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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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面之下
一個夜晚讀完黃麗群的《海邊的房間》,其中有一篇〈貓病〉特別令我久久不能平靜。情節並不誇張,甚至可以說近乎日常、論述始終平穩克制,然而,讀時不覺驚心,合上書後卻隱隱發涼。那些日常的細節、微小的互動,看似普通,卻慢慢把人心裡不容易說出口的嫉妒、比較和不安揭了出來。平靜的敘述像是一種暗流,發人省思人們通常不願承認的角落。 〈貓病〉的主角是一位五十餘歲的女性,單身、獨立外租,父母已逝。她在世人眼中平凡,既不成功,也未完全實現自己的理想,生活規律而枯燥--在停車收費站透過小窗口對接無數伸進來的雙手。她曾以為自己會在未老前匆忙結婚,那人不必富貴高尚,也不必多麼愛她,但至少能填補青春留下的空白。可這場匆忙從未發生,她只能目睹自己生命中一盞盞想像的光熄滅,乾燥而平靜地走向結局。 某個下雨天,她撿到一隻小母貓,取名妹咪。帶回租屋後,她發現妹咪正在發情,於是帶去看獸醫。她不願替妹咪結紮--也許是因為作為女性對身體完整的執念,也許是想再見那位對妹咪溫柔、卻從未正眼看過她的男獸醫。之後幾次就診的原因各不相同:貓掌被利器劃傷、在貓砂中踩到玻璃、剪趾甲剪到血肉深處而血流不止。醫生大怒斥責,診間裡所有人都視她如棄,唯獨醫生忙著處理貓的傷、未正眼看她。她抱著妹咪衝回租屋,不確定是為了愛,還是因嫉妒,她想與妹咪合而為一。 書中描寫,妹咪柔若無骨、嬌聲盈耳、媚態暗生。她感受小貓綿延的荷爾蒙,低頭觸摸時,忽然是血,是彩血。她輕聲自語:「醫生,我都停經多年,現在又流血……這是貓病還是人病?你喜歡妹咪,會不會也喜歡我?」文字平靜卻讓人心底生寒,平凡日常中,嫉妒與渴望交織,最細微的情緒被揭得赤裸。 人總是想保持體面,表面上笑著祝福別人,心裡卻可能有小小的嫉妒。這種感覺不算壞,只是最真實的人性。體面之下,藏著我們小心翼翼隱藏的情緒,也藏著對自己的要求和不安。承認這些,不代表軟弱,而是更貼近自己,也更理解別人。過去一段時間我常看到社群上的短影音和文章在討論:「我希望你好,但不要比我好。」的話題,這很有趣,此心態有自卑、有競爭天性、也存在每個個體追尋的目的;我也擁有「好人面具」,希望不冒犯他人、希望看起來大方、希望保持體面,但心裡可能有微弱的刺痛、嫉妒、或者小小的不甘。〈貓病〉讓我省思,「體面」不等於完全的善良,也不等於掩藏一切情緒。真正的成熟,是能在表面平靜的同時,看見自己的嫉妒、自己的不安,仍能選擇不傷害他人,仍能保持善意。 體面與真實,可以共存。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像〈貓病〉裡的「小暗角」,平時隱藏不起眼,卻存在著。承認它,不是失敗,而是對自己最溫柔的誠實。夜深時分,燈光微弱,我合上書,心裡清楚--在體面之下,容得下陰影,也容得下光亮。這份誠實,比任何表面的完美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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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稿費的日子
我從高中時代開始投稿到現在,領稿費一直是令人期待的事情,現在由於科技進步神速,「到報社領稿費」的時代已經結束,代之而起的是「提款機裡刷稿費」,雖然如此,但我還是不時會想起那一段來往耗時的領稿費歲月。 我讀高中時還沒有實施周休二日,學校每個禮拜六上午還是要上課,至於公家機關,禮拜六下午則還是要上班。當時我住校,常在學校用過周末午餐後的兩點到三點之間,到金城車站搭公車(當時的金城車站,是現在正在都更的西門、南門里聯合辦公大樓),兩地距離很近,步行大約五分鐘,時間很容易掌控。 當時領稿費要到報社的經理部,因為我算是常客,只要我出現,時常會聽到報社同仁「又要來領稿費」的招呼聲,承辦人員大都會在辦公室工作,偶而也會到籃球場打籃球,印象中當年報社的籃球風氣很盛,他們常利用周末下午大掃除,清掃完畢後,年輕氣盛的一眾同事,就在場上鬥起牛來,時常會引來技癢加入和圍觀的人潮。 承辦人出現後,問我要領取幾月份的稿費?是哪幾天的?有沒有要代領的?待我把私章和刊登日期的單子遞給他,他熟練的拿出結帳簿找出後,就先在當頁折一個小角,然後一篇篇的用小算盤計算,細心的他在遞交稿費給我之前,還問有沒有遺漏的?待我清點過金額無誤,禮貌的謝過他,才轉身走出來;當年的稿費雖然並不豐厚,但對一個窮苦的學子來說,無疑是一筆小小的驚喜與獎勵。 到報社領取稿費,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在中正國小服務的那段時期(民國六十六年到七十五年),當時我大部分時間還住在夏興,當我高高興興地領到稿費,還是捨不得再搭乘公車,就從報社一路走回夏興,這種簡約的習慣持續了好久好久,直到民國七十二年底,我搬到金城北門賃屋居住才終止。 當年報社的同事,有很多是我的師長和同學(報社的左下方不遠處,就是我的母校--正義國小),我的小學同學,有好幾位讀到國中畢業,就選擇就業,不再升學,而進入報社服務,自然就成了他們的最佳選項,雖然剛入職的薪水不是很高 ,但是「離家近」,應是最大的誘因。每次在報社裡巧遇他們,彼此都會寒暄上幾句,互道思念,當他們知曉我到報社的目的,還會鼓勵我要多寫,下次領稿費時,可不要忘了請客哦! 後來我轉到金湖中小學服務,負責學生稿費的發放工作,學生的稿費單都會寄到學校,然後由事務組通知我取回轉發學生,當稿費轉到我手上的那一個禮拜,我都比較忙,每天一下課,輔導室總是有人前來領取,因為國中和國小的作息時間不一樣,所以國中學生總要挑我下課的時間前來,我旁邊坐的是國中部的游麗花老師,她總是耐心的告訴學生,什麼時候我才會在辦公室,這種情況一直要到李再杭先生擔任校長,中小學「行政獨立」後(就是國中和國小都有自己的主任和組長,而校長還是只有一位),才改弦易轍。 現在,我每個月都會在土銀的提款機前,刷一刷金融卡,看看稿費入帳了沒?方便是方便多了,但是當年那種人際間的溫馨互動已經消失,經理部承辦人員的噓寒問暖不復見,我一張張地數著鈔票的手感不復見,我在報社偶遇熟人的親切問候聲亦不復見了! 坦白說,雖然時序五十多年已過去了,我還是非常懷念昔日到報社領稿費的日子,只是逝者已矣,時光已無法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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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123
正月初十是先父水藤公的忌日,他已仙逝63年了,生於光緒30年(甲辰龍1904);卒於民國53年(甲辰龍1964),享壽一甲子60歲,算是前清遺民,我也肖龍生,那年壬辰龍(1952),先父48歲時我出生;先父逝時我12歲讀小三,今年冥壽已經123歲了!我早年失怙,無父何怙,只懂管好自己,不聽人指揮,性格乖張很難管,學唱南管以後更難管!在短暫的懵懂歲月,受父親的身教言教影響並不多,但有幾件啟發性的深置我心,引導一生的走向,至今還拳拳服膺。先父讀過三年私塾,曾落番走南洋,生活不適應一回頭,順路在廈門學點手藝才回來。後浦街頭人稱「補鼎藤仔」,工店兼營五金買賣,販售鐵工、木工、泥水工等工具,他本身身懷多技,靠手工營生養家。 我小時要幫忙顧店,經常把工具當玩具用,手也慢慢賤起來,每天手癢東摸西摸不停。還沒上小學就要我描紅寫書法,所以我自小一手鐵鎚、一手墨筆,「黑手」生涯就此啟動。我懂事時,街頭已可買到台灣來的新鼎,補鼎手藝我是沒親見過,但聽他說過製作的手法,一盆炭火燒紅鼎底洞口,兩個燒紅銅錢一裏一外按實退火,鼎內挫平,鼎外糊上黑海土,鼎不漏,海土越燒越瓷化越保固。日本手、國軍剛撤來,鼎很貴而且還買不到,補一個洞一個圓大頭。我看到家纏有兩貫,47年炮戰前準備遷台,有兩條細長布袋,貫裝滿銀元可綁在腰上。可是一家十來口(大哥,前母所生,不以鼎銘,天字輩。大姪女小我一歲,侄子與鼎信同年,砲戰前剛出生),小孩多、幼就不逃難了。後來還我分了十二圓,一直珍藏著,這可是先父補鼎賺來的,要用以傳家。炮戰躲防空洞,要乘隙在大廳煮一大鍋白米糜,一人一碗,澆上一大匙有八角香的滷肉湯,幾口就扒完,炮一來碗一丟,溜下大房的防空洞口,這是我久縈於懷823的味道,偶而弄一碗回味回味! 母親不識字,但能夠把我們兄弟命名鼎文、鼎仁、鼎信,命中住鼎,我又是吃糜鼎中央,一生逍遙自在,吃穿不愁,雖然沒有繼承補鼎的手藝,我雙手初具多巧藝能,卻嗜往「毛公鼎」高古的篆籀鐘鼎文字書藝,宿命般鑽研下去,也許是描紅描出的後遺症!前年2024甲辰龍,我自作對聯:「甲鼎金龜傳文字;辰龍青帝紀年華」龍的傳人,紀過古稀,一生沉戀甲骨鐘鼎金文,青帝春神回鑾,又循時序遠去再回來,筆墨年華作生涯,年年歲歲是不能叫停! 先父生前最後一件義工,幫忙把「金蓮淨苑」蓋起來。殿中冬夜苦寒泥地安枕,依傍火坑,順手捏泥燒陶作為屋脊剪黏的花件;我從家帶飯菜供他午餐,順便登梯幫他彩繪山牆上的脊墜。沒工錢還吃自己,人走茶涼,後來「金蓮淨苑」拆掉蓋了大樓,父親手澤片瓦不留,當年的發願瞬成泡沫幻滅,幸有鼎信四弟承繼父親手藝,彩繪他自己的人生。我國一這班借後來新蓋的前殿上課,順著學程成長,也由於基因內在的牽引,我讀了美術,也彩繪了自己的人生! 顧店時才與父親接觸時間較多,教我自寫書法外,櫃台上有一算盤一帳簿,教我簡單的加減,還教我寫記帳的碼子字,當時小學沒教珠算,我算術很差,算盤只會簡單加減。記得小學的算術課本有介紹過碼子字(蘇州碼子或稱花碼、商碼。碼子字閩南語音,子與槍子、烏魚子同音),我還很得意我早就會了。劉其偉大師的畫上有簽名,也用碼子字紀年(例1940寫成〡〩〤0),很多人看不懂。李錫奇大師寫信來問我,我回信寫出「0∣∥〣〤〥〦〧〨〩」,數字排列變化一一舉例告知。1是∣豎、2是∥豎、3是〣豎,123不能寫成∣∥〣,手寫六豎擠在一起,分不清123、321,要寫成∣二川。數碼底下寫單位(百元),帳面一看就知道是一百二十三元,如單位寫(十元)是十二元三角,如單位寫(元)是一元二角三分,不用小數點。 父親講過一個笑話:一個兒子跟塾師讀書不太用心,他爹考他對句,說「天」對什麼?兒子搔首無言以對,他娘緊張在旁頻頻指地,意思是要他說對「地」,兒子喜出望外大聲說對「雞屎」,因為她娘剛好指到地上的一坨雞屎。這個啟發我一直嘗試自作正確對句,更喜歡古人的絕對妙聯。後來讀到線裝古書《聲律啟蒙》:「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雷隱隱,霧濛濛。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斗西東。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一大本分多韻,學了詩的押韻,也學到對句的原則。對聯不用押韻,但是上下聯要對仗工整,「天」對「雞屎」,不是創意,是烏龍! 我家大伯父嘉和、二伯沙、三伯水浸、四伯水泉(出嗣)皆英年早逝無後,惟老五水藤公傳世。三伯水浸原葬西門塚地(金中運動場),遷莒光樓旁「白雲故鄉」時,在北門家中天井,看見父親用鐵釘刻墓碑在一塊磚頭上,多年後去掃墓,才發現這塊碑有刻我的名字,我是承繼男。金城公墓限期要遷葬,骨灰要安塔,年內上墳燒香祭告父母,計畫將公墓父母、散葬四處的伯姑叔祖一齊請君入塔。父墓曾整修過,墓碑是我題的字;母親的墓葬也是我題的字,挖墳撿骨時希望連三伯的墓碑能搬回家留念,那碑刻可是父親唯一存世的手跡。123殊途同歸仙洲塔,免得晴明時節,紛紛四處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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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宴
離職多年,早已沒有尾牙可以參加,還好同鄉慷慨,總有人出面款待,古月、王水衷、李台山、牧羊女、楊永斌、洪玉芬、王婷等鄉親,或擺宴席、或家宴,年前吃到年後,迫使我每天一早,都得踩上體重計,看看肥胖指數。 鄉親宴席多,我是核心成員。說「核心」不是說我多麼重要,而是若有人吆喝吃飯喝酒,我通常率先響應,名副其實的「好咖」,於是有幾回遺漏報名,牧羊女或王婷,還會私訊我,某年某月某時某餐廳,是不是忘記報名了。 我若到古月姊家,通常會帶上花生,我跟古月都是堅果主義者,年前教育處頒獎,還特地跑了一趟市場,買了幾包帶殼花生。提到花生,不能不提近年的「金門花生」,不若我小時候吃食時,堅脆香溢,而價格卻不斷飆漲。「金門花生」加註引號,實乃因為它是我的心頭驕傲,往昔收成後,父母給予手足每人裝滿鐵箱的花生,大家齊往閣樓找縫隙藏匿,我嘴饞很快吃完,「偶爾」偷食他人寶貝,但絕不多拿。現今的花生,脆度、香氣再難對比,讓我納悶不已。 大夥出席時各有習慣,洪玉芬習慣帶上「原釀」,陳妙玲或蛋糕或金門土產,桌上分盤,提早享用。有一次祥福樓聚會,我想都是同鄉,總有人帶酒吧,空手前往。到場發現,人同此心誰也沒帶,幸好金門媳婦盧翠芳老師帶了一瓶。 宴會有核心成員,自然也有邊緣成員。「核心」與「邊緣」,主要是結識前後、參加頻率多寡。歌手阿德便是「邊緣好咖」,他一來,還沒開宴,氣氛已然火熱,宴席如同搖滾區,一回在許奮鬥內湖,現場備有歌唱設備,阿德開唱,宴會結合演唱會,與得獎歌手沒有距離抬槓,人生樂事。 我與阿德在二十世紀末便認識了,他每一張專輯我都買了,不僅聆聽,還私訊他分享心得。〈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多數人都以為是情歌,我跟他說,這是寫給母親的,「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安安靜靜/凝望著我」,「我不配擁有呼吸、擁抱著你/我不配活著呼吸/思念著你」。阿德照顧母親,直到她離世,才再度走入歌壇,我母親二○一六年過世,各有心頭的痛,也才能明白子女功成名就,母親卻無法分享榮耀,那股哀傷,只有喪母之痛的人子,才能體會。 另一位「邊緣好咖」是畫家李如青,他許多繪本獲得金鼎獎肯定,他在教育處青少年文學獎致詞,非常有戲,唱作俱佳的他說,小時候有表達不良症,我說我有「口吃」,很幸運的是,都一起克服病症,而今上台都能侃侃而談,幾乎找不著語言障礙。 他不食牛肉,他說,他因為繪製牛,努力了解牛,發現牛的雙眼是天底下最慈悲溫柔的眼睛了。我也分享小時候馭牛吃草,以及目睹老牛被販賣,彷彿預知命運,沒有排演過,卻在小發財車停妥,認命地踩上為牠架設的台板,成為不知命運的貨物。 「你怎麼還吃牛呢?」我被問得語塞,低頭看著餐盤,也看見老牛那雙充滿淚水的大眼。牠的瞳仁又黑又亮,在牠被販售的前一天,我帶著一桶清水餵食,牠無力、沉默地著我。牠喝了一口,嘴角鬚毛沾滿清水,一滴兩滴,都那麼晶瑩。 宴會,不僅僅是宴會,也是我們,前往不同時空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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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文藝的杜鵑花
春節前接到牧羊女電話,她代楊永斌校長邀約《金門文藝》家族,大年初四在臺北新店揚子江餐廳喝春酒。 永斌兄是國際頂尖著名的工程結構專家,二○○七年獲聘奧地利科學院外籍院士,為亞洲第一人;二○○九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為臺灣第三人,永斌教授是從四百四十九位新院士候選人、只選出四十八名下,脫穎而出。中國工程院與中國科學院及中國社會科學院齊名,為中國三大學術殿堂,院士屬終身榮譽,是對楊永斌先生在國際工程專業領域的最高肯定。接著在二○一八年,楊永斌先生再度獲聘歐洲科學院院士,代表著歐洲人文和自然科學,最優秀菁英與學術權威,這是歐洲最高學術殿堂,院士群中已有六十八位諾貝爾得獎者,其中有多位是在當院士後才榮獲諾貝爾獎,楊永斌先生連中三元國家院士的成就殊榮,是金門之光,也是金門後輩子弟的最高典範。 永斌兄是位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有守有為,儘管擁有世界級地位的大光環,卻是平易近人,特別在對待金門的家鄉人、家鄉事,更是關懷備至,舉凡金門大橋的籌建,《金門文藝》文學雜誌的復刊事宜等等,他皆以誠摯懇切的精神投入參與,並提出見解以及建議執行的方法,面面俱到令人佩服。 當初,我得到長慶兄同意,決定為《金門文藝》復刊,於是在臺北召開籌備會議,牧羊女邀請楊永斌大師也到場參加復刊工作計畫,我方知道牧姐是永斌兄的四姊;他鼓勵支持我們的計畫,並捐出數萬元充作復刊基金,工作小組感謝又感動,倍感振奮。 永斌兄與我同為四十三年次,屬馬,他大我幾個月,故以兄弟相稱。牧羊女則藉機說,這兩匹馬都是她的弟弟,所以我也稱她四姊,她則樂開懷,特別吩咐要表明她比兩個弟弟更年輕。 永斌兄往來世界各國學術單位演講、授課、開會,行程緊湊,在國內停留的時間並不很長,總是來去匆匆;但他從不忘記金門,他感性,念舊,懷情,一旦回到臺灣,總會擠出一點時間,找到《金門文藝》編輯群的老朋友小聚,喝點家鄉的高粱酒,一起唱著數十年前的老歌,十分開心。《金門文藝》復刊十周年,我們在臺北車站旁的天成飯店慶祝小聚;永斌兄從國外回來參加,酒過三巡,大夥起鬨,點他必唱的〈杜鵑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這首歌是六十多年前學校音樂課必唱的教學歌曲,歌詞清淡又充滿家國情懷,曲調則低速又昂揚激盪;意猶未盡,又點唱了〈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這些歷經年代的歌曲,大約都是我們小學時期,許多從臺灣來金門勞軍團體,歌手的指定歌曲,雖然學校沒有教唱,但我們常常聽見,於是乎都耳熟能詳,如今重新再唱,恍如時光倒流,也感嘆時空變遷的悲傷與無奈。 杜鵑花,已然成為《金門文藝》家族的會歌了,永斌兄是對這首歌的意味深長,藉它細訴著往事並不如煙的執著與不捨,其中隱含著濃濃的鄉愁;因為感恩,所以念舊,舉杯合唱,我們見到永斌兄的真性情,老歌曲引動了藏在心底下不可觸摸的情緒宣洩,此時高粱酒已經不是酒,她是撒在鄉愁傷口的一滴修補液、營養劑。 永斌兄的文采很好,只是太高太亮的理工成就,一時遮蔽了他深厚的文學底蘊才華。他胸藏文墨,出口成章,應景即興而做的古詩,令人嘆服,同為離鄉背井的我們,讀來尤其感同身受;有一回,我們小酌時談及故鄉往事,他興來一首詩:「不忘來時路,難捨酒一樽,離鄉半世紀,午夜更思親。」句句都是漂泊游子靈魂呼喊,回鄉的路,忽隱忽現,路途近而心靈遠,歸去,且輕輕唱起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飲酒,且看小山斜坡,三月杜鵑花又開了;永斌兄,為鄉愁不是鄉愁,我們再乾一杯吧!(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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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朱自清「倫敦雜記」及造訪英國
朱自清曾於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二年前往歐洲住了十一個月,其中在英國住了七個月。回國後,先後完成了「歐遊雜記」及「倫敦雜記」兩本書。「倫敦雜記」是本口袋書,全書共有118頁,內容有:三家書店、文人宅、博物院、公園、加爾東尼市場、吃的、乞丐、聖誕節、房東太太等九篇文章。雖然,只有這些文章,但頗耐人尋味。 早年曾讀過他的「背影」及「荷塘月色」兩篇散文。對於前者印象深刻,以樸實的文字,細膩的描寫,敘述著與父親車站離別的一幕。臨別時,父親特地為他又去買橘子。這段文字最為感人「父親是一個胖子,……。蹣跚地走到鐵道邊…。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而後者,對於荷花的描述形容也是絕妙的:「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嬝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 近日將「倫敦雜記」很快地讀完,對書中有所感悟的,隨意摘錄如下: 「博物院」篇:不列顛博物院(現譯為大英博物館)「考古學的收藏、名人文件、抄本和印本書籍,都數一數二」又說「自然史院(現譯為自然科學博物館)是從不列顛博物院分出來的。這裡才真古色古香,也才『巨大』」。這是我的英國行,與書中提到的這兩處景點有交會外,還有就是莎士比亞故居。我曾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展出空間寬敞,全館分為亞洲館、埃及館、不列顛,歐洲和史前時期館……等,共有十大主題展館。雖然,大部分展品來自他國,但用心維護,啟迪大眾不遺餘力,顯示其對於文化工作的尊重。自然科學博物館保存各種生物標本。於古樸典雅的建築大廳天花板,懸掛長約25公尺,重達3噸的藍鯨骨骸最令人震撼。兩處館區不需門票,但須事先上網預訂。 「吃的」篇:「茶飯店裡可以吃到一種甜燒餅(muffin)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著烤麵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如火腿夾麵包,生豌豆苗夾麵包,茶饅頭(tea scone)等等。」文中有不一樣的翻譯。書中特別附上現代的翻譯如:瑪芬(muffin)、司康(scone)。又如:倫敦賣舊書的鋪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d),現譯為查令十字路。讓現代讀者可以更順暢的閱讀。 「文人宅」篇:「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當回事兒,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亞……。連家具什物都存著。莎士比亞也許特別些,就是別人,若有故宅可認的話,至少也在牆上用木牌標明,讓訪古者有低徊之處;無論宅裡住著人或已經改了鋪子。」這是作者對秭歸屈原故宅,只剩一堆石頭的感慨。說起莎士比亞故宅是在寬闊街道旁的一棟都鐸式建築,牆面以堅固不易腐朽的木頭與混凝土結合而成,漆著黑色的木頭露出牆面。內有臥房、書房、起居室,並展出昔日的用具:床鋪、桌椅、器皿等。 「房東太太」篇:「歇卜士先生(房東太太先生)在劍橋大學畢業,一心想做詩人,成天住在雲裡霧裡。……他的詩作送到劍橋的刊物上去,原稿卻寄回了……自己花錢印了一本詩集……希望出版家採納印行……並沒甚麼回響……只好敝帚自珍了。」這短文道出了一位詩人追求夢想的挫折過程。 說實在的,「倫敦雜記」書裡的篇章我蠻喜歡的,逛舊書攤、公園、博物館。這些活動我都有興趣,就是逛逛市場了解當地的生活狀況,我也可以接受。說來,作者有較長時間賃屋倫敦,對於倫敦的體驗觀察自然不同。而我對於倫敦的體驗是匆忙的、快速的、片段的、走馬看花的,且於十餘天幾乎走遍了英國全境,與作者對於當地是完全不同的了解與視野。 昔日訪英國,抵達倫敦時前三天安排自行活動,參觀了倫敦塔橋、大笨鐘、西敏寺、白金漢宮、倫敦唐人街、大英博物館、自然科學博物館等景點,又特地找了一家茶館,體驗倫敦傳統下午茶的風味。隨後跟團暢遊劍橋大學、康河泛舟、牛津大學城、科茲窩的美麗村鎮、雅芳河(River Avon)及莎士比亞的故居、湖區國家公園、彼得兔博物館、巴斯、巨石陣、愛丁堡城堡、溫莎城堡等地,讓我對英國有初步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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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六】戰地政務的故事
我是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路在戰地政務的體制下成長。這是國民黨主政時代,在反攻大陸之前,對於前線一種特殊的軍事統治設計,牢牢的掌控金門這一座彈丸島嶼,讓老百姓動彈不得。 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出生於戰地,成長於戰地,對於戰地政務的體制有了刻骨銘心的記憶。然而時代已經改變,歷史已經翻篇了,戰地政務已隨風而逝,成為一個歷史名詞了。但是,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 金門實施戰地政務36年,為了不容青史盡成灰,我曾起心動念想寫《戰地政務100個故事》,為庶民走過的滄桑歲月留下歷史印記,把痛苦的生活經驗轉化為歷史的檔案。 這樣的歷史已不能複製,歲月也不可能重來,那是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在兩岸你死我活的鬥爭對抗之中,由土地與生活所凝結而成在骨子裡的記憶。我們的骨髓裡還殘留有戰地政務的因子。 我覺得這是金門現代史中重中之重,如果不加以有系統的記錄,就會消失在歲月的逝水之中,轉眼間變成過眼雲煙,以後的人對於這一段時間,金門到底發生些什麼事?就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小時有一次早晨上山,路過村莊一個大埕,回頭一望對面的房子的後門門框上,赫然發現用繩子綁了兩顆綠皮手榴彈,當時我傻不愣登不知害怕,也不懂得怎麼處理?時間隔了一甲子,越想越怵目驚心。 以往村莊附近多有駐軍,阿兵哥時常到民家走動串門子,互動密切,贏得了老百姓的信賴與愛戴。我有一位親戚,有一天士官長好意載她回娘家,然而她發現車子走的路不對勁,跟平日走的不一樣。當她還來不及反應,車子就在路邊停了下來。士官長強行求歡被峻拒,竟露出猙獰的面目,兩人在地上打滾,士官長一不做二不休,引爆手榴彈企圖同歸於盡。 李君,已經生了兩個兒子,阿兵哥三不五時往家裡跑,跟妻子日久生情。他是一個勤懇的農夫,每天只會早出晚歸努力底耕作,但是妻子受軍人的挑唆,不願跟他過苦日子。 有一天阿兵哥約他在新市里的黑美人咖啡廳,展開一場讓妻單獨談判。妻子已經變心了,九牛拖不回,而他的知識與能力有限,孤掌難鳴,無法跟軍人對抗。老來回想奪妻之恨,心在淌血,撫摸傷口,只能無語問蒼天了。 洪君寫了一篇文章,登在楊樹清的《金門報導》上,司令官看過之後,就派了一名衛兵背著槍,在他家的客廳整整站崗一個禮拜,站得他心裡發毛。他是烈嶼人,到大陸經商有成,酒酣耳熱之際講述這一則故事,聽後令人匪夷所思。 吳君,同樣是烈嶼人,他說長子出生不久,晚上肚子餓了哭個不停,妻子就起來要泡牛奶給他喝。金門當時實施燈火管制,妻子摸黑劃了一根火柴要點蠟燭,剛好晚上巡邏的衛兵從窗前經過,說她在跟大陸打信號。隔天一大早,就把他妻子抓去綁在石榴樹下。 董君,我初一的同班同學,初中畢業之後沒有繼續升學,想當警察父親堅決不准,只好去作捕魚郎。他說作一張漁民證要18張人頭照、五戶聯保。他被有關單位吸收,參加「**專案」,從事海上反情報工作。 這時金門雷厲風行禁止老百姓賭博,公務員被抓到要撤職查辦,但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奉命晚上從事海上交易,搬運麻將牌賣給大陸人,他說不知賣了幾百卡車。 此外,他午夜一被叫醒,就知道沒好事,一定要出特種任務,把那些從世界各地來台灣的假反共義士用船隻送回大陸。金防部的參謀長坐鎮山頭指揮,大砲褪去了砲衣,萬一任務失敗,就發砲把船隻擊沉,死無對證。 他以為這樣的秘密工作神不知鬼不覺。後來兩岸小額貿易興起,他到大陸去買魚貨被公安活逮,關在泉州死囚牢裡,十幾個人睡兩塊地磚,像擠沙丁魚一樣,從春天關到冬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被刨了老底,還簽下欠了巨債,九死一生回到金門之後,發現自己除了幫人家升官發財之外,作用只不過是一張衛生紙而已,令他深感憤恨與不平。 有人關心「金門六六空難」,國民黨卻強力打壓,搞到後來不准他返鄉從事競選活動,硬生生地把他逼成了民進黨。而金門人被抓去明德管訓班管訓,管理員捉一隻螞蟻問說是公的還是母的?說公的要被打,說母的也要被打。 這些活生生的戰地政務故事之中,就數古寧頭北山的李九例,死得最為悽愴慘痛,為了一只輪胎蒙了不白之冤,白白送了一條命,家屬痛苦無告,只能以淚洗面,蒼天不仁,即使呼天也沒用,到那裏去討公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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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故事」告訴我們的事
新春過年常會有一些意外驚喜,也許是暌違多年的故人偶然來訪,或早已從心中抹去記憶的舊識,突然傳來讓人歡欣的信息,這是生活裡不可預期的節點,而我們也多少會在心中起一些波瀾,有時還會伴隨著縈迴許久的感想。 大年初一,人在洛杉磯的同學分享一則消息,說的是一位同窗經過多年努力,在早年考上錄取率甚低的高考,後來輾轉於多個地方和中央單位之間,近四十年公職生涯沒有太大進展,直到退休也只混到科長級主管,但秉性樸拙,凡事講求規矩的他,對自己一直有許多期許和堅持,莫說違法的事,就是遊走法律邊緣也不敢為之。讓他欣慰的是,清大畢業的兒子也跟他一樣考上專業高考,在國營單位早早當上處級高層主管,台大畢業的女兒也在金融業做得風生水起,裡裡外外都是往好的方向在走。 來自外省家庭,第二代的他牢記父親的教誨,常說外省子弟要比本省同學更努力,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而確實當年住在同一個眷村的孩子,長大後不是用功念書,拿獎學金出國留學,日後靠亮眼學歷掙得一片天,就是就讀三軍官校,當到將軍者不乏其人,當然打混度日的太保、太妹也有。也許他是軍人子弟,做任何事都是一板一眼,絲毫沒有馬虎、敷衍的空間,因此頗不得長官好感,升遷機會常是溜煙而過,但他無怨無悔,總是在與同學聯繫時說些「舉頭三尺有神明」、「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的話,堅持凡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從來,都說人在公門好修行,積善之家有餘慶,善行可以獲福兼及後人。個人平日讀書有限,但這位同學在「官場」的經歷,仍讓我想起一些古人的故事,恰巧可以用以鑑古知今,也可為有心者參酌一二。 其一是清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的姑妄聽之,有一則記載乾隆年間有一位叫周懋官的老書生,久困科場不能得第,因此生活潦倒失意,而他自認每次應試,文章寫得中規中矩,堪稱佳作,但卻因筆畫有瑕疵,例如「曰」字寫成「日」、「己」字寫成「已」而遭到考官黜落。有一回,他到文昌祠焚牒申訴,詳述自己平日不敢為惡,為何受此磨難阻礙?結果夢見神明告知,原來他前世曾是禮部書吏,「喜好指摘文牒、巧詞鍛鍊、挾制取財」,並舉他前世做下兩樁惡事,有一個福建駐防旗兵「音德布」的妻子申建貞節牌坊,但被他以公文寫的是「殷德布」為由駁回,以致公文往返數回,最後建坊銀子都用作路費花光,致烈婦抱憾以終。還有一名知縣丁憂期滿請求回任,也被需索不遂的前世,故意將公文書的「三年一個月」改成「五年十個月」,以致知縣逾期遭黜,因此上天罰他此生以文字見斥。 其二是清乾嘉時進士出身的名幕汪輝祖在《佐治藥言》中記載,康雍年間有位紹興師爺韓其相,年輕時考取秀才,但以後考不上舉人,婚後也未能生育子女,只得出外受聘師爺為生,行事一直非常謹慎。東家稱讚他「在幕十幾年,無刻不以息事為念,偶罪一人,則徬徨室行,飲食不怡,真仁人也,其後必大!」也就是說,偶爾替東家主稿判決一人有罪,就坐立不安,在房間直打轉,連飯都吃不下。後來,他到湖北公安縣當師爺,夜夢神人對他說:「你的前世筆孽很多,故今世不當有仕祿和後代,但你為幕十幾年來治獄仁恕,得以補救前愆,還你後代和科舉及第,趕緊回浙江應考鄉試。但當時已是七月下旬,來不及趕上八月中的鄉試。次日晚上再夢神人催行,並允諾助他行船一路順風,果然最終趕上學政主持的錄遺考,順利進場中舉,日後並喜獲一男,後來活到八十餘歲,無疾而終。 古人有言:「平恕行事、福報上門」,說的就是這些惕厲人心,踵武前賢的道理。這位同學在舊時「官場」強權傾軋依舊,政黨禍害文官體制尤烈的今日,始終堅持清、慎、勤的初心,也許公職生涯不盡如意,但終究心安理得,退休後吃得香、睡得好,也是十足的好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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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裡的一份真情
生長於冷戰歲月的許多金門鄉親,可能和我一樣,內心最深處一輩子都潛藏著一個殷切的願望,盼望有生之年,能再見到童年一起在烽火中成長的鄰居一面。 那些鄰居曾經一起在砲火威脅生命下成長,一起走過漫長黑暗的宵禁,一起忍受言行受限的軍管。患難的環境形塑了我們深藏在內心,一份彼此惺惺相惜的真情。 那個卑微的願望,如一盞微弱黯淡的燭光,快被馬不停蹄歲月的風吹熄。一切只好聽從上蒼或命運的安排了,許多童時的鄰居好友,只嘆今生極可能無緣再相見了。但陪我們一起走過一段戰火艱困人生旅程的這群鄰居,每一刻都在我思念和記憶的漩渦中滾轉。 我們瓊林從小在冷戰歲月下生長的幾位鄰居,從唸完國中或高中離開金門故鄉,就甚少見面。有幾戶鄰居,一離開金門故鄉,就一去少回來,也失去了音訊。有幾戶鄰居還偶有聯繫,只是各忙各的人生,要碰上一面,遠比登天還難呢。 2024年一月總統大選,我這醉翁返鄉之意,不只在投票這杯酒,更寄望見到久違的鄉親父老。心忖,若幸運,可能邂逅返鄉的一二位鄰居好友。此次選舉送我一個弦外之音的好禮:一位隔壁鄰居,少小離家,近半世紀後,大家才在故鄉土地上重逢。重逢那剎那,好似一場夢,太超現實了,當下濺起激動與驚喜的萬丈浪花。 戰爭的烽火將我們的身形帶離故鄉,我們的心靈卻一刻不曾離開過故鄉。烽火映照下的思鄉之情,日夜呼喚著我們早日回故鄉。不能常回故鄉,至少在他鄉見見同鄉老友吧! 想著念著盼著,我們幾位瓊林兒時的鄰居好友,終於聚首了。在月姊和娟妹聯絡安排下,鑄造了一頓午餐會,聚集了我們兒時左鄰右舍的玩伴。子恆兄賢伉儷、自警界榮退的廷升兄、子恆兄胞妹,加上我們蔡家幾位兄弟姊妹。一桌泰式的美食,吹起濃濃金門同鄉聯誼的風味。就這樣,2024年十一月的兩三小時,假台北一家餐廳的一隅,翩然升起念鄉懷舊暖暖的情意。 一陣寒暄和別來無恙之後,不約而同地,話鋒迅速轉入當年金門戰火下艱苦求生的點滴往事。金門的戰火都平息幾十年了,那些年的戰火,卻依舊在我們心的田野蔓燒。話匣子一開,在座每位都有許多難忘的往事,不吐不快。 我敏銳察覺,戰火是我們最難割捨卻也最牢固的共同記憶! 話席間,我們圍繞著冷戰下對岸發射過來的戰火。那段瞬息命危的戰火日子,回想起來,驚魂落魄仍縈繞身邊。在座十位,都屏住氣息,聆聽砲火從餐桌上飛過,那砲聲,依然清晰、可怖。 戰火,絕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卻是我們在故鄉金門生長一個最忠實的友伴。時光一年年流逝,我們心裡對戰火的粒粒記憶,卻揮不去,也抹不掉。一次的相聚,讓我們再次確信:戰火編織了我們的真情之網,網住了我們的每寸心思和情感。 歡悅的時光總是過得分外地快,得來不易的「迷你金門同鄉會」餐聚結束後,大夥不知何年何月何日能再聚首,又得面對懷念多於相見一片迷濛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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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馬奔騰迎新歲 兩岸和平開新運
辭別乙巳蛇,迎來丙午馬。農曆春節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傳統新年,華人社會逢一歲之始,迎新春,賀新歲,家家戶戶慶團圓。祝願:金馬獻瑞,駿馬賀歲,福馬臨門,馬到成功,好運馬上來。 春節是農曆新年,又稱新正、正旦、新春、舊曆年,是一歲之首。台灣的年俗沿襲早期福建、廣東移民的閩南及客家習俗,加上國府遷台,大陸移民的南北風俗薈萃,融匯為中華文化的精髓。金門地區春節習俗源自閩南,通常是從冬至吃湯圓拉開序幕;農曆十二月十六日吃尾牙;臘月廿四送神返天庭述職;過年前數日,家家戶戶開始蒸年糕,年糕有甜鹹之分,稱為甜粿、鹹粿,俗諺稱「吃甜甜,好過年」。依舊俗,從大年初一至十五元宵節,每天都有一系列約定成俗的節令、祭祀活動。 除了個人信仰上的不同,在傳統的中國社會,過年除夕都要祭拜神明,祈求保佑,年節祭拜祖先是追念先人,祈求護佑。現在台灣的人口約有八成祖先都是來自中國福建廣東及其他的省份,沿襲祖輩的傳統文化與習俗。某次,在貓空一家兼賣茶葉的餐廳用餐,年齡與我相仿的張姓老闆說,祖先自福建安溪來台至今已傳十三代,日據時期,殖民統治者雖然禁止台灣與大陸來往,但是他們除了拜台灣的祖先,更會想方設法,偷偷地回去大陸,返回原鄉祭祖;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可見血脈與文化的傳承,禁也禁不了。 這是搬來桃園的第四個年頭。入境隨俗,大年初二早上,至居家附近的新永安宮拜土地公,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家庭和樂,平安健康。近晚時分,步行到桃園市慈文路蓮華寺禮佛,信眾絡繹於途,虔誠敬拜,見有一家祖孫三代於金爐燒金紙時,阿嬤教導孫子燒金紙的順序與步驟,我想這是庶民生活文化中祭拜禮儀的通常,一代接一代的傳承。 春節期間,一般民眾活動有家族聚會、拜訪親友、走春、踏青、國內外旅遊、拜廟……。而各階層的政治人物,利用春節期間走訪各知名廟宇參香祈福,並發放福袋與民眾互動,增添年節的歡樂氣氛,顯現與民同慶的景象。政治人物春節走訪廟宇是台灣特有的現象,尤其是即將參加選舉者,無不馬不停蹄、行程滿檔,除了祈求神明保佑,更誠心地拜託選民們支持。台北市長蔣萬安面對媒體提問政治議題時,總是笑著強調,祈求台北市「四時無災,八節有慶,合境平安,更重要國家要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誠屬四平八穩的回應。 如今的台灣,有一股力量一直運用各種管道不擇手段在阻隔或切割台灣與大陸的關係;以座落於桃園市復興路275號的慈護宮為例,該宮主祀天上聖母媽祖,近聞有少數具有特殊政治目的之「仇中抗中」者,企圖將神明的身分做區隔並切割,說「台灣媽祖」是台灣的,跟「中國媽祖」不是同一個媽祖,原本是從莆田湄洲媽祖祖廟分香而來的神明,卻被說成「他是他、我是我,互不相干」,信眾有知,神明有靈,豈不笑掉大牙。再由上面日據時代的例子,可以知道,他們即使得意於一時,終將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農曆春節已近尾聲,循例以吾友王松林學兄賜寄春聯,右聯「一馬當先開福運」,左聯「萬鳥朝鳳迎春暉」,橫額「丙午福祿壽康安」。為祝,祈願:萬馬奔騰迎新歲,春回大地喜氣來;馬踏祥雲福氣到,兩岸和平開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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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馬其頓遇見德雷莎修女
蜿蜒的山丘,一座又一座,沿路山野景色不斷變換,有時是遠遠的山頭雪,有時是近看山丘斜坡下成群野放的羊群。隆冬酷寒,即使在車內,仍然感覺一絲冷冽的空氣,無處不在、狡猾地滲入衣服直逼肌膚,不自覺地縮縮身子,調整坐姿隨著車速奔向前方。 早上從素有巴爾幹耶路撒冷之稱的奧赫里德 ( Ohird )上路,前往北馬其頓(Macedonia)的首都史高比(Skopje也譯作:斯科普里)。一路思索著《三國演義》的名言:「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歷史在合與分中循環往復,羅貫中這句話拿來形容北馬其頓再也恰當不過。公元前四世紀希臘時代亞歷山大建立了馬其頓王國,統治的領土涵蓋歐、亞、非三大洲,後來又歷經鄂圖曼帝國、波斯帝國、蘇聯統治下的南斯拉夫……。這塊土地強權統治屢有更迭,國名隨之變動,仍不脫有「馬其頓」三字,這是拜亞歷山大發跡於此所賜。 在史高比住宿的飯店一出來便是「馬其頓廣場」。廣場中央可見一座巨大雕像,亞歷山大大帝騎著馬匹、英姿颯颯。廣場的石板路磨得發亮,一股思幽古之情緩緩散發;掛在樹梢的葉子,冷風中簌簌作響,陽光下亮如黃金,令人佇足凝視,讚嘆大自然的美妙。往前走沒幾步,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原來是德雷莎修女(Mother Teresa)的雕像。一陣驚喜,直奔雕像前,細細端詳,那是德雷莎修女慣常「憂天下之憂」的慈悲臉孔。只見她垂首歛眉,雙掌合十在胸前,長袍與頭巾的典型修女之裝扮,更顯莊嚴無比。 原來,史高比——這裡是德雷莎修女的出生地。 她一生致力於印度加爾各答的貧民窟服務,世人總把她跟加爾各答畫上等號,反而忽略了她的出生地。我旅行過加爾各答,目睹城市的髒亂,有人陋居路邊帳棚,就地埋鍋造飯,貧窮的景象看得我一顆心如鉛錘重。我想加爾各答可能是印度最貧窮的城市,德雷莎發揮博愛的精神,選擇最貧窮之地,照顧「窮人中的窮人」,更顯她的偉大,所以1979年她終獲諾貝爾和平獎,實至名歸。 廣場附近有一「德雷莎修女紀念館」(Memorial House of Mother Teresa)。該紀念館於2009年落成,位於她出生故居的遺址旁,展示其生平、遺物、照片,並設有禮拜堂,免費開放參觀。 我俯身雙手撫摸著雕像,心裡默默低喃囈語,德莎!德莎!看到了嗎?我旅行來此,彷彿是代替妳來看妳心目中的英雄——德雷莎修女,妳甘無歡喜否? 我已故至交文友——顧德莎,她生前告訴過我,她原來並不是這個名字,因為太崇拜德雷莎修女,特別更改了同樣名字。她想效法德雷莎修女的博愛精神,愛人愛己。德莎因罹癌中年溘然長逝,記得最後見她是在她嘉義的老家,那日天氣極好,陽光從落地窗灑入,一種天地祥和的氣氛。我們坐在客廳談話,她瘦弱的身軀,看在我眼裡.表面佯裝沒事,內心萬般不忍。兩人熱熱烈烈的談文學、談寫作,談到渾然忘我時,引起一旁德莎兒子的目光,忍不住為我們留下可貴的鏡頭。 那天專程南下與德莎見面,幾天後她便永別人間,留下幾本值得一讀的文學書如台語詩《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小說集《說吧.記憶》,以及我深深的懷念。 在地球的彼端,遙念故人,似乎更能體會德莎崇拜德雷莎修女的心情。閱讀德雷莎修女的生平事蹟,她的名言甚多,摘錄深獲我心的三句: 「我們常常無法做偉大的事,但我們可以用偉大的愛去做一些小事。」 「愛是在對方的需要上,看見自己的責任。」 「愛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漠不關心。」 又發現雕像下的石碑,鏤刻這幾句話; 「若我真能成聖人,我必定是黑暗之子。因我並不在天堂,去照亮世間身處黑暗的人們。」 我反覆咀嚼,不真懂其含意,但我相信從此以後我的思想有些不一樣了。(巴爾幹半島之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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刈菜炒土仁芙
最近,金城社區供餐的「刈菜炒土仁芙」,勾起了許多兒時的美好回憶,尤其,母親很會料理,這道菜就是她的拿手絕活之一,也是不少金門媳婦常常料理的家常食物。 她會到模範街的巴薩(菜市場),一早去採購青翠、波兒亮的刈菜,先清洗乾淨之後,切細,另外再備「土仁」(花生),找來一個我們家有歷史的小小的「虀臼」(ㄐㄧㄐㄧㄡ),先把生的「土仁」放入,再用小小的石錘來搗碎,通常我都會幫忙,耐心的用力搗著,有時小妹最喜歡的小貓,會來湊熱鬧,伸著爪子想來搶一口,我可不依,於是你來我往,搬演一場貓兒與我的意外戲碼,這時舊院的冬陽微笑看戲,搗著!搗著!直到母親揚起的叫聲:「竹ㄟ!竹ㄟ!是好沒?」。 原來切好刈菜的老媽,先把菜用熱水川燙,去苦澀味,準備先用油鼎爆香花生,所以就缺「土仁芙」入鍋啦! 於是中止了我和貓咪的小小戰爭,把微香「土仁芙」用勺子輕輕刮起裝入老爸最喜歡的八角碗(上面有彩繪一隻五彩斑斕的公雞),趕忙端到廚房讓老媽下鼎,我跑到院子去玩囉! 老媽,快火拌炒「土仁芙」,不能讓花生焦了,所以火候到了,刈菜就要下鼎,這時,冒煙的廚房,菜香混著花生的誘人甜香,從廚房飄過迴廊的水井,再來到和小妹追逐著小貓的院子,手腳靈活的老媽三步併做兩步,端上桌了,吆喝一聲,我們姐妹奔到飯桌,一家子快樂開飯囉! 「虀臼」,我們金門人習用閩南語稱「舂臼」(鐘ㄎㄨ),每個地方可能有不同的稱呼,據《東觀漢記·逢萌傳》: 「萌素明陰陽,知莽將敗,乃首戴虀臼,哭於市曰:(辛乎!辛乎!)」,又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記·滇游日記八》: 「有洼當后壁之半,外聳石片,中刓如虀臼,以手摸之,內圓而底平,乃天成貯泉之器也。」 因此說:「虀臼,指用來搗碎辛辣食物的石臼。」石舂臼,則是指:「用來舂米的石臼。」所以,我們家小小的石臼,應該是「虀臼」,只是用來舂花生,又據宋.辛棄疾〈沁園春.戒酒後重一醉詞〉: 「更高陽入謁,都稱虀臼,杜康初筮,正得雲雷。 」 所以「虀臼」,也作「齏臼」。我們家的「虀臼」仍在老家,雖舊家改建,但我們捨不得扔,那裡面承載著我們幾代人的青春時光,要傳下去,它雖安靜,但舂起食物來,卻一點也不含糊! 大姐遷居台北,想念老媽的「刈菜炒土仁芙」,於是我們找來躲在牆角的「虀臼」,把婆家大嫂自己種的花生,先用「虀臼」慢慢舂著,雖然老媽不在了,那貓兒已經換了幾代了,我的思緒卻依然在舂著中,飄起來,聞著「土仁芙」的香氣,想著那老媽拌炒的「刈菜炒土仁芙」,把念想拉回,快手快腳的,將帶泥土味的家鄉菜,和舂好的「土仁芙」用快遞寄到台灣,讓大姐自己拌炒。 嫁到瓊林後,我不止吃「刈菜炒土仁芙」,大嫂的手可巧了,她還會把吃不完的刈菜,先採回來,在院子裡讓風吹乾,或陽光微晒,再一層鹽一層刈菜,醃在醬缸裡,那就是我最喜歡的梅乾菜,就會來一道「梅乾菜扣肉」,姐夫是廣東人,他很講究吃的,所以老媽也會依著他的指導學會料理「梅乾菜扣肉」,現在更好,有自家的梅乾菜;滋味更長,不怕有防腐劑、不怕醃得太鹹,自己動手最放心。 因為喜歡芥末的辛辣味,那種直衝腦門、有時嗆得說不出話來,有種「醍醐灌頂」的警醒,但依然止不住的喜歡,探究之後,原來芥末就是用刈(芥)菜的種子研製而成的,據說:「芥茉由芥菜種子研磨而成,呈黃色,具有微苦、辛辣芳香的口味特徵。其辣味源於芥子油,可刺激唾液分泌促進食欲,所含異硫氰酸鹽成分具有預防蛀牙、降低血液黏稠度等功效,但孕婦及消化道疾病患者應忌食。芥末起源于中國周代,後傳入日本,成為壽司、生魚片的常用調料。」 我也曾用自家的刈菜嫩莖在乾鼎內,小火拌炒,香氣飄出,會帶有辛辣味,小小滿足我的味蕾。 過年,以前在娘家金城年節的長壽菜用的是波凌(波菜),到了婆家瓊林是用刈菜,所以每年大嫂在種刈菜時,都會特別留一些過年用做「長年菜」,除夕,就到菜園子去摘回來用,難怪我們常說:「三里不同風,五里不同俗。」 「刈菜炒土仁芙」,一道社區供餐料理,挑起我的味蕾,更觸動我的思緒,把在地的食材傳承,為文化留下與土地的聯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