元召募費繳回歸公,但這種情形畢竟是少數。 一行人抵達金門後,若依紅蝦的美貌和姿色,理應把她安排到「庵前特約茶室」,因為那裡是校級以上的軍官部,也常見將軍的座車停在門口。將軍是到裡面視察還是督導,抑或是另有其他事,旁人自然也沒人敢問,唯獨管理員心知肚明。畢竟將軍也是凡人,逃不過七情六慾,在繁忙的公務之餘,何嘗不想從那些美貌的侍應生身上,紓解一下壓抑許久的性慾? 然而,他雙肩掛的是兩顆閃亮的星星,怎能與那些校級軍官一起排隊買票,要是被下屬撞見,成何體統。他往往都是直接進入管理員室,由管理員替他安排。若依特約茶室的規定,一張票只能在裡面逗留三十分鐘,但識相的侍應生,豈敢跟將軍計時?只求他能良心發現,事後給一點小費來彌補她們的損失。縱使一毛不拔,姑娘們也只能體諒將軍為國辛勞啊! 儘管將軍在台灣有家眷,可是必須三個月才能回家一次,而且將軍正值壯年,三餐吃的又是小廚房的珍饈佳餚,其營養價值跟部隊的大鍋菜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他渾身的精力若不找個出口宣洩,教他如何打起精神,做反攻大陸的革命先鋒? 他這種行為固然背叛了髮妻,但只要休假前不來尋花問柳,回到家依然是頭威猛的野獸,定能滿足夫人的需求。只是將軍千算萬算,卻沒算到侍應生接客無數,勢必難絕花柳之疾。萬一不慎將性病帶回台灣傳染給夫人,到時要如何自圓其說?總不能倒打一耙,誣指夫人紅杏出牆吧?這似乎是將軍沒有考慮到的。將軍可得為國多保重啊,一旦反攻大陸的號角響起,才能一馬當先、帶頭衝鋒陷陣! 雖然紅蝦沒能被分發到庵前軍官部,而是被安排在金城總室軍官部,接客對象為准尉以上的軍官。同樣冠以「軍官部」之名,庵前的服務對象是少校以上,總室則是准尉以上,兩者素質不僅有明顯落差,庵前的票價也高出許多。 若以駐軍的官兵人數而言,准尉以上、上尉以下的軍官比少校以上的軍官多出很多,且高階少校能到總室消費,尉官卻無法跨進庵前一步。論理來說,即使在總室軍官部較為勞累,但收入反而更可觀。況且,她們來金門的目的,除了貪圖這裡的環境單純,又有十萬大軍駐守。即使是年屆四十的中年侍應生,仍能得到一些老兵的疼惜而前來捧場,讓她們維持穩定的收入。只要沒有違反管理規定且願意留在金門,軍方也會兼顧人情,絕不會無故將她們遣返,甚至長年為她們提供一個安全且不受外界干擾的賺錢場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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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批評的后設、逆反與和解 ──兼談一場文學獎評審
我認為文學創作、批評、投稿和文學獎評審等這些相關事務都不是倫理性的,可我們必須把它當作價值判斷與實踐的倫理學來看待及處理。我認為這些也不是真理,可我們必須隱喻性的,像對生活及生命的投入那樣,溯源而上地像對真理的投入──雖然,真理操持著自我合理化功能,莫非也是一種自我指稱的后設敘事。但我們且先不討論這個。話說自己年輕時角逐過一些文學獎,晚近則隨緣應邀擔任文學獎評審。直到日前,返鄉去評了個詩獎,這才越發感受到因文學獎帶來的某種文學閱讀及批評的為難。現在我試著來說說看,看能不能窺出一點什麼名堂? 且從文學獎評審,或說文學批評及這件事講起,一般看來,文學獎評審或說文學批評,至少受到兩種關於文學作品閱讀帶來的挑戰,首先,我們閱讀某件作品,本來可以很隨興,可一旦要評判其所謂的優劣高下,這就勢必牽扯出其他一些複雜難纏的問題,即必須提出一個評斷依據。個人以為,這項文學批評依據,在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的技藝、品相等條件之外,恐怕還受西方那套敘事框架所操持,即十四世紀以降西方啟蒙運動的核心,以理性進步與支配為基本價值及動力,認為政治、科學、道德、藝術等等,無一不有其內在邏輯;以藝術、文學領域來說,它強調作品的整體的自主及所謂的純粹性,凡是違反這大律則的,一般被視之為歪瓜劣棗,反之則有機會被歸列為文學血統純正的佳構。因此看來,現代文學的成立仍然逃脫不了啟蒙理性意識。這種現代意識形態認為遵循的必須是某種確定、理想的知識系統及價值準則,即一種預設目標、宣稱具普世真理,用來為自我信念、知識,甚至社會秩序等等賦予合法化或說正當性的敘事,這就是所謂的后設,一種先設定總體規則、自圓其說的敘事。我們必須承認,當初設計這套敘事觀、方法論,偏正面想,可能是為了解決各方爭端、留出自由選擇的空間,希望大家坐下來對話,本帶著調合鼎鼐的善心美意。往負面想,可能就如鮑曼所說的,瀰漫著因恐懼模糊和不確定性下,現代啟蒙理性帶來的權力、知識綜合症──充滿了對秩序的調和與控制。當我們說文學強調作品的整體自主和純粹,這是什麼心態呢?這無非表明即使是文學,仍然隸屬於政治、社會等生活事務的一環,必須服膺於歷史總體性範疇及其實踐。換言之,「文學強調作品的整體的自主和純粹」是一小環,「服膺於歷史總體性實踐」是一大環。而小環必須歸入大環的統領。就如自我必須歸服於大全。 后設敘事用更直白的話來講,就是假設可以解釋一切的敘事。溯源而上,就是奠基於啟蒙理性解釋一切敘事的意思。那試著追問一句,文學這一小環必須、可以接受理性設立的框架、規範或解釋,這一大環嗎?李歐塔曾經借用維根斯坦的概念,認為吾人的知識及溝通是由一個個「語言遊戲」組合而成的。每一種語言遊戲各有其特定、獨立的內部規則,譬如科學是以可證偽的客觀性作裁判,法律是以眾先例的共識為裁判,宗教是以信不信作裁判。那麼文學是以什麼作裁判呢?依李歐塔,文學是以反日常生活用語、以反陳舊用語、以創新為尚的。可這條件一旦成立,便立刻、同樣逃脫不了似是而非的邏輯和存在悖論。因為共識便是一種韁索,一種禁錮,同樣避免不了陷入后設敘事、現代性的自我逆反原則。職是,你也可以說文學時而不一定要遵照反日常生活用語、以反陳舊用語、以創新為尚,因為所謂的整體性是可能無限延伸的,所謂的純粹性也可以自我界定。可每一種界定都要來到因共識而落入的后設及悖論。那我們就又要來到某個岔歧路口,免不了又要吵起來了。我們只好說,莫非文學追求的卻正是弔詭的悖論? 但我們一再警覺到前面這種西方現代文學的后設敘事語法、評斷價值指標,竟成為一種封閉性的自我防衛系統。假如根據米歇爾‧傅柯意見,現代啟蒙哲學的核心並不在於內容及其力圖建構一套體系或教條,卻在於一種「打破體系嚴格限制」的態度及精神。這叫做「建立即否棄」。不同的是,傅柯的「建立即否棄」似乎偏向於肯定,我們認為「建立即否棄」應該是正反雙面性的,類仿於佛學的「隨立隨拋」教法。只是「隨立隨拋」跳脫立與拋二元分立,精神在「斷」、「脫執」的方法論;西方啟蒙現代性的「建立即否棄」精神在「捲滾」,在「前進」,一種「不斷」的辯證方法。前面我們講過,西方的啟蒙現代敘事,原意或有建立普世真理、免於對立紛爭的良善美意。可另一方面這種啟蒙現代敘事終究有日趨僵固之虞。換句話說,這種以理性的進步、支配與解放為內核的現代啟蒙,終究會逐漸物化其形式,並以其純粹性來自我稀釋。這是無可倖免的命運。說到這裡,我不禁聯想起彼特‧布來克那本題為《形式伴隨慘敗》的書名,雖然他原本是在講現代派建築。有人說這是現代性一種出爾反爾的敗筆,不,我們只能說,這種既定敘事法則的自我扞格及決裂,無一不是現代性那成敗集於一身──文學審美意識及格局亦無法豁免──其自身本質的一環。 話說回來,既然現代啟蒙敘事具雙面性,這份自我扞格莫非是某種和解的前兆或妥協的契機?也許正給了我們另一種絕對精神辯證哲學延展下的寬容及和解? 第二種閱讀及評審的為難是「接受美學理論」(Reception Theory)。文學美學、內涵及價值說是讀者的所謂第一次接受,後來又延伸為一代代的接受。文學的銓釋、評判重點,依序從「作者」、「作品」,來到如今的「讀者」身上了。讀者接受理論的到來,我們剛開始以為是福音,不料很快地竟也成了一種陷阱,或竟是另一項挑戰。接受美學理論的代表人物之一史丹利‧費許提出「銓釋社群」概念,認為讀者的解讀既主觀又會受他們各自所處社會群體及文化的影響。這種社會群體及文化因素的影響,雖算是一種約束或「修正」,乍看下會讓我們解讀文學作品時較客觀些,繼之一想,似乎免不了陷入另一種主觀,只不過這是眾人、社群、文化下的多數、集體主觀而已。話說回來,接受美學理論原初極可能也是出於一種美意,就如同前面的現代的后設敘事語式,為的是避免各方紛爭。只是,哪有可能出現一種絕無瑕疵、絕無後座力的文學方法論呢?文學文本被視為作者、作品與讀者三方的辯證過程,這聽來頗為周全了,但這辯證過程卻是無窮盡的,職是之故,它的所謂內涵、意義與價值在一代代的歷史詮釋鏈條中仍然是開放,也就是仍然是不穩定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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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守讓──五股守讓堂的故事
新北市五股,多數人的印象,可能還停留在工業區、交流道……其實,依傍在觀音山下的五股,與大台北的歷史文化相依相連,也是一個相當有故事的地方。 五股,昔稱「五穀坑」,意思是物產豐饒之地,最早為凱達格蘭族的武朥灣社。到了十八世紀,淡水河新莊一帶的漢人,開始往八里方向移動,觀音山腳下的五股就成了墾拓之地。 五股有平地、丘陵和山地,可種稻米、果樹和茶葉,經過數十年的耕耘,稻米、茶葉和柑橘使五股風生水起。 其間,尤以大墾戶吳氏的種植規模最大,在根基穩固後,吳氏由農轉商。到了日治時期,吳氏後人吳愚經營「和豐商行」,做起稻米的產銷,通過船運,將五股生產的稻米和茶葉銷售到台北的迪化街,漸漸富賈一方。 吳家事業如日中天,為光耀門楣,吳氏子弟便在五股興建了「守讓堂」,落成於西元一九一七年。格局為單落雙護龍閩南式三合院建築,依中軸分金線左右對稱,內埕以院牆圍蔽。 在建材及飾面材料上,採日治引入的近代工業化的機器製紅磚(TR磚/S磚)及彩色磁磚;石材以進口花崗石和本地的安山岩、唭哩岸砂岩;飾面以日治時期流行的洗石子泥塑工法收邊並運用於牌匾題字;彩繪兼採傳統白描化色技法及洋風油畫風格,融合傳統匠藝及近代建築裝飾的時代美學特色。 匾額「守讓堂」題字為赫赫有名的清末泉州舉人吳拱震,院牆門上的「三讓遺風」四字,也大有來頭,引自歷史上泰伯讓位給周文王而成為吳姓始祖的典故,藉此勸喻後代要謹守溫良謙讓的家風。 今日的守讓堂是在民國109年易地重建,以保留舊建材復舊完成,如大量堪用之木構件、磚石、彩色磁磚、泥塑剪黏等。同時重建後的右護龍「三讓文房」則成為新北市的圖書分館,將古蹟活化,成為地方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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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胭脂與泥土
只是當時的他苟延殘喘、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苦。如今,既然她鐵了心要去金門趁食,特地前來求他在同意書上蓋章,他也只能選擇成全,更不敢冀望她寄錢回來給他「食薰」,或許只是一句安慰他的客氣話而已。至於往後的命運是好是壞,終究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他老人家又怎麼幫得上忙。 當紅蝦帶著相關證件到台北廈門街找到杜先生時,的確讓杜先生感到訝異。在那個年代,會動念到金門「趁食」討生活的,幾乎都是一些姿色較平庸、在台灣混不下去的風塵女子。因為金門島上駐著十萬大軍,為了宣洩壓抑的生理需求,當他們買好票在侍應生房間外等候而輪到他時,便快速地往房間裡跑,哪管什麼對象,反正都是女人,也不像台灣的綠燈戶,小姐排排坐任君挑選。 眼前這位紅蝦正值青春,容貌姣好,生得豐腴、氣質又端莊,怎麼看都不像會淪落風塵的人。杜先生不禁想,這姑娘背後一定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傷心往事,但這與他這個召募人毫無關係,他既不便多問,也無意探聽。因為他明白,風塵路冷,少問一句是規矩,也是慈悲,他無意去探看人家的傷疤。 他受金防部承辦單位的委託,經手侍應生召募已有多年,閱人無數,什麼樣的風塵女子沒見過?對他而言,只要對方繳齊身分證件、簽下同意書,再通過治安單位的安全查核,看在每召募一人便有一千三百元召募費的份上,不論高矮胖瘦、妍媸美醜,他都會照章辦事,代替她們向金防部轉警總申辦金馬地區的出入境手續。至於她們到了金門特約茶室後,票房是冷是熱、是好是壞,全憑她們謀生的本事,那便與他毫不相干。 不過,像紅蝦這樣身材勻稱、姿色過人的女子,一旦進了特約茶室,勢必會掀起一陣狂潮,在阿兵哥口耳相傳下,怕是天天都有接不完的客人。只不過,普通的士官兵想買她的票,恐怕還得再等等。依特約茶室不成文的規定,凡是年輕漂亮的新人,往往會先分發到「軍官部」服務;直到她們在歲月中逐漸失去光彩,有下一批新血輪替時,才會被調往「士官兵部」,去應付那些階級較低的士官兵。但既然軍官部的侍應生年輕漂亮,相對地,票價也高出士官兵部許多。套一句商場用語,或許就是所謂一分錢一分貨吧。 然而,彼時在風塵中討生活的侍應生,個個都練就了一身獨特的謀生本領。儘管外貌是多數消費者的首要考量,但閱歷豐富的老士官,反倒偏愛年歲稍長的侍應生,看重的正是她們風月經驗老練,更能溫柔體貼地滿足他們的生理需求。相較之下,那些二十出頭的充員戰士,往往被售票處旁張貼的「玉照」所吸引。 他們誤以為其人就像照片中那般年輕貌美、青春艷麗,殊不知那些影像多半是數年前的舊照,部份侍應生早已韶華逝去、人老珠黃。待進了房、見了真容貌,才驚覺上當。但既然已購票、又不能退換,在不願平白損失的心態下,充員兵也只能硬著頭皮將就了事。畢竟,他們進出此地,無非是為了紓解在軍中壓抑已久的生理需求,而非尋找終身伴侶。甚至有侍應生高喊:「小弟,輪到你了!」而引來笑談。實際上,那些充員戰士入伍時只不過二十出頭,而侍應生多數都可當他們的大姊,所以叫他們小弟也剛好而已,並沒有佔他們的便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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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意象變奏曲》書寫金門一甲子影像傳播史
傳教士攝影中呈現的金門人,如今可能已經遺忘冷戰美援的滋味與視覺記憶,他謙卑地面對災難、逃難、疏遷、貧窮種種日常生活的符碼、留下滅共保鄉背後的容顏、中介美台軍方與社團資源,筆者發現金門鄉土作家(如陳長慶)保留舌尖上的記憶再創作。1960基督教傳教士薛培德牧師也留下不少金門圖像,與羅寶田神父留下傳教士雙線並行的金門圖像,互相呼應,後人努力,將之列入國家記憶庫,羅神父傳教士攝影卻缺少完整編撰典藏。金門的貧苦飢餓曾經刻劃在金門人的記憶中,如何編碼、儲存、典藏、檢索?筆者以傳教士攝影為底圖像化,用以闡釋則引用了金門日報、正氣中華報六百多則新聞和金門駐地記者的報導、地方文獻、金門學、口述歷史深度訪談等,讓戰地的相機、鋼盔、醫療紀錄、教堂、診所與冷戰環境對話,拼湊一個苦難年代的人道圖像。 羅神父凝視金門,金門人也回望羅神父,他們如何形塑這位洋菩薩?本書用參與式傳播理論,拆解地方媒體、菁英、教會、地方鄉鎮如何共構顯影這位洋菩薩,透過聲音、報紙、網路、出版、典藏、創作、書寫金門人對羅神父的記憶。羅寶田紀念園區則以環境博物館的概念具象化了洋菩薩的記憶,用景觀實體說明念形塑一位平凡苦行傳教士生命圖像,沒有顯赫的背景,傳達只有愛與和平,這恰恰是當前所需,這樣的精神從冷戰一直延續下來。 本書的占一半篇幅的重點,是書寫後冷戰金門(1992)如何生成新閩南圖像,不限於攝影,形塑意象的文本涵蓋媒體、文學、文化、攝影活動、地方藝術、金門學等,皆可視為多重複本,探討這些文本如何形塑島嶼意象。筆者關注地方政府如何以文化觀光取代軍事化的民主化蛻變為主軸,庶民敘事在各種文本扮演顯影新閩南文化重要腳色,或高雅或俚俗,或具象或抽象,或行銷或公關,在在連接戰爭歷史與鄉愁記憶,不離不棄。為深化研究乃用文化場域理論,從媒體報導解嚴,形塑金門民主覺醒的圖像,解構反共文宣在牆上的剝落,背後凸顯政治文化與宗族文化的機轉,過渡到後冷戰時代,冷戰官僚依然如陰魂飄盪,聚而又散,散而又聚,歷史雖告別冷戰時代,但政治文化心態則未必如此。 緊接著金門文化政治菁英,形構一場又一場文化復甦的盛宴,塑造新閩南鄉土意識。筆者針對攝影、文學、出版、音樂、影視、文藝活動等,檢視風土人文攝影風格興起。也從鄧麗君的勞軍形象、金門文工團的樣板歌舞,過渡到遍地KTV的庶民娛樂;也檢視後冷戰的庶民生活攝影專家愛好者形塑現代金門扮演競爭的腳色。而軍中文學家的今昔定位、在地鄉土作家興起、人文藝術多彩繽紛、歲月靜好形象的島嶼形象塑造,讓島嶼意象神形,俱脫胎換骨。重要的是金門地方學發展是根骨,在地菁英與專家學者孜孜不倦,重新思考匯聚民俗、歷史、建築、社造、環境與氣候等領域,已顯學術啟航之象。多虧諸多地方菁英辛勤奠基,在地田調、收集資料和轉化書寫,跨越歷史與地域展開對話,厚積薄發後冷戰的金門圖像,不使其世俗化和庸俗化。而尊重地方,包容邊界,愛和平的圖像主軸,從冷戰時代由羅寶田傳教士攝影以來,默默地延續下來,順民中也開始有反骨。 後冷戰的金門圖像,看似擺盪在身分認同的政治正確蹺蹺板,忽左忽右、合而不同、離而不散。後冷戰的風土攝影形塑當前金門視界,形構美麗清新的家鄉容顏,沒了砲火,適合每年來此隱遁放空,呵護著一方精神之鄉。然而,地方媒體、求學者、在地出生者、來此服役者、後來移居者,追索著「誰是金門人」的身分,已經促使金門從變化的容顏中追求「共相」,呼籲從老照片中尋找新認同,甚至以出生時空截點來標誌身分,銜接後冷戰出生者肚臍的正統性,甚至福利的發放標準。 時至今日,冷戰的幽魂圖像飄盪在金廈海域之間。當前金門人在兩岸統獨和藍綠對峙中,更多尋找和平中立區,思索一方淨土的圖像。年輕族群不把藍色板塊視為當然,鬆動且漂浮在數位網路認知作戰煙硝中,跳脫父祖輩的政治刻板印象,民情意象在統獨鞦韆中左右搖擺,民心圖像反映變奏的旋律,重新思考庶民影像敘事所蘊含的人地關係及常民生態知識如何回應當代邊界的危機感。而宗教圖像恰巧超脫這一切,不分藍綠是人神信仰的共相。各個時代雖因時勢造英雄又造神,以求國泰民安和護衛家園,是庶民共同的想像,神佛超越人間恩怨,金門的諸神早已納入新舊閩南想像,一體多型,各自安好,而視覺實踐跨越彼此壁壘,不問黨派,來者都要拜。年輕新生代可以擲筊抽禮品,但是要擲筊選邊站,任由機運跨越現實疆界,卻言之過早。民主教育下,我命由我不由天;金門島嶼意象,仍在變化中。 黃乃琦(2026)。《島嶼意象變奏曲:從冷戰傳教士攝影到金門庶民影像傳播(1950-2010)》。(新北市:輔仁大學出版社,2026.10),頁數:808。ISBN:9786266503004。 作者簡介:金門沙美人,輔大影傳系副教授暨傳播學院副院長、輔大媒體中心主任、輔大之聲台長、前中視新聞部助理總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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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胭脂與泥土
為了逃離眼前這個人間地獄,不再受老鴇的凌虐與無度剝削,她咬牙下了決定、準備遠赴金門。用自己青春的肉體,去撫慰那些勞苦功高的三軍將士;當然,這是一筆各取所需的交易,將士們也得付出應有的代價,並非是免費的勞軍品,這樣才公平。 然而,心動歸心動,若真要成行卻也困難重重。金門不僅是前線,也被視為是反攻大陸的跳板。在長期實施戰地政務的嚴格控管下,各項單行法規森嚴,連當地居民的出入境都處處受到限制。百姓若想前往台灣,除了要有正當理由,還必須填具出入境申請表、尋得保證人,再經由縣政府層層轉送警備總部核辦;在那個戒備森嚴、以軍事安全為首要的年代,除了「軍人之友社」年節的勞軍團,或是旅外的歸國學人,抑或是救國團舉辦的「戰鬥營」,一般台灣民眾,若想踏上金門這座島嶼,更是難如登天。 這讓紅蝦不禁想:那些前往金門特約茶室服務的,無非是些歷盡滄桑、流落風塵、命途多舛的台灣女子。在那個同病相憐的圈子裡,消息互通極快,只要私下打聽,再透過姐妹們相互牽線,不難探聽到前往金門的管道。否則,若沒有專人幫她們辦理繁複的手續,再協助登記船位並引領上船,在這戒嚴時期,她們縱使插翅也難以渡海,何況還得搭乘海軍的登陸艇,再承受二十餘小時的海上顛簸,才能抵達金門。 於是經過多方打聽,她終於得到了確切線索:必須先到台北廈門街的「江淮旅社」,找一位專門負責召募侍應生的杜先生,他也是特約茶室官方聘任的台北召募站負責人。不過,並非見到杜先生便能立刻成行,後續還有一連串嚴格的行政程序,申請者必須檢附身分證、同意書、健康證明書,養女還要經過原生父母的同意,再接受保防單位的身家安全調查,唯有確認身家清白、毫無安全顧慮,警備總部才會核發那本珍貴的金門入境許可證。 紅蝦對自己頗有自信。她身體健康、身家清白,更是心甘情願遠赴金門服務,唯一的難關,是必須取得生父的同意。然而父女倆已多年未曾聯繫,這要求讓她深感為難。 於是恰逢過年,她提著禮物、準備了大紅包前去探望生父。遞上禮物後,她開門見山地說:「阿爸,我準備欲去金門趁食。」 生父滿臉擔憂:「金門這陣抑擱咧打砲,誠危險。妳哪會想著欲去金門趁食?」 紅蝦連忙解釋:「聽講平常時共匪已經無咧打砲,拄拄單號暗時有零星的傳單砲,袂危險啦。而且金門這陣徛真濟兵仔,比台灣較好趁食。」 「妳家己著想予清楚,這種代誌毋是咧滾笑得!」 「我已經考慮誠久啦,嘛準備欲去辦手續。頂面講著生爸寫一份同意書,我嘛請人寫好啦,阿爸你提印仔來蓋就會使。」 生父看了看桌上的禮品,又望了望眼前的大紅包,總算她還懂得禮數,沒有把他忘掉。於是輕歎一口氣,逕自走入房間取出印章。紅蝦接過來蓋妥,順利完成了手續。臨別時,生父仍止不住叮嚀:「去金門彼遠的所在,身體著家己照顧,毋通予序大人煩惱。」 「會啦、會啦,汝毋免煩惱,汝也著家己保重。我若踮金門趁有錢,我會寄一點來予汝『食薰』,若是趁無錢,無寄倒來,汝也毋通怪我。」 望著紅蝦漸行漸遠的背影,生父不禁百感交集。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果然不假。她早已多年不曾踏入這個家,想必,至今仍懷恨當年被送人當養女的往事。她何嘗不知養父後來賭債高築、將她推入火坑?(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