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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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碟炒餅
天色早早就暗了下來,雨在窗台上滴答,不是什麼細碎的節奏,極有耐心地延著窗沿邊一串串滴掛下來。廚房裡那盞昏黃的燈光,像是為了證明我們還活著,徒勞地照亮著每一個微小的灰塵。 中午到校接回低燒的妹妹,請假的老媽不想再跑第二趟去接跨校的我,於是我跟著賺到半日假。一路上我們三個醒醒睡睡,看完診到家時已經將近三點。 老媽把前一天剩下的烙餅拿出來,那餅已經不再香酥,帶著冰箱的水氣跟味道,有種不得不被混染的配合姿態。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 刀子規律落在案板上,不是清脆的聲響,而是沉悶而鈍重的,彷彿把過去切成碎屑,再揉回即將重新開始的日常裡。 昨日的餅子,今日的炒餅,老媽的智慧讓我們從小日日有新鮮花樣可以吃。 外公總是在冬天,把烙好的大餅切絲,加點白菜、韭菜、肉絲和蔥花炒一炒。外面風雪大作,屋裡鍋鏟聲一響,整個家就亮起來。 後來老媽吃素,她把那些記憶換成本地食材:高麗菜、香菇、木耳、蛋,有時候也視冰箱存貨的狀態而滾動性調整。這道曾屬於遙遠北方的家常味,在她的手裡慢慢變成一種新的、屬於台灣的味道。 但我現在沒辦法從老媽的手上接棒完成這場文化馬拉松。 手腳發軟、腦袋空白。 肚子叫得像另一場更迫切的現實。 廚房裡,餅條落入,油鍋發出「沙」的一聲。 那聲音如此歡快、振奮人心,水氣不得不逃離那高溫的鍋,餅條在鍋裡一翻,微微焦黃,試圖找回它曾經的勁道跟香酥,但時間不能太久,過硬的餅滿口扎嘴又不香。 我跟老妹最喜歡坐在椅凳上看老媽備料、翻炒。 小小的廚房,她的一左一右永遠是我們的專屬座位,而家的溫度就是這樣被老媽一鏟一鏟烹調出味道來。 我一心一意緊盯著鍋子,眼神裡早已沒有了期待,只剩下一種被餓意支配的單純凝視,腹中跟著鳴如擊鼓越來越急促。妹妹吃了藥依然發著低燒卻不在房裡躺著,她只是用鼻子輕輕嗅了嗅,做出了最低限度的回應。 時蔬調料下鍋後,鍋氣騰起。我屏息等待,秋天裡的金黃焦香。 老媽的廚藝是一種經年累月,不得不的熟練,正如那餅條並不總是長短大小一致。她翻炒著,沒有說起任何年輕時的故事。那些故事,想必也像這油鍋一樣,翻來覆去,最終只剩下鍋底油膩的俗氣餘味,不如看取眼前人,一家三口好好吃頓飯。 下鍋的每一鏟都是倒數計時。 湊上幾盤常備小菜,完整了我們一家。 我夾起一塊餅條,咬下,外皮的焦脆與內裡的柔軟在口中混合,時蔬的清甜、蛋香與醬醋鍋氣香。一口口沿著喉嚨咽下,食物溫暖帶來的安定感跟滿足,無可比擬。 日子可以很複雜,而幸福往往很簡單。 滿心沉浸在這一碟炒餅的香氣裡。 妹妹吃得不多,老媽另外用小火煨了白米粥湯,一勺一勺散去熱氣後盛碗,妹妹亮晶晶的眼終於肯慢慢閉了下來。 夜深了,窗外的雨聲漸大。 此刻的我坐在餐桌前,腦海裡浮現出那時母親年輕的模樣,隔著一碟炒餅,遙遙相對。 那一碟炒餅,已經不是味覺的事。 它像一條脈絡,把家、生活、日子、晴雨、遺忘和記得,都連在同一個地方。 是人一生吃過無數普通飯菜裡,偶爾會閃爍出來的一次──你突然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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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來
沒有比兩個相愛的人走入婚姻更歡喜的事了。啟動新生活,年輕,身強體壯,但意外常在意料之外。先生偶而腸胃不舒服,次數多了,不免憂心,經醫師檢查,居然十二指腸潰瘍,藥物都無法控制。醫生宣布得手術徹底處理。無巧不成書,剛好我有孕在身三十六週。聽到需要開刀,瞬間壓力指數大到不行,當先生被推進手術房,我也肚子開始陣痛上了產台。生命面臨空前風暴。內心焦慮恐慌,我在醫院撥打公用電話,淚眼婆娑哭著向父親說明狀況。父親要我鎮定不要慌張,有他在,聽到這句話瞬間吃了定心丸。感恩父親第一時間趕來醫院照料外子,母親也一起來關照自然生產順利的我。那節骨眼上,兩老是我們夫妻今生今世最感恩的貴人,屈膝下跪都不足以言謝。 病房裡外子很過意不去,身上好多管子,要記錄尿液排量,要看血水排出多少,沒有排氣前,不能進食,連喝水都受限,只能棉花棒沾水擦拭嘴唇。這些都得假手老丈人。因為疼痛還自費打了止痛劑,仰躺姿勢無法翻身,不舒服全寫在臉上。外子很有壓力,但也別無他法,幸好術後狀況順利,一個星期就出院了。而我,母親煮了好吃的魚湯、雞湯給我喝,直到出院回家以後婆婆接手才給麻油雞。本來體質瘦弱的我胃口不錯,藉機補足營養,體質大大改善。 「生贏雞酒香,生輸四塊板」說的是生產過程的風險,幸好平安順利。在病房,我看見有人遞紅包給醫師,感謝他搶救寶貝兒子,也保住產婦性命。而醫師只是笑一笑就退了回去。我跟母親商量,也試著謝謝醫師,醫師笑著搖頭說你順利生產,我盡責處理,沒有多費心啊。前者即便生產過程十分驚險,但不管如何讓母子平安仍是醫師的職責,「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產科醫師肩負迎接新生命到來及產婦的安危。經驗的累積,技術精湛加上細心,當聽到胎兒哇一聲哭出聲,那真的是天底下最美麗的天籟。胎兒有點大,三點三公斤,我拚了命還是卡在產道出不來,醫師只好動用吸盤,好在沒有傷到胎兒腦部,真是上蒼保佑。記得胎兒抱出來,剪斷臍帶,醫師拍拍嬰兒屁股說了一句「小女生。」啊!我高興到流出眼淚,一個新生命誕生了,緊接著任由縫合,怎麼痛都無所謂了。 先生之所以十二指腸潰瘍,是以前就讀國中時都帶便當,但學校沒有蒸飯機制。長期吃冷便當所致,教書健檢時發現大量幽門桿菌肆虐,導致連自費的德國製藥物都鎮壓不住。術後的飲食,醫師提醒要注意營養的攝取,避免體重過輕。不過手術前,醫師拍拍病患腹部說:「本錢很粗啦,沒問題。」不吃辣,不喝酒,飲食均衡,逐漸恢復健康。 回首那一段七葷八素的歲月,我跟外子說:「你什麼時候不開刀,算準我生產時間,就會添亂,結果沒能幫忙,還幫倒忙。」他搔搔頭說:「老婆,很對不起啊,這種事怎麼算得準呢?幸好都順利平安。」兩人相視而笑。生活的重心當然是女兒。從喝30CC到一次可以喝200CC,胃口好,讓人讚美不已。唯一的缺點就是醫院有冷氣,回到租屋處只有風扇,高溫八月天熱到不行,搞得大家都無法安睡。賃屋居住,主臥室在二樓,熱得有如烤箱,嬰兒體溫高,動輒汗涔涔,黏膩不舒服常夜哭,弄得初為人母的我手忙腳亂。養兒方知父母恩,一切待摸索。聽到急切放聲大哭,人立刻彈跳而起,趕快泡奶就對了,這時什麼每四個鐘頭餵一百二十CC只能參考,哭聲裡透露著「給我奶喝,我餓壞了。」幸好我總能在最短時間內堵住這一張小嘴,讓屋頂快掀掉的當下立刻安靜下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就得盡快找出線索,是感冒了?還是長痱子?當母親新手上路,沐浴也是大工程,水溫不能太高或太冷。再其次是生病了,宛如孫悟空大鬧天宮,從看診、餵藥到康復,至少折騰一個星期。果然是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我曾抱著女兒靠牆站著,居然累到睡著差點嬰兒掉落地上。電話那頭傳來同事賀喜的聲音( 那時還沒有line ),當下我說:「好呀,真的好吵。」但聲音是歡喜的。 薑是老的辣,鄰居伯母看我灰頭土臉,適時建言還是要裝冷氣。錢就該花在刀口上。冷氣就裝在樓下小臥室。家人以最快速度買了單人床,把嬰兒床也移到樓下,一哭我就出聲拍拍,真不行,就抱著踱方步,說也奇怪,只要雙手抱起,立刻安靜無聲,應該是在母親懷中最有安全感,據說是聽到母親心跳,彷彿還在羊水中,所以會停止哭泣。有冷氣當晚,女兒果然一覺到天亮,頂多肚子餓,尿布濕了哼哈兩聲,我終於大大鬆了一口氣。 建立一個小家庭,面臨考驗時,我們很幸運遇到極優秀的外科及產科醫師。先生的病根從此剷除,年年追蹤都平安,也薪火相傳有了下一代,一步一腳印,大部分照書養,偶而也照豬養,沒一板一眼。年輕的那一場考試揭開婚姻門簾。直到現在,「面對、接納、處理,放下」也謹記在心。生活當然不免也會碰到紅燈,那就轉念,「一念轉天地寬!」尚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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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札記】〈蚵民〉之什
〈蚵民〉洪榮利 嚴冬取海蚵 冰凍飢寒牡蠣割 誰人恤苦樂 〈中秋〉劉金雄 明月掛天幕 晚風沁涼拂眉額 秋意上心頭 〈渡紅塵〉艾琳娜 執念浮光現 前塵往事沈大千 滄海做桑田 〈希望之聲〉 顏曉曉 晨曦映大地 心中燃起新希望 勇氣共此生 〈靜氣〉Chiuku Yu 瓶中乾坤定 澄明透亮似初心 寂靜亦如是 〈落桐〉梅靈 花飛雪滿天 絮語風中遊盤旋 留白在雲間 〈蕾絲金露〉陳秋璧 金風釀玉露 紫雲滾邊相思物 娟娟綴滿樹 〈秋夜夢長〉王筠筑 庭前漫桂香 秋風徐拂夜露涼 愁思入夢長 〈秋愁〉呂馨 匆匆又秋濃 斑駁顏容愁煞楓 瘦盡一庭紅 〈退休〉陳月霞 重荷全卸清 迎向嶄新的旅程 心情跳曼波 〈民宿〉黃淑媛 美好的住宿 靜謐山林映桃源 仙鄉永留駐 〈親情〉南橋思 恩愛眸光喜 護兒長成有志氣 感念同天地 〈鏟子〉晚風 鏟泥汗雨下 暫擱天邊一輪月 馨香滿荒原 〈花間舞〉思羽 花綻顏瞬間 風微搖動影在晃 飛鳥蝶舞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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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散文】 讀《戰國策》,看大國承諾的重量
當今各大國在互相交手彼此攻錯時,有時會根據自身擁有的條件和資源,適時釋出「承諾」。 對於受承諾者,什麼樣的承諾可以接下,什麼樣的承諾要謹慎以對,卻是很重要的課題,接的好,可以壯大自己,接的不好,被反將一軍,搞得裡外不是人都是好的,最糟的是,國力因而衰弱成為任人宰割的魚肉,就可能搞到國破家亡。 張儀搞詐騙 《戰國策》卷四(秦二)有一段〈齊助楚攻秦〉很能體現大國處理「天上餡餅」的謀略與智慧。 這一段很長,近900字,無法全引,大意是齊國幫助楚國打下秦國,把秦國氣得半死,想要遠道去攻打位在今天山東省的齊國,但才輸得一屁股的秦惠王的確怕齊楚聯軍。於是找上張儀,張儀拍胸脯:「看本山人的。」 張儀見了楚王(應該是那很有名的昏君,害屈原為他跳江的楚懷王),先將他捧殺了一頓,「秦王和我對您的敬愛,如江水滔滔,綿延不絕啊,但對齊王,就是恨得要死。但因為有齊王在,我們想好好服侍您老人家都沒辦法。」 接下來張儀提出他的建議:大王茍能閉關絕齊,臣請使秦王獻商、於之地,方六百里。若此,齊必弱,齊弱則必為王役矣。則是北弱齊,西德於秦,而私商於之地以為利也,則此一計而三利俱至。 意思是,如果楚懷王能夠與齊國絕交,秦國將送給楚國六百里的土地(商、於之地),這樣的話,楚國不但能削弱齊國的勢力,又對秦國有恩惠,同時更獲得600里的土地,簡直是「一舉三得」。 對於這「天上掉下的餡餅」,楚王聽了很爽,就在朝廷當眾宣布此事,但有個臣子陳軫卻看出不對勁(陳軫是從秦國到楚國投靠的,對秦王很了解),獨排眾議,直言「大王,你恐怕真拿不到600里土地」,因為「秦國所以怕你,是你背後有個更強大的齊國,如果你那600里土地還沒拿到,就跟齊國斷交,秦國會甩你才有鬼」。 「先出地絕齊,秦計必弗為也。先絕齊後責地,且必受欺於張儀。受欺於張儀,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兵必至矣」。 陳軫的意思是:如果先讓秦國割讓土地,楚國再來跟齊斷絕邦交,秦國必然不肯;要是楚國先跟齊國斷交,然後再向秦要求割讓土地,人家何必還要再給你土地,結果是西面惹出秦國這個大禍患,又切斷了齊國的後援,這樣秦、齊兩國的兵都將進攻楚國。楚國就完蛋。 但楚懷王根本不把陳軫的話當話,依然找人去跟齊王談斷交的事,結果,秦國就趁機與齊國結盟,楚國被蒙在鼓裡,還派一將軍去秦國談割地的事,哪知張儀裝病不見。 楚王又派了一個使臣去找張儀,好不容易找到了,張儀卻這樣回他:「敝國贈送貴國的土地,是這裡到那裡,方圓總共是6里。」 楚國使者驚訝的說:「不是600里嗎?」 張儀趕緊說:「我張儀在秦國人微言輕,說給你600里就給600里,這不是搞笑嗎!」 楚王知道後,氣到不行,想要發兵去打秦國,這時陳軫站出來給了一個「止損」的策略:「王不如因而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而取償於齊也。楚國不尚全乎?王今已絕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也,國必大傷。」 意思是,楚王不要糾結在600里的土地了,正好相反,再送給秦國一個大都市,目的是跟秦連兵伐齊,「如此或許可以把損失在秦國手裡的再從齊國得回來,這不就等於楚國沒有損失嗎?」 「大王既然已經跟齊國絕交,現在又去痛罵秦國的失信,豈不是等於在加強秦、齊兩國的邦交嗎,如果這樣,楚國就真的玩完了。」 但這時正在氣頭上的楚懷王根本聽不進去,依然發兵攻打秦國,而秦、齊兩國也真的按陳軫的設想,組成了聯合陣線,更慘的是,連韓國也加入了這個軍事同盟,準備落井下石,結果楚軍被三國聯軍打得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楚國再被訛 秦國好像很喜歡玩這種「毀諾」的計策,在《戰國策》還有一小段「宜陽之役馮章謂秦王」,苦主還是楚懷王(這楚懷王,真的是讓人無語)。 這段不長: 宜陽之役,馮章謂秦王曰:「不拔宜陽,韓、楚乘吾弊,國必危矣!不如許楚漢中以歡之。楚歡而不進,韓必孤,無奈秦何矣!」王曰:「善。」果使馮章許楚漢中,而拔宜陽。楚王以其言責漢中於馮章,馮章謂秦王曰:「王遂亡臣,固謂楚王曰:『寡人固無地而許楚王。』」 大意是,秦國和韓國在宜陽打仗,馮章跟秦王(應該是秦武王)說,宜陽一直攻不下,楚國很有可能與韓國聯合打秦國,那秦國就有麻煩了,「不如把漢中之地割給楚國,楚國一爽,韓國就孤立了」。 秦王聽了,覺得有理,就讓馮章答應楚懷王,把秦國的漢中一地割給楚國,楚國果然就不鳥韓國,秦國也順利攻下了韓國的宜陽。 戰爭結束後,楚懷王來向馮章要漢中之地了,這時,馮章就跟秦王說:「大王,你就把我趕走,然後跟楚王說:『是馮章答應你的,老子可沒答應你哦,要地你去找馮章去』。」 一下子,就把這筆地債給勾銷了! 坦白說,《戰國策》這兩段講的秦國,越看越像當今的美國……。 最簡單的例子,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於1994年1月1日簽署生效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川普2017年第一次上台時,推翻了這協定,與加墨簽署了《美加墨貿易協定》,於2020年7月1日生效。 中間經過拜登執政,拜登也尊重它沒動它,到2025年,川普再次上台,腦袋一拍,又撕毀了他第一任時簽署的《美加墨貿易協定》,對來自加拿大和墨西哥兩個國家的商品幾乎全面徵收關稅。 就像戰國時期的秦國,川普給的任何承諾,當真,你就輸了。寧可多想想其中的利弊和糾葛,再做下一步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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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天津煎餅果子
那日天津姪子用WeChat傳來了黃燦燦的銀杏圖片,突然心裡想到了當初吃的天津煎餅果子。記得當時要去探訪父親走過的人生第二個驛站,行前特別搜了些天津的小吃,其中天津煎餅果子就是我的頭號口袋名單,因為那時候這煎餅果子紅到美國,再加上大陸的「中餐廳」影集提到了山東煎餅果子,所以當下引起我的注意。 記得當初姪子開車帶我走訪天津一些景點,晚上回程的路上看見不少人在一家門口排隊著,姪子知道我想嘗嘗煎餅果子,於是讓我在車上等待,自己下車跟著排隊買。沒多久熱騰騰的煎餅果子被我拿在手上,真的是當下讓我嘴巴、味蕾齊開,但是一口咬下的當下,哀呀我的媽!煎餅果子的醬料鹹得讓我無法張口,我立馬跟姪子說:太鹹了,我無福消受,怎麼這麼鹹?因為姪子在當地生活著,被我這突如其然的驚呼跟表情給嚇著了,直說:大姑姑,這是當地人的口感,沒事的。我回:吃不了,因為我咬了一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後縮著脖子硬是吞下肚子,趕緊拿出水來狂灌,姪子看著煎餅果子,倒是不介意姑姑咬了一口,接過去吃了,而我的天津煎餅果子初體驗是失敗的,心裡覺得大失所望,但是心裡還是惦記著這一味。 這件事情,因為我的旅遊行程也忘記了,直到天津堂姊雲南旅遊回來約見面,我見了嬸嬸之後,之後嬸嬸熱情款待,回到家裡繼續聊天,堂姊跟姊夫問我天津到了哪些地方了?知道我也走得差不多,姊夫馬上在晚上時段打電話給熟捻的旅行社,緊急報名參加明天的北京2日遊,姊夫急急忙忙開車帶我跟姪子回家準備行旅,當晚就在嬸嬸家打擾睡一晚,第二天起床堂姐問我想吃甚麼早餐?我回:其實我最想嘗嘗煎餅果子,但是,第一次吃,太鹹了,所以放棄,心裡還是很想嘗嘗。此時,姊夫馬上回答:這簡單,我讓店家少點醬料!於是沒多久後,我如願以償地吃到天津煎餅果子了,而且是一整個吃光光,醬料不多加,確實可以讓我接受,堂姊笑著說:天津這地方,吃的口味是最重的,難怪台灣來的我無法接受,聰明的堂姊跟姊夫倒是能理解我的生活背景不吃太重口味的,於是我的第二次煎餅果子是完美的收場,也讓我得到滿足。 至於有沒有再度品嘗這煎餅果子,答案是:沒有的。但是日後我走訪些景點,或是經過商場類的食品街,能看見這有名氣的天津小吃,可是我始終沒有再買來吃,有時候是吃過餐點了,所以沒有繼續我的下一份煎餅果子,直到我在南市場的食品街再度看見,我又再度駐足在煎餅果子攤前,我還特意詢問老闆:可以少加醬料嗎?給我的答案是:可以的,可以調節醬料的多寡。但是,最後我還是拍拍照片就離開了,事隔多年,問我還想吃嗎?沒錯,我還想品嘗看看,我甚至自己嘗試做過,最終是失敗的,或許改天可以再度去天津找尋我的天津煎餅果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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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天說地總是情
最讓我那些常常過生日的同學不解的事是,他們居然從來不記得,也未曾在意過我準確的生日是幾月幾日!身分證註明的生日,只是他們幫我報戶口時,隨便抓一個「可能是那幾天」的大約日子。據說唯一記得我的準確生日的人是高齡老祖母,但是所謂記得,不是她會主動幫我紀念,而是當有人問她時,她可以說得出來。而當我長大到會思想自己是否需要好好過個生日時,她已經不在人間,因此,就順其自然當一個不過生日的人吧! 而今父母住在我們幾個當初被一般人認為「沒路用、賠錢貨」的女兒們捐的新厝中,父親和母親不斷地訴說陳年往事,父親說著阿公對他如何如何,母親也訴說著阿公還在的生活……我聽著聽著,意識到人不能總是活在歷史中,尤其不能只活在歷史中,必須勇敢地開創屬於自己嶄新的人生,我默默地將屬於阿公和父母的歷史之頁翻過去,就讓這些成為真正的歷史。 史書上說,王陽明廿七歲悟道,我正好也到廿七歲那一天,勃然而知,自覺到一定要出自內心感謝我的父母,他們不勞苦給我貧窮的尊貴,父母雖然曾經貧困,在養育我的時日當中,總是滿有無私的愛,所以尊貴,而這樣就足夠了。況且,被稱為聖人的孔子還說「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聖人都自謙作為子女應該做的事,他還沒有做到,何況我輩凡人,又如何能苛求父母什麼呢? 曾經,我很渴望有人帶我去兒童樂園玩;渴望一個像同學一樣的玩具,渴望一個沒有吵架聲的家,渴望爸爸、媽媽有時間陪我,渴望……都已是進入歷史不復存在的渴望。生長在資源缺乏的農村,一切因陋就簡的惡劣環境,像惡魔逆襲一般,激勵我奮鬥的意志。而上天賜給我的農村美景、乾淨的好空氣、嘉南平原上的雲霞與夕陽、便宜又新鮮的海產與農產,我都領略了。大樹、小樹我爬過,大河小溪我游過,牛車、三輪車和台糖小火車我坐過,大蛇、小蛇父親抓過,我曾經有的逍遙,同學也不一定有,那曾經是父親快樂的小跟班的我,也曾有過天真的喜悅,既然如此、又夫復何求? 遺憾的是,當奮鬥的意志充盈,在來不及青春的歲月,我的流金歲月,都「荒廢」在努力求學與求生存上。當滄桑感猛地襲來,我已近中年,不再年輕了,而不善營生的父母已垂垂老矣,行將就木之軀,依然固守著少許賴以為生的土地,成為奄奄一息,那美好的田已經種過的老農。 有人因為土地富甲一方,或許是生了太多女兒,父母年輕時守著幾分薄田卻入不敷出。童年時,若遇颱風耕種歉收,家中還偶有借貸,生活實不寬裕,情何以堪,如何能怨?姊姊們必然早早婚嫁或自謀生活,而我也忙著求學與工作,直到父母都重病了,才駭然覺知自己與父母間的認識,竟有卅多年的時差,父母對我的認識竟停留在我十六歲時,我對他們的認識亦然,連聊天都要很刻意找題材。 即便近乎癡呆的爸媽對於我的工作,幾乎一無所知,我的讀書、教學和寫作生活,他們連理解都沒有能力去理解。而從十六歲起,遠離故鄉嘉義的鄉村,我像無父、無母一般,孤身一人,在大城市艱苦謀生云云,這些歷史都只是我人生翻過去的扉頁,都不重要了,連文字也不必留下。雖然有時會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我告訴自己,就讓我感謝這數十年的際遇,常常懷感謝心與每位接觸的人談天。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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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天說地總是情
爸媽最喜歡與我聊天了,而與我聊天的人卻更多。人們聊天,通常聊的都不是「天」,而是人或事! 憶及做過的工作,幾乎都與聊天脫不了關係。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護理人員,除了照看產婦,最重要的是陪她們或她們的家屬聊天。每天看著小嬰孩出生,產婦的心情多半是好的,但無論如何,家裡多了一口「小」人,總是要忍過適應期。最需要有人與之聊天的是剛剛流產的婦女,她們的表情往往帶著失落、虛弱和無奈,有時伴隨著幾滴看不到的眼淚。 爾後,我的工作,大都離不開文字,而這些文字,往往從聊天而來。例如採訪,那是有準備的聊天,要聊什麼,雙方都已經寫好筆記,或記在腦子裡有所備而來。又如寫劇本,那就是在不同的場景,以主角或不同人的身分,與相關的人在紙上聊天。而現在當老師,學生最渴望放輕鬆、跟你聊天,一味地進入正課,很多學生就夢周公去也;若一開始聊天,他們就忽然間都醒過來。 我做得最久的工作是寫作,從嘉義寫到外島,也寫到台北,自十六歲起,至今沒有停過。而寫作就是有話要說,宛如與讀者聊天。無論作者、記者、編者……讀者為主的工作,我都做過,因此。每每與一位第一次剛謀面的受訪者開始聊天,旁觀者都常誤以為我已經認識對方久矣,事實則不然。在我當主編那段時間,更是幾乎以聊天為職業。若不與作者聊天,很難完全知道他們能寫什麼,更約不到目標中必須約的稿,因此,多年下來,讓原本不愛講話的我,養成與人聊天的好習慣。 從我有生以來,有緣能做的每一項工作,都是我所熱愛的。雖然,工作很辛苦,但我要特別感謝雙親,他們不會限制我的自由,只要我能養活自己,都可以自在地工作、讀書做我喜歡的事,未曾有過被強迫的感覺,能夠有此幸運必須感謝父母親抱持著「開放式」教育觀。 「開放式」教育是允許各種可能。細究開放教育是一種「經驗課程」,亦有人稱之為「活動課程」,此類教育的特色在「課程經驗化」、「教材生活化」以及「教學活動化」,其目的在於透過經驗的學習,引導幼兒發現與主動學習。所以,在幼兒教育上較常提到此一教育模式。開放教育的特性在態度上,家長或老師允許孩子選擇自己有興趣的活動,並且鼓勵孩子熱衷自己的學習興趣。而且開放並非放任,它的自由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為限度。開放學習乃以幼兒為中心,老師和長輩是輔導者、協助者、引導者。 在過往的歲月中,我的輔導者、協助者、引導者通常是老師或公司的主管。父母漸漸淡出我的生活,這「開放式」的教育,若從社會學角度看,是資源缺乏的父母,對子女「放牛吃草」式的任憑其自由謀生、工讀。即便如此,在我的年代,這也已經是難得的「恩惠」了。 曾經在某次回嘉義,遇到也在都市讀高中的國小男同學,他知道我在半工、半讀,正在讀夜間部的補校,發出驚訝的嘆息,說,「妳家裡真好,讓妳可以讀書。」其實,我心裡想「你家裡豈不更好?讓你可以讀私立日間部高中。」因為他是男孩,讀書被社會視為理所當然;我是女孩,是家境勉持的農人女兒,有書讀,而且是自己打工付學費,這已是「恩典」。他說這話的意思,是說我的父母很開明。那時,鄉村人生了女兒,往往鼓勵她去賺錢,補貼家用,或者存起來當嫁妝。身為女孩,有書讀當然是「恩典」,這在我十六歲的小小心靈,是非常不服氣的,但經過社會的歷練,人世的滄桑之後,我完全明白,這之所以是「恩典」的深意了。也許是那身為女孩兒的不服氣,激勵了我,讓我雖然孤身卻只想奮鬥,一路苦讀到博士班,而現在也面臨即將畢業的嚴苛考驗。 就在我剛讀博士的第二年,父母身體狀況快速惡化,我原本打算不接工作直到四年畢業。為了與姊姊們分擔費用,我兼課、接研究助理,使我畢業年限往後延遲。這事是無奈,有時,我很羨慕同事、同學,無論工作或讀書,都有強而有力的家庭、父母作後盾,在精神和物質上支持他們。而我恰好與他們相反。無論我有何理想、要作什麼,都一方面要成為家庭、父母強而有力的後盾。例如,買地給他們種,幫他們買地、蓋新房子,然而這些都是姊姊們發起的,我分擔一份。 因為我是父母的老來子,就在我快畢業前2-3年,父母多次開刀、住院,有幾次,我陪父親住在醫院長達兩個禮拜以上,躺在不眠的病床邊,看著奄奄一息的父親,我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麼只在乎寫作和文學與學術理想,只願意作自己喜歡的工作,只能提供父母基本的生活和基礎的醫療條件。認真說來,我從未以賺更多錢為目標,沒有能夠讓他們在有生之年,過更為榮華富貴的生活,我深深懊悔:這些年沒有多花時間賺錢,給父母在生前享受更好的物質生活。 幸好,鄰近癌末的父親終究被救回來了,而我也快畢業了,我還有機會奮鬥、掙錢,給父母過更好的生活,不至於愧疚終生。佛家說父母恩難報,他們把我生下,給我優秀的基因,已經功德圓滿。童年時,父親每每想去哪裡,都會帶著我一去。準此,每思及對父母的感謝,有如天上繁星那麼的多,多到數也數不清。父母親安分守己在嘉義鄉村刻苦種田自給自足。 因為父母不貪慕虛榮,不貪愛錢財,從未主動向女兒要錢,這讓姊姊們和我,主動奉獻財物給父母補貼家用。父親常愧疚的說他沒有栽培我,然而,不反對你的就是支持你的。他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如《聖經》路加福音9:49節耶穌的門徒約翰說:「夫子,我們看見一個人奉你的名趕鬼,我們就禁止他,因為他不與我們一同跟從你。」50節,耶穌對他說:「不要阻止他,因為不反對你們的,就是支持你們的。」父母從未反對我做什麼,他們是永遠支持我的。 現在,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有機會回家陪老爸爸、老媽媽看病和聊天。更多時候是我持續聽他們說了、又說,反覆說著他們放不下的家族舊事,恩怨情仇與生活艱辛。若是認真去想能跟他們聊什麼呢?一切似乎只能從根本聊起,就算與他們不能從根本聊起,他們越接近死亡,我越體會到必須從根本,精緻地、細細思考自己與他們的關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這個問題我已經思考不是一天兩天的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非常想生一個兒子,而我非男兒身的出生,擺明不是他們期待的,這使得青少年的我,曾經一度非常的「女性主義」,甚至,幾乎到自我扭曲的地步。後來,在社會歷練時日久了,我逐漸從太過極端的努力奮鬥,與太過極端的自我厭棄之病態中轉醒。 讓我轉醒的主因之一,我驀然發現,看到故鄉嘉義縣、市長,還有我鄉的鄉長,都是女性,可見生為女性沒有什麼不好。到了晚年,父親非常肯定女性對社會的貢獻,他說,有能力,女性一樣被肯定。但我這一轉醒來得非常遲緩,簡言之,四十歲之前,我的生活模擬爺兒們;四十歲之後醒悟,覺知自己必須順天命,好好地扮演女性的角色,好好地當個娘兒們。而這一路走來,真是一步一腳印,自我摸索,特別辛苦,卻也很實在。 回首這一路走來,我抱持的信念是,即使父母沒有栽培我、供我受中等和高等教育;即使父母沒有對我噓寒問暖,成為我生活和工作的後盾,教導我為人處事的道理;甚至沒有參加過我任何一次畢業典禮,打過一通關心的電話,更別提為我買過一套睡衣、幫我過過一次生日、幫我買過一個玩具、帶我去過一次兒童遊樂園,讓童年的我誤以為自己是又醜又沒價值,似乎無人理會的孩子……凡此種種過往的不良環境,與曾經扭曲的錯誤自我認知形象,都不能改變他們自始自終都必然是我父母的事實。他們會帶我去田裡,教我種田;或者一起吃喜酒,利用機會吃好料的,他們以他們的方式善待我,總之他們已經很努力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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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歲月
年華似水流,時光匆匆走。放慢忙碌的腳步,賞冬景無限,煮人間香甜,寫溫暖詩篇。 光陰微瀾,風裡終於有了冬的味道,吹散了夏日的燥熱,卻吹不散心底的些許惦念。城鎮的熱鬧將生活層層包裹,而在心靈深處,總有一條老街道或老巷子,靜靜地散發著歲月的沉香。 時光的轉盤彷彿回溯到車水馬龍的民族路,在那硝煙瀰漫的年代,常被金門鄉親和阿兵哥稱頌生意能人的「烈嶼婆」和金門魚丸始祖的「天賞師」,昧旦晨興於後浦代天府斜對面的民族路93號入口擺攤兜售,縈繞著「金門土產要吃對,桂花魚丸最金貴」的家業生計。 金門魚丸點綴著香味撲鼻的珠蔥,而在古人詩句中的「桂花搖曳桂花香,瓦房古樸瓦添蒼」的桂花可謂是天香雲外飄,讓「烈嶼婆」的阿嬤、「天賞師」的阿爸命名「金門桂花丸」的靈感與緣由。 歲月悠長,生活的點滴漸被遺忘在某個角落裡,然而傳承的文化、技藝、價值觀與生命經驗的接續,代代相連,它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滋養著每個時代的土壤,讓生命有根,讓未來有光。祖輩父輩的言傳身教和技藝在世代間的活態傳遞,點燃後輩的夢想。 「金來寶食品行」的金門魚丸延承了祖輩和父輩精湛的手工技藝,持續在金門金城鎮民族路93號之1經營傳統古早味的魚丸等手工產品。做的是品質,重的是誠信,憑的是良心,贏的是口碑。 在「金來寶食品行」多樣化的金門魚丸,每天限量手工製作,都是「新鮮現打魚漿」,手工捏成的魚丸,透著白玉般的光澤,輕咬一口,魚香味奔涌,即刻感受到大海的澎湃與溫潤。 每天現煮的熱氣騰騰的手工魚丸,不需要複雜的調味,帶著山的堅韌和海的包容,不急不躁,款款而來,每鍋流淌著在地金門的鄉情味。此外,還有反覆捶打摔打的金門溫體的高粱牛肉漿和豬肉漿,吸引兩岸三地的遊客朋友來金門品嚐地方特色的高粱牛肉丸。 淺冬生寒意,丸子暖人心!「金來寶食品行」的金門魚丸、高粱牛肉丸和古早味肉丸,已是冬日餐桌上的常客。在這些富有彈牙韌性的口感且可以「冷凍」的丸子中,是手藝人在製作過程中的千錘百鍊與耐心細緻的手力攪拌的成果。既是對傳統手藝的堅守,更是與時俱進的創新。在匠心者艱辛守護家業的同時,也迎來了鄉親和熱愛美食的消費者對金來寶食品的認可和讚譽。 星光不負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在114年11月金來寶食品行被評選「優良商號」,賦予技藝傳承人的辛勞付出的肯定和鼓勵。然而,人生路上,難免會遇上風雨來襲,但總有星光點亮前方的路,不接受命運的框定,只能努力打拚。看似難跨的坎,終會化作成長的階梯,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歲月是一首無聲的歌,吟唱著生命的更迭與成長,淚水與歡笑交織,回憶與夢想共生。 金門魚丸不僅是一種美食,更是古色古香金門的傳承文化符號。它承載著金門人的生活記憶。無論是在街頭巷尾的小店,還是在高檔的餐廳,它都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無數食客前來品嚐。從傳統手工到現代創新,始終溫暖著食客的味蕾。 「金來寶食品行」家業傳承人感謝鄉親、舊雨新知、四方遊客和網絡好友對本店產品的關注、扶持和幫助。祝福您們長樂未央,永受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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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校園,我的老師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每當聽到這首《上學歌》,就會讓我想起當年,我的校園,我的老師。可惜,往後就沒有了,我只上了九年學。 記得入學之初校舍的兩扇木頭大門,門漆剝落,朝東。進去以後,右手是幼兒園,左手才是校園。校內南北兩排教室,再往裏去就是操場,挺空曠的,我加入少先隊時就在那裏。 班主任老師姓B,說起話來輕聲慢語,教我們語文課。那個時候,是上世紀六○年代初期,她似乎已經上了年紀,得有五十多歲了,鬢髮斑白,總是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 一次期末考試,我的成績不錯。B老師挺高興的,課後送我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贈給語文、算數雙百分的王曉革。」明信片的背面是夕陽下的故宮角樓。為此,我興奮好幾天,晚上臨睡前還要瞅瞅。遺憾的是,它沒能保存下來,在搬家過程中遺失了。 轉學以後,來到和平街上三年級。然而,之前的那個學期,雖已搬了新家,新校還是讓我等到新的學年再來上學。這樣一來,家裏只好給我買了月票,天天坐著13路到鑼鼓巷,然後換乘8路到東華門,放學再按原路返回。最初還由家人送我,後來我說沒事就自己走了。說來也怪,天天這麼折騰,不但不覺得辛苦,反而有點喜洋洋的,那種「我是大人了」的感覺真好。 新校是一棟L型的兩層白色樓房,樓道寬敞,樓後還有一片稀疏的小樹林,與其他兩所學校相比,條件算是好的。當時就有一種說法:一小土,二小洋,三小盡是小XX。老師則普遍年輕。 早先的班主任是T老師,文文靜靜的「淑女」,教什麼的卻忘記了。我就記得她只發過一次火,是那次學校組織春遊北海,班裏一個同學悄悄脫離隊伍去鉆山洞,害得大夥這通兒找他。由此,我還想起那時的春遊作文,如果去的北海,回來就寫:「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我們來到了北海公園。」如果去的景山,就把公園名稱改動一下,其他不變。算是一點學生偷懶的小把戲吧,呵呵。後來聽說T老師要生小孩了,班主任換成L老師,教數學課,人呢,快言快語比較厲害,我們多少有點怕她。 文革之初,學校的樓道裏密密麻麻貼上大字報,其中就有針對L老師的,說她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與反動家庭劃不清界限等等,同學們私下裏稱她為小地主婆。有一天,那時我已經是造反的紅衛兵小將了,而她屬於接受改造的對象在校集中學習。當時,我正在傳達室值班,只見L老師悄悄走了進來,小聲問我能不能讓她打個電話?面對曾經的班主任老師,我點了點頭(按說是不行的),把電話機推了過去。 這裏,不能不提一下教體育的C老師,瘦高個子,普通話說得不標準,一口廣東腔,據說原來是國家級專業運動員。事情還是發生在傳達室,一個外校的高年級男生來偷電話,拽斷電線抱著就跑,恰巧撞上C老師,C老師發揮他的百米速度,瘋狂追擊偷盜者。事後,據後者講,你們老師那叫一個速度,我就夠快的,他比我還快。我說,那是,你不知道他原來是幹什麼的。不好意思,坦白地講,偷盜者曾是我的鄰居,68屆的老紅衛兵。不過,說明一下,我可不是什麼內線。 1968年的時候,我上了中學。當時的和平街只有一所中學,學校破破爛爛的,乏善可陳。雖然復課鬧革命已有時日,但是文革風暴的遺跡仍在。樓道的墻上,鬥大的墨筆字依然清晰可見:打倒段、張、肖、馬、杜,以上幾人分別是學校的當權派和老師。他們見到學生尤其是紅衛兵,依然是唯唯諾諾的,動不動還會挨上一腳。另外,我們這屆學生人數尤其多,那時按照軍隊編製,班不叫班,叫排;四個排是一個連,一共三個連十二個排,我在二連七排。排裏的老師這回是個男的,姓X,不但負責我們排,同時還是我們連的連長。X老師教歷史課,老先生講的最多的是鴉片戰爭,所以至今印象深刻。還有一次,某個重要會議之後,學校組織學生走上街頭跳「忠字舞」,X老師率先垂範走在全連前面,手腳僵硬地來回比劃,顯得頗為滑稽。 轉眼一年過去,一所新的中學在和平街地區誕生。學校安排,我們二連集體轉往新校,隊伍接著變了「番號」。去了那裏一看,大家高興壞了,大門正面是一棟三層教學樓,後面有飯廳,有操場,甚至還有一棟宿舍樓,裏面有圖書館。新來的Z老師和我們講:這裏原來是廠礦幹部學校,設施一流。這些大孩子走進教室,東摸摸,西看看,課桌是那種掀蓋的,課椅既有靠背還帶扶手,上面能放書本。在新的環境裏,我和同學們一樣,陶醉一時。 Z老師是「班主任」,我還是稱她班主任吧。微胖的圓圓臉,戴一副黑框眼鏡,冬天穿一件中式棉襖;每逢上課,夾著書本由樓道的另一頭款款而來。她教我們英語,那個時期正經學了不少標語口號式的英語,比如:The working class is the lending class,Serve the people等等,同學們後來給Z老師起了一個外號,叫她Teacher Z。 時光過得真快,掐指算來,畢業離開學校已經二十余年。1997年的秋天,整個年級的同學和老師在景山少年宮大聚會,X老師、Z老師都被我們請來了。席間,我問Z老師:您還記得當年野營拉練,我的乾糧不夠吃,您四處去為我「化緣」嗎?Z老師聽後哈哈笑了起來,顯然她是記得的。 如今的我,已過古稀之年。在這裏,還想說上一句:多想再回到我的校園走走,多想再聽聽我的老師講課。真的,不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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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未眠
冷冷,冷冷的冬日 夢中雪花,穿越原野和森林 翻過一重重迷霧般的山巒 潮浪滔天,擊打的海岸 一片片,飄飛進往昔 鐘聲彷彿在很遠的地方響起 草葉上的奇寒,悄悄凝結 為霜,為暮色,匆匆的足跡 清冽的校園,形單影隻 指尖的雪花依然 不斷灑落,不斷消融 像那些連綿不絕,生命的悲喜 隨風,忽高忽低 俯視人間,簇擁成窗前 落葉的靜寂 從來都不知道,在異鄉 雪花可以如繁星 明亮,悲傷,閃耀 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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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外婆的味道
外婆家住金門,午夜夢迴時,而更讓我遺憾,甚至糾結的卻是那一道,似乎煮不出想念的外婆味道,即使素材都對,只能勉強安慰自己,應該再尋思一番,但飯桌上,看著家人津津有味吃著,內心雖五味雜陳,卻暗自竊喜著,還好,有家人們喜歡,至少目前味道可以追上復甦的記憶一半以上,想必家人們也不會挑剔正在食用的美食。 這年。 當身心疲累或是想要休憩一下,不一樣的時空,療癒食物卻永遠及時拯救。 我正努力拯救自己復刻記憶,努力在廚房的天地馳騁著年少的溫馨追憶。 小時候,住家位於菜市場附近,離家轉角不遠處,就有一攤位,專門以販售甜不辣招牌店美食,一應俱全。若遇上極端天氣,少了些人光顧,店家老闆娘講究鮮食美譽,便會將多出的甜不辣分送給鄰居食用,然後我家飯桌上就多了一道又一道的甜不辣餐餚,有炒的、有炸的,還有原味沾點甜醬,厲害的外婆就會按著老闆娘的祖傳食譜及自己用料偏方,變出不同樣式另一種美餚出來。 時光荏苒,過些千把日子。 走出了校園,步入職場,忝為社會的一位新鮮人,植入現況的一切是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忙碌現場,如果工作上還順利的話,那還好,而一但受困委屈和不悅,莫名地就會墜入想家心結,心情必然混沌砸亂,無所遁逃。 年關將即,大家幾乎日以繼夜忙著趕工,是為了應付年底盤點繁複程序,更顯精神不濟,捱過、跨過層層關卡,好不容易才得以擠上最晚的一班公車,回到賃屋小巷口前,經過炸物小攤,竟停下腳步,問了老闆阿嬸還有啥的可以填滿空腹解饞? 老闆阿嬸笑笑說:「要收攤了,但有剩下幾塊炸甜不辣可以免費送我。」 我滿心歡喜,由衷感謝佛心的老闆阿嬸,讓我此刻忘了煩憂與不悅。 夜風,吹過臉頰,嗅這種味道,彷彿熟悉烙印舌尖上的記憶突然復甦。 猶記得那些日子……。 長大之後,每回返家探望家人,當我路過菜市場,總會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甚或張望一下,尤其是那攤甜不辣的攤位,總想試著找尋外婆的蹤影,然後惦惦地、默默離去。 其實,那也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在任何地方,其他的攤位,常常我也試著真想上前買一個來吃,雖試了多次,總覺得味道就是差了一點,即使素材都對,卻蒸、煮、烤不出想念的外婆味道,只能畏縮卻步,再也不敢輕易嘗試,免得再度失望,透支傷了心。 職訓期間──那天天氣真好,會客日到了,訓練中心擠滿了懇親的家長,遠遠就看到小阿姨提了一盤甜不辣走來,說是要讓我嚐嚐,吃了一口,我愣住了,那熟悉的味道襲來,彷彿時間在眼前靜止,內心湧來一陣暖意,這不正是外婆花盡心思烹煮予我吃的那道美食嗎?聽小阿姨說,這是她在外婆的櫥櫃裡找到的食譜,食材、配料記載可詳實,就順著祕笈到菜市場找了二代經營的店面,央求老闆的女兒特地烹飪的。 這時,儘管服務台外場親訪的人許多,一桌、一桌遮陽傘下的會客的畫面乍現,難得的溫馨感人情景,毋需言語,不需旁訴,每一個停格的畫面都是一幅美美的圖案,何時不知情的彩蝶翩翩起舞的亂入,天使的化身之姿盤旋,在蒼穹間,彷彿譜出一款心曲,嬤嬤的身影唱著、飄著……。 這天,終於在廚房──內心的徬徨與無助,隨著油的溫度不斷地高漲,吱吱嘎響的泡泡,解鎖多年以來的抱憾和思念,但似乎就是少了一味,有點情怯……。 喬裝的「偽」外婆的味道,端上了桌,幸好,盛裝的幾塊甜不辣伸張,毫不吝惜地散發出誘人的氣味,恣意鋪陳在眼前,家人都說好吃,尤其孩子還吸吮著滷汁,不放過每一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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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費副主教最疼愛的英語班 ──訪黃雅芬、許黎園憶費副主教
費峻德副主教在金門25年,教過無數的英語班,其中,民國76~78年的高中女生班,是他最懷念的一個班級,主要學員有許玉青、楊婉瑩、胡惠萍(胡晴雯)、許秀雯、許黎園、楊柳芳……等。 問1:民國78年,1989年8月22日-9月4日,費副主教曾經帶著6名金門高中剛畢業的女學生,赴台環島2星期,且有黃雅芬警官學姐隨行管理,能略述緣起嗎? 雅芬:我與費副主教結緣於民國73年。當年,我剛從警大畢業,返金在警察局服務。有一次,到郵局辦事,同學何紀勳邀我參加費副主教的英語班。 戰地政務時期,英語班晚上7:30~9:00在教會上課,一星期2次,學英語,也聊生活,副主教不僅是我們的英語老師,他豐富的學養,練達的為人處世,也是我們生活上的最佳導師。 黎園:我們的教會英語班始於高一,民國76年,1987年11月9日,每周六下午上課,有固定課本,每次一課,課前先背單字,再從課文中擇一主題,開放討論。 時隔38年,我還珍藏著當年的英語課本呢。 高三時面臨巨大的大學聯考壓力,不功利但重實際的費副主教明言在先:「此英語班無助於妳們一時的聯考成績,但必有助於妳們日後的人生。」 隨著聯考壓力的加重,英語班的人數日漸減少,最後,只剩6名學生。我們相處甚歡。基本上,費副主教疼愛每個親近他的學生,瞭解、欣賞學生的特質,因材施教。 民國78年,1989年,我們高三畢業,英語班也結束了,副主教很慎重地為我們6人小組規劃了一個精釆的「戰地金門台灣之旅」。 心思細膩的副主教明白,金門民風保守,故特地邀請優秀的黃雅芬警官學姐隨行管理,不但讓同學們較有安全感,更讓家長們放心。 問2:曾是費副主教最鍾愛的英語班之一,略說其與費副主教的互動點滴。 黎園:最記得,每次下課,費副主教會用娃娃車載著我們,送晴雯回山外的家,也順便看看教友們,尢其是服役於軍中的阿兵哥們,送阿兵哥玫瑰花、西瓜……等等,費副主教說這些離家千里、孤單苦悶的阿兵哥們,是最需要人關懷的大男孩。 也記得,剛進大學遭逢父喪,傷心非常,秀雯寫信請教副主教如何安慰我?副主教在給秀雯的信裡開導我:「這不是世界末日。」 問3:如果沒有費副主教,你們會走進天主教堂嗎? 黎園:不會吧!我們6人小組常半認真半玩笑地說:「我們不是信天主教,而是信費副主教。」 大學,我讀天主教的輔仁大學,婚姻,嫁給天主教友的先生,再經過一段到教堂讀經、追尋信仰的過程,民國86年,1997年,終於受洗成為天主教友。 目前,我是6人小組中唯一的天主教友,晴雯和夫家一家都是基督教友,至於其它的人,費副主教曾經在她們身上播下的天主種子,何時會發芽、開花?尚是未知數,相信一切都是天主最好的安排。」 問4:戰地的異國神父,是否為封閉的戰地學子帶來新啟發? 黎園:在我心中,費副主教一直是位具有宏觀視野的人生導師。他影響我甚深,我常想起副主教,想起他所說過的話,例如: 婚後,因育兒忙碌,無法每星期上教堂望主日彌撒。我耿耿於懷,經副主教的開示:「Ginny,天主住在哪裡?天主沒有住在教堂裡,而是落實在日常的生活裡啊。」乃釋懷。 費副主教大病末期,在輔仁大學神學院的頤福園靜養,我帶孩子去看他,也問過他死亡的課題:「副主教怕不怕死亡?」費副主教神色坦然地回答:「我早已準備好了一切!神職人員最盼望的事就是面見天主,而唯有透過死亡,我們才能見到天主。」 2006年,費副主教過世,臨終前,曾交待了我一大箱的教堂照片。後來,我把照片轉交給永面老師。2016年,副主教逝世十週年,永面老師、春柳老師合編、出版了《費副主教與金門》一書。 問5:費副主教英語班的學生很多,但成為教友的金門島民卻很少,為什麼? 雅芬:結婚後,我以家庭為重,甚少再參加教堂活動了。 金門民間信仰濃厚,且根深蒂固,祭祖活動、宗廟活動盛行,年輕人受到家庭長輩的約制也很多,基本上,沒有時間、也空間去考慮是否接納天主教吧。 反觀台灣的原住民,因為他們的生活簡單,信仰單純,故較容易接受外來的天主教。 黎園:我們曾問過副主教:「會不會在意在金門的傳教業績很差?」副主教哈哈大笑:「我只管做我該做的事,其它的,(手指天上)交給天主吧!」 問6:在戰地政務時期,費副主教竟能留在金門25年,這樣的人,具有什麼人格特質? 雅芬:達觀、溫暖、富有哲思。 不論他身處何地,都能堅持理念,完成理想。所以長期留在金門,因為他喜歡金門的純樸吧!。 黎園:為人溫暖、說話有哲理。 副主教曾讚美純樸的金門是個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還記得上大學前,費副主教曾叮嚀我們:「大學4年,生活越單純越好,好好完備自己;越到大學畢業,越沒有男朋友越好。」「獨自在外,如何判斷行事的對錯?只要做的事,敢跟父母說,即可行。」「關於物質,有很好,沒有也沒關係。」 總之,費副主教對我們的影響是潛移默化,是深入生活的。即使事隔多年,在6人小組的聚會裡,費副主教一直是個隱形的凝聚者,我們甚至有此感慨:費副主教的崇高存在,已讓我們很難再接受其他的神職人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