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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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戇姆婆點點頭說:「按呢才有骨氣、才算是一個查埔囝,難怪鄉里人攏誠尊敬你這個紳士。我這個老人家予你看無通起,講起來也是應該的。」 西海叔知道她在數落他,歉疚地說:「戇姆婆,歹勢啦,我西海實在是有眼無珠啊,竟然佮其他人一般見識,無予妳好臉色看,希望妳毋通見怪,嘛著原諒我這個序細的。」 戇姆婆笑著說:「古早時有一個笑話是按呢講的,有一個目睭生佇頭殼頂的人,伊飼一隻狗,若是看著有穿插較體面的人上門,小狗若是對伊吠,一定會受到主人的責罵,嘛也大跤共踼落去;若是穿插較破爛的艱苦人上門,小狗對伊吠抑是追咬,主人一定會誠歡喜,而且擱會提一支骨頭予啃。小狗長期受著人類欺窮愛富的薰陶下,竟然學會曉狗眼看人低。」 西海叔聽後,深知戇姆婆是在挖苦人,即使沒有指名道姓,臉頰還是一陣熾熱,不知如何來回應她。 翌日是六月十八日,也是所謂的雙號,共軍在八二三砲戰時,曾透過廣播說單打雙停,如此已維持了一段時間,想必他們也會信守之前的承諾,雙號不打。但誰也不敢保證共軍會不會失信,要是他們不講信用又是一陣濫射,金溪的喪事勢必要喊停,因為喪家不能不顧及來幫忙或送殯的村人和親友們的安全。 西海叔惟恐天氣悶熱,金溪的傷口會腐爛而發出屍臭味,所以他不得不趕緊差人到鎮上購買一具廉價的棺木,然後找人挖了墓穴,再請來道士,備了簡單的祭品,在秋菊傷心欲絕之下,就把他抬上山頭,然後草草地埋藏。 可不是,生在這個亂世,死時又是共軍砲打島鄉的時候,縱使親友們同情他的遭遇想來送他一程,卻也不得不三思。萬一遭到砲擊,又該怎麼辦?總不致於把金溪的棺木擺一邊,大家都躲進防空洞,以致來送殯的親友寥寥無幾。倘若喪家要怪,就必須怪那沒有人性的共產黨,難道823砲戰打了數十萬發還不夠,還要再來一次617砲戰,可憐的金門人啊,一定會被那些萬惡的共產黨害死。(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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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談卡通中的馬
牆上的月曆剩下最後一張,「蛇」氣活現的乙巳年步入尾聲,駿「馬」奔騰的丙午年即將到來。身強體壯、吃苦耐勞、能跑會跳又聰慧無比的馬兒,自古以來在遊牧、耕種、畋獵、運輸、旅遊、作戰等許多場域,都是人類的神級好夥伴,在卡通中也有許多優秀的馬兒,帶給孩子們滿滿的正能量,以下略舉三例,馬年聊馬,應景清談: 一、健壯開朗──迪士尼動畫中的賀瑞斯馬(Horace Horsecollar) 誕生於1929年的賀瑞斯馬,和迪士尼動畫的主角米老鼠、唐老鴨等一樣,是穿衣戴帽、能說會唱的擬人化動物。他有著大大的眼睛和鼻子,體格強壯、嗓門特大,顯得活力充沛、豪爽開朗。他是米老鼠的多年老友,平日刻苦耐勞地為米老鼠從事農耕;熱愛音樂的米老鼠經常舉行演奏會或音樂派對,賀瑞斯馬總是大力幫忙,或是表演精彩絕倫的雜技舞蹈,或是擔任敲打鑼鼓或木琴的樂手,或是以強大的臂力將米妮高高地舉起,讓米妮成功演出優雅飛翔的仙女,真是多才多藝;有時賀瑞斯馬還在米老鼠的派對中忙進忙出地負責張羅食物,他雖然不像米老鼠那樣光鮮亮麗、受人矚目,卻總是盡心盡力地支持、協助著米老鼠,即使發生突發狀況(如:音樂會中有唐老鴨來搗亂、蜜蜂來騷擾等),也力挺到底,以樂觀開朗、不屈不撓的態度面對各種困難,真是一位可愛、可敬又可靠的好朋友。 二、純真友愛──彩虹小馬(My Little Pony) 在美國插畫家邦妮‧查克爾設計、1986年播映的動畫《彩虹小馬》中,主角「紫悅」是一隻淺紫色的獨角馬,有著深紫和粉紅相間的鬃髮和尾巴,和一雙聰明靈動的大眼睛;她的魔法老師是小馬國的統治者──白馬「宇宙公主」,她派遣紫悅到小馬村進行友誼課程。紫悅在小馬村認識了五位各具特色的好朋友:天藍色的「雲寶」擅長飛行,待人忠誠;雪白色的「珍奇」熱愛藝術和時尚,為人慷慨;深黃色的「蘋果嘉兒」喜歡在農場工作,做人做事誠懇踏實;淡黃色的「柔柔」能夠與動物溝通,是療癒系的善良女孩;粉紅色的「碧琪」是舉辦派對的高手,也是活潑樂觀的開心果。紫悅非常喜歡看書,也很重視友情,在她的朋友們遇到困難,或朋友間的互動發生問題時,她總能汲取及運用書中學到的知識和智慧,為朋友排憂解難。儘管性情互異的她們偶爾有些小摩擦,但由於她們都很重視朋友,能夠互相欣賞和尊重、彼此真誠地溝通,所以終究能維持美好的友誼,並且在每次事件中,學習到人際相處的道理和方法。 三、努力不懈──《神奇寶貝》中的小火馬 在1995年推出的日本動畫《神奇寶貝》)或譯《精靈寶可夢》)中出現的小火馬,有著淺黃色的身軀和烏溜溜的眼睛,橘紅色的鬃髮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如果陌生人貿然接近會被燙傷,但如果能獲得牠的信任、與牠心意相通,就不會感到灼熱,是一種非常有靈性的火屬性神奇寶貝。富子是野生神奇寶貝保護區的巡邏員,負責巡視、遏止不知情或不肖者盜獵保護區的神奇寶貝,她所訓練的神奇寶貝、也是她平時工作時的坐騎,就是一匹啵棒的小火馬,也是每年神奇寶貝比賽的常勝軍。但是訓練家都利夫卻嫉妒富子和小火馬,為了讓自己訓練的三頭鳥「嘟嘟利」贏得比賽,故意在比賽前夕設計害富子手臂受傷;小智只好代替富子騎著小火馬出賽,都利夫卻與邪惡組織火箭隊聯合起來,不斷在比賽中使出小手段。小火馬在種種惡意陷害中不但沒有屈撓放棄,反而在最後衝刺中進化為更高大威猛的「烈焰馬」,最後終於贏得了比賽,獲得「名譽神奇寶貝」的頭銜,真是實至名歸啊! 香車寶馬祝福道,金堂玉馬吉祥照。馬兒既是如此駿逸聰慧,在祂的護佑下,2026年想必是馬力十足、勢如奔馬,敬祝大家一馬當先、馬到成功、馬年行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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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生肖 三行詩
鼠 跳躍疾走無限度 洞口探世尋光明 吱吱奏起晨光曲 牛 吃不吃牛排(肉)聽當家 曾耕農事大功臣 伴隨牧童度童光 虎 狐假虎威驚天地 猛虎不食自己兒 虎霸氣護中原 兔 紅蘿蔔藏大肚 溫煦絨毛觸肌膚 沉默是金 善解人意 龍 神秘傳說從天降 賜福貴顧眾生 總想成為一條龍 蛇 鬼計多端探人生 攀岩技倆為首獎 毒疫用途滿版圖 馬 一馬當先奔草際 溫和聰穎載馬車 白馬王子 童話高潮處 羊 羊群最怕惡狼群 通風報信奔草原 生鮮羊乳贏歡欣 猴 爬樹居高測天下 抓抓神功尋百物 善用計謀 參透萬事 雞 報時最佳工具 坐月子至聖補品 貧富皆以雞蛋宴 狗 忠心特質無人比 看門訣竅100種 人生終極好伴 旺旺旺 豬 富貴擁一生 安份守己淡名利 無私貢獻百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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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夜市
世上家庭千千萬,不同排列組合,碰撞出不同火花,但我認為融洽的家庭,必定有它的儀式感,屬於它特別的魔幻時刻。 除了傳統意義的端午包粽、中秋烤肉和年夜飯圍爐外,我們家最魔幻的時刻,就是逛夜市,我家父母都是高工時,大家放假我更忙的餐飲業,全家出遊的次數屈指可數,不要說過夜了,連去遊樂園都嫌奢侈,我就曾遇過,到遊樂園門口,要買門票了,結果父親還被叫回去上班的痛苦經歷。 一開始當然會埋怨,但隨著年紀增長,越來越理解父母的辛苦與不易,逛夜市成了我們一家的魔幻時刻,逛夜市時間可長可短,可謂十分彈性,又不至於讓只有短暫假期的父母太累,一起大啖美食,夜市牛排、石頭小火鍋和蒙古烤肉,吃的大呼過癮,蔥油餅、章魚燒和滷味,邊走邊吃好過癮,外帶回家也可以。 一家人在夜市雖擁擠,但心隨著牽緊的手,緊緊相依,一開始,我們年紀小,且父母工作繁忙,頂多跑到隔壁鄉鎮逛夜市。 待我讀大學外宿時,我們全家逛了逢甲夜市,探望台南當兵的弟弟,造訪了花園夜市,今年將拜訪高雄瑞豐夜市,只為成了新嫁娘的妹妹,獻上祝福,夜市串起了我們的情,魔幻時刻源自一字「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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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屬於自己的年味
童年時期,過年一直是我很期待的事情,因為那是難得一年一次眾家親戚團聚的日子,在那天可以跟同齡的表兄弟姐妹一起玩,整個家族熱熱鬧鬧的,再吃上好吃的年菜、打撲克牌、領壓歲錢非常開心。 隨著年齡增長,國中開始面臨升學壓力,過年從在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家長住,縮短為一日短暫的停留,漸漸的年味越來越淡了。到我結婚生子,過年為人媳自有ㄧ番壓力,但我仍盡力給孩子一個有味有期待的新年。 年近半百卻恢單的我,或許不用再面臨過年的壓力,也不再感到孤單,因為整年忙忙碌碌的,有了幾天難得悠閒的假期。今年我打算約單身的朋友來家裡圍爐,泡茶聊天談天說地,或許沒有往年人多,但卻是屬於自己溫馨的年味,只要心靈富足,年年都是好年,歲歲都是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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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突然間,「咻」地一聲,一道刺眼的金光從天邊掠過,然後「轟隆」地落在不遠處。剎時塵土飛揚,四處瀰漫著煙硝,戇姆婆惟恐懷中的嬰兒受到驚嚇,立即用手摀住他的雙耳,但孩子還是「哇」地一聲嚎啕大哭,秋菊趕緊接手把他摟在懷裡。但為了顧及西海叔和戇姆婆的安全,她心有餘悸地說:「西海叔,佇這個荒郊野外無啥物所在通予咱閃避的所在,若是共匪的大貢又擱拍過來,是欲怎樣咧。我看你還是陪姆婆倒去較安全,等大貢拍煞再擱來。」 戇姆婆沒有等西海叔回話,竟不在意地搶先說:「怎樣會使予妳家己一個人佇這,講好欲來佮妳作伴,就袂使中途落跑。若是西海驚死,就叫伊倒去,我佇這陪妳就好。」 西海叔不認同地對著戇姆婆說:「八二三砲戰彼一年,我嘛是佮其他民防隊員,冒著砲火的危險,去新頭碼頭搬運軍用物資,而且來來回回搬誠最逝。有一次砲彈就落佇我身邊,我趕緊臥倒,雖然慶幸無予拍死,毋拄予沙土佮硝煙噴甲灰頭塗臉。彼陣也顧袂著彼呢最,用手共面的沙塗拭拭的,又得趕緊走去船艙,舉一箱彈藥就往山頂走,一點仔嘛袂感覺驚。因為登陸艇卸落軍用物資後,就趕緊駛離碼頭,驚予共匪發現目標用大砲拍予伊沉落去,所以搬運軍用物資的工課,除了著爭取時間,嘛袂使歇睏。今仔日共匪拍這砲彈,實在無法度佮當年比,只不過是金溪的運氣無好,才會遭受橫禍,所以我一點仔也無感覺會驚,妳毋免替我擔心。」 (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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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錄之過界要稟
今年夏天,金門久旱不雨。 不是一下子乾起來的,是一日一日慢慢變少的。 井水還有,卻總不滿;田裡的土裂得不深,卻怎麼也合不起來。 村裡的人開始算日子,算多久沒下雨,算田裡還撐得住幾天,也算--是不是該祭神了。 阿福是在天還沒亮時,被父親叫醒的。 灶間沒有起火,院子裡已備好香紙與紅線。水桶靠在牆邊,裡頭只裝了半桶水。 阿福父親蹲在門口綁鞋繩,動作比平日慢,「今天跟我進城。」他說。 阿福「嗯」了一聲。他十四歲了,長大了就要懂得聽大人的話,不要多問。 村口陸續有人出來。有人背香,有人提米,有人捧著一小包土,說是從自家田裡抓的。大家話不多,卻彼此點頭,十分有默契。 「再不下雨,真的快撐不住了。」有人低聲說。 出村時天色仍灰,右邊的海面平得反常。 阿福忍不住抬頭多看了一眼,心裡發毛。 「別盯著海。」阿福父親低聲說,「旱的時候,海也不好惹。」 進城的路比村裡寬,城裡的人醒得早,街上已有腳步聲與掃地聲。 香火味在巷口浮起,混著一點潮氣,像把人慢慢往同一個地方引。 觀德堂前,香案早已擺好。 這裡的人比阿福想的還要多。人群沒有喧鬧,只是密密地站著,每個人都留了一點距離--誰也不敢太靠前,卻都不肯離開。 阿福父親把香遞給阿福,「三炷。」他說,「求雨的香,心要誠。」 阿福照做,香灰往指尖彈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父親第一次跟他講蘇王爺的事,但現在他只記得那一片白茫茫的霧,還有那一排排莫名的人影。 廟祝出來示意,聲音壓得很低,「今日乞雨,要稟。」 堂內立刻靜下來。 乩身坐在法壇前,雙手放在膝上。起初只是閉目養氣,過了一會兒,呼吸慢慢變了。 香煙忽然晃了一下,直直往上。 不是起風了,是「信到了」。 一段段旱情被乩身說出來--哪一帶田最先裂開,哪幾口井水位降得最快……。 說到一半,乩身又突然開口:「事是真的,但又不全是這裡的事。」 眾人心頭一沉。阿福背脊一緊,覺得有些害怕了。 廟祝看了看案上的香煙,低聲說了一句:「過界,要稟。」 阿福父親的手輕輕落在阿福肩上,示意他退半步。 阿福照做,卻突然感覺眼前一晃--像有人輕輕推了他一下。 下一瞬,他發現自己不在觀德堂裡。 那是一條通往墳區的小路,草長得比人膝蓋還高。 神轎尚未立刻前行,轎班站定,四人一組,腳步貼地,前腳探出半步,又收回來,像在試探什麼。 轎身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風吹,是裡頭的旨意在回應。 領頭的人低聲喊了一句,聲音很短。轎步再起,左、右、停,一次比一次慢。 阿福看見扛轎的人額上冒汗,卻沒人敢擦。那不是累,是怕錯。 神轎往前探了一步,又停住。轎身忽然往左偏了一下,隨即被硬生生拉回來,像有人在裡頭搖了搖頭。 再一次,轎步起。這回,像是轎子重量變了,一種說不出口的壓力,從肩頭一路壓到腳底,讓扛轎的人腳步一亂,下一瞬,輦摃應聲而裂。 但那聲音不像木頭斷裂,更像某種透明的牆壁,突然裂開一道痕跡。 一陣風吹過,阿福忍不住閉了閉眼,一睜眼又到了一座法壇前。 法壇香煙縈繞,壇前不知何時多了兩道身影。 其中一位身形高直,衣袍垂落得整齊,顏色不張揚,卻讓人不敢忽視。臉上沒有怒,也沒有笑,但有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威嚴。 阿福心裡一動,他知道,那是蘇王爺。 另一位站在稍後的位置,服飾與蘇王爺相仿,眉眼溫和,眼睛炯炯有神。 「池王爺,為何在你管轄界內,竟容此人橫行?」蘇王爺問那人道。 香煙在兩人之間環繞後,直直往上,似要直達天際。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池王爺一聲輕嘆說:「許嘉水爺,乃大路崎至同安渡,數百萬遊魂的領袖。」 阿福怔住。「數百萬」這三個字他懂,卻想像不出來。 「此事,我實在無能為力。」話落,池王爺不再言語。 蘇王爺見此也不再多言,轉身立於壇前。 鼓聲低低響起,乩身伏身誦念,把該行的禮一一走完。 祈雨儀式隆重,待科儀完成,神轎起行。 抬轎人下意識走向來時的路--那條最直、也最熟的路。 不過一息間,轎前的人腳步微頓,隨即轉向,沿著一條偏僻草道繞道離去。 壇前信眾沒有人出聲。因為所有人都懂,有些地方神說不能走,必定有其道理。 乩身話落,觀德堂裡一片寂靜,阿福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原地。 父子倆出城時,已近中午。 在回村的路上,阿福走在父親身後,只覺得那天回家的路,比來時繞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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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掌廚的那一天
那天,我提早下班回家,看見父親站在爐前,手握鍋鏟,專注地翻炒鍋裡的青菜。抽油煙機低低運轉,火焰映著他的背影,那是一個我並不熟悉、卻又無比踏實的畫面。我幾乎沒有猶豫,按下快門,記下父親難得掌廚的那一刻。 六十五歲屆齡退休後,父親成了家中的好幫手。他與母親分工明確,母親忙於工作時,幾乎只顧廚房裡的「大事」,其餘家務,全由父親一肩挑起。那段日子,母親常把工作帶回家,姊妹們下班返家,匆匆扒幾口飯,便投入「家庭即工廠」的行列。雖然偶有微詞,但母親總說老闆娘待她不薄、工廠正趕工,大家也就心甘情願地相挺。 於是,父親除了下廚不碰,買菜、洗衣、拖地樣樣上手,做得得心應手,彷彿這些年早已默默排練。 愛妻寵女,是父親這一生最為人稱道的事。他常提起,自己收入最高的時候,大約在二、三十歲之間,卻把整袋薪水原封不動交給阿嬤,只盼改善家中拮据的日子。不料阿嬤誤入賭途,執迷不返。即便父親成了家,薪水仍全數上繳,再由阿嬤分給母親作為家用。那一疊薄薄的鈔票,常讓母親捉襟見肘,卻又難以啟齒。 我即將出生時,鄰居大嬸跑到賭場喚阿嬤:「恁媳婦要生了,快回去!」阿嬤卻在賭桌前耽擱,母親最終獨自一人在產房生下我。父親得知後,心中不悅,也第一次動了另起爐灶的念頭。 我兩歲那年,父母搬進如今這棟老宅,之後又添了三個女兒,一住便是五十多年。一家七口的生計,全靠父親一人支撐。從那時起,薪水袋才真正交到母親手中。彷彿冥冥中的安排,離開阿公阿嬤家後,父親的收入反倒一落千丈。但父母從未讓我們察覺家境的窘迫,我們的童年,依舊過得無憂無慮。多年後閒談往事,才知道那些曾讓他們忐忑難安的日常。 歲月推著我們長大,各自走進職場。小妹大學畢業那年,父親辦理退休,結束勞心勞力的旅館業工作,回歸家庭,正式成了「家管」。多年房務工作的歷練,讓他把細心與妥貼全數用在家務上,女兒們反倒被比了下去。 前些時候,母親不慎跌倒,右手骨裂,只能戴著護腕,三個月不得提重物。廚房的重責,暫時落在父親身上。母親按部就班地指導,父親在一旁洗菜、切菜,從基礎學徒做起,慢慢拿捏火候,學習翻炒。八十五歲的高齡,仍願意站在爐前,這份耐心與學習力,著實令人敬佩。 父母不忍我們長期外食,下班回家又總是太晚,只好勉力成為廚房裡的搭檔。 那天,看著父親持鏟翻炒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他一輩子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站在舞台中央,而是默默把家撐好。父親茹素三十年,是虔誠的信徒,嚼著他親手料理的素齋,心裡滿是溫熱的幸福。 那一天,父親掌廚。而我們,被他一生的付出,靜靜照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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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念的終點
櫃檯的大理石面很涼。那道灰白的紋理蜿蜒,像極了這漫漫二十九年。 辦事員將文書推過來,紙張磨過桌面的聲音很輕,像極了老家閣樓那扇舊木窗,在午後微風裡偶爾發出的嘆息。 我接過手,紙頁邊緣帶著影印後的微溫與粗糙感,像是揚了許久的塵埃終於落定。公文大廳裡,老舊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嗡嗡作響。在那單調的頻率裡,時空彷彿錯置,我又聞到了九六年那場大雨前,空氣裡特有的潮濕土味。 那年盛夏,蟬鳴聲吵得讓人心煩。阿凱出門前,棉T恤上還有剛曬過太陽的皂香。他最後那句「我走了」,混著大門喀噠一聲闔上的聲響,連同那個二十三歲的背影,就這樣定格在那季濕熱的暑氣裡。 此刻,這裡充滿舊紙張與硃砂印泥的氣味,帶點淡淡的酸。但在我鼻腔深處,這股味道總會轉化成泳池畔那股辛辣熟悉的漂白水味。這二十九載,夢裡的阿凱總是在水裡,指尖滑過水的阻力那麼真實。如今,他的臉在記憶沖刷下雖已模糊,但那抹在水中浮沉的藍色泳帽,依然鮮明。 視線停在裁定書末端的日期:二○○三年六月十五日。 喉頭沒有預期的苦澀,只覺得乾,像喝了放涼太久的茶。這紙裁定書,用最平實的黑體字,替那個在夏日午後迷途的靈魂,給了一個遲來的說法。 走出法院大門,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皮膚上有一種久違的暖意。街道車聲喧囂,卻意外地讓人感到踏實。我將這份界定阿凱「存在」形式的文件慎重摺好,收入貼近胸口的口袋。 隔著布料,指尖能感覺到那疊紙張微薄的厚度。它不再沉重,反倒像是一張讓記憶回家的票根。阿凱終於不再是那場漫長等待裡的懸念,他已在法律的見證下靠岸,安頓在沒有驚濤駭浪的時空。 以後,就只剩下口袋裡這疊薄紙,隨著步伐發出微弱卻清晰的摩挲聲,像是他在身邊,安靜地陪我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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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西海叔呼應著說:「戇姆婆講的無毋著,人死啥物攏帶袂去,伊想的就是伊的家內加燒一點金銀庫錢予伊。而且明仔日就欲出山,這陣就加燒一點仔,通予伊帶去陰間用。」 戇姆婆突然咒罵著說:「這沒良心的共產黨,若欲拍貢,也著瞄準目標,物代會使亂亂拍,予砲片四界射。生佇這個亂世,人命毋值錢啊!可憐的金溪,一條命就按呢無去啦。這無鼻無目的夭壽共產黨,將來若是落地獄,閻羅王一定會叫牛頭馬面共掠抓去凌遲!」 西海叔勸導她說:「人已經死了,妳佇這啐啐唸有啥物路用!」 戇姆婆反駁他說:「罵幾句替金溪出出氣,心肝頭嘛較快活,也欲予你這個鄉里老大,看看我這個予恁看無通起的老伙仔,有講毋著話無、有罵毋著人無。」 西海叔笑著說:「平常時看妳真少講話,這陣講起話來,會使講句句攏是醒世箴言。戇姆婆啊,妳是無戇假戇,無戇裝戇,這陣才知影妳的厲害!」 戇姆婆辯解著說:「我若是無戇、無憃,恁哪會看我無通起,哪會叫我戇姆婆。」 西海叔一時語塞,想不到平日穿著邋遢,向來被村人輕視的戇姆婆,說起話來竟然頭頭是道,原來她是深藏不露啊!人真是不能憑外貌來判斷一個人的好壞,而且人格是相等的,既然你瞧不起她,她為什麼要低聲下氣去遷就你。西海叔這個鄉里士紳或許沒有想過這一點吧!戇姆婆的一言一行,或許足可做為年輕一輩的借鑑。(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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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號公園的豆梨
每次返鄉必定回羅厝西湖古廟看看,跪在媽祖神像前默禱一會兒,臨走也不忘添點香油錢並簽個名,表示來過。但當我看到自己竟然寫來自台北中和時,有點驚訝,老家明明就在媽祖廟後面,雖然房屋已傾倒,但根基還在,門牌也在,不能住人,但可以申請三節配酒。年少時讀鄭愁予的詩,始終弄不清我算是歸人,還是過客。 落籍他鄉這麼多年,早已他鄉當故鄉,老家的樣式已糢糊,記不起來,可這媽祖廟如何被海浪沖激,如何重建倒是記憶猶新。最後還是放棄,沒改成羅厝,就再當一次過客吧。好在村裡的人大都認識我,媽祖也知道是我,就是那個用「沖天炮」嚇衛兵的小孩。住哪裡看來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心一直都在這裡。 平常喜歡舞文弄墨,但每每寫到家鄉的情事,總會把自己搞糊塗,是回來還是回去。在路上走經常有人突然搖下車窗說:「回來啦!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總是回答得很心虛,實在記不起檀越何許人。在飛機上被突如其來的亂流嚇醒也會短暫迷惑,看看窗外,現在是往哪裡飛,去金門還是回台北,尤其是那種當天來回的行程,最容易迷失方向。以前坐船時,離開港口會難過必定金門,看到燈塔會興奮,是高雄。看底下的海水,永遠有家鄉的味道;看到台北的夜景,才有要回家的感覺。朋友送我到機場,沒說再見,只說有空常回來。回來是因為思念,回去是因為掛念,從來不是忙與不忙。過了還曆之年,我越來越能體會,先人埋骨的所在是家鄉,留一盞燈等你回來的地方是家。 卡拉OK流行的那些年,必然唱過「台北不是我的家」。這首歌曾讓我流淚,讓我難受,那時不懂事,鄉愁常上口。鄉愁是老人和詩人的記憶與回憶,對如今的我而言太縹緲,似有似無,會想落葉歸根,但無關愁緒。但鄉愁確實無所不在,中和四號公園是許多金門人的鄉愁。有次回來我特別去探望那幾株新種的豆梨,因種苗來自金門,傳聞可以為中永和地區的金門鄉親帶來情感寄託。相較於「八二三」的名號響亮,少有人知道這些花與金門有關,我想向區公所陳情,請幫我們立個牌子,「學名***,俗稱金門豆梨」。 雖說天下豆梨同根生,但金門二字意義非凡。太武山上有天然野生的豆梨,金門林試所也在植物園栽植近百棵。豆梨既然是金門原生的,應該見證過那一場烽火,在隆隆炮聲中怡然自得。來到四號公園的豆梨,每天看著廣場大媽的舞姿,樂不思蜀。不管種在哪裡,豆梨都得認命。我們這些遊子,住到哪裡,也是命。朋友新屋落成,想在院子種幾株七里香。這花我也喜歡,常在夜深人靜的台北巷弄聞到一股濃郁花香,想看看是誰家人有此雅興,又怕東張西望引人誤會。我建議朋友,七里香庸俗,不如豆梨高雅。近年金門藝文人士特好此樹,種植的人越來越多,將來或有機會取代木棉,成為金門的意象。每年三、四月豆梨開花白似雪,可在風雪中揮毫品茶,把酒話桑麻。屆時記得通知我,不論有空沒空,我一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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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湯阿嬤強強聊
姊妹淘揪我去近郊山區的國家溫泉E池泡湯,在去的路上,姊妹就一路跟我「打預防針」,如果在那裏泡的阿嬤們跟我說什麼,只要說「知道了」「謝謝」……等讓她們曉得妳有聽到即可,完全都不用生氣哦。 她說,曾經揪閨蜜過來泡湯,因閨蜜有些微的小動作,未能符合泡湯阿嬤們公認的泡湯秩序,其中幾位阿嬤跳出來維持秩序。閨蜜被許多阿嬤們多次糾正行為,由於覺得被阿嬤「糾察隊」管得太煩了,閨蜜身為公司老闆,幾十年來都在管人,從沒有被管過非常不習慣,只去了一次就不肯再去,改去飯店單人湯間泡。 有時,阿嬤「糾察隊」們如果彼此管太多,偶而也會吵起來,姊妹希望我是晚輩多讓著點,不要跟阿嬤們吵起來。我答應著,內心對這些泡湯阿嬤感到好奇。 雖然下著小雨,到達那個大約僅兩、三坪的溫泉池,看到擠了十一、二位六十至九十歲的阿嬤,嘰嘰喳喳地邊泡湯邊聊天。我們立即解衣,與E池的阿嬤們坦誠相見,我第一次去,幾次做錯許多小動作,果然被阿嬤「糾察隊」糾正好幾次。我應該記住,每次進池的要先把腳沖乾淨,不能把髒污帶入池。當我把大毛巾裹在頭上,阿嬤們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有位阿嬤忍不住說,擔心我私人毛巾掉進池子裡,她們提醒我臉很紅,怕我休克,應該掀起來休息一下,喝了水再泡。 當我和姊妹聊著,有晚輩在問,公司同事近年已經到其他分公司,從公司得知他即將結婚,自己沒有收到帖子,要不要包紅包?旁邊的阿嬤們立即加入討論,大部分的意見認為,傳染病肺炎嚴重時,就沒有人在收紅、白包了。無論什麼議題她們都可以加進來熱情討論。 這些阿嬤們大多數是搭公車上來泡湯的,為了維持健康,高齡還自己上山,不給子女添麻煩。閒聊中我感受到她們的善良、熱心,即便被阿嬤「糾察隊」糾正數個小錯誤,那也都顯現出她們的好意,她們開心閒聊、說笑,一起泡湯又健身,我從心底覺得,她們每一位都具有返老還童的天真、可愛,姊妹是白擔心我了。有幸與阿嬤們共池像美人魚般泡湯,輕鬆聊天中領略她們的人生智慧,是我的榮幸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