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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檳榔鞘的胎音
金枝姨的剖蚵刀總插在褪色檳榔鞘裡,刀柄纏著1987年解嚴前夕的月經帶。那是丈夫林明義出海失蹤前,從東港王船祭偷來的鞘殼--原本要裝王令旗的聖物,被他改造成產房備品。「咱囝仔的搖籃就該有鹹水味,」他撫摸妻子七個月身孕的肚皮:「等妳臨盆那日,這鞘殼會自己裂開成產道。」 1994年韋恩颱風夜,東石蚵棚在墨色浪濤間碎成蒼白骨片。金枝蜷在膠筏上,齒間咬著丈夫留下的海圖,羊水混著柴油味滲入檳榔鞘纖維。當第一道陣痛劈開海平面時,她撕開鞘殼邊緣,讓早產女兒滑進這具植物子宮。「比保麗龍還輕,」她以剖蚵刀切斷臍帶,發現刀鋒竟自動蝕刻出產婦姓名與潮汐時刻表:「這孩子聽過太平洋最深的胎音。」 鞘殼從此供奉在東隆宮王船模型旁,每日晨昏承受李府千歲乩童揮灑的符水。二十年後,女兒阿芬的婚紗照堅持在退潮蚵田拍攝。牡蠣殼在豔陽下裂成珍珠粉,她將檳榔鞘剖成兩半,鑲嵌在婚紗腰際如貝殼合抱。那夜金枝拆開珍藏的鞘殼,發現內層黏著當年混血的胎膜與鹽粒,在月光下竟顯現出23°58'N122°E的熒光座標-正是「新慶祥26號」漁船最後發訊位置。 颱風再度來襲那晚,阿芬的羊水在急速撤離的堤防上破裂。金枝掏出剖蚵刀割開檳榔鞘,刀刃沿著二十年前的齒痕重新走勢,將鞘體彎成產盆弧度。新生的哭聲響起時,對講機突然傳來海巡署訊號:某艘擱淺漁船的船艙內,發現嵌著檳榔鞘碎片的航海日誌,日期正是明義失蹤當天。日誌末頁黏著片珊瑚化的胎盤,經緯度墨跡被鹹水漬成嬰兒掌形-掌紋竟與阿芬的臍帶結完全相同。 每年冬至,金枝會帶孫女到外傘頂洲撒蚵殼粉。潮水退去時,沙洲顯露的紋路恰似那具檳榔鞘的纖維走向。去年孫女在沙上描繪解剖圖,突然抬頭問:「阿嬤,為什麼剖蚵刀柄要纏月經帶?」浪花打散問句前,金枝看見丈夫的幽靈船正航向孫女用貝殼排成的產道模型。船艙傳來1994年的嬰啼與2025年的胎心音,在浪濤間編織成新的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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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連長是山東人,當年他是響應共產黨毛主席「抗美援朝」的號召出來當兵的。雖然父母有些不捨,但在他的堅持下只好勉強答應,臨行時母親還塞給他一包黃金,少說也有好幾兩重,要他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他們一行在彭德懷司令員的領導下,隨著「中國人民志願軍」,渡過中朝界河鴨綠江進入朝鮮。他們將與「朝鮮人民軍」並肩作戰,共同對抗以美國為首的聯軍。 韓戰結束後,他和一萬四千餘個戰俘選擇來到台灣,後被歸類為「反共義士」,手臂用藍色的墨水寫下反共標語,再用針刺到血珠流出,一旦乾枯後,再也清洗不掉,成為永恆的反共印記。然後加入國軍行列,擔負著反攻大陸、消滅共匪,拯救四萬萬苦難同胞的重責大任。 也因為他在老家讀過初中,所以被保送到陸軍官校後補軍官班受訓一年,結業後以少尉軍階任用。從此之後兩年台灣,兩年金門,兩年馬祖輪流調;階級也從少尉排長、中尉副連長,到上尉連長,金門是他第三度駐防。因此對這座孤懸在海域的小島,淳樸的民風和百姓的善良,無不留下深刻的好印象。 尤其是金門女孩,不僅樸實也能吃苦耐勞,跟老家有諸多相似之處,於是他不禁想,要是能在這裡成家不知有多好。當他看到擔任駕駛的士官,或是煮飯的炊事班長,竟然能娶到金門女孩做妻室,更令他羨慕不已。但卻也聽人說,她們為什麼願意嫁給他們,因為嫁給駕駛兵有車子可坐,嫁給伙伕班長有饅頭、有鍋巴可吃。仔細想想,他這個在軍中帶領百餘位弟兄,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上尉連長,竟比他們還不如,說來窩囊啊! (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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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氣的時候
好天氣的時候,薔薇園會先於人醒來。葉子在晨光中泛起薄薄的亮澤,像一種被時間反覆摩挲過的金屬。紅白相間,帶著未完全命名色階的花,一夜之間撐滿枝頭。那並不是什麼值得標記在地圖上的地方,只是我家隔壁,一塊被忽略的土地,卻年年準時開花。 第一次真正看見那一整片薔薇,是在一個風勢溫和的下午。沿著籬笆生長的花叢高低錯落,不像為人展示而存在,更像是為了抵抗某種沉默而繁盛。花瓣厚實,邊緣略帶捲曲,近看時有一種幾乎過度的熱烈。我忽然意識到,美並不一定溫順,它也可能是倔強的。 我向鄰居討了一束薔薇,回家時一路小心。插進花瓶的瞬間,水聲輕響,彷彿某種承諾被短暫兌現。我想起妳,想起那些尚未說出口、卻已經過期的話。於是我對自己說:就當這是一種對寂寞的安撫吧,一種不要求回應的給予。 妳曾經笑著對我說,如果真喜歡薔薇,就不能怕它的刺。那時我以為這是一句關於愛情的箴言,後來才明白,它其實更像是一種等待、理解與光,以及生活的提醒。喜歡一件事、一個人、一種信念,從來都不只是欣賞它盛開的樣子,也必須承擔它帶來的痛感。 大學的日子,天空總是高得不像真的。黃昏時我們躺在草地上,看雲影緩慢移動,討論一些後來再也沒人認真談論的問題。夜深了,星斗鋪滿天際,我們卻毫不急著回宿舍,彷彿只要停留得夠久,未來就會自己顯形。那是一段對自由毫無防備的時光。 今年的薔薇花,又會有誰來愛慕呢?很快地,餐廳的空隙又被填滿。我們都很飢餓。然而,究竟還在飢餓著什麼樣的人生?重門之外,街上夜色茫茫。雖然妳的身心流轉於異域,那裡的山水依然絢麗而美好。絳色帷幕之下,心也豪情激盪。 後來我們各自離開。妳去了雨港,那座終年潮濕、霧氣與海風並存的城市。且讓相見無從,被雨水與時間磨蝕,我也曾尋找妳的眼睛,在黑夜裡引領迷航者尋找北極星,創造一種自抒性靈的低迴和聲,錄下這暗夜的溫馴。 妳在信裡描寫港口的船影、清晨泊岸的濤聲、遠山被雲遮掩的輪廓,環境美得無可比擬。字句溫和而克制,卻藏不住孤獨。白天妳在教室裡應付孩子們的吵鬧與笑聲,夜裡回到狹小的住處,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陪伴。 有一封信,是在深夜讀完的。窗外月色冷清,像一盞被刻意調暗的燈。我忽然清楚地想起妳的樣子:低頭說話時的專注,抬眼時略帶遲疑的微笑。那一刻,記憶並沒有帶來溫暖,反而像霧一樣,把現實包圍得更加模糊。 如果是仲夏,我們或許會在湖上划船。水面反射月光,微微顫動,像一雙無法安定的眼睛。湖畔的草木倒映其中,世界上下顛倒,卻又完整無缺。我曾以為,只要記住這樣的畫面,就能抵抗所有變動。後來才知道,記憶並不是用來抵抗時間的,它只是提醒我們曾經相信過什麼。 妳離開的那一天,我記不清確切的日期。只記得風很冷,天色提早昏暗。妳背著行囊,語氣平靜而堅定。我想挽留,卻明白那只會讓彼此更為難。於是我站在原地,看著妳,把所有未說出口的話,交給被暮色吞沒的身影。 月亮閃動著神秘的清輝,像隱匿在草原裡、畏懼夜魔追逐的光。信步離開湖邊,踏上荒涼而寂靜的田野。田野如此廣大,乳白色的天網籠罩其上,當我思念的時候,便打開窗仰頭望。這些,如今都成為浮雲般的過往了。 我彷彿成了啞巴,想再唱也已無從唱起,只好告訴妳:湖邊,又飄起白霧了。霧隨著秋風悄然來臨,像一片無聲墜地的落葉。醒來才發現夜裡忘記關窗,白霧流進滿室,殘月的銀光落在臉上,我完全浸沒於白色的煙霧與光芒之中。 我們曾經漫步,眷懷地看著巨船來去、水鷗浮沉。我溫柔地捉住妳的手說:霧,妳看這流動的白霧呵!在霧中聽鳥鳴人語,看野景忽明忽滅,如夏夜螢火;或在皎潔月夜傾聽神秘天籟,讓彼此沉醉於寂靜。 海的容量躺著,像一架豎琴;沒有人知道我仍坐在世界的一方。而電腦織成的網,在層層遮蓋之下,使人窒息於難解的夢境。我確實悶得太久了,幾乎要破窗長嘯。聆聽夏夜沉鬱的霹靂雷聲,青光掃過天空,星落樹摧,使塵封的窗戶一齊打開。血潮映照的茜空,仍等待著明日的晴明。 沙原上的青草已然嫩綠,是該拋開這寂寞的年月了。於是我提高嗓子胡亂歌唱,唱晨曦爬進夜窗,唱月圓月缺,唱螢火蟲冒充星光。吐絲,吐絲,吐絲。是的,我是那樣興奮,流逝著記憶的柔化與覆蓋。 時間並沒有因此變得仁慈。我們那一代人,曾經真心相信教育、相信參與、相信只要付出就能改變一些什麼。後來才發現,世界運作得比理想更快,卻在輕浮的人眼中,只剩自我陶醉的姿態。 抖開靜塵無事的書頁,街邊櫥窗前的妳,看起來更美、更有味道,卻無人熟識,也無人打量。妳在城市與鄉間奔走,為勞動的聲音發言,為不被看見的人留下紀錄。那些工作不浪漫,也不輕鬆,卻讓妳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或許這是一個個人主義的時代,一切從自我出發,極度尊重自戀,也害怕傷及他人的自戀。城市的霓虹無法理解這樣的選擇。它只要求快速、明亮、可被消費。走在街上,年輕的臉孔一個接一個掠過,每個人都小心守護自己的世界,避免與他人過度碰觸。那是一種看似自由、實則孤立的狀態。 生活總是縫縫補補,卻從未停駐。好天氣的時候,人們更容易假裝一切都沒有問題。陽光鋪滿街道,咖啡店坐滿了談笑的人,彷彿所有困難都暫時失效。但我知道,有些等待不會因為天氣轉好而結束。有些選擇,也不會因為被忽略而失去重量。 有時夜深,我會想起妳,想起那片薔薇園。花年年盛開,也沒有人為它的凋零哀悼。但它仍然在好天氣的時候,用盡全力開放。 海風吹過山頭,我聽見聲浪越過屋頂。又一次,祕密的原始重新展開,也許這就夠了,不是為了抵達某個答案,而是在能夠開花的時候,選擇不退縮。霧氣終究會散。在光重新顯現之前,我已經在心裡,把這封未寄出的回信,寫了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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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賞櫻記
春日京都大阪行 千里尋櫻少芳影 但見花苞探頭望 嬌嗔怨君太早臨 追櫻未果不忍歸 續訪東京覽一回 新宿御苑花遮眼 櫻下盛宴人陶醉 風吹櫻來櫻飛天 一半飄舞半樹巔 櫻花並非時時有 有花時節不可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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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然而,想歸想,說歸說,做夢歸做夢,在這座民風淳樸又保守的小島,鮮少有閨女願意嫁給軍人。一方面怕被人說閒話,另方面嫁給軍人也不是一件體面的事,當然有少數是例外。於是那些成家孔急的軍人退而求其次,一旦打聽到哪個村莊有寡婦,他們就會請熟悉的村人幫忙介紹,或是自己厚著臉皮去追求。 甚至一些年紀較大的老士官,竟連殘障或智障的女人也願意娶來為妻。在他們的想法裡,有家總比無家好。其目的無非是想傳宗接代,以免愧對祖先,以及將來退伍後有一個棲身之所,畢竟,家是人生旅途最重要的驛站。可是能成就這種好姻緣的畢竟是少數,並非人人有機會。 因為有些老士官的年紀幾乎與她們的父親差不多,做他們的女兒可說綽綽有餘。天下父母心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怎麼能把女兒嫁給年紀那麼大的老士官呢?這樣能幸福嗎?尤其軍人居無定所,二年輪調一次,要是嫁給他們後,萬一他們輪調回台灣而把她們遺棄在島上,對女兒來說毋寧是一種傷害。所以寧願把殘障或智障的女兒留在身邊,或是等待有合適的對象再讓她嫁人,也不願隨隨便便把她們嫁給軍人。 然而並非完全沒有,亦有少數父母的看法與他人不盡相同。他們的想法是,趁著有人要趕快把她嫁了,以免成為家庭的累贅,或是留在家裡嫁不出去,將來成為讓人恥笑的老姑婆。而且嫁給軍人還有眷糧可領,比在家喝地瓜湯強。認真說來,他們的想法絕對沒有錯,甚至有些老兵對身心有障礙的老婆呵護有加。套用島鄉一句俗語話,可說是「惜甘甘、疼命命」,生出來的子女,有些並沒有遺傳自母體,反而一個個都很「精光」。(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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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苓花的春天
虛幻的花跡裡 只為奔向杳杳的未來 任憑靜默落差放燃 越過幽邃的坎坷 起累落累身影 隨每一刻眼神消失 無能挽回命運 慢慢放開的無邪總在 漂浮朵朵意象 往事相互交疊瞬間 開謝臨走記憶 纏住一串天空 穿越蔚藍大地 圍繞著那四周流動 想解開的心境 或許平緩或許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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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是1
新的一年剛開始,我卻比往年更早意識到「健康」這件事。人生是一連串數字,健康是1,其他是0,沒有健康,什麼都是零。 去年春天,家族群組忽然傳來消息:表姪半夜哭鬧兩天,說肚子痛。原以為只是腸胃炎,直到抽血後醫師神情轉為凝重,轉診通知單很快開出來。幾天後,確診──白血病。群組出現一長串祈禱的貼圖,電話一通一通打出去,詢問和安慰他們的家人。孩子的父母辭去工作,全心照顧;祖父母往返金門與台北;台灣的親戚輪流接送、安排住宿。 幾乎同個時間點,另一個消息也來得突然。我的二哥說胃痛,看了兩次醫生都以為只是脹氣,直到檢查結果出來-胃癌第四期,且已多處轉移。 短短一年,我看見兩個家庭,因為成員的健康問題而被徹底打亂。我們平日為工作、金錢、人際反覆思量,為此熬夜、忍受壓力,卻很少想到,當身體開始不對勁時,唯一的煩惱就僅剩下健康。 於是今年,我沒有立下宏大的願望,只提醒自己:好好吃飯、規律運動、早點睡覺。因為唯有身體安好,人生後面的數字,才有被寫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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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馭春風而來的白馬
窗外爆竹此起彼落 不管離我們而去的 舊時光,有多少歡樂 喜悅,悲傷和遺憾 此時此刻,都已跑到身後 駕馭春風而來的白馬 將帶領我們掙脫俗世 縱情奔馳,每一次 曠野長夜中穩穩前行 等待草原上的花朵 甦醒也散發芬芳 擁有更多的日出 自由的去愛每一片蔚藍 邂逅最美的晨曦,走遍 世界每一個溫暖的角落 聆聽春日驛動的 心,在我們眸中 如此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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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裡的風聲】從戰場到劇場,金門花崗岩的溫柔轉身
如果你在金門的公路上晃悠,看到那些漆成迷彩、躲在木麻黃後面的碉堡,別以為那是哪來的裝置藝術。對老一輩金門人來說,那曾經是保命的唯一指望。 人家說金門的土是紅的,但我倒覺得,金門的骨頭是花崗岩做的。 這種石頭硬到連時間都啃不動,讓這座島在那個動盪的年代,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隻長滿尖刺的刺蝟。第一次鑽進金門坑道的人,多半會被那種「壓迫感」給震到。那不是普通山洞,那是用炸藥、十字鎬,還有無數士兵的血汗,在花崗岩心臟裡一寸寸摳出來的避風港。 走進翟山坑道時,耳邊只有「滴答、滴答」的水聲。導遊開玩笑說這是在算歲月的聲音。但我一直在想,幾十年前這裡裝滿的可是震耳欲聾的砲聲和士兵憋著的呼吸聲。這就是金門式的幽默:以前是為了躲死人才挖的洞,現在我們卻付錢進來讚嘆它工程有多偉大。 從「水鬼」到「水影」:翟山的華麗變身 翟山坑道最神祕的,就是那條連著海的水道。 以前這裡是小艇補給的祕密通道。想像一下,在「單打雙不打」的那些晚上,小艇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冒死溜進這道岩縫。那時候的水不是用來欣賞的,是冷冽且帶著殺機的。士兵守在水邊,連大聲喘氣都不敢,就怕傳說中的「水鬼」摸上岸。 但現在我站在同一個地方,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景象。水面平靜得像面鏡子,岩壁的紋理倒映在水裡,虛實交錯,竟然有種莫內油畫般的迷幻感。 最絕的是,這座為了載運彈藥建的坑道,現在每年會辦「坑道音樂節」。當大提琴的弓一拉開,低沉的旋律在天然岩壁間盪來盪去,那種渾然天成的共鳴,真的,再高級的大劇院也模擬不出來。我閉上眼聽著琴聲,覺得花崗岩好像也跟著變軟了。曾經用來擋子彈的硬度,現在成了收集音符的溫床。 擎天廳:山肚子裡的震撼彈 如果說翟山是柔情的,那擎天廳就是徹頭徹尾的震撼。 要進去太武山肚子裡的這座大禮堂,得先穿過層層哨口,嚴肅到讓你以為要去開什麼國防機密會議。但大門推開的那一刻,那種足以裝下上千人、完全沒有樑柱支撐的巨大空間,簡直像是科幻電影裡的外星遺址。 「這都是阿兵哥一斧一鑿劈出來的。」帶路的退伍老兵指著頭頂密密麻麻的鑿痕,眼神裡還有光。我抬頭看那些痕跡,在那個沒有雷射、沒有重機械的年代,每一道刻痕都是體力跟意志在跟石頭硬碰硬。 以前這裡播的是壯烈犧牲的宣傳片,現在演的是文藝團體的舞劇。我在想,當年那些揮汗如雨的少年兵,如果知道幾十年後,他們挖出來的地方坐滿了拿著手機自拍的遊客,他們會大笑,還是會嘆息?或許這種從「殺伐」到「賞析」的轉變,就是戰爭能給和平最好的回饋了。 碉堡裡的咖啡香:金門人的生存哲學 金門人的生存學裡有一種韌性,叫作「轉化」。 在路邊,常會看到一些漆成亮色系的小碉堡,門口竟然掛著咖啡店招牌。以前架機槍的火孔,現在變成了看海的觀景窗。我坐在編號「XXXX」的據點裡,端著熱騰騰的拿鐵,看著對岸廈門亮起的霓虹燈火。 這體驗真的很魔幻。你屁股底下的石凳,以前可能是連長的彈藥箱;你攪拌咖啡的叮噹聲,取代了步槍上膛的清脆聲。金門人處理「去軍事化」的方式很自然:我們不打算抹掉傷痛,我們選擇在傷疤上種花。這種反差帶有一種黑色幽默,我們用最硬的方式對抗過命運,所以現在,我們可以用最軟的方式享受生活。 風聲裡的和平備忘錄 坑道裡始終有一股涼涼的、帶著地底潮濕氣息的風。 如果你安靜下來聽,那風聲在岩壁間竄動,聽久了真的很像那些被遺忘在歷史裡的呢喃。那是老兵的鄉愁,是島民的驚怕,也是和平的一聲嘆息。 現在年輕人來金門,追求的是「戰地風情」。但對住在這、聽過砲彈劃破夜空的長輩來說,這些坑道更像是一份厚重的「和平備忘錄」。當藝術進駐,當琴聲取代槍聲,我們不是在遺忘歷史,是在昇華它。這座島已經不需要更多防禦工事了,最好的防禦是文化,最硬的碉堡是人情。 岩石也有一顆柔軟的心 走出坑道,重新曬到燦爛的陽光,看見滿眼的木麻黃,我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 金門的魅力就在於這種「極剛」與「極柔」的並存。它用最冰冷的岩石裹著最熱的情感,用最肅殺的據點裝著最美的人文。 下次你來金門,進坑道時別急著拍照。試著在花崗岩的縫隙間聽聽那陣風聲。你會發現,那不只是風,那是島嶼的心跳——在經歷了半個世紀的喧囂後,它終於能安穩地睡個好覺,做一場關於藝術的美夢。 這就是金門:即便是最堅硬的戰地,只要有光漏進來,也能化作最優雅的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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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晴
誰,沒有經歷過 單純的初戀、青澀的失戀 呆萌的暗戀、瘋狂的熱戀 除非你,不曾有過 即便人生第二春,又如何 只是 莫讓熙熙攘攘捲起的灰塵 一張張無情歲月的網 摧毀熄滅了初心 及未萌芽便消失殆盡的夢 雨過天晴 吹一聲口哨,換種心情 是風,我隨風不招搖 是雨,我順雨不毛躁 是雷,我聽雷不恐慌 是霧,我看霧不迷糊 雨過天晴 哼一首兒歌,換種姿態 給自己輕盈的自由 重拾回最初的真 學會轉彎和彎腰 心,激活了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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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而實際上她早已知道他的底細,他經常藉故伸出狼爪騷擾婦女,也經常趁著她在井邊洗衣,以一對色迷迷的眼睛盯著她。有一次竟然還對她說:「妳的丈夫死那麼久了,妳自己一個人會不會感到寂寞,要不要我來陪妳。如果有需要的話隨時告訴我一聲,不管是深更半夜或是颳風下雨,隨叫隨到;而且我的身體強壯,床上功夫一流,絕對不會輸給年輕人……。」等等等,對她說了一些輕佻下流的無聊話。 那時她洗衣盆裡正好有肥皂水,她不知那來的勇氣,起身端起盆子就朝他潑去,而且還警告他說:「你不要以為我這個寡婦好欺負,你如果敢再說些無聊話,我就去告你!」他一時惱羞成怒,開口就是「操妳媽的,妳兇什麼?妳這個臭寡婦有什麼了不起?脫光衣服老子也不翹,有什麼好神氣的!」罵過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摸摸鼻子就走了。 村人幾乎都知道,他是一隻披著羊皮的色狼,除了欺負善良,也在村莊騙吃騙喝,做了一些喪盡天良的事。即使他仗著職務之便吃定老百姓,但如果遇到比他還兇的人,或許就會有所警惕。畢竟他只是一個最基層的公務員,一經向上級反映,不可能私了,一定會受到處分,假如沒有高官做他的靠山,說不定還會被撤職。所以碰到這種小人,必須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不能讓他以為金門婦女都是軟弱好欺,繼而有機可乘、為所欲為。果真如此,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連長走後,卻也留給秋菊一個好印象,他不僅態度誠懇,也彬彬有禮,或許也不會像一些沒有水準的「北貢兵」,或是像副村長這種開口就是「他媽的」或是「操妳媽的」的敗類。雖然他們在這座島嶼被島民稱為北貢兵或老兵,實際上有些並不老,出來當兵時不是青年就是壯年,當他們回家的路斷絕時,無不想在這個離家最近的小島上成家,這些老兵的心態,當地的百姓最清楚。將來一旦蔣總統實現「我帶你們出來,一定會帶你們回去」的諾言時,好攜家帶眷抄近路回老家叩見爹娘。只是不知它是一個綺麗的美夢,還是一個永遠不能兌現的夢想,或許得問問老天爺才能取得答案。(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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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居偶得】〈老井〉之什
〈老井〉微雨山嵐 青苔染井口 世事悠悠皆沉默 只剩舊時愁 〈晶片〉顏曉曉 微米刻路徑 邏輯精準轉乾坤 矽島護家邦 〈殘楓〉呂馨 一季的嫣紅 離枝飄零不勝愁 寒聲上心頭 〈春訊〉丁口 河岸蒲公英 棉絮飄清香四溢 春來大地欣 〈芭蕾舞〉洪榮利 舞衣隨韻揚 佳姿盡展美態漾 逸雅引遐想 〈淡水暮色〉林明樹 淡水晚風涼 蝦蟹肥美漁人忙 竹舟伴夕陽 〈一朵小花〉陳文卿 峭岩長小花 柔黃葉脈隨風飄 冬日迎向陽 〈憂傷〉徐旭玫 心遺在角落 一臉憂愁易迷糊 彷彿失了魂 〈冬夜〉王筠筑 夜幕月高懸 寒風樹影映搖曳 落葉聲無眠 〈敘舊〉梅靈 窗櫺雲煙漫 杯觥交錯話當年 添滿月夜圓 〈燈塔〉劉文瑛 佇立海角邊 光芒引航歸港彎 豐收喜團圓 〈痴〉史材鐺 妄念執著心 如似拿筆風中畫 到頭一場空 〈 攝影分享〉 陳月霞 怡情乃前提 審美標準無定論 臉友太較真 〈風雨無情〉鍾艾妮 豪雨釀成災 堰塞湖坍塌橋斷 泥流把村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