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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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中躍動的無畏身影
第十九屆「二○二六金門馬拉松」賽事又啟動了,這是一場數千人參與,在金門幾乎是萬人空巷的「全民運動」,一轉眼,她已然舉辦十九屆了。 舉辦全馬賽事的那天是星期天,這天我起了個大早,匆匆洗漱後,即向常吃的早餐店叫了簡易的早餐,就匆匆趕往指定的加油地點--金門農工職校校門口會合,我一到集合地點,只見校門口已擠滿前來加油的人潮,好不熱鬧! 我大致估算了參與人數,應當有逾百多人之譜,因為山外里算是大的村里,想來為英勇健兒加油打氣的人很多,僧多粥少,只好以戶為單位,每戶派出一位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者參加,雖然是長者,但是我們的陣容卻極為堅強,山外社區和下庄社區各派出一團訓練有素的鑼鼓隊,各據學校大門口的兩側,大有暗中較勁、一決雌雄之勢。 當天的氣溫雖低,但阻擋不了穿著簡便、躍躍欲試的各路英雄好漢,他們的行頭各異,運動衫也多彩多姿,有穿短袖短褲的、有穿短袖長褲的,至於襪子,幾乎都是短筒的,只有少部分選手因為要保暖,所以選擇穿長筒襪,有幾位還身身披黑色的宣傳氣球,跑動時只見氣球迎風吹起,相當飄逸且吸引人。 我們組成的加油隊伍,一路加油到底,這對健兒們的激勵作用,無疑是很大且加分的,這是歷年來金門馬拉松賽事最美的風景,沒錯,「科技來自人性」,而「溫暖喚醒人心」,原來會有這麼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這個蕞爾小島參賽,人情味與鄉土情之吸引人,應該功不可沒。 我觀察到每位參賽選手,都非常重視且分外享受比賽,他們有全程自拍錄影的、有手持手機紀錄的、有肩背登山包的、有腰繫腰包的,還有打赤膊的,有一位更絕,他全身上下就是一整套唐僧取經的沙悟淨打扮,他一經出現,頓時成為現場注目的焦點,更成為大家議論紛紛的話題。 我在想,廈門的馬拉松因為規劃路線是美麗的環島路,海上風光極為迷人,所以每年都吸引眾多的愛跑者,而我們金門的美景比諸廈門,絲毫不遜色、不遑多讓,如果每年能巧妙地增加一些新的元素,應該更能吸引一眾跑者。 這些年來,金門馬拉松賽事的舉辦日期,幾乎都是農曆年前後,金門民風淳厚,獨特的民俗更享譽世界,除了讓選手品賞金門土特產,我覺得春節期間的民俗活動,更是一大看點與賣點,我們要讓這些選手,除了體力與技巧的競技外,更能感受到獨特的金門味道與閩南風韻,我相信也是推銷金門的一大亮點。 同時,拔尖選手獎金的適度提高,也是必要的,這也是世界著名體育賽事,能年年吸引人參與的原因,至於經費來源,似乎可以考慮民間企業贊助,不必由政府部門一手操辦。 第十九屆金門馬拉松賽事,於1月24日及25日一連兩天舉行,先由四公里健跑組與健走組打頭陣,參賽的跑者認真地投入比賽。休閒組參與選手中,年齡最小的為1歲,最年長的是94歲,充分展現全民及全齡運動的精神,這兩天金門島的愛在沸騰,因為一年一度的體育盛典,正在一幕幕的上演,這是我們永難忘懷的美好記憶。 煙波浩渺、山光水色、涼風習習的太湖景區太美了,我們坐在農工職校的校門口,趁著加油空檔,與左鄰右舍交談以聯絡情誼,眼前又有如詩如畫的湖光山色可供賞玩,這真是一個值得早起、物超所值的美麗星期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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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鶴亭記
去年年底,鄭善禧老師來金門陶瓷廠作畫,九五高齡了,不忍見他太勞累,老頑童來玩玩就好。老師從民國71年到土城瓷揚窯彩繪陶瓷後,彩繪陶瓷成了他的另一重要創作領域,經常畫到深夜,奔波陶瓷廠創作與課堂教畫之間,多年來已經創作多量作品,開過多次彩瓷個展。他是師大國畫創作的教授,得過第一屆「國家文藝獎」,通於古不泥於古的個性,國畫創作的題材結合民俗藝術,顯得具現代風格,當代感情元素,又雅致又民俗也有純真的童趣,源於生活感受,眼前所見,信手成畫,獨具一格的書法題字,樸拙、達觀幽默的趣味。連一個印章都要蓋在恰當的位置,甚至是事先設計好的「經營位置」,完美的構圖,包括預留空間給題字、用印。 我二度受教於鄭老,他的畫品畫藝是我最敬重佩服的老師,假期我到台北,呂坤和多次帶我去老師金山街的家拜訪請益。30年前老師送給我一個彩繪花瓶,帶回金門,一直放在我工作室的案上,沒有特別去鑑賞。我搬了新家,舊家的大客廳就整成我的畫室兼泡茶的地方,中央神案上擺滿木雕文物,也把鄭老這件花瓶供上案。前幾天呂坤和來喝茶,看見案上的花瓶說很值錢,我們這才一起從新慎重審視這個瓷瓶。 瓶頸圈題:丁卯(民國76年)之夏鄭善禧畫「放鶴亭」並書。是在高34公分白瓷瓶上墨色繪畫山亭、樹石,亭裡一高士,一鶴高飛。並用金冬心拙拙的筆法題上北宋蘇軾全篇500字「放鶴亭記」,文人書畫入花瓶,書畫同趣也古今通氣,這件佳作堪用以傳世! 「放鶴亭」北宋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在浙江杭州西湖孤山北麓,詩人林逋曾在孤山結廬隱居,並以種梅養鶴為樂,有「梅妻鶴子」之稱,後世建「鶴亭」、「梅亭」,亭後即林逋墓。鄭師所表現書畫的是蘇軾所作「放鶴亭記」,位於江蘇徐州雲龍山頂,彭城隱士張天驥於元豐元年所建,熙寧十年秋蘇東坡記其盛。文人的行徑嗜好如此,像張大千在外雙溪居住的「摩耶精舍」,我看到大千埋骨梅丘,放一鶴在亭邊(養死了作成標本),死守古趣,失去「放鶴」雅意。 雲龍山人張氏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望西山收放自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故名其亭為「放鶴亭」。郡守蘇軾,時從賓佐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援筆作「放鶴亭記」,文末作〈放鶴〉、〈招鶴〉之歌,以書懷抱,文采斐然。 鄭師以東坡著名詩文入書畫,寫在瓷瓶上,水墨立體化,一派文人畫情趣,也是源於老師具備豐富的學養才識,將中國傳統文人畫與文學,做了最完美的結合,而由於他深厚純熟的素描,獨具一格的彩繪技法,常讓他能不斷創新突破,信手拈來皆為佳作。 絹紙繪畫的保存不易,陶瓷彩繪從智人石器時代就傳存幾千年,陶瓷要從工藝走向藝術的境界,陶瓷與新水墨、彩墨的結合,鄭師也實踐了四十多年,自己創下很好的成績,也有很好的市場,一時掀起書畫家逛窯子的風潮。「瓷因畫而貴,畫依瓷而傳」,將當代水墨大師的畫作融入陶瓷,不僅令陶瓷更見藝術價值,水墨藝術的光彩也將傳世千古,亙古而彌新。 金門陶瓷廠,有意往創作陶瓷藝品的美景發展,可惜鄭老師來的太晚,而我曾有陶藝的立體塑形創作,把書畫彩繪在瓷坯上數次,也有多件僅僅是筆墨遊戲,沒有很特別的表現。我也曾在沙中設立八卦電窯,教學生製作基礎的捏土玩泥的陶藝而已,陶藝是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工藝,那是很精工專業的修行。陶藝創作,既可以捏塑,又可以彩繪,還可以雕刻,發揮無所拘泥的創作天性(不必擔憂市場經濟)。而今老病休,我安於孤雲野鶴的筆墨生涯,放飛自我。無法鼎力提供金門陶瓷廠官窯有用的建言、助力,得另請精壯高人,善加計議。倒是廠內的「陶瓷館」,收藏各地名家來金門留下珍貴的作品,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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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讀書會談金門
去年十一月初,我收到「紅學」(紅樓夢)大師朱嘉雯教授來信,說是她有一個讀書會,在天母某咖啡廳舉辦,將導讀我的散文著作《一行波特萊爾》,我查閱行事曆,當天沒事,也許去聽聽朱老師怎麼看待我的作品。豈知答允沒有幾天,邀約紛紛來了。答允在前,後頭的邀約只好一一婉拒。 朱嘉雯老師認識久已,有幾次邀約我演講,更多的是星雲文學獎或長篇或短篇小說評審,正巧一起讀稿、交換意見,認識可能二十年,不算生、也不算熟,正因為如此,不知道她為什麼把「第一次」的機會給了我。 她給我的訊息說,往昔談論的書,如朱西甯、三毛、張愛玲等,都是前輩作家,除了德高望重以外,還因為他們都已不在人世,到了咖啡廳現場,聽朱老師解說,才知道讀書會已經十七年,我竟成了第一個活生生、來到學員跟前的寫作者。 我在石牌捷運站下車,方向感不好的我,雖有「谷歌大神」輔助,還是走錯了,幸好問對一位民眾,她且好心地帶我走到分岔路,不忘記叮嚀,直走直走、再左轉就是了。 地圖上看似短短一截線條,走起來得花十分鐘,而若迷路,可能半小時都到不了,幸好及時在午後一點三十分趕到。我本來要揀選後排雅座,靜靜聆聽朱教授高見,沒料到我的座次已經安排好,與朱教授並座,面對二十餘位學員。茶几擺好茶點、飲品,雖然旁邊座位也沒有人坐,他們卻要我坐在主講者位置。 《一行波特萊爾》題材多元,金門、台灣、中國、美國、歐洲等地,無所不包,朱教授鎖定金門題材,讓我多說一些。我沒有喝酒呀,但提到金門就有滿腹的話,聊起台灣歷史課本,鄭成功登陸台南鹿耳門,驅逐荷蘭人,卻不提鄭成功募兵金門,感於腹地太小,不足以反清復明,不提他的出發地正是金門料羅灣。鄭愁予也被我提及,大詩人入籍金門實在不需要藉鄭成功名義,因為金門人不拜鄭王爺,鄭成功的祠堂興建於彼岸的文化大革命。彼岸大革命,此岸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才有了鄭王爺祠。 有一位金門媳婦提問,我可有金門秘密景點,我說了,少小離家的我,早年回鄉就是昔果山、后湖、山外、榜林、後浦等幾個童年據點,其餘都很少去了,要不是後來應文化局、教育處等邀約,下榻水調歌頭、金瑞飯店,蒙顏湘芬、許文祺等熱心款待,我可能依然侷限在自己的鄉愁地圖。 一位校長曾經服役金門,提到金門電話筒,只能撥打在地電話,根本無從透過話亭與遠在台灣的親朋聯繫。還提到班兵放半天假,我忍不住插話提問,半天是多久呀,他說只是四小時。我也提到楊媽輝老師,帶我到夏興海灘,閉起眼睛,感受潮來潮往,海水帶走腳邊泥沙的陷溺感,我補充細節,閉上眼睛,有面對與背對兩種姿態,背對著時,潮水帶走泥沙,那種徬徨無措,不只是人與海灘,更是人與時代的寫照。 雖然意外的,從自以為是聽眾變成主講者,更感動的是,台灣人民沒有忘記金門,我們的生活跟曾經的苦難,都被牢牢記住。會後我獲贈兩個禮物,妙瓊女士致贈的排隊名店糕餅,以及藝術家何瑤如〈藏在雪白中的金色熱情〉,在瓦片的邊緣,以K金手工打造,金閃金閃與樸素瓦片,更讓我想起金門原鄉的堅毅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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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環島北路上
環島北路並不長,它環抱金門島北側,沿著沙美鎮的洋山灣到金湖鎮與金寧鄉西面的后江灣,一路延伸到熱鬧的金城鎮,是連結島上全部四個鄉鎮的動線,也繫住了我七年的青春歲月。 民國五十六年夏天,我從開瑄國小畢業,決定就讀金沙國中,於是每天都要從小徑村騎腳踏車到瓊林村,再換搭從金城發車,走環島北路的公車到沙美上學。 國二開始,我覺得直接騎車到學校比較方便,雖然多費點體力和時間,但可免去換車的麻煩,早早出門,也從未遲到。之後兩年,凡是上學的日子,不論寒暑風雨,清晨黃昏,環島北路上都會出現一個背著書包、單騎的身影。 民國五十九年,沙中畢業,勉強擠進省立金門高中的窄門,聽說那年新生的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慶幸之餘,穿上金中黃卡其制服,戴上神氣的大盤帽,再度登上學生專車,這班車每天早晨五點半從山外發車,駛往小徑村口,再到瓊林村左轉,沿環島北路向南行到金城,恰好與沙美反方向而行,從此這段路與我結了四年高中生涯的不解之緣。 高一下學期生了一場病,半個月沒上學,段考成績英文、數學不及格,加上音樂科被當,失去補考的機會,被留級重讀一年;多年後,自我解嘲,雖然留級,也是當了學長,卻認識了更多、相互扶持的好同學,倒是人生的意外大收穫。環島北路也因此多走了一年,沒去告訴它什麼,只心想我會再回來! 負笈台北離家數年後回到家鄉,發現許多人事物都已變遷,唯獨環島北路沒有改變。只是原來水泥路改鋪設為柏油路面,兩旁老猶蒼勁的木麻黃樹構成的綠色隧道,依然是那麼熟悉的模樣。停靠路旁細細品味,像老朋友親切的招呼,任時光倒流,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祝福這些老樹,歲歲長久。 二○一六年九月,超強大的莫蘭蒂颱風撲襲金門,一時風狂暴雨,恍如砲戰再臨,據新聞報導,島上有四百萬棵樹木被折毀,災情慘重。訊息傳到臺灣,旅外鄉親分外擔心家鄉受害狀況,甫成立三個月的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立即召開臨時理監事會,討論如何因應、協助家鄉的復原工作;會中,來自新竹的陳詩文常務監事提議:總會應發起募款復植被折損的金門路樹,提案獲得全體理監事同意,決議成案後,分布在全省二十八個縣市的金門同鄉會紛紛響應,不數日募款已近三百萬元,經與金門縣政府討論,購樹、選樹、以及種植工程,委由專業的林務所代行。環島北路是復植工程的一部分,林務所在環島北路與高陽路交叉口,特別建立一方紀念公園,紀錄了路樹復植的經過。 陳福海縣長親率時任林務所葉媚媚所長到台北接受鄉親捐款,場面感人。陳縣長致謝時說,出外在台灣、南洋各地的鄉親,雖然身在外鄉,心都在故鄉,他知道離鄉背井在外打拚是多麼艱困,還要為關心照顧家鄉而付出,像這次鄉親捐樹,每棵三千元,假如月薪三萬元,捐一棵樹的錢就是打工三天的工資,這樣的用心奉獻怎麼不讓人感動落淚。 時光匆匆,悠悠十年擦肩而過,每次回鄉,看到從瓊林到沙美的環島北路上,挺立在路兩旁的光臘樹已然成長,樹幹上都還掛著當年旅台各地同鄉會捐贈者的名字,望去倍感溫馨。在同鄉會會議上,我懇切地告訴鄉親們,這些樹種下了我們對故土的深情,也把根留在金門了,多年後帶著子孫來到樹下,告訴他們,這是阿公十多年前種下的感恩與心願,子子孫孫要記得它,記住我們是堅毅不屈、有情有義的金門人。 (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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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說水獺
我平日喜歡四處走走看看,記得多年前初次搭渡輪往溫哥華西北方的博溫島(Bowen)時,讓我興奮不已。渡輪長約100公尺,可容納停放旅客駕駛上來的汽車約100輛。夏日時光波瀾平靜,讓人心曠神怡,當渡輪航行於空曠遼闊的藍色海面,便一直待在甲板上觀賞這一片水域,不時,與迎面而來的島嶼相遇。博溫島大約50平方公里,人口4千餘人,是一處保留著大自然特色的島嶼,這裡可以從事走步道、划獨木舟、參觀藝術家工作室等活動。 為了認識環境,我們選擇了走步道,那時對水獺(Otter)與河狸(Beaver)還分不清,對這兩種生物腦中還濛濛一片懵懵懂懂的。當經過一條小河,河面有一處被一堆樹枝堆砌成的一道堤壩,橫在河上。有人說,那是河狸築的堤,是河狸的家。可惜,當時我缺少認知,也沒好奇心前往觀察。 雖然水獺與河狸有些相像,都生活在水中,河狸體型比較胖,像一團毛球。但仔細分辨還是有不少區別的。水獺是肉食性,主要吃魚蝦也吃甲殼,身形流線型,尾巴細長,趾間有蹼,擅長游水;河狸主要在河邊築巢生活,後肢有蹼,也適合游水,是草食性動物,吃樹葉樹皮。有銳利的門牙,細小的樹兩三下便可咬斷,甚至,可將一棵粗壯大樹幹分數次啃斷。尾部寬大扁平,游泳時可控制方向。其實,有些動物也蠻聰明的,一回在海邊,看著烏鴉嘴上銜一粒貝殼飛向空中,然後,嘴巴一張開,貝殼自高空落下,撞擊地面,貝殼不是碎裂便是打開,此時,烏鴉便可輕易吃到殼內的貝肉。同樣,水獺也有一項聰明的技能,牠能將水中取得的貽貝,在岩石上搗碎來進食。 家鄉水獺屬於歐亞水獺,或簡稱水獺,主要分布在亞洲東部及歐洲西部、西北部。由於台灣土地大量開發,棲息地遭受嚴重破壞,以及農業上使用殺蟲劑,目前已很難見到水獺,反倒是金門保有一定的數量。數年前金門發現水獺,由於水獺是夜行性動物,平日很難見到。自那時起,有機會遊覽動物園便特別留意園內是否有水獺,最近一次參觀總算讓我遇上了。園內將水獺棲地,布置得相當到位,有林木矮樹叢、有枯木及水岸,更用心的鑿了一處水塘,從另一視角,可自玻璃觀賞水獺在水中游水的全貌。看到水獺在水中的游水翻騰,刁鑽自如,讓我對這種生物的面貌及習性有進一步的認識。 一說,由於昔日兩岸對峙,地區管制土地開發,又因水資源缺乏,開闢了不少水庫及灌溉用的池塘作為雨天儲備雨水之用。沒想到,這成了後來水獺最適合生存的棲息地。這些年來由於相關單位及生態保育人士的努力,水獺足跡的探訪、排遺的觀察,以及架設紅外線相機,已勾勒出地區水獺出現的蹤跡、移動的路徑及棲息地。 近年來,由於生態旅遊成了觀光的一部分,地區吸引了不少想認識了解水獺的遊客。因此,對於觀賞水獺的地點應設有觀賞區,以不打擾水獺,保持適當距離為原則。另外,應建立水獺移動的安全通路,避免路殺。 多年前,我曾到古寧頭附近海邊,參觀水試所的一場鱟的放流活動。水試所很用心,特地邀來中小學生參與,每人提著一只小白桶裝著幼小鱟苗。海浪上下起伏,激起浪花朵朵,大伙捲起褲管一塊走入水中,將桶中的鱟苗倒入海裡,場面壯觀令人動容。說到鱟,台灣本島也已幾乎絕跡,現在僅存於金門、澎湖,但族群數量仍持續減少中。 金門地區同時具有水獺及鱟等瀕臨絕種的生物,實屬難能可貴,值得鄉人共同來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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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五--叫醒落番的靈魂
金門有兩個靈魂,一個是戰爭的靈魂,一個是落番的靈魂。戰爭的靈魂暫且不論,先說落番的靈魂。我曾作了一副對聯:「叫醒落番的靈魂,寫出島嶼的生命」,橫批是「金門精神」。 金門以前地瘠民貧,人口稠密,沒有樹木,寸草不生,冬天飛沙撲面,生活異常的艱困。男丁為了生存發展,父子相繼,絡繹於途落番,「十往,六死,三在,一回頭」。這是島嶼的生命史,悲欣交集。 2006年5月1日我在本欄「文心四帖」,就曾著意要寫落番史,二十年忽焉過去了,有心無力,終究沒有寫成。不過我仍然留心,平素一些訪談心得,片言隻語,獨木不成林,只代表我的感悟與心得。 北山宗長李慶祥,台大法律系畢業,有一天受訪說,父親落番到菲律賓,小時與母親相依為命,以養兔子維生。他說家中缺衣少食,十五天就要出門去作客,輪流到親戚家蹭飯(閩南語稱為閃伙食)。這樣的辛酸生活史,如寒天飲水,冷暖自知。他說可以寫成一部小說。 有一次我坐上台大教授何國傑的座車,兩人一路隨意聊天,談笑風生,沒有隔閡。他不經意的說父親落番,另娶小星,母親卻胸懷大度,讓他非常底佩服。他是一個落番家庭、鄉下小孩,能夠出國留學,當上台大教授,這樣的生命歷程,不知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這讓我想起葉金女士,丈夫落番一去十六年,倦鳥歸巢帶了細姨及一子一女回來。丈夫返鄉之後,她又生了兩個兒子。細姨幫她坐月子,煮燒酒雞煮魚盡心的服侍,一天吃五餐,比婆婆照顧得還好,讓她很窩心。談起兩女共事一夫,雲淡風輕,喜悅多於哀愁,仍有幸福的感覺。 十幾二十年前,我在明遺老街,碰到一個老婦人,她說嫁給街上斜對面不到一百公尺的男子,丈夫新婚一個月就落番了,從此像斷了線的風箏,生死兩茫茫,音訊全無。她老來不無抱怨的說,孫子每個月給她三百元,要她煮飯給他吃。我沒有繼續追蹤這個故事,至今引為平生莫大的憾事。 烈嶼的洪天送君經常返鄉,觸動了我訪問他的心緒。同學林福德得知,特地在海園餐廳擺了一桌引介,情義相挺,盛情感人。洪天送的訪談,我依稀記得有三個重點:一、早年金門困苦的生活環境,謀生不易;二、金門人在新加坡為了生存爭地盤,兩幫的人至今仍有心結,不相來往;三、他生命發跡的轉捩點。他已經作古了,但是音容笑貌還留在我的錄音帶裡。 約莫20年前我曾到歐厝訪問了歐陽金山先生,我們兩人在養雞場立談了良久,他談起宗親歐陽鍾遠的傳奇故事,那麼的引人入勝。歐陽鍾遠落番事業有成,回來蓋了歐厝最大的洋樓,成為地方的勝景,但是他的故事卻少有人能說。我有一次在出洋客書中瞄到,他的後人好像在馬來西亞。 十年前林再球返鄉,約我到他後垵的老家喝茶聊天。這位15歲離家的出洋客,在新加坡闖出一片天,回來蓋了一棟「懷鄉樓」。這是金門眾多洋樓之中,新建的一棟。他在言談之中透露一種不被村裡人重視的落寞。也曾在李有忠的店裡,訪談了他從大馬回流的老丈人。 我長年從事田野調查,接觸過一些金門老人,了解以前的生活環境,經濟不發達,坐困島鄉,大家幾乎是均貧。自從落番之後,金門人「望番批、想番銀」,許多人靠著僑匯過生活。我是接近落番的一代,小時候曾見過返鄉的番客、吃過番餅。這樣的日子已經隨風而逝了。 金門的落番史不能寫成文獻與資料,它需要有心人長期的經營,普遍而深入地一點一滴踏訪,從海內外匯集串聯,寫成可歌可泣有血有淚,有歷史性、文學性與可讀性的生命史詩,像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般。 同安渡頭就是一個生離死別的渡口。遙想當年碼頭人聲雜沓,金星輪馬達嘭嘭底作響,汽笛拉了幾聲長鳴,聲聲的催促,催促落番的靈魂;爹娘妻兒揮淚走相送,多少金門青壯男子拎著一只皮箱,身上帶著幾十塊銀元去落番。江淹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同安渡頭,那幅跪別父母、拜別家園,腳踟躕不前,心欲去不去,欲留不能留的畫面,已經烙印在金門土地的血脈裡。跨一步出去,可能就是別世之人,異域之鬼,從此只能在記憶中相守、魂夢中相依,悽愴感惻,令人低迴再三。這樣一個傷別的海岸,斷魂的渡口,白雲為之墮淚,海浪為之飲泣,可以「勒之金石,播之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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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曾是金門人的月老
冷戰那些年,金門婦女和駐守金門戰地的國軍官兵結連理,應是當年戰地軍民一家親實至名歸的寫照了。 軍管戒嚴不僅箝制金門人的日常生活自由,連終生大事多少也跟著受限。戰地居民長居封鎖的島嶼,交友機會有限,國軍官兵戍守前線,也鮮有機會交友。那些年,金門婦女達到適婚年齡,幾乎都是透過媒妁之言成婚。 這位媒婆,有時是部隊裡的長官或同仁,有時是金門當地的鄉親,有時是男女雙方的朋友。不過,明眼人都不難察出,歸根究柢都會將矛頭指向戰爭這個背後靈。 如此說來,戰爭那些年扮起不折不扣的月下老人,牽了不少對佳偶的線。我們蔡家兩位姊妹,都嫁給軍人當媳婦,正是冷戰歲月下金門人與軍人締結連理的佳例。 那些年,戰爭這位月老牽的線,聘金是真心,嫁妝是誠意。再有,就是期許夫妻一生要同甘苦、共奮鬥了。哪來汽車或洋房,月老贈予的祝福,再多也只剩烽火打造出的一片戰鬥或革命純情。 戰地裡結下的姻緣,真是應了那句名言「患難見真情」。幾十年下來,我親眼見證胞姊妹和兩位賢夫婿,過著平凡與平淡的日子,卻不時洋溢甜蜜與溫馨的滋味。 他們一生擁抱平實與踏實,珍惜上蒼賜予的每一份資源和福氣。一路走來,規規矩矩、安安穩穩的,不求名利,不冀富貴。這就是令人欽佩軍人家庭的典範了。 家父母對兩位女婿極為滿意,讚譽有加,視同己出。姐夫和妹婿的為人,無話可說的好。我們蔡家的婚喪喜慶,他們從不缺席,有福不一定同享,有難卻一定同擔。他們一直是我們蔡家遭逢重大困難最牢靠的兩大支柱。 我們蔡家何其有幸,擁有這兩位軍人出身的女婿,我們長久享受著他們帶給我們蔡家的喜樂。對他們,如何感謝都感謝不完。 我們蔡家姊妹這兩樁婚姻是美滿幸福的,歸因於門當戶對。這「門當戶對」,正是金門精神與軍人精神的契合。戰爭造就了這兩對姻緣,也奠定了一生幸福的基礎。 戰地金門的兒女出身清寒,砲聲隆隆下,練就一身的吃苦,滿心的耐勞,那股金門人的韌性,和我們培訓國軍官兵英勇奮戰的鬥志,如出一轍,一拍即合。這一個交集,奠定婚姻幸福的基礎,貧困讓夫妻更知珍惜,心手緊握在一塊,共守美好人生。 我一生和軍人有不解之良緣,也身受軍人的恩澤,我一直尊敬軍人為貴人來感恩。從姊夫和妹婿兩位為國盡忠的職業軍人身上,我更深刻體認到,一個家,若有軍人,就多一份安心和安定,也多一份快樂和滿足。 人類歷史充滿無數戰爭愛情的動人故事,金門女兒與軍人成婚,不見得多麼轟轟烈烈或可歌可泣,然在戰爭這位月老的牽線和祝福下,軍管那些年,金門人卻也悄悄譜出一段段婚姻美滿的戀曲、寫下一首首家庭幸福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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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碑林「德政碑」的省思與啟發
2002年「小三通」赴大陸江蘇探親,東台安豐古鎮熙熙攘攘,當時地方建設落差頗大,不經意瞥見路旁人潮聚集的角落,竟是內急小解的地方,一通躺在地上的跨溝石碑赫然寫著:「萬曆卅年荔月」,未曾細看不知碑主身分,更不知因何遭後人置於汙穢處,經年累月讓人踐踏。 數日後回到金門,在天天接送內人上下班的縣文化局,對之前瀏覽多年,有些文句自然熟記在心的石碑群,心中突有更多的感想,也因它們雖然離開原矗立地點,但終究獲得較好的保護,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懽欣,往後每天經過時也不自覺多看一眼,也許這是物我之間的一種靈犀相通,我總是這樣想著。 金門碑林是1986年,時任金門社教館館長盧志輝奉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指示,在縣長伍桂林列為年度重要工作事項下,蒐集地區各處碑碣集中移置,共有舊碑十五方、拓字新刻石碑八方,後來再從今福建省政府後方空地移置文化局現地。其中,有兩通「德政碑」特別引人注意,循讀再三每有新意躍然心中。 其一是清乾隆卅五年(1770)年建立,原址在後浦縣丞署(今基督教會堂)的「金門通判程煜德政碑」,現今殘碑長(高):265公分、寬約32公分。縣志記載內文中有:「自公蒞斯土,廉明方正,鋤奸懲暴,教養咸周,恩威並著,民少訟獄之苦,士敦禮讓之風,誠不易覯也。邇以書院舊規狹隘,不足廣培多士,復捐清俸,倡建堂廡,費糜千餘金,置膏火,延名師,為多士式,海濱鄒魯,於焉不替,公之實心實政,澤被浯民,真上不負朝廷設官治民之意,下不負蒼生叔度來暮之思矣。」悠悠感激流洩字裡行間,至今二百餘年依然山高水長。 其二是清同治七年(1868)的「馬公去思碑」,馬永壽其人是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兩度擔任金門縣丞,政績卓著斐然,碑文中寫道馬公首任期滿離開,「民之思公,自此深矣」,因此數月後再回任,民「慰雲霓望,歡迎接公」,「前後五年中,比戶得以安堵樂業者,皆公惠也」。百餘年後這位時人以「馬青天」相許的地方首長,「積弊盡除,風俗頓改」的政績,也依然深刻地方史料。 平日讀書有限,只知因德政碑易遭地方仕紳操弄,不符實際政績,因此明、清律令規定州縣長官離任時,必須大有功績且報請朝廷批准,始可建立祠廟或立碑,否則砸毀拆除。前後發行十四年,共有四千餘幅圖的《點石齋畫報》即有江蘇梁溪縣有兩座德政亭,分別紀念知縣裴浩亭和兩位縣丞的報導,想來是朝廷恩准,以慰民望。 除了德政碑、德政亭,古人還有「脫靴遺愛」的作法,上海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郭建在《衙門開幕》一書中寫道,傳說唐時崔戎任華州刺史做了很多好事,離任時百姓不捨得他走,在路上攔路拉斷他的馬車韁繩,並脫掉他的官靴不讓走,因此形成後來習慣,不管為政清濁優劣,明、清州縣長官離任時,都會上演這齣把戲,在離境時由仕紳出面攔路,請大老爺伸腳好脫掉官靴,讓地方留作紀念,讀來真的離譜可笑,金門自古人心肅靜,一切講究嚴謹禮節,想必未曾有過此等事情。 不過,還真的有好官受到萬民擁戴,上海人姚廷遴在他的《歷年記》寫道,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上海知縣史彩離任,因五年半任內為官清廉,興利除弊政績卓著,深獲百姓愛戴,沿途搭建彩棚相送,並敬備酒席餞別和脫靴留念,「鼓樂候送,百姓無不嗟嘆涕泣者,史公亦哭」、「其日天色又好,滿縣人如失父母」。看來這位書吏出身,來自科舉重鎮的紹興官員,任內確實有為有守,才讓百姓如此依依難捨。 金門縣文化局碑林的德政碑由各當代文人撰寫,精彩書法和敘述內文,讓人讀之發思古幽情,明、清講究的官箴:「清慎勤」三字,對如今官場中的人應也有一些警示和惕厲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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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金門人的心願─尋求兩岸和平發展新路徑
日前,縣籍立委陳玉珍於回應媒體訪問時說:「我是福建人,我本來就不是台灣人……金門本來就不屬於台灣,是屬於中華民國,金門人都不覺得自己是台灣人……」等云。姑不論其回應媒體的前因與提問為何?這些話引發了國內社會不同個人或群體的熱議,有褒有貶,莫衷一是。 撇開政治層面及意識型態範疇,「金門人算不算台灣人?」有其論辯空間,法理上,中華民國疆域行政區記述,金門縣隸屬福建省,不屬台灣省管轄,所以,金門人自稱中華民國國民、福建人或金門人皆在情理之中;而在近代中國大陸移民台灣的過程中,由金門移民至台灣各地的先民不計其數,其後代有根據族譜或其他可徵資料來金尋根問祖者時有所聞,所謂「日久他鄉變故鄉」,這些已經落地生根的已自認是「台灣人」,除非他們自己有強烈的原鄉情懷,否則我們也不會說他們是金門人;但是,如果以血緣與文化認同的角度,不論其先來後到,皆屬中華民族的一份子實不為過。 《周易.系辭上》中的「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常與「物以類聚」連用,完整表達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但是,類與群有時會變異為相互排斥或分化的現象,復因人為的操弄而致彼此誤解或產生紛爭。猶記民國五十八年,我與兩位沙中同學就讀高雄某知名私立高中的一年級時,班上本省、外省同學壁壘分明,雙方偶有言語摩擦,時而演變成肢體衝突;某次,來自眷村的陸姓同學和高雄在地的郭姓同學,在早自習時起了言語爭執,郭一句「外省仔○」,陸二話不說,拿起椅子就往對方砸去,本、外省同學隨即陷入混戰,兩邊都想拉我們助陣,外省同學說福建算外省,台籍生說我們的母語相同,我們三人基於靠哪邊都不是的思考,早有保持中立的共識,只能從旁勸架,這是關鍵少數者「明哲保身」之道。 回顧民國八十六年,李登輝主導的教改新版教科書剛出爐,我看了《認識台灣─歷史篇》《認識台灣─地理篇》等課本,發現是以「兩國論」為導向的台灣史教材;後繼者,經過綠營近十八年執政「去中國化」課綱,間以馬英九的八年,未能察覺其偏差,無撥亂反正之策,致使這個世代成長的學子們,經過這些課綱教材二十六年的長期「洗禮」之下,他們對國家(族)的認同已然產生錯亂和認知上的矛盾;尚有少數老師在課堂上說中華民族是「炎黃子孫」,講台下的學生馬上會說:老師你是「炎黃子孫」,我們不是「炎黃子孫」,我們都是「正港的台灣人。」在台灣現實生活中,這是另類台灣人的悲哀! 兩岸分治以來,雙方關係近八十年的跌宕起伏,兩岸軍事對峙嚴重時期,金門曾經是反共的最前線、反攻的跳板,金門人經歷了四十三年的軍管;及至兩岸關係和緩,開放小三通,扮演著雙方關係連結與橋樑的角色,見證了和平的可貴;政治力的操弄,現階段兩岸關係劍拔弩張,金門人的身分認同變得十分敏感,在講求政治立場的社會氛圍之下,所言所行成了愛不愛台灣的一項觀察指標,如何表態,實在無趣也無奈。 寄望兩岸主政者要以認同中華民族的同理心真正理解金門人,以兩岸人民福祉為念,在中華文化共同根源的基礎下,讓金門人繼續承擔改善兩岸關係的橋樑角色,尋求兩岸和平發展的新路徑,若然,則為兩岸人民之福,也是身為金門人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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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山閱水天遊峰
「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此峰固應第一也。」明代地理學家、旅行家和文學家徐霞客,如是評點武夷第一險峰:天遊峰! 天遊峰!其名有自:每當雨後乍晴,或晨曦初露之時,登峰巔,望雲海,宛若大海之濤,變幻莫測,似置身蓬萊仙境,遨遊於天宮瓊閣,故名曰「天遊」。登頂而上,憑欄四望,雲海茫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武夷山水盡收眼底,豈僅令人舒神愜意,意境空明而已。 應官校學弟同學會之邀,參與張序伯召集之武夷山攬勝,其中最注目的,當屬武夷第一勝地:位於武夷山景區中部,五曲隱屏峰後九曲溪北,海拔408公尺之天遊峰! 雖說早已耳聞天遊峰階梯,向以陡峭聞名,其最險處寬不及一公尺、陡峭仰達七十度,全程約有838階,且皆沿岩壁鑿成,需手腳並用以攀;然卻是俯瞰九曲溪,縱覽武夷全景之精華極峰,怎忍忽過?兼有同學阿熹、朝福及錫奎等好友同行,蓁兒也信心有餘,是以雖說在群中吾等年級較長,地陪也交代不必強登,然吾等自信沛然,不但登峰,且率前以領,頗值回味。 天遊峰有上、下之分,一覽亭左方,是為上天遊;下了崎嶇丘,沿胡麻澗一帶,是為下天遊。上天遊有一覽亭,瀕臨懸崖,踞萬仞之巔,是絕佳之觀賞台;依欄四望,雲海蒼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湖光山水盡收眼底,快目適意中,油然一股會當凌絕頂之慨。不禁想起行前在山外紅龍飯店夜宴時,登場帶動學弟們齊唱《詩經.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尤其是日間在此地餐廳,在杜康助興下,指揮眾人唱三軍軍歌及黃埔校歌,高唱入雲,霎時一股環顧中原誰是主之氣慨,沛然而起! 讀山必閱水,既登天遊峰,怎能不遊九曲溪?此溪水繞山行,折成九曲而得名,源出武夷山市西部,東流折向南流,於武夷宮注入崇陽溪。上源為武夷山自然保護區,林木茂密,景色迷人,向有「中國山水畫長廊」之稱。 歷來高潔之士常寄胸臆於山水,九曲溪獨特之佳境,自然吸引無數文人居士長居,更多的是講究自然與人文和諧之書院,散布於景色如畫之九曲溪畔,道藝一體,蔚為文化景觀。更因此文化景觀,古樸竹排輕蕩覽遊,已成一大熱點,尤其在輕蕩排筏上,舒神愜意,覽觀玉女峰,另啟奇景。 這座位於九曲溪二曲溪南,酷似亭亭玉立少女而得名之玉女峰,突兀挺拔數十丈。峰頂花卉參簇,如同山花插鬢,岩壁秀潤光潔,宛若玉石雕就。乘坐輕筏水上仰觀,儼如秀美絕倫之少女,誠所謂「插花臨水一奇峰,玉骨冰肌處女容」,風采神韻自天成;而與玉女峰隔溪相望之大王峰,兩峰宛若一對脈脈含情之戀人,令人幾多遐思。 孤峰秀水,清曠飄逸,悠悠乎與灝氣俱;逸逸然而性自美。人秉靈性,涵蘊其中,能不激起氣節應巍如山;人情宜柔似水之感興?帶著這份感興,在讀山閱水之餘,更多的是此心與生民同念,此身與江山同安之悲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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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糖
兒子吃完棒棒糖,我叫他先去刷牙。 「你小時候有棒棒糖嗎?」他一邊走一邊問。 「沒有,」我說,「但是有新娘糖。」 「新娘糖是新娘吃的糖嗎?」 今天的睡前故事,我決定講新娘糖。 民國五十年代的金門鄉下,物資貧乏,小孩平時的零食只有花生,沒有糖果。村裡若有人結婚,最讓孩子們期待的,就是那顆巨大的新娘糖。 「有多大?」兒子問。 「比你握緊的拳頭還大。外層裹著鮮紅色的糖衣,裡面實心的糖球。」 「那要怎麼吃?」他試著把拳頭塞進嘴巴。 通常,家裡孩子多,一顆糖要分給五六個小孩。糖很硬,刀是切不開的,大人拿厚背菜刀,用刀背猛力一敲!糖球碎裂,化作大小不一的碎塊。分到大塊的歡呼雀躍,拿到小塊的當場嚎啕大哭。 「聽起來很混亂。」兒子說。 是啊。但我五歲那年,情況不同。村莊裡有一個小姐出嫁,送來新娘糖。可能因為兩個弟弟太小,我竟獨得了完整的一顆。我決定不敲碎它,而是慢慢舔。 「用舔的?」 對,因為太大,沒辦法整顆塞進嘴巴,只能用舔的。那顆新娘糖就放在神案前的碗裡,午後,陽光斜斜照進古厝大廳,我從神案上拿下碩大的紅糖球,坐在大廳門檻上舔著新娘糖。 紅色糖衣漸漸融化,染紅了嘴唇、舌頭、指尖。那是我小時候最甜的記憶。舔掉一層,我就把糖放回碗裡,擺到神案前。還是一顆完整的新娘糖。 第二天再吃,糖球還是一樣大,只是顏色不再是紅色。第三天,糖球似乎真的變小一些。我希望它像聚寶盆,永遠舔不完。但現實不是故事。糖會融化,也會引來螞蟻。 第四天,糖球表面爬滿細小黑點,螞蟻被甜味吸引,陷入黏膩的糖汁,動彈不得。我把糖球放進水中,洗去螞蟻。糖球瘦了一圈,表面坑坑疤疤。 也是那天,村莊起了騷動。原來新娘被退婚了。才三天,新娘就被退回來。理由是夫家嫌她智力有問題,怕傳給下一代。 我知道她,村裡人私下說她「憨憨」。在媒妁之言的年代,這樣的女子婚事困難。好不容易說成一門親事,夫家在海邊的村落。出嫁那天,樂隊熱熱鬧鬧,借來的軍用吉普車繫著紅綵帶充當花轎,我們一群孩子握著新娘糖,在鞭炮硝煙中目送她離開。 「聽起來很熱鬧。」 是很熱鬧。但那份喜氣,消散得比糖衣融化還快。 我依舊每天舔著糖球。糖越來越小,當最後一點糖屑在舌尖化開時,我聽見大人們談論她,帶著遺憾和對她夫家的一些抱怨。 被退回的新娘,起初自言自語,對著空氣笑。後來見人就驚恐後退,躲進房間角落。她與人互動的行為表現著怪異,家人怕她惹事,只好把她關在屋裡。 她的父母走了之後,她借住在親戚家古厝護龍的一間邊房,穿著褪色不合身的民防隊制服,靠駐軍伙房兵送來的剩飯過活。 「她發瘋了嗎?」 她沒有瘋瘋癲癲,她不攻擊人,也不主動跟人講話,只是每天提著破底水桶到井邊打水。這是我童年記憶裡最奇特的一幕:穿著破舊的婦人,成天提著破底的水桶,從古厝走道井邊打水,再從井邊走回古厝。水沿路漏灑,到家時桶已見底。她轉身又往井邊去。周而復始。若在路上遇見人,她會忿忿地把桶裡的水全數潑掉。 調皮的孩子有時會躲在牆後,突然跳出來嚇她。看她忿忿地的潑水、轉身,孩子們便哈哈大笑。 「那些小孩太壞了!」 是啊,那時年紀小,不懂什麼叫殘忍。 後來,村莊週遭駐軍減少,新來的主官不再讓士兵送飯。聽說她衝去營區大鬧,軍方無奈,只好繼續給她送飯。就這樣,她像一株長在牆縫裡的野草,頑強地活到了八十歲。 「我很好奇,」兒子靜默半晌,問:「新娘糖到底是什麼味道?」 我記得我吃糖時的感覺,最初是飽滿的甜。後來沾了螞蟻,我覺得味道變得複雜,像混著泥土的蜜。最後……我記得只有結婚三天的新娘,但完全忘記了新娘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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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于金門古厝上空
2025年12月某個凌晨,我睡在金門法蘭克民宿的一張床褥上,聽到有人在喊,快、快、快!飛!飛!你不是要飛嗎?我睜眼見是小侯,笑嘻嘻地坐在一側;老伴小芬醒了等著我,我猛地起身,三扒兩下著好飛天裝,小侯說,那我開空車,隨時聯絡。說時慢,那時快,我拉著芬的手,一起從法蘭克民宿的窗口飛了出去。 哇!初冬的金門天空好美,蔚藍的天空竟然佈滿一卷一卷棉絮般的蛋糕白忌廉,僅看就很舒心。冬日裡,想不到家鄉可以這麼美!芬說我們飛低一些,不然會撞到牠們。我抬頭一看,大約十五六隻鸕鶿排成人字形,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心想,這應該是剛剛從北方飛來,早晨才抵達,要不就是昨晚到達慈湖木麻黃樹林棲息過了,早晨集體到水域覓食的吧。 哇,你看!我隨著芬的目光俯瞰整個金門島大地,除了一座長橋延伸到烈嶼外,大地基本上分成紅綠兩色,綠得流油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樹木,紅的是整齊劃一的紅磚古厝的紅瓦屋頂,間中點綴著少許突起的洋樓和乾淨如洗的大街小巷。我說,古厝都保護得這麼好,以後金門就可以作為中華民族的排首「古厝博物館」申請世遺了!芬說,對!我們飛越最漂亮的水頭古厝聚落,飛越水頭碼頭,看到了海邊新建的龐大建築,芬說,這就是金門新建的碼頭,以後我們從廈門的五通碼頭過來金門,就停泊在這新碼頭了。我說,好啊! 我們以最快的「飛人速度」往金沙方向飛飛飛……遠遠就看到碧山聚落裡的那座睿友文學館,「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即將落幕,六塊展板依然在空地上擺著,看到陳館長好早就來到,開始忙碌撤展事宜了。我們遲點會來收拾,就沒飛下來與他寒暄。想起小侯在金沙鎮等候,我們飛低些、飛低些,在一群紅磚赤瓦、燕尾脊的古厝聚落上盤旋,驚喜地看到小侯在一座洋樓前向我們揮手。我們於是緩緩降落地面。小侯說,這是張文帝洋樓,經縣裡翻新,剛開放不久。哇!一位值班的年輕講解員聞聲跑出來,非常熱情地隨著我們從樓下爬到樓上,一路予以詳細講解,從屋主的發家歷史到洋樓的建立以致牆壁上的彈孔,從花卉瓷磚到恢復仿造的微妙,事無巨細,如數家珍。回想我那在2006年就被消失的祖屋甲政第,不禁黯然神傷。我們告辭後,又騰空飛翔,很快在金湖鎮瓊林180古厝與小侯會合,他拎著韭菜盒子帶我們探訪蔡鄉親,蔡先生請我們喝咖啡,小談了一會,參觀縣政府與主人各出一半錢將他古厝翻新的古厝新顏,感慨萬分。只怪我們的祖屋生不逢時,無法堅持到現在,那麼早,就無聲夭折了! 小侯問我們還要參觀哪裡?我們說,你在金城鎮莒光路158巷3號等我們,看看我們是否認得出甲政第的原址?可是我們迷失了,也沒看到小侯在向我們揮手。我們失望地在莒光路上空徘徊了很久,豁然想開了,從前以為沒有了祖屋的金門不再是我的故鄉,現在我們依然深愛這一片那麼溫暖的紅色古厝滿佈的島嶼,這連兩百餘種棲鳥都眷戀的土地,千餘年來不沉、身經百戰的故園,漸漸地變成了活的、震驚世界的古厝博物館。正在風輕雲淡的當兒,突然感到身邊有一隻大鳥飛上來,原來是小侯,此刻他竟然也變身為一隻大候鳥,問我們,剛才我在莒光路158巷3號甲政第原址等你們,只看到天空盤旋著兩隻燕子,心想你們一定是化為楊樹清說的兩隻燕子,在甲政第上空留戀不去吧!我們倆笑笑不語。 飛、飛,繼續飛中,忽然我與一隻晨起覓食的鸕鶿撞個滿懷,大叫一聲,整個人從床上跌落在地面上。我看到兩件米白色棉衣躺在床上,小侯說,好,我到樓下等,九點半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