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流水八十三年間──我的烽煙歲月印記
今年端午節那一天,TVBS電視晨間新聞有這樣一條跑馬燈:「中國宣佈對台灣東部管轄海域進行海洋環境調查。」台灣方面對這則新聞似乎並未引起廣泛注意,粽子照啖,龍舟照泛,一片處變不驚、船過水無痕的淡定景象。然而,對於我這個經歷過「金門八二三砲戰」離鄉背井當了第一批流亡學生的人來講,是感觸頗深的。 前陣子,賦閒在家整理一些資料,從閣樓中翻出了一支卷軸,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幅我題名為「撫今追昔」、撰寫「八二三砲戰」感想的七律對開條幅行書。這幅書法,我在六年前上台北國軍英雄館參加一項流亡學生座談會時,曾帶去與同學們分享,獲得熱烈地迴響。此後,也曾在胡璉將軍紀念館及其他地點舉辦的類似活動展示過,許多看過的人,都表示心有戚戚焉。 兩岸情勢緊張賦詩抒懷 談到這幅字和詩的創作,就不能不談起七年前發生的一件事情: 「挑釁,中共機闖越中線十五分鐘,中國再升級武嚇,我飛彈緊急戰備」。這是二○一九年四月一日蘋果日報頭版頭條,斗大的標題令人看了怵目驚心。多麼希望那是愚人節給讀者開的一個大玩笑。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事件的發展令人憂心。「我在砲火中生長」的種種記憶再被勾起。由於感觸太深,於是我在燈下這樣寫著: 〈撫今追昔〉 戰鼓頻催心憂傷, 干戈殷鑑何鬩墙? 安岐萬人塚猶在, 太武英烈軀已殤; 砲火狂轟如彈雨, 家園驟毀比墟場; 戰爭烙印深又遠, 萬世太平祈禎祥! 沉澱了四個月之後,於「八二三砲戰」紀念日,我用書法把它留下紀錄,沒想到卻在上述流亡學生座談會中派上用場。 烽煙四起飽嘗戰亂苦難 時序拉回到七、八十年前,那是個戰爭頻仍、動盪不安的時代。先是太平洋戰爭,接著又是國共內戰,政府播遷來台後,在金門又發生「古寧頭戰役」和「八二三砲戰」。在那種硝煙四起、民不聊生的時局下,會出現「我在砲火中生長」這樣的題目來考一個懵懂童稚的小學生,也就不會太令人意外了。那時,小學生讀完六年級可是要「進京」通過統一「會考」才能畢業的。「我在砲火中生長」就是我這個鄉下孩子那年生平第一次踏進金城參加會考的作文題目。內容寫些什麼已不復記憶;但這個題目卻從此在我腦海裏留下一道鮮明的印記,影響了我的一生。 一九四三年,我出生在沙美一個窮苦的農家,正值對日八年抗戰如火如荼,金門也曾被日軍佔領,當時我年紀小,沒有什麼印象。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同年十月二十五日中共發動古寧頭戰役,我尚屬童幼無知的年齡,一些印象也是後來聽長輩談起得知的,據說戰況劇烈,雙方死傷慘重,血流漂杵,屍體滿山遍野像「曝庵脯」(閩南語:曬蕃薯乾)一樣,以致隔年田裏所種蕃薯長得像西瓜那麼大,人們卻不敢吃。 記憶裏,小學因戰亂延遲入學,且學無定所,也曾經攜帶小板凳,流動在大樹下或祠堂裏上過課。初中讀設在陳坑(現在名成功)的金門中學。那時從初一到高三的學生都在一個學校,生活像軍事管理,吃飯要排隊魚貫進入「覺民堂」(後來的官兵休假中心旁)坐定位後由「值星官」喊開動後才能動筷。那年頭,物資缺乏,能吃到乾飯,對一個窮困農家子弟來講已很滿足,即便大米常是儲存過期已經走味、甚或偶爾摻雜有沙粒的戰備糧,仍然覺得是人間美味,以致於拿著軍用的雙耳鋁碗,第一碗都不敢裝太滿,火速狼吞虎嚥後趕快去裝另一又壓又滿的第二碗,否則「咖手慢鈍」(閩南語:動作遲鈍)就甭想吃第二碗了。如今想來雖然覺得好笑,但不免也帶有一些辛酸。 我讀的一年級有甲至庚計七個班,算是人數最多的一個年級,除丙班是女生外,其餘都是男生,也多少反映出那時農業社會重男輕女觀念根深柢固的現象。至於其他年級則多在一班至三班之間,整個學校規模並不算大。 那個年代,交通不便,同時也是為了省交通費,從陳坑到沙美的回家路,都是抄太武山下捷徑步行回去的。夜幕低垂時分,山間小路人煙稀少,心中不免忐忑,也許是水鬼摸哨的故事聽多了,走來真是提心吊膽。回到家夜裏溫書,點的是一盞星星之火的煤油燈,常常頭髮被燒掉一撮、鼻子被燻得兩管烏黑都不自覺。隔鄰張瓊霞堂姊家境比較好,那時高我一屆,女生讀中學,真是鳳毛麟角,崇拜之餘更感激的是她很照顧我這個小老弟,常利用假日把我的卡其制服、船型帽及藍色童軍三角巾拿去漿燙,畢挺發亮的行頭,讓我有一整禮拜的容光煥發,吸引很多同學羨慕的目光。在那種民不聊生的年代,這算是一項讓我風光快樂的回憶。 可惜好景不常,就在我讀完初一時,爆發了震驚中外的「金門八二三砲戰」。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對金門全面性地瘋狂砲擊,在短短兩小時內投落四萬餘發砲彈,全天落彈數更多達五萬七千發,往後的四十四天內,一五○平方公里的小島就遭砲轟四十七萬發,密集砲火,不放過每寸土地,幾乎是有計畫的要置全面性地毀滅。可想而知建築物毀損及人員傷亡是多麼地慘重。我的一位堂嫂母子兩人就是在回完娘家的歸途上,被砲擊身亡。而我們家也是彈痕累累,就差沒有全倒。 砲戰期間,人們無法營生,遑論就學讀書了。那時,家家戶戶都挖有地洞,俗稱「防空洞」,砲彈一來,只得趕緊躲進洞裏保命。躲防空洞的日子既苦悶又難熬,小孩子甚至還長期被安置在又潮又濕的洞裏用門板墊高來睡覺;大人們利用砲擊有限的空隙,在洞口炭火爐上燒些地瓜籤湯讓大家來果腹。日子很苦,為了活下來,無奈啊! 離鄉背井播遷赴台苦讀 驚惶失措、百無聊賴的躲洞日子過了一個半月之後,在國慶日的前夕,一艘登陸艇在新頭海灘搶灘,將我們這批金門中學近千的學生航向一個陌生的環境。臨行前,父親把一小捲泛了黃的紙包銀圓塞給我,依依不捨地說:「這是我們家僅有的家當了,萬一接濟不上,你就把它賣了省著點用吧!」我一時悲從中來,潸然淚下,心想:「今日一別可還有回鄉的一天?」於今回想,唐代張籍「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詩句所描繪的,不正是那個幼小心靈所擔心害怕的夢魘? 依稀記得,那是一九五八年十月十日,台灣正在歡欣鼓舞地慶祝雙十節,我們卻逃難似地在高雄港上岸,一起在高雄中學的大禮堂等候安置。這時,我年僅十五歲,正要升初二,就這樣離鄉背井,浪跡天涯;茫茫人海,何處是我家?惶恐無助的心情,豈是言語所可形容? 分配借讀作業終於完成了,我這個戰地來的孩子,生平第一次搭上火車,穿著寬寬垮垮且褲管有點嫌短的制服,別人看來一定覺得土裏土氣的;但鄉愁加上對前途的茫然,我們那有心情在意別人的眼光,只覺得這列火車每站必停,真是名符其實的慢車啊!它戚戚卡卡慢吞吞地把我們駛向不可知的未來,我們的思緒也就跟著上下起伏,難於安定。好不容易,火車終於抵達南台灣的一個縣城,分配在這裏新營省中借讀的三、四十位學生下車了。到站並不是終站,他們的異地學習生活和考驗才要開始。 也許是因為年紀小,抗壓性太低,起先我對這裏的學習環境頗不適應。原因是台灣已開學兩個多月了,既是隨班寄讀,課程自然沒法針對我們從頭再教一次。於是,月考成績單發下來逃不脫「滿江紅」的命運。曾有吊車尾的台灣同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們說:「曩昔學業成績都是我們在攬尾,現在有金門同學來幫我們墊底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砲彈沒有把我們打死,豈可輕易在課業上就這樣陣亡?然而,成績不好畢竟是事實啊!實際付諸行動就是得比別人更加努力。於是,遇有不懂的問題就多請教高年級的鄉親學長;晚上熄燈了沒有地方讀書,就跑到馬路上在塵土飛揚、昏黃朦朧的路燈下抱書苦讀。終於,第二次月考成績下來了,我班三位金門同學王訓錫、黃聰明和我都跑到前段去了。這口氣爭下來,真是大快人心,之前揶揄我們的同學一時瞠目結舌,為之語塞。這也讓我從中悟出一條人生奮鬥的鐵則,那就是:「被人嘲笑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反求諸己,用實際行動證明讓對方閉嘴」。 (上)
-
呼吸在文字之間
一座美麗富有心動城堡 熟悉的不著痕跡 或則如一頭老憨 或則鮮幻連連 輕吟呼喊 詩路蹤影來了又走 不必多言陳述 飛馳於你我周邊 源頭多樣顏色深深淺淺藏著熾烈 一付寫詩的自由浪漫 滿滿悠悠覓盡從頭 美的氣節與感動 一直有餘溫盪漾 或直走或轉彎連結在心 仰望雲層流過於開與散之間 在文字的迷宮,建構四方格影 洞越時空,遨遊那份行腳裝點 偶而重陷高冷 寒露殘酷熱潮邊際 會意過後過癮一直敢走在前方 經歷塵埃只見坦然水珠盈沉 唱一首滿足行曲 填補寫詩於偶然之間 走入湍急的異域做一個熱愛的詩手 風景深烙境地橫越千里總有曖昧 屬於一片喜悅詩路 或許有點漫漫色澤 開始感受詩的傳說來自心靈 總是一念之間詩路開始 久久不能 久久不能 久久不能
-
土地教我的事
偶然觀看蔣勳教授分享他在台東池上駐村的生活紀錄,心裡久久不能平靜。原以為那只是藝術家的日常,沒想到,那些與土地相處的歲月,竟讓我重新認識四季,也重新認識生命。 離開台北的繁華,教授住進縱谷一間老宿舍,在最簡單的生活裡寫作、作畫。每天跟著晨光甦醒,伴著暮色休息,散步於田野之間,向農民學習土地倫理,也重新理解二十四節氣並非古老曆法,而是順應天地節律的生活智慧。 他說:「我們的身體裡有日月,也有春夏秋冬。」這句話深深震撼了我。人體原本就有自己的時序,只是現代生活太過急促,我們常用意志違逆身體,用熬夜換取工作,用安眠藥換取睡眠,最後卻失去了健康。 另一段故事,同樣令我難忘。 池上的油菜花盛開時,金黃花海吸引無數遊客駐足拍照。然而,就在花開最燦爛之際,農民卻駕著耕耘機,毫不猶豫將整片花田翻入泥土。遊客驚呼惋惜,農民只是平靜地說:「油菜花本來就是要做肥料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然從不眷戀一時的繁華。花開,不只是為了欣賞;凋落,也不是生命的終點。化作養分,才能孕育下一季的豐收。生長、凋零、再生,原來一直都是土地最尋常的風景。 這讓我想起星雲大師談生命時曾提及,生滅本是自然法則,重要的不是抗拒無常,而是在每一次變化中完成生命新的因緣。就像稻田燒田、翻田,看似結束,其實正為下一次豐收預作準備;人生許多失去,也未必是真正的終點,而是另一段歷程的開始。 土地沒有說教,四季也從不辯解,它們只是默默示範著生命應有的樣子。當我們願意放慢腳步,傾聽風聲、節氣與大地的呼吸,也許終將明白:真正滋養生命的,不只是豐衣足食,更是學會與天地同律、與萬物共生,在有限的人生裡,看見循環不息的希望。
-
迷路
午后,陽光白燦燦的穿過車窗,時序已入秋,空氣中有淡淡的涼意,迎著秋光,我一路往南,收音機裡「小城故事」的歌聲悠悠飄來,勾引我的思緒也飄到南台灣,那個有著朗朗陽光的海港小鎮。 小鎮是軍事基地,處處都有眷村,走在馬路上,稍一不小心三彎二拐就拐進眷村裡了。眷村,是道地的南北合,除了口音,生活習性也各有特色,小小一條巷子,從巷頭走到巷尾,也許就從江南到了東北,也許就從關內到了塞外。 這麼一個大江南北的大集合,各家的飲食也各異其趣。 我的房東阿姨是山東人,家裡山東大餅和饅頭常年不缺,尤其是硬梆梆的山東大餅,除了乾啃,還可入菜。從沒吃過山東大餅的我,實在很難想像那打得死人的硬玩意兒可以入口,待嚐過之後,才明白何以那其貌不揚、又香又硬的東西會成為山東人的代表食物。 這位山東阿姨,人高馬大,平常騎著一輛小綿羊跑遍大街小巷,幾次鄰居湖南大叔都開玩笑要告她欺負弱小動物。她做得一手好菜,物質不豐的年代,她能用有限的食材,變化出豐富的菜色,一把空心菜,摘了葉川燙,剩下的部分炒些小魚乾,下飯又可口,讓人忽略了那其實只是一菜二吃;有時變化口味,將山東大餅燉牛肉,創造出一種有別於傳統紅燒牛肉的好滋味,如果再加點辣椒,那牛肉和著餅香又帶點微辣的味道,即使在夢中也飄香。 眷村屋子大多窄小,為了多個房間,山東阿姨將廚房挪到屋後加蓋的鐵皮屋裡,那裡是她的地盤,往往中午十一點左右,小廚房就會飄來香味,有時我會過去打下手,在她身上,我看到傳統女性對生活的韌性,在家鄉時,她是出門有馬車代步的大小姐,現在,在鐵皮小屋裡,她揮汗炒著菜,有時真的太熱了,乾脆只著一件大汗衫,裡面空無一物,胸部在衣服裡若隱若現,有時我會笑著請她加件內衣,她總是說:「女人年紀大了就沒有性別之分了。」 這話倒有幾分真實性,小時候在鄉下曾看過七八十歲的老婆婆在大熱天時,像男人般光著上身,一點也不隱諱,大家見怪不怪。 後來山東阿姨在菜市場擺了個攤子,專賣熟食,有空我會去幫忙打打菜,算個帳,攤子上賣得最好的是炒豆苗,多年後我曾試著做過,但總做不出那樣清脆爽口的味道,不知是阿姨有獨家的不傳之秘,或是時間已改變了味蕾。 有時幫阿姨收完攤子,我會拐個彎到中山堂看看二輪電影。 中山堂,據老一輩說法,早期是一處屠宰場,它最風光的時期是播映「梁山伯與祝英台」時,上下二層近千個座位,場場客滿。這樣盛極一時,走過繁華、走過有憲兵維持秩序,放映前要起立唱國歌的年代,它依然逃不過樓起樓塌的鐵律,最終還是走入歷史塵埃。歲月流轉,不過數十年時間,由屠宰場、而電影院、而熄燈,在這年代,原來滄海桑田可以這麼快速。 同樣快速演化滄海桑田的還有眷村。 當年離開時,是山東阿姨騎著小綿羊一路送到車站,在後座上我屢屢回頭,看著那些低矮卻生氣勃勃的房子漸行漸遠,想著湖南大叔的爽朗笑聲,還有巷尾那位愛串門、說著一口吳儂軟語的小腳阿婆,這些人,仍興味盎然的在這裡生活著,而我,要離開了,那時感覺自己像隻展翅的鳥,不捨,卻有份勇敢的堅決。 這些年,走過一些地方,眷村,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常常,我會想起那段眷村歲月,有時是幾句熟悉的山東口音,就能牽引出思念;有時是一個飄香的山東大餅,我一邊咀嚼著餅香,一邊讓回憶馳騁,感覺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都在那裡了,越往前走,風景越荒涼。 是真的荒涼了。當色彩繽紛的彩繪佔據了眷村,人潮一波波朝聖般湧入時,眷村就荒涼了。或許是想替老邁的眷村注入一股活力吧,當第一抹顏色塗上磚牆,第一枝彩筆畫下創意時,眷村的命運就悄悄改變了,創作者憑著無限的想像賦予了眷村新面貌,無論是牆、是路、是門,都成了畫布,於是小雨傘飛上了紅磚牆,老時鐘鑲嵌在殘壁上,水泥牆和大紅鐵門也有了新風情,原本老舊、低矮、窄仄的巷弄屋宇,剎時明亮光鮮,蛻變得讓遊客驚喜,讓我喟嘆。 思緒在記憶的舊地圖裡恣意穿梭,陽光慢慢游移,光影流轉間,我駐足在一個熟悉的門牌前,它和其他家戶一樣,已脫去純淨外衣著上彩裝,亮眼的外表遮去了老態,只有牆沿上一排鏽蝕的防盜鐵釘不小心透露了風霜,我輕輕敲下門,像當年回家一樣,可是屋裡不會有熟識的眼角眉梢了。 轉個身,我倚在門上看著西斜的殘陽,再看看顏色斑斕的街巷,覺得自己在舊日時光裡迷路了,記憶中的景物如牆上鐵釘般,已被時光鏽蝕,只剩一種似曾相識的彷彿依稀。這是我想念的地方嗎?這是記憶中的眷村嗎?眷村的熱鬧喧嘩是相遇時的幾句寒暄問候,不是一個個手拿相機猛拍照的人群;眷村的繽紛是人情的濃馥和溫暖,不是彩色塗料繪製的創意。 車子快速奔馳著,接近眷村了、經過眷村了、離開眷村了,一路上,我不曾轉頭觀望,因為知道,那裡已沒有舊足跡。眷村,是屬於特定時代的,走過,就沒有了,那個年代的風華只能在那個年代美麗,純樸有味的眷村、彩繪文創的眷村,都隨著時代嬗遞而結束了。但生命中抹不去的那段好時光呢?那些黑瓦紅門的老房子、操著南北口音的人們呢?我深深惦念著。
-
【軍旅憶往】憲兵執勤逸事
金門,伯玉路五段、太湖路一段交叉路口,國父銅像大圓環。伯玉路就是俗稱的中央公路,這裏距太武山公墓很近,太湖路一段則是通往金防部。 民國58年,我著軍中憲兵甲種服裝,戴鋼盔,在該處執行交通指揮管制勤務,行經該處的車輛不多,當時有一輛軍用吉普車,由金防部的方向駛來,在接近圓環不遠處的坡道逆向超車,於是我吹哨子將車攔下,車上坐了一位金防部的中校。我按照規定,先向該名中校敬禮,然後從車後繞過去,向駕駛兵敬禮,同時要求出示「補給證」,以確定該員身分,未料該名中校竟不耐煩地大聲說道:「快點,快點!我趕時間!」 這時我還是很禮貌地向駕駛兵說道:「你剛才在坡道逆向超車,車上坐了長官,這樣很危險的!」 我原本只想告誡他,並不開他罰單;未料到該名中校竟向駕駛兵叫道:「開車,開車,不要理他!」 該名駕駛兵便加足油門,將車開走,我則在後面吹哨子示警,同時記下車號。 等交接班時,便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來接班的憲兵士官(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吳○基),提醒他該車若回程經過時,注意一下。 未料我剛回到連部,連長已經獲知消息,等著向我詢問狀況;原來是該名中校「惡人先告狀」,已經打電話到憲兵連,說「憲兵找他麻煩」。 我當時是士官,當年憲兵的教育訓練非常嚴謹,對執勤時可能發生的狀況,會模擬數百種以上的假設,並教導因應的技巧和排除的方式,當時憲兵學校的教材非常實用,大陸來的老士官也都會將經驗代代相傳,因此那當下我完全按照憲兵執勤的標準模式處理,所以長官聽完我的敘述後,再到現場查看地形,最後所下的結論是:「憲兵沒有錯,是駕駛兵違規」。 在那個年代,憲兵是先總統的嫡系部隊,老鳥常戲稱:憲兵見官比官大三級,因此該名中校非但沒有討到便宜,他的駕駛兵還受到懲處,只是不知道該名中校後來官運如何。雖然說脾氣暴躁又罔顧軍紀不適合帶兵,但我們配屬的陸軍41師,從師長、副師長到參謀長,個個都是親切和善、允文允武,不愧是當時能勝任作戰的前瞻師,強力的打擊部隊。如今回憶起來,那也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後記: 印像中國父銅像圓環是位於太武山公墓往金城的中央公路上和一條往金防部道路的叉路口,從國父銅像的方向看過去,它是先上坡後下坡的雙向車道,駕駛兵在上下坡路段完全看不見對向是否有來車的狀況之下逆向超車,置自己與長官的生命於不顧,因此交管哨的憲兵職責上必須攔車予以開單或告誡,但該中校長官卻不明事理,意圖以官階壓人。 其實事過境遷回想起來,悠悠眾生在時光的推移之下,無論是軍人還是百姓,最終都是歸於塵土。各位看倌不妨將它當作故事看,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
-
端午詩人節「屈原杯」長沙行
六月十八我到香港跟友人會合,一起到湖南長沙參加今年六月十九詩人節的屈原杯頒獎典禮,抱個金獎杯回來。這一次參加盛會及投稿者人數不少,而我是台灣唯一的出席者。除了中國各地,遠道來的有內蒙古、甘肅、澳洲,投稿沒來的還有來自美國、海南、西班牙……。 文學無國界,大家雖是來自不同國度不同生活領域,但是在頒獎典禮盛會中,彼此熱絡,歡心相聚在一起。除了頒獎典禮,主辦單位還安排了兩天半遊程。有去田漢故居、洞庭湖畔岳陽樓、屈原祠、汨羅江……。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下午我們先造訪湖南田漢的故居。故居佔地面積約700平方米,為典型的長沙清末兩進式普通民居建築風格,內設有田漢生前物品陳列。這位多才多藝著名的戲劇活動家、劇作家、電影劇本作家,小說家,詩人,歌詞作家……。與郭沫若等人組織創造社,創辦南國藝術學院、南國社。 他在湖南住院裡完成了《白蛇傳》、《謝瑤環》等優秀京劇、戲劇《關漢卿》等作品。田漢的創作具有鮮明的時代感、強烈的革命激情和積極的浪漫主義著稱,他的作品多達一百多部。一生傳奇和爭議性的人物卻晚景悲涼!他的代表作:名優之死。 賞遊洞庭湖和岳陽樓是我們第二天的行程,也是我這一趟長沙行重要的目標。「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位於湖南岳陽市的岳陽樓與浩瀚的洞庭湖緊密相連。這座純木結構的古樓因范仲淹的千古名作《岳陽樓記》而名揚天下,不僅是江南三大名樓之一,更能飽覽「銜遠山、吞長江」的壯闊湖景。 洞庭湖是湖湘文化的重要發源地,也是著名的魚米之鄉,洞庭湖與岳陽樓自古為文人墨客著墨詩寫的勝地,以唐代杜甫《登岳陽樓》、孟浩然《臨洞庭湖贈張丞相》與宋代范仲淹《岳陽樓記》最為膾炙人口。 岳陽古樓為三層、四柱、飛簷、盔頂結構,內部陳設展現濃厚文化氣息。因深怕古樓不堪承載太重,登上樓台有人數的管控。站在三層的樓台上可將煙波浩渺的洞庭湖盡收眼底,周邊還有景緻古樸的汴河街與小喬墓塚等景點。在此也可望見洞庭湖中對岸朦朧的君山島,據云君山島上自然風光秀麗,春賞奇花異草,夏觀浩瀚洞庭,秋賞漁歌秋月,冬觀濕地候鳥,是旅遊度假的天堂,避暑休閒勝地。可惜了!我們這趟旅程只能在洞庭湖畔遠眺,望它興歎! 湖南汨羅屈子祠,又稱「三閭祠」、「汨羅廟」,坐落在汨羅江下游北岸的玉笥山上。戰國時楚國三閭大夫愛國詩人屈原,因遭諡被楚王驅逐,輾轉來到汨羅江畔玉笥山居住。玉笥山是屈原晚年生活、寫作和投江殉國的地方。屈原投江後不久,人們將南陽里屈原故宅作祠,用以祭祀這位偉大忠貞的愛國詩人。 第三天去汨羅江體驗划龍舟是讓我們最暢心開懷的行程!一大群參與的詩人,端午詩人節在汨羅江裡坐上龍舟,拿起搖槳體驗划龍舟的滋味,那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和經歷。龍舟是兩船併在一起,為了遊客安全,這只是體驗,不是正式的比賽。 雖然我們這第二批由於接近尾聲來的遊客不多了,人數不足(百人)和安全考量,船家不讓我們像第一批人划到江中環繞一圈回來,縱使向船家抗議也沒用,船家只是讓我們穿上救生衣坐上龍舟,拿著搖槳滑動擺擺pose拍照過過乾癮。 有人跑到龍頭去擊鼓揮舞旗子指揮,樣子有模有樣。有幾位用手合力拍鼓,甚是開心興奮!這平常斯文能寫能吟的詩人,今天也會有這般瘋狂、開懷的舉動!離開前已接近黃昏,一眼望向滔滔汨羅江水,是一幅如詩如畫的黃昏靈動景緻。 汨羅江水宛如一幅詩意的水墨畫,夕陽灑落璀璨光芒在江面上,映著兩岸青翠山光。微風徐徐吹過,江水泛起漣漪洗盡了千年的歷史鉛華,為這條孕育了無數浪漫詩篇的長河,平添幾分靜謐與幽深,彷彿望見二千多年前屈原的忠魂在遠方虛無飄渺間。詩人屈原在此抱石自沉殉國,留下千古絕唱《離騷》的悲壯情懷!
-
巷弄裡尋那鍋氣(外一篇)
〈巷弄裡尋那鍋氣〉 隔天一早,大約五點多,我竟然就醒了。 或許是因為金門的夜太安靜,又或許是心情太過放鬆,醒來後竟怎麼樣也睡不著。於是,我乾脆換上衣服,獨自走進金城鎮清晨的小巷子裡。 天色還微微亮著,街道帶著一種剛甦醒的寧靜。沒有白天觀光人潮的喧鬧,只有偶爾傳來的機車聲、店家準備開門的聲響,還有空氣中慢慢飄散出的早餐香氣。金門的清晨很特別,它不像都市那樣急促,反而有一種慢慢展開一天的從容感。 我就這樣一路走著、看著。先吃了一碗特別的蚵仔麵線,熱騰騰的湯氣在微涼的清晨裡格外舒服。我也和老闆聊了一會兒天,那種自然的寒暄與問候,總讓人覺得金門的人情味格外濃厚。後來,邊散步邊等待著老店開門。因為這趟旅程裡,我一直很期待再去吃一次那間記憶中的——進麗小籠包。 等待的途中,我又一路東吃西吃,沿著老街的小巷穿梭,最後還坐下來喝了一碗金門人最經典的早餐之一:廣東粥配油條。 說真的,來到金門,一定要吃廣東粥。因為和台灣常見的粥品完全不同。金門的廣東粥,其實已經幾乎看不到米粒,長時間熬煮後,整體變得綿密而滑順,像濃厚的湯體一般。熱呼呼地喝上一口,整個胃都暖了起來。那應該就是古人所說的〈米糜〉,而不是台灣說的〈粥〉、〈稀飯〉、更不是〈飯湯〉。 而最經典的吃法,就是搭配一根油條。把酥脆的油條沾進廣東粥裡,吸附著濃郁湯汁後再入口,那種口感真的讓人難忘。尤其粥裡面的肉丸與肉片,更是整碗粥的靈魂。那些肉片是醃漬過的,吃起來有點像台灣肉羹的味道,帶著淡淡醬香與嫩度。而肉丸則是紮紮實實,一咬下去還帶著肉汁,鮮香又飽滿,真的非常好吃。 很多時候,一個地方真正令人懷念的,其實就是這些看似平凡的小吃。因為裡面藏著的,是那座城市的生活記憶。而進麗小籠包,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存在。 印象非常深刻,二十年前當兵時,第一次吃到這家小籠包,真的有種驚為天人的感覺。麵皮帶著特殊的Q彈感,不會過厚,也不會過薄,而裡面的肉餡更是飽滿多汁,一口咬下時,湯汁會慢慢流出來,那種香氣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店裡的大姊。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依舊忙碌地站在店裡招呼客人,而生意也依舊好得驚人。直到今天,如果想吃上一籠小籠包,還是得乖乖排隊,常常一等就是半個小時以上。 有趣的是,大家似乎都願意等。 因為有些味道,是值得等待的。 而旁邊賣炸雙胞胎的塑膠盒,生意同樣非常好。熱騰騰剛炸起來的香氣瀰漫在街口,許多人手裡提著早餐,邊走邊聊天,那種清晨的熱鬧感,讓整條老街都充滿了生命力。 我就這樣,在金城老城區裡走來走去。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慢慢感受這座老城獨有的風味。那些老房子、老街道、熟悉的小吃攤,彷彿時間在這裡流動得特別慢。而我也突然發現,有些東西其實從來沒有改變。 即使時光過了二十年,那些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情、熟悉的街景,依然安靜地存在於那裡,等待著某一天,再次與你重逢。或許,這也是金門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只是讓人旅行。更像是讓人在歲月裡,重新找回那些曾經屬於自己的記憶與座標。 〈跨越天際的巧奪天工:金門大橋〉 離開了金城鎮的老街與早餐香氣後,再次出發,開始了下一段旅程。 而這一次的方向,是我心中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要前往過去當兵時駐守的島嶼——烈嶼,也就是大家熟悉的小金門。那裡,承載著過往的青春記憶。 一路朝著金門大橋前進時,我其實心裡有很多感觸。沿途看見許多新的建築物拔地而起,整個金門與過去相比,真的改變了很多。尤其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金門大橋兩側重劃區裡,竟然出現了兩棟非常高聳的新住宅建築,那畫面讓我十分震驚。 因為記憶中的金門,總帶著一種純樸而寧靜的樣貌,如今卻也慢慢有了現代城市的輪廓。那種新舊交錯的感覺很奇妙,就像時間正在這座島嶼上慢慢推進,但又保留著金門原本的靈魂。 而真正讓我期待的,還是第一次騎車穿越金門大橋。過去,要從大金門前往小金門,大家都得先到水頭碼頭搭船,再經過短短的海峽抵達九宮碼頭。那是一段許多金門人與阿兵哥再熟悉不過的路程。但如今,一切都改變了。現在只要騎著車,就能直接穿越海面,從大金門一路抵達小金門。當我騎上橋面的那一刻,心裡其實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因為這不只是一座橋,更像是一種時代的跨越。站在橋上遠遠望去,也會忍不住佩服台灣工程團隊的能力。畢竟這片海域的海象其實十分惡劣,底下浪潮洶湧,加上海床條件的不穩定,要在這樣的環境中完成一座跨海大橋,真的非常不容易。 但我們的工程團隊,還是一步一步克服了困難,把這座橋真正完成。那一刻,我心裡其實有一種很深的驕傲。因為這不只是工程技術而已,更像是一種屬於台灣的精神。那是一種即使面對困難、即使環境再艱困,也願意努力去完成一件事情的信念。不是因為保證成功才去做,而是因為相信值得嘗試,所以願意全力以赴。 而我相信,當對岸遠遠望見這座橋時,也能看見這樣的一種精神存在。 只是,當真正騎上橋後,我才發現另一個挑戰。那海風,真的強得驚人。車速開始變得非常緩慢,因為從海面直接吹來的強風,不斷地推著車身晃動。甚至必須雙手用力穩住龍頭,才能慢慢地往前騎。那一瞬間,突然能理解,為什麼橋上的警示看板會特別提醒。有一段時間,甚至因為風速過大,連行人與腳踏車都暫時禁止上橋。 站在橋中央時,四周幾乎只剩下海風呼嘯的聲音。那種感覺既壯闊,又讓人敬畏自然。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人佩服這座橋能夠真正矗立在海面之上。當我終於抵達烈嶼,回頭再次望向金門大橋時,心裡真的充滿感動。 原本被海峽分隔的大金門與小金門,在地理與生活上真正連結成了一體。從前需要搭船往返的距離,如今成了一條可以直接通行的道路。而這不只是交通的改變。更是一種生活圈的融合。它讓水頭港與九宮港之間,不再只是兩端的碼頭,而是彼此緊密相連的日常。而對我而言,這座橋還有另一層更深的意義。因為它不只連結了兩座島嶼。也連結了我與青春歲月之間,那段久違的記憶。
-
孩提時後院的芒果樹
最近愛文跟金煌芒果陸續出籠,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被颱風影響的關係,果實出奇的好。大妹妹送來一箱愛文,接著小妹公司也發了一箱。看著那麼多,趕緊分送給鄰居們,就怕過了品嚐期限。 吃著吃著;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打造的鄉居城堡生活。家後院除了媽咪種些當令蔬菜外,父親還買了多種水果樹栽種,其中就有棵土芒果樹,年年看著芒果樹長到很大一棵,當然也都結實纍纍。 其實,我已經忘記有沒有吃過那種土芒果?但是,我卻記得媽咪把多的青芒果分送給對門鄰居伯父,接著我們收到伯母製作的芒果青,就是現在俗稱的「情人果」。坦白說:那時候好命,對這滋味不是很能接受,反而是長大成人才可以接受情人果的滋味。 說真的,芒果樹在年復一年中成長茁壯,甚至我都沒印象芒果的開花期。但是,我卻有個慘痛的經歷,那次不知道為何從芒果樹下經過,沒多久我的身體奇癢無比,經過媽咪的察覺,我可能因為芒果樹的小蟲兒產生過敏了。奇癢無比的癢讓媽咪趕緊帶到診所去看醫生,醫生判斷也是過敏,開了吃的藥還拿了止癢的軟膏回家。那個時候小,癢到手會一直抓,越抓就越多,後來媽咪說要忍住不抓才可以止癢,於是,除了吃藥、擦藥我還喝了好多開水讓毒素排出體外,往後我經過芒果樹都繞道而行,再也不敢靠近,但是,芒果樹依舊在我眼皮底下日漸茁壯,直到我們全家搬來台北。 其實來台北後,也能在一些地區看見芒果樹,我都會抬頭看看,或許因為它們是我能認識的果樹之一吧! 台灣處在亞熱帶地區,現今芒果的品種也很多,除了叫得出來占大宗的愛文跟金煌芒果之外,還吃過比較少量的玉文6號、夏雪等,聽說有10幾種……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的後院芒果樹,長大後對這些改良的芒果都很喜歡,也喜歡聞芒果的味道。 很感謝我的父親,在後院栽種一些果樹,讓我吃的當下還能認識其樣子。雖然不小心被芒果樹小蟲感染過敏過,但是,有機會我依然會站在後門的階梯往下看父親栽種的果樹跟媽咪種植當令的蔬菜。 直到父後36年正式回父親家鄉認親,看見堂哥堂姊們種植的果樹,才想起父親在我們小時候打造的生活,如此貼切其父親小時候的環境。 如今我在都市叢林中無法時常看見芒果樹,但我還是會想起小時候,想起那棵高大的芒果樹曾經帶給我的美好生活。
-
尋‧迷
圓環是由一個圓與數條線組成的一種道路型態,不論圓的直徑大小,按理不影響圓環結構簡單。只是……趕車班的時刻,只消向左一個路口便是車站,走在前頭的好友卻是反向而行,看那頭也不回的架勢,大有一去不復返的樣子。 望著昔日高中同學的背影,忽然後知後覺,原來當初在校時常有人迷路,癥結恐怕不在環境,而是人本身!我們高中最大特色即是「大」,幅員遼闊,占地離奇的廣,因為創建年代久遠,從日治時期起橫跨半個多世紀,樹老根深林密,校舍又是陸續興建,就好像老街探秘,彎彎繞繞的小巷裡的屋宅各自興建,布局缺乏統整規劃,校園內科館東一棟西一棟,散落四處,有的樓與樓之間還間隔樹林果園。站在林木環繞的樓前,單憑受阻的視野,的確不易辨認方位。 針對記憶而言,數大不是美,哪怕入學日久每每移動教室,相對位置改變,總不乏小狀況發生,上午升旗操場在西,甲同學往東集合;中午用飯餐廳在北,乙同學向南走去……鑒於自認方向感尚可,卻也曾在國中時數度犯糊塗,以己度人,下意識將周而復始上演的情節,歸咎於校園廣袤。 憶及迷路,不得不感慨一山還有一山高,相形之下,國中校園才真正是刻骨銘心!雖然只論面積,比不得高中地廣樓多,甚至相較一般中學也略遜一籌,有限的校地上唯有一座建築體。然,身歷其境才曉得在質不在量,唯一的建築採仿古殿堂設計,紅磚綠瓦,亭台樓閣,總共由三進院組成,皆呈ㄇ字型,院院相連,由外往裏走,層層高樓疊起。光從大門牌樓放眼望去,貌似神廟又或觀光景區的外觀,已讓人咋舌,安知驚奇還在後頭,也許……用驚嚇形容會更貼切。 登上石階,走進過殿,起初還有閒情逸致欣賞迴廊穿堂,涼亭拱門,窗櫺花台,可越往深處越發不對勁,七拐八彎,曲折迂迴,彷彿布了奇門遁甲八卦陣法,茫然四顧,竟不知身在何處,往前找不到目的,就此放棄折返,回首又不辨來時路。兜兜轉轉,慌不擇路,繞道後來已然找不著北,只恨不得中庭擺設司南當裝飾。 慶幸的是校地不大,一回生二回熟,以為反覆多走幾趟總能記住路徑,偏偏結果事與願違,隔三差五仍免不了出差錯。而且,除了迷路另有樁弔詭,學生上千的校園,稱得上地狹人稠,可下課時間站立廊下卻甚少感到人煙。 前後思量,應是魔鬼藏在細節!建築為了美觀,呈長方形的校舍看似對稱,實則不然。好比同一座院落的同一面教室,每一層樓的廊道各有不同,一樓直接以花圃砌磚為牆,二樓仿湖心亭設倚欄石椅,三樓雕花木欄杆,四樓磚造女兒牆。雖不過一牆之差,從各層俯瞰中庭,近景的差異,讓全景看起來似是而非,彷彿置身在不同院落。 當然也不僅僅是觀感與現實的落差,導致視覺迷惑,配置圖上縱橫筆直的走廊,中途可能因花圃,或遇叉路,需得左拐右彎再繞回原路。彎角無形中將一條長廊切分成若干區段,錯位使得二人在相鄰教室門前,卻雙雙不見對方,好似自成一方小天地。將距離拉遠,愕然發現從走廊一端遠眺,盡頭只見花樹綻放,芭蕉搖曳,又或一堵牆,以為無路可走,殊不知繼續往前柳暗花明又一村,反而改道才是踏上迷途。 明知假象惑人,行走其間,一個恍神,腦海的記憶仍敵不過眼前景色。在這裡,注定感受不到舊地重遊的熟悉,反向思考,好處倒是白首如新,意趣無窮!日復一日依舊能讓人迷路的校舍,輕易不感到倦乏。
-
八煙 山中傳奇
民國六十五年,是我兵馬倥傯的一年,當年為擾敵耳目,單位番號數易。先是改為37師,四月中旬,全師開赴新竹縣境投入與嘉義中庄「忠誠部隊」的師對抗演習。休整不過月餘,即奉國防部令支援《筧橋英烈傳》外景開拍甫告一段落,夏初復開拔移駐台北關渡,再改番號為127師。不旋踵間,為彌補台北衛戍師裝騎連進基地整訓尖刀任務缺口,全連移防台北市圓山西營區;任務結束未回駐關渡,卻是進駐淡水小坪頂營區。該營區面向國華高爾夫球場,右邊戰備道通往淡水河口,左邊下山抵復興崗直達關渡大道。無疑是馳援淡水河口禦敵及捍衛首都「勤王之師」的最佳戰略據點,自不待言。 但是,世事出人意料,滿山遍野的秋芒初綻時節,不知哪位高層出的餿主意:全連移防八煙!──「八煙」舊稱「三重橋」,據附近村民說因為早年山區交通不便,當地設有三座板橋供居民通行而得名。由於地處陽明山火山區,當地有許多硫氣孔,早年採硫磺時設有八座出煙口,遠處望去經常可見八道白煙升起。民國四十年陽金公路闢建時,公路局人員在當地設置公車站牌,見此處雲霧氤氳、硫煙瀰漫,便直接將該站命名為「八煙」。從此「八煙」取代了舊名,成為當地獨特且充滿詩意的稱號。翻開當時的軍用地圖,排長用紅藍鉛筆標出「八煙」(含八煙聚落及周邊區域),一看位處台北縣金山鄉與台北市郊陽明山國家公園交界處的陽金公路上。因掌控台北盆地北側通往北海岸的交通要道,同時鄰近金山與大屯火山區的硫磺坑口,使其無論在防衛中樞的軍事佈局,還是交通線控制上,都具有高度的戰略價值。而陽金公路(台2甲線)是連接台北市區與北海岸(金山、萬里)的重要捷徑已如前述,因此八煙作為該路段的中繼要衝,無可置疑的在區域防衛中扮演著控制交通動脈、確保山區戰術補給線暢通的樞紐角色。八煙營區的設置遂成為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國軍重要軍事要塞,負責鎮守通往臺北市區的戰略要隘殆無疑義。 有鑑於八煙緊鄰陽金公路,是控制山區交通的咽喉。國軍自撤退抵台戰場經營上早有謀劃,在此區域設有專屬營區,負責執行高山偏遠地區的戰訓本務,並肩負防止敵軍利用山區道路對大台北中樞發動突襲的戰略防衛任務。最早進駐的是特戰部隊,也一度交由衛戍師的步兵連負責,至於首都外圍的關渡師,俺連是首次奉命進駐的,而且當時是唯一一次交由裝甲部隊擔綱的特例,但接防未久即檢討不宜,全連再度班師回防小坪頂老駐地,所以俺才會說是哪位長官的餿主意有以致之?事後仔細回想,究其原因有二: 其一,細觀當時軍用地圖等高線顯示該地區海拔約300至400公尺,受大屯火山群與豐富水氣的影響,長年處於多雨、濃霧與低溫的環境中。裝甲部隊的戰甲車率皆鋼鐵結構裝備,車上主槍砲即使長年披蓋帆布槍砲衣,依然無法抵擋硫磺水氣的日以繼夜之侵蝕,師部高裝檢的預檢發覺這問題的嚴重性,對於遂行立即反應戰備充滿疑慮。 其二,長年的硫磺濃霧山嵐水氣籠罩,能見度不良,易產生幻覺,尤其夜深人靜時,無論崗哨值勤抑或巡查路徑,風吹草動樹影幢幢鳥蟲爭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在在考驗人的定性,新兵缺乏經驗更易槍枝走火防不勝防。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下述的靈異事件,迫使政戰系統加急陳報,加速部隊的調防: 話說當年軍械士陳○文,義務役,天性懶散復貪杯好色,恐係當年汪連長收受賄賂給予擔任是職,那天適逢其輪休,可能與其女友一言不合吵鬧分開,藉酒澆愁,一時無去處,乃欲提早歸營蒙頭大睡,反正連部人員有特權毋庸參加晚點名唄。詎知上了公車昏昏睡去,終點被司機發現驅趕下車時,一看手錶也才近八點而已,心知離營區不過十來分鐘腳程,也就從從容容搖搖晃晃向歸程。 人說「鬼迷心竅」真是一點不假,據後來陪同其向師部監察官報告事發經過,回營轉述的副連長稱,酒醉的陳○文突見路邊有一長髮女子,身材姣好,眉目清秀可人,一上前搭訕,語音婉轉嬌柔,驚為天人,暗忖豔福非淺,即藉口天色已晚,是否有幸護送其一程。女子謂居處在附近村落,越過左側樹林約十餘分鐘可達,每日晚餐後即來附近散步,先生若不嫌棄,可隨同至舍下泡杯茶,聞先生有些酒味,或可為醒酒焉。 陳兵有些躑躅,少女或了然於心,即時表明家中父母早逝,僅一妹子相依為命,俟陳兵隨其進入居所,原係坐落竹林中一日式板屋建築,盤坐和式屋只覺一屋飄香,仔細嗅聞桂花盆栽圍繞周遭所致。品茗之中,其妹亦彈吉他助唱,真令人陶陶然,隨著逐漸低迷的樂音而眼皮沉重不醒人事……。若非後來連上查鋪,發覺其未歸營,發動全連緊急集合展開附近山區地毯式搜索,才在距營區半小時路程的竹林間一墳塚上找到了他,被搖醒的他一臉茫然,驚見一夜睡墳頭,從此失魂落魄語無倫次。 彼時我戰二組阿鎮車長,入伍前原係乩童,經其作法還魂,陳兵漸有起色,逐漸恢復記憶。連輔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影響所及尚非人力所能掌控,防微杜漸,既不能改變此間環境,趨避之總可以吧?爰專書上報,並請當事人向師長官據實陳述,促成調防的最後一根稻草成焉。 記得回防小坪頂後,是年國慶日前的「拱辰1號」演習那日,我挺立在升火待發的戰1組先鋒車砲塔端,觀乎四象,示有吉兆,極目遠眺,只見:大屯蒼蒼,淡海泱泱,坦克列陣,在水一方,觀音靜臥,護我家邦。也就迎著山風呼嘯波光粼粼、從容不迫氣宇軒昂的向參謀長作「出擊」狀況之簡報,揮起長教鞭指向右側說:「……本組為我連之先頭,為遏阻敵自淡水河口入侵,半小時內奔襲下山佔領河口預設反船團陣地執行火殲……」,再揮鞭左前曰:「為制機降、空降之敵突擊,迅速馳援百齡橋控制橋頭堡適時進擊關渡平原為反空機降作掃蕩部署,……」並指向左後曰:「我連為『勤王之師』開路前鋒,編組立即反應打擊主力預為準備,本組隨時待命拱衛首都臨陣當先……」少年的口令聲勢嘹亮回音震八荒,在四野裡飄盪盤旋……。猶記得參謀長臨走前頗欣慰的向連長說:「裝騎連回到這裡還是好的,我會向師座報告,我們都可以放心了!」同月下旬國防部令到,「小兵仔」我奉調士林官邸特勤衛士集訓,這是後話。 八煙據點,誠然是易守難攻的險峻山區地形,加上鄰近硫磺坑口,在軍事上具備天然的屏障優勢與掩蔽條件,所以得置重兵奇兵,據悉歷年配置有特戰兵,也有衛戍師的步兵;一度結了瘡疤忘了痛,又趕鴨子上架叫關渡師的戰搜連再度上陣,經檢討裝備銹蝕嚴重復作罷,然後又回歸特戰部隊回防。有關靈異傳說,曾詢陸官34期余同僚胡○寧謂其58師誠實部駐防台北市衛戍時,其連駐八煙,確有此傳聞,但連上在其帶領下〈榮獲全軍五項戰技特優的莒光連隊〉或許陽氣重,當時沒有重蹈覆轍,實屬萬幸,上蒼或垂憐他這樣獨具可貴情操的主官(他是少校退離的,為愛走天涯,於今離世三年,我特別懷念他,緬懷之餘,追憶往事,紀錄如前述)。
-
【浯居吾述】 皖南三村的偶然,生命旅程的必然
對「南屏村」最深刻的記憶應該是那空蕩的「葉氏祠堂」。臥虎藏龍中俞秀蓮(楊紫瓊飾)和玉嬌龍那場驚心動魄的武打戲,搭配著震撼人心的鼓聲,讓人看得熱血澎湃。而那場導演刻意用來表現中國武術打鬥的武戲表演,就是眼前在此處拍攝的,身歷其境的感覺有種特殊的感受。從鏡頭裡看起來演武廳好像很大,但實際現場的感受其實還不如瓊林蔡氏六世宗祠的規模。也因此我見識到了導演神奇的視角和神蹟般的拍攝技巧,讓觀眾能產生戲劇中寬廣的視覺感受。生活中我們常常看到的美景,卻怎樣也無法使用相機將之拍攝下來。而厲害的導演及攝影師,卻總能把生活中最平凡的事物,拍攝出讓人產生共鳴、打動人心的畫面。此外,解說員還說了一段讓我記憶猶新的解說,就是徽派建築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從天井看向大廳時,樑柱和裝飾構成了一個「商」字。都說「徽商」在明清時代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商幫,有著「儒商」的美譽。他們除了以商謀生,最令人敬佩的是他們還懷抱著「以商救國」的胸懷。現場並不是一個明亮的地方,甚至讓人感到有點陰暗,但手持青冥劍的玉嬌龍不斷的切斷俞秀蓮手上不停更換兵器的畫面,卻行雲流水般地浮現在眼前。 由於朋友趕飛機的緣故,我們在三點時便往黃山市(屯溪)趕路去。皖南三個村子給我的感覺就是陶淵明的世外桃源的現實存在,村莊與自然、山與水,構成了中國文學中所描述的靜謐山村。若撇去現實經濟的考量,皖南這三個小村莊的環境還真令人流連忘返。同樣的,金門不正也是如此嗎?風景不同,但心境上卻能相通。在回程的車上我們除了分享之前的喜悅,他們對於我還能繼續後面的行程羨慕之情溢於言表。而我則顯得有點倦怠與疲憊了,好在明日即將前往本次旅行的最後一站──上海,至少是個大都市。或許對他們而言我大概只是回去後,與朋友交流的話題罷了!甚至只是不值提起的一個偶然,就像後來他們的臉孔在我腦海裡完全搜不出一丁點畫面,就連他們姓名都未曾被我記錄下來。遺忘和被遺忘都是生命中的必然!有一種說法就當「叫得出你名字」的最後一人離世後,你就是徹徹底底的被這個世界抹去,甚至可以說自己未曾存在過這世間。所以過於「我執」、強調自己的存在或是生命的意義,其實也就沒那麼重要了!能做到時時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知道自己當下的喜怒哀樂與愛恨憂懼、被地心引力牽引在地表,就像能品嚐出一杯白開水的滋味般的自覺就已足夠了! 我四點不到就抵達了黃山市的車站,我們簡單的互相道別與祝福,他們便匆忙趕飛機去了。雖然沒有特別的感傷,但他們畢竟是很少數我旅途中的「同伴」。十年修得同船渡,相逢的緣分也在此畫上句點,一股淡淡的孤獨感隨之襲身而來。不過很快的,我便急切地回到前天的旅館,取回行旅與辦理再次入住。接著我便匆忙地去車站買車票,2001年6月16日早上7:38開往上海的空調軟座特快火車、票價97元,顯然距離有點遠,無法想像多少里程與需要多久的時間?打點完後便往步行街吃晚餐去,肚子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打響了,畢竟午餐是人家請的,所以吃得還是有點含蓄。點了剛來黃山市時相同的一頓晚餐內容,吃飽回酒店的路上也順手買了些零食,心中直想趕快回飯店洗個舒舒服服的澡,為隔天的長途奔波好好休息一晚。
-
路邊的狗尾草
網路上出現一則非常吸引人的報導,有一處可同時欣賞繡球花和阿勃勒的秘境。只要是秘境,總是令人嚮往,喜歡大自然的我立馬按圖索驥,一路顛簸,終於到達了秘境。 沒想到繡球花幾乎都凋謝了,環顧四周,我覺得那篇報導過度美化了真實的場景。 走著走著,就在我感到失望懊惱之際,一群狗尾草在陽光下閃耀,隨風搖曳生姿,彷彿在向我招手,令人驚豔舒心,適時安慰了我。 它們讓我體會了「順其自然」,有時候我們做足功課卻看不到預期的美景,然而,大自然始終魔幻迷人,只要你願意,驚喜總在意想不到的瞬間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