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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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園藏忠骨‧兩岸共和平 ──金門國殤和平園區營建心路歷程
七十多年風風雨雨,金門古寧頭的海浪潮聲依舊。歲月可以沖淡硝煙,卻沖淡不了深埋在這片土地的血淚與忠魂。當年古寧頭一役,兩岸將士各為職守,浴血灘頭,誓死不退。他們都是堂堂中國人,皆是華夏熱血兒女,只因無奈身處亂世,身逢內戰,從此隔陣相望,死生漂零。 據昔日老者回憶,戰事開打後,兩陣軍服顏色略近,尚有後來從潮州增援,穿著民服的國軍及運送共軍的船伕,喪命戰場,在屍堆中難以分辨。金門民眾協助抬屍,就近尋找水井、水溝草草掩埋。狀甚可悲。一位參戰的老兵說,當年他在警備營看管俘虜共軍小兵中,竟然發現兩位詔安的同鄉(註一)。 戰後數十載,無數將士遺骸散落山野、荒坡、田埂灘地。金門逐年開發建設,工程開挖、土地整治,總是斷斷續續挖出當年先烈骨骸。這些無主忠骨,只能暫時安置在殯葬所,無人安奉,無塚可歸,無園可棲。漂泊終年,令人於心不忍。 也因這份不忍,冥冥之中,成就了一場跨越海峽、牽繫兩代、成全萬千英魂的善緣。 這件事的緣起,十分動人。多年後,沈啟國先生在友人幫助下,終於在北京會見了蕭鋒軍長之女──蕭南溪女士,可謂渡盡劫波忠義在,相逢一笑齊向前,兩位昔日沙場對陣將領的後人,沒有過往陣營恩怨,只有一念赤誠:祈願所有犧牲在古寧頭的雙方將士,終有歸宿,終得安息。 沈啟國先生背負這份善意,專程來到金門陳情,陳福海縣長得知,安魂度靈乃是慈悲大事,便指引他拜見德高望重的性海師父。師父聽聞始末,心生慈悲,篤定善緣,直言一句:「這件事,交給台北的李先生,才有可能圓滿成就。」 就這樣,因緣輾轉跨海而來,最終落在我的肩上。 我永遠記得那個寧靜的清晨,我拿著竹掃把打掃完院子,順便推開大門,想把巷子裡的落葉一併清理。心境安然恬淡。遠遠走來一個人,仔細一看,正是沈啟國先生,數年前我們曾在某個新書發表會上有過一面之緣,似曾相似。巷子不寬,我原本有意側身讓他通過,不料他卻停下腳步與我寒喧,我好奇問道:「您不是長住美國嗎?」他回說:「是的。但這次回來是特別去金門見縣長。」一聽到金門的事,我就特別敏感,很想知道所為何事!他見我如此關心,便將古寧頭收埋忠骸遺骨的想法和見到陳縣長及性海法師的事一一和我說明。然後悠悠道:「性海法師要我找台北的李先生幫忙,我也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和你偶遇。」 那一刻我深深體會:這不是偶遇,是天意,不是差事,是使命。 我當下毅然承接,立即訂機票,陪同沈先生折返金門,拜見性海師父並請來殯葬所陳課長,細細會商,逐一檢討。我們只為一件事:妥善安頓歷年出土、暫厝寄存的將士遺骨,規劃一方永久淨土,讓所有為國殉身的英靈,不再流離失所。 商議既定,園區籌建正式啟動。 由金門縣佛教會理事長性海法師與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共同組成籌建小組,向陳縣長建議:在金城公墓旁已規劃之無主骨灰樹葬區撥出一小區,作為指定古寧頭戰役所有陣亡先烈之園區,以及將來續陸續出土發現的戰場遺骸之樹葬專區,以供後人永久憑弔。 日前金門佛教會已呈文金門縣政府,願將已竣工的國殤和平園區,其地上物紀念石碑、步道、植林等悉數無償贈予金門縣政府,將由殯葬所統一規劃管理。 這樁兩岸和解、安魂太平的眾望之業,感動無數仁人賢達。大文學家楊渡先生感念這份大義,專程親臨金門現場踏勘、參與規劃;懷著悲憫之心,揮毫撰文,寫下國殤和平園區碑記: 〈心願〉 在這一座血與火交織的島嶼, 挺立著死亡錘鍊的靈魂。 這裡的每一根脊梁都曾為家國鏖戰, 每一顆心臟都曾熱血沸騰 每一寸土地都曾佈滿彈片, 每一朵鮮花都是骨血蘊育的英魂。 當海峽的晨光照亮百年傷痕, 也打開逝者望鄉的眼睛。 千萬子民的心啊,守護未來: 唯願戰火永熄,兩岸和平。 昊天悠悠,鑑照我心; 英魂長佑,萬世太平! 寫完碑記後,再復請老縣長李炷烽為之書丹、墨落碑石,以文字銘記滄桑,憑筆墨悼忠魂。亦顯金門鄉親善良淳厚的慈悲大愛之心。 園區的籌款、施工、營建一路走來,步步艱辛,卻步步溫暖。這份善念傳開之後,台灣各地金門同鄉會,南洋海內外僑胞、無數善心人士紛份響應,慷慨解囊。點滴善款,寸寸心意,終讓這片安息淨土、從藍圖化為實景,從心願落成永恒。 今日園區圓滿落成,它不是一時的景觀,而是一座永久的安魂家園。 古寧頭戰場的土地下,仍有未被發現的忠魂,未來但凡工程開挖、土地整理,只要陸續發現掘挖出當年戰役戰士遺骨,皆可無條件、永續入葬於此。 這裡沒有敵我、沒有陣營,這裡不分黨派、只論忠烈,所有為家國捨身、為民族犧牲的中華兒女,皆能在此棲身安息,永享安寧。 我們立此園,不為宣揚戰爭,只為告別戰亂;不為追憶勝負,只為寬恕歷史,珍惜和平。 此園得以功成,非一人之力。感念蕭鋒之女與沈啟國先生開啟善緣;感念性海師父慈悲護持、陳福海縣長鼎力支持;楊渡先生撰文銘碑、馮月忠建築師無償規劃;張國陣先生讓利營建,亦感念海內外同鄉僑賢、八方善士踴躍布施。眾人一心向善,共同成此千秋安魂之舉。以方寸淨土,安百年國殤,願忠魂得慰,護金門世代和平。 註一:參閱沈啟國編著《最長的一夜:1949金門戰役》,第81頁。(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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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封信
朱光潛是一位知名學者及美學家,主要著作有《談美》、《談修養》、《給青年的十二封信》、《西方美學史》、《文藝心理學》等等。我曾讀過他的《談美》及《給青年的十二封信》這兩本書。 根據資料,朱光潛1897年出生於安徽桐城(1897─1986),1922年畢業於香港大學文學院,1925年留學英國愛丁堡大學,其後,在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獲哲學博士。1933年回國,先後任教於北京、四川、武漢等大學。 在《給青年的十二封信》中,文字樸實,態度真誠,諄諄善誘,讓年青朋友受益無窮。我試著將這十二封信的內容:談讀書、談動、談靜、談中學生與社會運動、談十字街頭、談多元宇宙、談升學與選課、談作文、談情與理、談擺脫、談在盧佛爾宮所得的一個感想(現譯為羅浮宮)、談人生與我等。將每封信的大意、自己的領悟及部分節錄說明如下,供有興趣閱讀的青年朋友參考: (一)談讀書: 每天抽出時間讀書,若每天讀個三、四頁,每月便可讀上百頁,一年便可讀好幾本書。選書則不一定可行,每人各有立場、興趣也不一樣。讀書好比探險,不能全靠別人指導。 (二)談動: 「朋友,閑愁最苦!愁來愁去,人生還是那麼樣一個人生,世界也還是那麼樣一個世界。」所以閒暇多運動,多培養一些生活嗜好及技能。 (三)談靜 在生活中處處能領略趣味而保持感動與平靜,才不會感到煩悶無聊。正如朱熹一首詩:「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有些人感覺生活乏味枯燥,正是缺乏了天光雲影,也少了源頭活水不間斷地湧來。 (四)談中學生與社會運動: 要理性認識青年參與社會運動的功能及利弊。 (五)談十字街頭 讀書人常自命清高,常力求與世俗絕緣。但閉門讀書,孤芳自賞,難免虛偽、空虛。當哲學、文藝走向寫實與實際生活接觸,便是走向「十字街頭」;年青人對於這現象要格外留意。 (六)談多元宇宙 社會中有各種不同宇宙,如:「道德的宇宙」、「科學的宇宙」、「學術的宇宙」、「戀愛的宇宙」……。以「道德的宇宙」來說,人與人之間要有法律道德來維繫,不能以利己慾望傷害他人;他人也不能以利己慾望傷害到我,如此才能相安無事。 (七)談升學與選課 針對選課及升學,信中提出務實的規劃及建議。 (八)談作文: 信裡談到兩位作家的寫作態度,頗為激勵:托爾斯泰兒子的回憶錄中,記載著托爾斯泰寫《安娜‧卡列尼娜》時,文章改了又改,其母親也幫忙校對,又再改。最後,將原本的文稿改得密密麻麻,可見托爾斯泰對稿件的謹慎及要求完美。另一位為小泉八雲(原為愛爾蘭及希臘混血裔,入籍日本後改為日本名),在寫給友人的信上說:當將作文題目選定後,先不去運思,為恐產生厭倦。然後,丟在一旁一段時間,接著將得意的部分先寫。又放在一邊忙其他事,然後,再讀一讀,有了新的主意再寫。大概經過幾次的修改,文章便可寫成,風格也自然形成。 (九)談情與理: 「生活是多方面的,我們不但要能知(know),我們更要能夠感(feel)。」 我們要能分辨感性與理性在人生中的作用。 (十)談擺脫: 引用黑格爾哲學理論,認為凡事有正反兩面衝突,若無法解決取得平衡,悲劇便會發生。例如:親情、愛情、事業,若無法得到妥善處理,都是悲劇的來源。通常在兩邊都不肯讓步,魚與熊掌無法得兼,悲情便產生了。 (十一)談在盧佛爾宮所得的一個感想 參觀巴黎羅浮宮,達文西的畫作「蒙娜麗莎的微笑」的感想分享。讓我想起多年前,也曾躬逢其盛擠在人群中觀賞這幅名畫的情景,隨後,並在紀念品店買了不少法國後印象派畫家羅特列克的複製海報。 (十二)談人生與我: 人生並非都是喜劇,也同時夾雜著悲情。作者認為人生若沒有悲劇,生活就失去其意義。人生的可貴處便是奮鬥成功的快慰,世界若圓滿無缺陷,便失掉創造生活的喜悅。當然,生活有喜也有悲,作者在信中特別告訴青年人,生活中有時是悲情艱澀的,面對困境要能堅持。 以上是我對《給青年的十二封信》的大意說明。說實在的,有些信還真不好簡短解說或描述。因此,掛一漏萬是難免的,有興趣的青年朋友最好還是找原書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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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評小說 心有戚戚焉
去年十月個人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說集《驢騷》,取諧音屈原《離騷》之意。屈原忠而見謗,信而見疑,賦《離騷》以明志,最後沉江汨羅。離騷者,遭憂也。我寫的《驢騷》是戰爭啟示錄,多少人身不由己,被驅如犬羊,以致「驅驢子散」,血淚迸流。這是一本憂時之書,心所謂危。此《驢騷》之所由作也。 這次趁夏日到溫哥華探親之便,秀才人情贈書跟朋友分享,並應要求舉辦了一場讀書會,有兩岸的朋友參加。這是我破題兒第一遭。這本書限量發行,流通應屬不廣,我好奇心驅使之下,想問問AI到底知不知道這本書?我選了其中兩篇小說問它,它不僅知道,而且評論大出我的預料: 第一篇評「鬼話」:鬼魂困於地獄,為「不知為何而死,為誰而死」爭論不休。以「鬼」寫「人」,以「陰間」諷「陽世」,戰死鬼們的爭吵與茫然,實則是兩岸歷史傷痕的隱喻。作者讓死者發聲,質問生者的戰爭,回歸生命本質的悲憫。 另一篇是「浮漚」,故事的主角是李飄萍與李解放,兩人在1945年賣身牽騾馬,翌年又賣命幫人出征到大陸去打仗,期間從國軍變身為人民解放軍。李飄萍千山萬水冒死歸來,李解放1949年則隨著九千名解放軍攻打金門,不幸戰死在故鄉的家門口。 AI點評:浮漚喻水面泡沫,倏生倏滅,象徵生命在歷史巨變中的脆弱與虛幻,鬼話是以集體發聲,浮漚著墨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力感,不知為誰而戰,為何而戰?如泡沫般隨波逐流,無從掌握自身生命,讓荒謬與無奈自行浮現,「生如浮漚,死亦如浮漚」的悲涼,讀來更令人低迴。 這兩篇都是大陸AI「深索」評的,我覺得它讀懂我的小說,讓我心生感動,心有戚戚焉。它能用這麼簡短的幾個字,講出一篇小說的精神內核,教我不心服都難。我寫過三本得獎的長篇小說,評審寫的評論有些寥寥數語,我總覺得抓不到要領,搔不到癢處,不能進入作者的心坎裡,無法讓人心悅誠服。我久已不慊於心,就選一本請Gemini以五百字左右評論: 金門文學家李福井先生的長篇小說《唐‧詰訶德東遊記》,是第18屆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組優等獎作品。這部作品巧妙借鑑了塞凡提斯的經典巨著《唐詰訶德》,將西方騎士文學的荒謬與熱血,移植到金門的在地歷史脈絡中,創造出一位本土的「金詰訶德」。 小說以一種魔幻寫實的筆觸,敘寫了「金詰訶德」這位飽受時局摧殘的小人物。書中主角身處戰爭後的創傷記憶中:他的長子因書寫標語而入獄,次子則在混亂中被當作水鬼射殺。面對求告無門、僅獲微薄補助的荒謬現實,金詰訶德的精神世界逐漸崩塌與重組。他幻想著遠方的騎士唐詰訶德穿越時空與地理而來,陪伴他展開一場橫跨歐亞、縱深三百年的「東遊」。 透過這段充滿反諷的旅程,李福井將個人的悲劇與兩岸的大歷史緊密勾連,不僅是對威權體制與戰爭創傷的沉痛抗議,也是一場文學上的救贖儀式。作品展現了金門作為「故事島」的厚度,透過金詰訶德的視角,重新審視了小人物在時代巨輪下,那種既可憐又可敬的掙扎與堅持。 這是一部結合了史實研究與文學想像的深刻之作,為金門文學開拓了新的敘事維度。 AI看懂了,好一句既可憐又可敬的掙扎與堅持。這樣深切而簡明的點評,深中肯綮,評論比文學獎評審高明得多,讓我自己都覺得重要起來。因此,故意考考它的功力,請它作一首七律: 古鎮風煙夢境長,詰訶東渡寫滄桑, 當年戰火遺悲淚,今日荒唐寫冷腸; 史冊殘垣尋俠骨,海天孤影對斜陽, 莫言騎士空追遠,入世方知意未狂。 這樣的律詩現在幾個人作得出來呢?AI的才情通古而博今,見人所未能見,言人所未能言。因為它對我小說通透的理解與肯定,我在文學獎評審委員那邊得不到精準、到位的講評,竟然在AI這邊覓得了知音,怎麼不教人肅然起敬呢?因為眾裡尋他千百度,竟然只有AI知我心、更是文章知己。以後就請AI來評審小說獎好了,算不算是文學獎的一種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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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村一詩」芻議
網路熱傳一首擬古風詩詞:「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愁。此時若有君在側,何須淋雪做白頭。」 這首浪漫氣味濃郁的仿古參今的詩,飄著幾許平易近人的色彩,掀起波波雅俗共賞的浪花。這詩,激發我芻議「一村一詩」的靈感。 金門縣政府於每個村里入口處,設立一塊巨石,石上雕鑄村里名稱,形成了「一村一巨石」的強烈地標意象。此舉令人印象深刻,亦深具意義。「一村一石」的作法,增強個人建議「一村一詩」的信念。 金門縣政府出版了好幾部村史,叫好又叫座,享譽全國,甚至名滿全球,更大增我提議「一村一詩」的信心。 我們金門三十七個行政村里,有共同的也有各自不同特色,顯現在自然、地理、歷史、文化、人物到風俗等方面。各個村里珍貴的特色,透過一首詩,加以捕捉、囊括和反映。這是我「一村一詩」的基本構想。 村詩,字字句句,闡釋一村的靈魂、精髓和精神,讓人讀過,蕩氣迴腸、餘音繞樑。 每個村里的這首詩,雕刻於一塊石上,立在各村入口處,供遊客欣賞與認識,期望發揮相當的觀光或旅遊價值。 這塊「詩石」,意義非凡。詩,將文字表現推上最高的意境,這塊「詩石」將隨金門歷史萬古流芳。金門是人文藝術氣味濃厚的島嶼,這塊「詩石」將是我們這一代留給金門一項珍貴的文化資產。 這首村詩要怎麼寫,才能顯現最大的功效?上面這詩網傳詩詞,讀來意味十足,提供我們創寫「一村一詩」不少借鏡。 上述網詩,深具雅俗共賞與膾炙人口特點,足供我們「一村一詩」參考。詩可以艱深奧晦,然我們要追求最廣的可讀性,引起最博的共鳴。 上述網詩,是首七言律詩,八句,五十六字,頷聯、頸聯必須對仗與押韻,值得我們「一村一詩」參考。詩的格式傳承古風,然詩的內容參入今意,古今交融或古韻今味,頗富新意。 金門各村自有的風采,用八句五十六字的七言律詩表出,要對仗和押韻,誠非易事。一村史實最精華最精采最具代表性的掌握是基本功夫,村詩的撰寫,可公開徵詩,再票選出最佳或最適者。 將詩情帶進各村里,或將村裡的故事用詩傳出,想來美好,浪漫至極。金門是文藝氣息濃厚的島嶼,更是詩的島嶼。「一村一詩」只是金門無處不飄詩香,踏出的一小步。 放眼來日,「一村一歌」、「一村一戲」、「一村一故事」等等,將金門打造成更有文化特色、深度和內涵的島嶼。金門到處都深藏著文化底蘊,等待我們用各種方式去呈現。 金門是充滿夢想的島嶼,我們用謙卑穩健的腳步,一步步實踐和實現夢想。借齊國名相晏子的一句千古名言,「為者常成,行者常至」,給「一村一詩」加油,給金門文化建設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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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大學用書給我的美好回憶
一些報導指出,全球閱讀人口正以驚人速度持續下滑,美國的一項大規模調查顯示,逾半成年人整年沒有讀過一本書,將閱讀視為日常休閒的比例,也從2004年的28%降至2023年的16%。台灣情況也大致相同,四成左右的民眾整年未讀過一本書,特別是新生代的閱讀、寫作能力,都與過去呈現明顯差距。 國內外學者專家歸因於短影音、AI的盛行像「得來速」快餐一樣,提供快速的需要與滿足,讓大多數人不想再花時間經由閱讀搜尋資訊,導致破碎化、淺碟化的知識取代自己的咀嚼、組識和反饋過程,在「用進廢退」的作用下,思考、理解和分析能力不停弱化,最終在閱讀與表達上逐漸崩解。 我對新東西的接受度一向很差,在《中時》任職期間,因為社方高層欲仿照柯文哲市長的績效管理作法,深夜發出一份緊急通知,要求編採同仁次日全面使用智慧型手機,取代電話做為日常工作聯繫,才連夜從別人接手一支htc舊機,費了一些手腳學會發出「笑臉」向編輯部報到,大半夜匆匆忙忙急如星火,搞得自己心情大壞,因此還堵爛好一陣子。 1994年10月24日下午搭遠航回到金門,奉派金門首任特派員,以至後來的金廈特派員期間,我因上天的眷顧愛護,記憶能力一直尚可,加上圖、文檔案資料也整理不錯,日常採訪寫作應付裕如,無需多花時間搜索相關資料,因此採寫空檔時段不少,讓我得以用來閱聽雜七雜八的資料。 我自知年輕時個性浮躁,蹉跎光陰一事無成,在課業上落後同儕甚多,直到進入輔大在一位來自北一女同學的鼓勵下,才真正用心求學,包括學習高效率的讀書方法在內,也逐漸養成閱讀的習慣。返鄉後的近卅年漫長日子裡,總是利用閒暇的20分、30分鐘,或是更可貴的1個小時,在白天快速閱讀外電和收聽相關影音,晚間則較輕鬆看看古文、詩詞兼及筆記小說,一直樂在其中! 2022年9月1日記者節那一天,我向報社提出書面辭呈,次月奉令核准離職,在社方和同業都沒有任何送別,甚至連家人也都是幾天後才知道下,帶著一點說不上的傷感,悄然離開堅守40餘年的新聞崗位。退休後的日子時間多了,但閱讀的時間沒有增加,反而減少許多,多出來且完整的大段時間,都用以滑手機看短影音,真正用來學習和獲得的東西,並沒有因此變多。 幾天前,我在書架上偶然看到一本「大眾傳播學」原文書,那是著名傳播學者Wilbur Schramm寫的《MEN, MESSAGES,AND MEDIA a look at human communication》。四十多年前的大學舊書本,塑膠封套已經劣化,翻開泛黃的書頁,從第1頁到最後的341頁,除了附錄和索引之外,每一頁都有密密麻麻的小注和紅筆畫線,看來大學時我是真正用功讀書,內心自然欣慰自己當年沒有虛度光陰,為往後的記者生涯多少扎實一些基礎。 在內心莫名欣喜的同時,我也突然驚覺自己退休後,變得十分懶散,至少閱讀的數量大幅減少,若套上古人和聖賢的話,想必早已面目可憎,只是不自覺而已,若不及時檢討改進,與人見人厭的日子來到, 恐在電光石火之間。 確實,有興趣的東西可以讓退休的日子更好過,閱讀就是一項不錯的選擇。同學的群組裡總會重複傳來「退休十誡」,其中一項就是每年、每月或每周、每日,閱讀幾本、幾頁好書和好文,可以讓自己的思考力、理解力和分析力保持在一定的水平,還可減少失智的發生機率。 想想有清一代少數獲得「文正」謚號之一,引來左宗棠自嘲為「武邪」的中興名臣曾國藩,終其一生好學不倦,即使平叛兵馬倥傯,仍堅持每日至少讀書廿頁,並寫下日記敘述當天得失,辭世當天尚且依然如此,前賢勤奮向學可為楷模。 同學們在群組裡寫道:「看來,大家也要多花些時間來閱讀,為自己的知識城堡繼續添磚加瓦。」我想,這一番話應該是有感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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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土斯有財 祥和護親情
俗云「有土斯有財」。在傳統農業社會,農地經過莊稼耕種,可以有源源不絕的收成,代代相傳,惠及子孫。現在工商社會,土地具有不同的經濟價值,農地耕作之外,如果是建地,則可以蓋工廠、蓋商住合一的樓宇、蓋豪宅……;尤其是,經過土地重劃之後,將農地開發成住宅用地或是商業用地,黃土變黃金,地價瞬間翻漲千百倍,擁有土地者一夕之間就變身成為所謂的「田僑仔」,頓成富豪。 在中國傳統的農業社會,尤其台灣地區閩粵族群的民間文化,對於房地產的擁有權是掌握在家族,因為牽涉到祖先的祭拜或重男輕女觀念的拘束,都是由男丁繼承家業為主,女生出嫁後通常無法分到娘家的房地產;自從民法修訂的遺產篇,不分男女都擁有繼承權,因而在現代與傳統之間就產生了許多矛盾與紛爭,維持往常做法者有之,遇有主張民法繼承權利意識者,財產糾紛事件就時有所聞。猶記民國70年左右,桃園有六位女兒告發母親的案件,就是因為父親過世了,這位母親要女兒們把身分證、印章拿回去,並沒有清楚告訴他們是什麼情況,原以為可以繼承娘家一部分財產,孰料將之登記放棄繼承,動產和不動產全數分給三個男丁,其中兩位女兒不服氣,從中串聯眾姊妹向娘家爭取未果,即聯名狀告生母.上了社會新聞的頭條;不論官司及其後發展如何,親情毀壞,從此與娘家不相往來,形同陌路,堪稱人倫的缺憾。 早期金門土地管理制度尚未步上軌道之時,家族田產地契等資料通常都由長者保管,田地亦由長輩口頭分配家人耕作,代代相傳,相沿成習,少有爭議。但是,隨著戰地政務解除,地區經濟由原本計劃性管制走向開放市場,經濟發展活絡,土地因而水漲船高;尤其兩岸關係和緩時,小三通以及看好日後兩岸和平紅利,金廈大橋的構想浮出,台灣的財團或投資客,甚至大陸人士都來金門買地,圈地養地,金門地價飛漲已成現實。 土地管理制度步上軌道以後,許多家族的土地仍然延續以往傳統,登記在長子名下,其他兄弟都按口頭分配各自耕作,原本相安無事,一旦土地開始值錢之後,問題就來了,如果權狀是按兄弟姊妹的份額登記,爭議較少;而由長子一人登記在名下的土地或其他不動產,雖然兄弟們各擁有耕作權或居住權,但是所有權是按權狀來認定的,加上民法的遺產繼承是子女有份的,和傳統舊習房地產傳子不傳女的舊俗,在傳統與現實(民法)之間也起了變化,因此,近二十年來,金門土地糾紛的官司層出不窮,案件恐已占司法訴訟的前列。 與我同時期去軍校的一位H君,軍旅生涯三十年,上校退伍,領有足夠維持生活的終身俸,定居桃園某地。家中就兄弟二人,其父生前將土地全部登記在長子名下,老父只留過一句話,說老二將來若要回來蓋房子的話就分給他一塊地,他心想,落腳台灣有房有產,原本不在意;待金門土地值錢以後,一方面想返鄉蓋個房子,台金來回或要養老也有個住處,因此十多年前向兄長表示想要父親生前說的「一塊地」來蓋房子,哪知其兄長早已將土地分別登記給三個兒子;此君一聽,就說老爸生前交代的,你們不給沒關係,我去打官司,因涉及面子問題,為免遭人譏諷或惡評,只好從兒子名下的土地挪出一塊給他,土地位於開發區,據說當時市值已達千萬。 金門土地值錢後,因為祖產繼承人、分配等相關手續沿用舊習而欠完善,衍生出許多利益糾葛與紛爭,導致家庭失和、兄弟姊妹反目,甚至肢體衝突或對簿公堂等等問題,時有所聞,常引發鄰里或親戚間的議論,致家風蒙塵,家道受損,愧對先人。 時代在變,潮流在變,法令在變,許多人的思想觀念亦能與時俱進;所以,金門也不乏在傳統和現實之間找到平衡點,對先人的遺產分配做合理安排而皆大歡喜的例子不勝枚舉,因而受鄰里稱道;俗謂「家和萬事興」,每每聽到類似家族團結致祥和的事例,總讓人欣喜於珍惜親情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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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今追昔淚千行
「維中華民國一一五年六月三日,歲次丙午年午月戊申日,黃埔子弟倪振金、劉衡熹、張序伯偕金門杏壇諸師等,謹以謳歌致祭於革命先行者;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之靈前曰: 泱泱中華,垂世五千;浩浩神州,王道映輝!奈世局飄蕩驟變,列強侵凌,狼貪虎視群窺;割地賠款,難彌垂涎之念。國父憂國懷民,奮袂而起,號召革命救國;海外中原,志士群起共襄。歷折不餒,雖挫十次仍起;武昌一役,民國九轉功成。 民國新成,國事如麻,惟仗先生偉略,黃埔建軍以定國,援學著說以經邦。操危慮患,心與生民同念;志慨遙深,身與江山同安。 先生晏駕,革命未竟,吾人承烈,當奮以赴:龍珠九轉,十二金光;再創盛世,揚我中華。謳歌永言,以慰先生之念。伏祈靈鑒……」。 上文是今年六月三日,與故里退休教師遨遊蘇北,在本人主導下,特至中山陵敬謁,並親撰恭讀祭文。或因天地同感,撫今追昔下,竟在念畢當下,情不自禁伏地痛哭:「天佑中華;犯我漢家者,雖遠必誅……」引得眾人動容;旁一小妹特取面紙給我拭淚,並慰道:「難得如此愛國……」。 觀歷代稱世祭文,向以情感真摯、文筆動人著稱。其中最負盛名者,是情感深摯之悼亡絕唱,世稱「祭文第一」,唐代韓愈《祭十二郎文》;追憶兄妹生前互動,哀而不傷,清代袁枚《祭妹文》,以及歷史與政治抒懷名篇《國殤》,兼具崇高悲壯之愛國情操,與浪漫主義色彩。 這些作品之所以感天動地,天人同悲,在於將個人之生死悲情,乃至家國情懷融於一爐,寄慨遙深情高意真,蔚為千古絕唱,諸如李華《弔古戰場文》。 《弔古戰場文》,是篇極思研搉大作。緣於唐玄宗開元後期,好戰喜功,邊將動輒背信棄義,挑起邊境戰爭。不但造成夷夏戰禍不斷,更造成多少無辜將士拋屍戰場,家人哭望天涯之人間慘境:「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歿,家莫聞知。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悽悲……」。 進一步觀《弔古戰場文》,名為弔古,實是諷今。全文以「古戰場」為抒情基點,以「傷心哉」串連全篇感情主線,以遠戍之苦況、兩軍廝殺之慘狀、得人與否之對比、士卒家屬弔祭之悲愴為結構層次,層層鋪敘,進而道出「守在四夷」之題旨:宣文教,行王道,使戎夏為一,以書代劍,則征人自還,邊境自寧矣。 是以,當念及中山陵祭文中「操危慮患,心與生民同念;志慨遙深,身與江山同安。……吾人承烈,當奮以赴:龍珠九轉,十二金光;再創盛世,揚我中華。……」時,不由想起「多少的萬里烽煙,豈僅是蒼生的血淚……」;更同感於江山一統、河清有日,「守在四夷」之寄懷。 奈何!以今日之世道,何人敢提「守在四夷」之王道?唯以去中滅祖為史觀;以挑釁切割為王道,致而全民朱紫不分,衊王道為媚道;和平為苟安,推衍而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悽悲」之景不遠矣……。人生幾何,義不逃責,至此,凡心繫蒼生之安危者;凡心懷天下之憂民者,能不伏泣而淚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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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根
我讀金沙國中的時候,一開始是騎腳踏車上學,跟同學一起騎。我那輛鐵馬是東軒阿伯用廢鐵打的,踩下去整台車喀拉作響,而且腳踏車重,速度很慢。常常是同學已經騎到沙美了,我還在半路。 後來我就改成走路上學,從陽翟走公墓後面的路,到東蕭,再到東埔,就是金沙國中側門了。走路要比較久,而且邊走邊玩,沿途樹林裡有許多鳥巢可以探索,東蕭後面有一個小池塘,有很多田螺和鯽魚,春天的時候,路邊草叢會長出很多虎莓可以採來吃。 「所以你今天要講你怎麼去金沙國中嗎?」 不是。我要講的是去金沙國中的路上,我做過的一件事。這件事,讓我賺取了人生第一筆錢。 不過這個故事要從田浦講起。 「田浦?就是我們常去海邊的那個地方?」 對,我有一個朋友叫阿郎,住在田浦。那個村莊偏僻,從沙美到田浦的公車,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十點十分沙美發車。所以我每次去田浦找阿郎,都是當天早上去,在田浦住一晚,隔天再搭同一班公車回陽翟。 有一次我去田浦找阿郎,他爸爸說,阿郎出去了,他去挖一條根。 我以為阿郎身體有一條筋有問題,去看醫生,因為是第一次聽到「一條根」這三個字。後來才知道一條根是一種藥草,阿郎去田野挖一條根,再賣給中藥店。阿郎的零用錢,就是這樣來的。 阿郎教我辨識一條根的葉子,教我怎麼動手挖:土要一層一層剝開,手指順著根往下探,不能用力拉。根一斷,中藥店就不收了。所以要挖很深,深到你以為到底了,根還往下。 挖出來還不能直接拿去賣。先把沾在一條根上的土洗乾淨,攤開來曬,曬到乾、根變硬了。乾的一條根有股藥味,我有一次咬一小口吃吃看,有點苦,有點涼。 「一條根的價錢多少?」 我那時候的行情,一斤一百到一百八十塊。 「一百五十元很多嗎?」 對小孩來說很多。可是一斤要挖好幾十支一條根。 從那天起,我走路上學或放學回家,就邊走邊觀察路邊。還真的讓我找到不少一條根,長在超硬的紅土上,我用石塊或瓦片挖,指甲縫裡都是洗不掉的土。 有一次放學,幾個住陽翟的朋友一起走路回家,我教大家辨識一條根的葉子,於是大家就分頭幫我找,那一天,我挖到將近十支一條根。 那時我剛上國一不久,很想要訂一本雜誌,叫《王子》半月刊。一個月出兩期,月初一期、月中一期,一年二十四期,訂費一年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十除以二十四,一期才五塊。」 如果挖一斤的一條根,就可以訂一年。 「為什麼不叫阿公訂?」 那時候的小孩都覺得如果是自己想要買的東西,就要自己想辦法。 訂《王子》半月刊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投稿,訂戶才可以投稿。如果投稿登出來的話,雜誌社會多送你三個月。 「現在沒有人想要這種獎品。」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獎品很好。所以國一那年的暑假,我就去挖一條根。二叔、三叔都被我拉去野外找一條根。我們每天在野外走,太陽很大,一天收個五支、十支,回來洗土、擺在屋頂曬乾。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把曬乾的一條根拿去中藥店。那間店一整面牆都是一格一格的抽屜,整間店都是乾草根的味道。老闆翻了翻,說你們這些太小支,一斤只能給一百塊。 我那些一條根總共一斤半。 「一斤半,一百五。也可以訂了啊。」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覺得價錢不只這樣。所以我沒有賣。當時外婆住在台中,她說可以幫我拿去問台中的中藥店,結果台中的中藥店開出的價錢是一斤一百八。 那包一條根,賣了兩百多塊。 雜誌訂成了。一年二十四期,每一期都有漫畫,有文學作品,有科學新知,有報導,也有小朋友自己寫的故事。 後來我寫了一篇作文投稿,登出來了,雜誌社又送我三個月雜誌。所以,我共收到十五個月的《王子》半月刊。 「你那篇作文寫什麼?」 忘了,說不定就是寫挖一條根的故事。 「這是你的創業故事吧?所以你後來才會讓我閱讀那麼多理財創業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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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的阿公阿嬤
閩南人和潮汕人稱呼祖父母,不分內外,通稱阿公阿嬤。本來就知道:潮州話屬閩南語內部分支。我們屬於閩南人,一曲《月下煮茶》居然聽懂九成。陳三娶黃五娘的傳說就象徵泉潮兩地「結親」家。 廢話少說。我和瑞芬既是姨表兄妹,又是夫婦,都是同一個外祖父,外祖母。我們小時候見過外祖父和外祖母,印象和記憶都是共同的。 我的內祖父黃成真,原在故鄉金門建有著名祖屋甲政第,被譽為金門僑鄉的經典古厝。祖父當年是荷蘭時代的好僑官,來回印尼金門,積錢建了這間三落大厝甲政第,到2011年就是百年老宅。可惜2006就被剷除,消失在地平線上。金門史學家提及的金門文化旅遊熱門景點─甲政第古厝作為展出黃氏兩位子孫、著名作家黃東平和黃東濤(東瑞)文學成就的展館,頓時成為泡影。 金門老鄉對甲政第的點滴故事和歷史比我們還熟悉,我根據搜集的有限的資料加上合理的虛構及想像,寫成了12萬字的長篇小說《風雨甲政第》參賽,讓金門著名歷史建築重新在文字上矗立起來。小說2016年獲得金門第13屆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 這個祖父我們緣慳一面,始終沒見過。 反倒是另一對阿公阿嬤、我們的外祖父外祖母,小時候見過。當時我們居住和成長地在加里曼丹島(舊稱婆羅洲)東部的小城三馬林達(印尼文SAMARINDA),我記憶中的外公外婆都是我七歲前的印象。我們的家和阿公阿嬤的家在同一條馬路,不過中間隔著一條橫街。走路不算太遠,我們對面,共同對著一個警察局、華人幼稚園和一間印尼人的學校。 我懂事起,看到外公,感覺非常敬畏。他頭半禿,體型非常高大,很像《天方夜譚》從神燈裡飛出來的巨人,外婆因為一生太過勞累,背上駝出一個大肉球,高矮和他不太相襯。關於他們的故事,母親告訴我們的很少,應該是在小金門(外祖父姓許,外祖母姓洪)成親後一起落番的,不然會像我們的內祖父、甲政第屋主黃成真金門印尼來去、不容易讓我們見到吧。 外祖母是滿清走過來的女子,雙腳三吋金蓮,走路時邁著碎步,非常辛苦。沒想到勞累得背著肉球的祖母一輩子就生養了八個子女,也就是我的五個舅舅,以及連我母親、瑞芬的母親在內的三個女的,即大姨、二姨和三姨。除了我母親在金門出生的以外,其他都是在印尼出生的。那年代,女子分娩的條件很落後,據說外祖母因為條件不足,沒有接生婆協助,自己在木盆裡分娩和斷臍的。 外祖父外祖母的生活看來夠清苦的,他們兩老住的是店屋,屋前賣鹹花生、鹹菜、糖果等物,東西裝在很大的玻璃罐裡,這種玻璃罐目前在香港的士多店已經難看到,但在澳門的一些寂靜的老街士多店,還可以看到這種盛器。 記得我有好幾次與外祖母拎著那種好幾層的漆黑紅兩色的藤籃子,到三馬林達最出名的廟宇大伯公祭拜,那籃子裡常常裝著紅龜糕、發糕。 外祖父外祖母一生艱難困苦,落番後日子並沒有改善,好幾個子女都是教書匠。1957年外祖母和次女(我稱呼阿姨)的女兒瑞芬結伴到雅加達探望我們一家,在我們雅加達的家住了好一段時間。外祖母沒什麼文化,不識字,記得為怕她無聊,我常常在閒空時候拿著三國演義的小人書為她講解,聽得她十分開心。 與外祖母的接觸比外祖父還多,我們叫她「阿嬤」,哪一年過世,已經不知道,也不在身邊。她最疼的外孫女應該是我的小表妹蔡瑞芬,沒想到後來成為我最早的夢、終生的伴侶。她是金門媳婦,先後當過香港金門同鄉會秘書、會長(現任香港金門同鄉會永遠名譽會長),還率領過80位香港金門鄉親回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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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媽媽已走了一年半,至今我才能心靜寫下關於她的隻字片語。 月前出差至衣索比亞的首都阿迪斯阿巴巴,抓空檔網路約車按圖索驥到商業鬧區。走進一家琳瑯滿目的藝品中心,馬上被一幅小品畫作吸引。畫作屬小幀小品,一叢風中搖擺凌亂的雜草,黃綠皆有,大有疾風勁草之味,一株淡紫色的花朵居中傲立獨出,清新且脫俗。 就是這一幅了。直覺它很適合女兒的新居小屋,不知為什麼,這時無來由地想起天上的媽媽。 紫色,是媽媽生前最喜愛的顏色,她的毛衣、大衣、絲巾……,無所不紫。若要幫她選購衣物,她口中的「米色、美色」(紫色)當是不二之選。花有花語,顏色若有專屬語言,媽媽終其一生,堅苦卓絕,有她自己的價值觀,為她的信仰而活,她的信仰很簡單──情與愛,都獻給了家庭、子女和從小生長的土地。如此說來,紫色的語言,媽媽是最佳代言人與詮釋者。 生命,無比的莊嚴,也無比的脆弱,什麼時候要告別人間?什麼時候是生命的終了?無人能知。媽媽以95歲高齡離開人間,為了安慰白髮老父,據他的說法,自與媽媽牽手70載「無一日不和好」,為了怕觸碰這條悲傷的引線,兄弟姊妹默契似的選擇閉口不談媽媽的離去。 沉默,並不表示不悲傷,最後僅能把悲傷深深的埋入記憶。雖然沒人言起,每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思念與療傷,例如妹妹說她煮飯時,不自覺想起媽媽而淚流滿面,大弟每逢初一十五拜飯菜拜了一整年,我新書出版時他也拿去拜,小弟聽演唱會關於媽媽的種種也淚水無聲流下……。而天天回娘家找媽媽訴苦的兩位姐姐,回家了,找不到媽媽了。 而我一年來細細地感受媽媽生前的一切,有悔恨、有感恩、有遺憾,最大的感悟是,如果人生能夠倒帶重來,我會更懂「孝順」二字的實踐。 媽媽,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女子,生於重男輕女的貧困年代,她認命,又能在時代洪流中扭轉自己的命運。記得小學時代每逢要寫她的名字,一種無來由的羞愧,因她的名字翻遍了字典也找不到,遇人好奇問讀音讀不出的窘態,更是恨不得有地洞可鑽。 等到媽媽養兒育女的責任告一段落,稍喘一口氣時,終得晚間一丁點閒暇,她進了補校,重拾書本,認真學習。在她人生近百時,一手漂亮的字跡,展現在眾人面前,也為她的不識字做平反。 後來爸爸依她的形象取了個貼切的名字──「洪吳明淑」,取其「聰明賢淑」之意。聰明是她對於生活的靈光度,異於常人,例如家裡的修繕是她在包辦,毛衣織花或女紅,都能無師自通,展現她的蕙質蘭心。綜觀她的一生,除了相夫教子家庭主婦的任務,更是一名出色的職業婦女。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這句詩出自清代詩人袁枚的五言絕句《苔》中的名句:「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意思是微小的苔花雖然像米粒一樣細小,但它依然像高貴的牡丹一樣,熱烈而認真地綻放生命。 日前受中國婦女寫作協會之邀,在紀州庵分享自己的生命成長故事。幸賴文友前輩李宜涯、沈珮君、田新彬、李宗慈幾人討論,定調「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為講題。媽媽的一生,正是這兩句話的寫照。為這演講做準備時,媽媽生前的點點滴滴,自然湧現,她雖已遠去,溶入我骨血一部分的她,始終與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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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教育的曙光─訪國北師談石朝木、洪文向
讀國中時,姐夫廣東籍的堂叔,在南投認識了林家幾個孩子,有一位女兒非常優秀,那時就是台灣國北師的高材生,我因為堂叔的推薦,我們有了書信的往來,她成了我的偶像。 最近,和女兒、先生結伴初訪國北師,原來先生和國北師也曾擦身而過,當我們走進國北師的校園,校園的變化很大,先生說很多校舍都不見了;都是新的建築,但大門仍留有原來的餘韻,我們漫步其間,耳邊是先生談著青春的印記,那時有幾位同學都考進國北師,住校吃學校的餐廳,因為學生餐廳為了照顧學生,提供的餐食健康,最重要的是比一般外面的餐廳便宜,那時同學家境都清寒;而且他們正是長個子的青春期,有校園餐廳,省錢又能吃飽,特別重要,我們走著、談著,先生則眼光一直掃著校園的建築,一旁耳畔響起一個溫暖的聲音: 「請問你們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嗎?」 一位身材高■的女士,關切的詢問,我立馬回應: 「我們是來找尋學校的從前,有同學是這個學校的學生,要看看以前的教室。」 女士回說: 「我是剛從國北師退休的教授,我姓周,剛剛聽你們談起學校,其實很多建築都拆掉改建了,要看舊建築,只有左前方的禮堂還在,右前方蓋四層高樓的是當年的福利社,都更改建的,那個年代會讀國北師,都是清寒家庭;因為公費生,不必愁學費;我後來出國,到德國讀書,為了生活去學烹飪,所以在德國教烹飪教了十年,畢業後,回到國北師教書。」 先生問:「請問您教什麼課程?」 周教授回答: 「當時在學校輔修心理學,所以任教科系除了教育主科,還教心裡學。你們還可以到前面有一些展示資料,可以對學校有更多的認識。」 我們道別了周教授,先去看了當年的禮堂,並且我們留下了禮堂的英姿,還有了解了禮堂的歷史;一旁跑道上有學生,也有來運動的民眾,還有畢業季學子興高采烈的拍著學士的畢業照,學士帽被高高拋起,分享了年輕學子的喜悅。 接著我們往周教授介紹的方向走去,看見有一些展示版,瀏覽著,發現是校友對於母校的捐贈,我居然和先生不約而同的看到我們老師名字被刻在上面: 石朝木 洪文向 石老師是我小學的老師,當時我國小入學,學校名稱是:「金門示範中心國民學校」,老師的夫人,傅明華老師也是我國小老師,後來學校在我畢業時已經改為「金城國小」,我是第二屆畢業生,再後來才改為現在的「中正國小」,示範中心畢業的同學,尤其是第十八屆,師生感情非常好,年年舉辦同學會,會邀請石朝木老師夫妻參加,那個年代的老師管教學生很嚴格,但也極為疼愛學生,當時老師的教導,影響非常深,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洪文向老師,則是我讀金門高中時的老師,後來因緣際會,當我回母校服務了數年之後,調派剛獨立設校的「金門農工」,同年洪文向老師接任該校校長,我幸運的在校長領導之下,有了學習與成長機會,更蒙校長的疼愛與教導良多,校長後來調台灣服務,任國立教育資料館,擔任主任一職,我記得曾經去拜訪,是帶金門高中學生「科學考察之旅」,其中安排參訪該館,我們專程去拜訪老師,那年帶隊的老師都是洪老師的學生,師生相見歡。 石老師、洪校長都是國北師的校友,離開母校多年,但回饋母校的行動,卻不落人後,令人十分感動!這次在國北師看到兩位老師作育英才無數,卻仍時時不斷以他們的身教,傳承和教導一種「飲水思源、回饋社會」的初心,這樣寬廣的胸懷與行動,令我感佩在心! 沒有想到畢業多年,居然在國北師校園,看見老師回饋母校的精神,老師的身教,是我一輩子學習的典範!希望跟著老師的腳步,向前行!藉由本文讓更多人看見金門文化深厚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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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四疊
近午陰霾,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沉悶的海邊溼濡低壓,這是炎熱的夏日七月底,島的南方,我們正冒著急遽的雨勢,鼓足勇氣挺進突來的午後雷陣雨,向初次造訪的海岸景觀。座車停妥,但外頭風雨正強勁,想了想,返鄉一程不易,難得有專車導遊,機遇難得。熱心的小祺兄頂著大雨,從後車廂取出了幾把雨傘,但風雨交加,才行走一小段路褲管已經全部濕透,回頭望了望尚留在車上的牧羊女與洪玉芬,她們正優雅端坐車裡啜飲紙杯咖啡朝我們揮手,顯然無意離車,觀望雨中已成落湯雞的我們。 料羅灣岸邊的礁石群上,靜靜矗立著一座龐大的「沙穗」造型景觀,冷眼望向波濤洶湧的海面,氣勢與吸睛度都十足的岸邊裝置。金門西南沿海,從珠山、歐厝、后湖、昔果山延伸至成功一帶的料羅灣,潔淨綿長的沙灘裡,特有的鹹海花蛤蠣「沙穗」,味道極其鮮美,甚過養殖的淡水蛤蠣。沒有工業污染,金門沙灘長久維持著潔淨的海洋生態,「沙穗」無疑是老天恩賜,獻給金門討海人一份不大不小的禮物,每年夏天如約佈滿沙灘。 小學時候逢假日,偶爾與祖母徒步兩三個小時到歐厝姑媽家,我喜歡跟著歐陽姑丈、表弟們去海邊挖「沙穗」。表弟偷偷告訴我,遇著海邊石樁或是大石頭的邊緣深挖,常常能挖到大顆的沙穗。有幾回,我果然挖到比一般顆粒大上三四倍的大「沙穗」,不知道這秘密只有表弟知道,還是整個歐厝村人的共同秘密。歐厝海邊是印象裡金門最美麗的一片白沙海域,每回踩在柔軟的沙灘上,總是莫名雀躍,對於居住島嶼中間的我,海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夢境。 除了姑媽的歐厝海邊,我的另一位姑媽住在古寧頭,但是古寧頭海邊戒嚴更甚,記憶裡從沒有跟著出海的機會,古寧頭海灘的模樣,一直到解嚴後,海門大開時,才有機會近身接進這一片赤土殷紅的古戰場——畫家鄭善禧稱之為「金門赤壁」的歷史之灘。但是古寧頭姑丈養殖的鮮美海蚵以及姑媽親手醃漬的高粱酒嗆蟹,那滋味是直到現在仍念念不忘的味蕾記憶,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家鄉美味。 仿如遊客般初次踏上這些新的景點,在本該熟稔的家鄉,竟然倍感覺興奮莫名,即使雨勢毫無間歇之意。從臉書上已無數次閱覽過這些與海岸風貌結合得十分貼切的裝置藝術,為崎嶇的海岸岩礁,安置了新的意象,擺脫冷戰時期鐵蒺藜、仙人掌、碎玻璃的海岸防禦陣線。戰爭畢竟已經十分遙遠了,島嶼早該還原風貌,揭去海岸神秘面紗,讓潮浪自由翻騰,讓海門敞開視野,無論猙獰或者冷戰期間的緊肅與桎梏。 雨中想為初次面見的裝置拍幾張照片,才發現大沙穗下方,零散還佈置了兩三座造型奇特的小人偶,不太可愛的造型,設法想擺脫這些小傢伙的干擾還頗費心思,也許是為了增添旅人打卡拍照的趣味吧,但反而破壞了大沙穗與海洋的純粹關係。 陣雨持續,小祺兄再帶領我們繞轉到另一處隱秘的高洞「天坑」,傳說中的秘密景點。著實令人震撼,坑道高挑,不下三層樓的高度吧,難以想像當初是如何在堅硬的岩層裡,開挖出這般壯闊的坑道。而且多處分叉路徑,朝著不同方向延伸;有的直面海洋,有的向內地開口。臨出口處,有一處類似酒吧的裝置空間,吧檯燈管及擺飾,不禁令人遐想:若是將坑道開放經營,提供坑道旅宿、餐酒咖啡館、小型藝文表演,甚至展覽裝置空間,成為套裝的「坑道藝術旅遊」,全世界絕無僅有吧。 驟雨方歇的傍晚,我們來到島嶼的中北端張姿慧的呂厝老家,繼續看海。貼近大陸的這面海岸有截然不同的海貌,以岩岸為主,半人高的水草,沿著海岸線密佈,茂密而柔軟,逐波搖曳,一派閒適幽靜的海角。下過雨的天空,羞怯地露出微暈的天光,再外層是養蚵石柱成林。更遠一方,不到三公里、即將竣工的翔安機場,塔台裙樓清晰可見,誇張的佔據了整個沿岸視線,規模之大超乎想像,可以想見的未來,每日起飛降落的航班將如何頻繁的盤踞整個海天空域,以及噪音廢氣的全面罩籠。這處隱密幽靜的海角後花園,將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明天呢?天色漸暗,遠處兩位採收近海蝦蟹的漁人,挑著扁擔緩緩向岸邊走來。姿慧看見她們滿簍的蝦蟹及幾尾魚獲,興奮地嚷著:我也想來當海女,每天吃不完的新鮮海味多好呀。隔了兩週,在台北遇見姿慧時。她左手臂吊著石膏紗布,沒敢問她,是海女惹的禍嗎? 甫結束了台北《過於寂靜的海岸》的新書發表會,順道舉辦了插畫與影像個展。原不在生涯規劃裡的發表會與展覽,是長歌藝術主持人吳放社長達兩年的熱心邀約,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所以在邁入花甲年歲時,藉新書的出版,首次粉墨登場。開幕現場,感受到周圍朋友的熱誠相挺,順利圓滿。 一直以來,零散寫稿,偶爾在報刊雜誌發表,積累到可以成冊的時候,集結出版。而平面設計是我的本業,替自己編輯出版一本書,就像執行客戶委託的設計案件一樣,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若要說不同,那便是書籍從文稿書寫、圖片配置、開本規格、紙材選擇,版面規劃到封面設計,全部一手包辦,不必參雜或顧慮到出版社、作者的意見。平面設計是一項美化工程,替所有出版品擔任化妝師,讓出版品得以最合宜亮眼的面貌登場。服務的對象包含作者、出版者以及市場導向。而出版自己的作品,少了這些繁雜,放心放手,彌補了在平面設計非自主意識的創作缺憾,完成一場全然自由的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