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
炊煙不再
五月豔陽漸熾,密集進行了三趟大陸行,分別是上海、汕頭與絲綢之路,短則三天長則兩週,其中以汕頭帶來的震撼最大。 那年,世界金融海嘯浪潮捲起半天高,轟然崩落匯成水流,流啊流,流,入海了無痕。霎那間,市場經濟遁入冰河期,世界各角落無不哀鴻遍野。汕頭與廈門兩點之間,距離近三百公里,卻是一條熱鬧的經濟廊道,彷彿置身於這波危機於外。 大陸自1978改革開放以來,積極朝向經濟建設,一躍為全世界的生產工廠。廈門、深圳於80年代規畫為經濟特區,沿海開發,其來有自。 彼時高鐵尚未興起,無論從廈門的湖濱南站或汕頭站,一部大巴兩頭對開。沿路所見,轟轟聲的挖土機,把山嶺鑿開,裸露的泥漿與鋼筋水泥散成一地。 醜陋的畫面過完,柳暗花明又一村,閩南農村風光盡收眼底。一畦畦綠田,或阡陌縱橫,或如梯蜿蜒而上。眼光一亮,山谷間的溪流,安靜無聲,偶見穿蓑衣山翁划著竹筏悠然而過。若適逢黃昏,彤霞滿天,炊煙裊裊升起,許是田埂上枯乾的禾桿燃燒當肥料,許是一個農家的暮,柴火灶孔嗶嗶剝剝響,煙囪竄起的縷縷炊煙。 炊煙,似催促人回家,我只是一名趕路的過客,那一刻我卻心安如歸人。 曾幾何時,一縷炊煙,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時效的高鐵,一樣的閩南路途,窗景是接二連三數不盡的膠膜覆蓋著農作物,雨後春筍的高樓大廈,連綿不斷。物換星移,時間賦予歷史最大的書寫。遠去的炊煙,在後退的影像中,在我視野的迷濛中,它清晰若見;似輕若重。 這次拜訪汕頭的台商工廠,經營者年輕有為,從台灣登陸大陸多年,找尋機會屢屢創業,最後落腳在汕頭。據說,潮汕地區台商約百來人,像他這般年紀都娶當地女子為妻,落地深耕。他自我調侃,他們都是嫁來當地,言下之意還是認同這裡市場大、機會多,可大展拳腳一番。 重遊大陸,就一個觀光客而言,親炙大山大水與歷史遺跡,正逢其時。今非昔比,大陸各項公共建設已就緒,東南西北四通,日新月異的科技產品,運用於生活上,淋漓盡致。從沿海繁榮城市到大西北荒漠偏鄉,公共場所洗手間小至水龍頭的感應,以及購物的手機支付,大至重要關卡的身分掃描,全在網路數位化進行,暢行無阻。 當地人自詡因數位化的普及與人臉的辨識,偷竊犯罪蕩然無存,當然這在西方國家的隱私論點又是一個篇章。有人說,自疫情後,隨地吐痰的衛生改善很多,整體的環境清潔程度提升很多,這與兩千年前相較,見人隨地吐痰、插隊不守秩序,日益漸好。 社會經濟往上爬升,老百姓的荷包滿了,生活品質提升,自然朝向娛樂休閒發展。世界通膨居高不下的現在,大陸旅遊獨秀一支,現代化、新穎的星級旅店與餐飲品質的提升,無不以親民價格吸引人,相較國際市場頗具競爭力。 硬體的成長,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各個景區,皆採保護措施,在入口搭乘接駁電瓶車,立意甚好。可惜有些歷史遺跡,修護過於商業化,讓我潔癖個性,暗喊受不了。 從小浸淫中國詩詞與歷史文化如讓我輩,不遠千里,親炙自然山水的真實面貌,一償宿願。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一書,揭示「人文山水」之觀念,他筆下的山水並非單純的自然風光,而是承載著歷史滄桑與文化記憶的「人文山水」。 炊煙不再,惆悵之餘,屬於人文山水的篇章,開始翻頁。
-
「公正可風」──瓊林蔡氏二十三世玉軒祖
嫁到瓊林蔡家後,生活中,常常聽大嫂分享家族的故事,每遇年節拜拜,在廚房中,大嫂掌廚,我在一旁添柴火,她便一五一十的娓娓道來,那些她跟著婆婆學習的生活智慧與家族根源,就在柴火間溫暖傳遞,尤其對於蔡家祖輩的故事,更讓我印象深刻! 有一次她說到「新倉下二房」祖輩的故事,我知道十六世守愚祖的故事,我們是屬於這一房,但大嫂這次說的是玉軒祖的故事: 玉軒公曾經為了瓊林遇劫難,鄉人四處逃,他不顧危險,遠赴泉州奔告官府,官方重視派兵來協助,並且事後獲官方頒贈「公正可風」匾額;玉軒祖是我們「新倉下二房」二十三世祖,我的先生是二十七世,為玉軒祖房祧下裔孫。 因此,引起我一探究竟的興趣,特別前往「蔡氏家廟」查看匾額: 匾額為「公正可風」,其上款「欽命鎮守福建金門等處地方總鎮加三級竇特調馬家巷金門分縣加一級紀錄五次記大功六次卓異張為」,下款「瓊林族正蔡玉軒立」。 根據主賓叔與先生合編《金門縣瓊林里蔡氏家族發展史》一書所記載: 玉軒公,字尚轅。屬新倉下二房二十三世。嘉慶二十二年(西元一八一七年),吾鄉遭劫之時,鄉人棄鄉逃散,無敢赴有司呈訴者,幸尚轅公到泉州府徐公汝瀾哭訴,徐知府出示諭止,鄉人方得種麥糊口,吾鄉得以無事,公之力也,鄉人感其恩德,贈「公正可風」匾額,懸於家廟。 瓊林蔡氏對於晉匾要求極為嚴格,一是要具科甲之身分,以表彰其上進,光宗耀祖之精神,其二則是要能品德俱備,且為宗族生存戮力;而玉軒祖因其奮不顧身,求得家族得以延續,是以在祖廟高懸其「公正可風」匾額。 瓊林曾遇浩劫數次,其中之一,即指嘉慶二十二年(歲次丁丑,公元一八一七年),當時,金門島嶼遇大飢荒: 瓊林里被金門鎮水師總兵官林孫列案,但通詳督撫董教增不察,爰斥馬巷廳移左營守備謝得彰會拏。謝氏縱兵燒毀民房,掠奪財物,鄉里玉石俱毀,五穀、家器、門戶,盡被兵役及雙乳山西南等鄉民洗拔搬去。當時,鄉人或傷亡,或棄鄉逃散,無人敢與之相抗,也不敢赴有司呈訴。唯有尚轅公不顧自身安危,急赴泉州府徐公汝瀾哭訴。是時,徐公知軍隊擾民,事態嚴重,立刻出示諭止,並令鄉人回家種麥以為口食,又詳加懲辦掠奪吾鄉之軍民,並保證吾鄉族人無事。制台董公賞尚轅公「理問職」銀牌一個。文武官員到鄉會拏者不一。當時故意放縱兵民蹂躪吾鄉者,左營千總守備謝得彰為甚。 瓊林蔡氏宗族為感念玉軒祖,不顧自身安危呈訟有功,特在蔡氏家廟懸掛「公正可風」額匾一塊,以傳頌玉軒祖的奮勇精神,並為裔孫立典範! 「公正可風」匾額,上款中為二人名,其一為「竇」,是指金門鎮總兵竇振彪,為廣東吳州人,道光十一年(西元1831年)至十五年(西元1835年)任金門鎮總兵,「張」則指金門縣丞張秀景,湖北咸寧人,道光七年(西元1827年)至八年(西元1828年)任、十年(西元1830年)回任至六月、十一年(西元1831年)七月回任至十二年(西元1832年)六月。與竇振彪時間點只有在最後一任時,此於民國八十年(西元1991年)增修《金門縣志》〈大事記〉記載〈大飢〉。 玉軒祖並獲「理問」職一個,根據孫文良《中國官制史》一書: 「理問」,中國古代官職之一。在清朝,此官職配置於朝廷之地方部門,如布政司,品等為從六品。該官職主要輔佐布政使從事地方政務,工作性質類似顧問。1910年代,清朝滅亡後,該官職廢除。 從其職稱,可見玉軒祖的正直,官方特別信任,立即頒給他一面「理問」銀牌,賦予他協助官方守護地方鄉土的重責,是多麼高的榮耀!玉軒祖的精神令裔孫敬佩!更希望裔孫引以為榮之外,能繼續發揚玉軒祖:愛家鄉、愛土地、公正不阿的精神!
-
風雨教室 寧靜之中
初秋十月,天清氣爽,有風輕輕拂面。上午第三堂課,在茂密的木麻黃林蔭裡,同學們環著水泥座椅排排坐,音樂老師彈奏著風琴,逐字逐句帶領我們學唱英文歌:《離家五百哩》………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甫升上國一,樹林裡的露天教室,與新認識的同學並肩學唱英文歌謠,亢奮而認真的年輕面孔,歌聲伴著風聲鳥叫聲穿透樹林。青春洋溢、美好遙遠的1973年,成為每回返鄉路過母校時,極力搜尋的記憶風景,顯舊顯小的三環型校門依舊矗立,但那片濃密的木麻黃樹林呢?我們惦念的風雨教室呢? 金色島上五個鄉鎮,分別以城、湖、沙、嶼為名,都有實質的意像。唯獨金寧例外,寧是情境虛字,直接的聯想是寧靜、平靜、安靜,正貼切了位於島嶼西北邊的這片農林之鄉。平坦遼闊的草地田野,茂密的樹林叢蔭,鬱鬱蒼蒼的寧靜之鄉。位於湖南高坡下的母校寧中,如實地坐擁寧靜之中的悠雅與靜謐,少年的我在這學習、成長,無憂地揮灑青春年少。 進入三環型校門內,右前方濃密的木麻黃樹林裡,以水泥座椅圍繞著一個小小的講台,那是我們獨享的露天教室,不僅音樂課,後來連勞作課、美術課、童軍課,甚至英文課都在同學極力爭取,或是老師一時興起,大夥移師到樹林裡上課,享受幽靜不受干擾,也不干擾他班課程的風雨教室。除非碰到下雨,我喜歡午餐後躺在林蔭裡的水泥椅上。聆聽風聲拂過木麻黃髮梢的平靜,像遠方的浪潮聲,一陣湧過一陣,如夢如醒……。 教室後方的土堤坡則是午休以及下課時,同學的休憩之地,是校園與後方空曠草原的分界。土堤上兩排高聳的木麻黃,不分季節,抵擋風雨艷陽,同學們在坡上笑鬧追逐,背誦英文或放聲高歌,情竇初開的男女同學互傳情書、約會談心,有人偷偷抽煙,有人以書當枕,躺在樹下進入夢鄉……不時也見手持藤條的訓育組長,登坡臨檢的驚險場面。 遠方的大草原終年雜草叢生,幅員開闊,空曠寂境。每年春秋二季,軍方陸續進駐大批戰車、機炮武器,實施例行的軍備檢查與演練,紅短褲蛙兵精神奕奕在烈日下操演特訓。風聲雨聲答數聲,聲聲入耳,戰火已遠颺而冷戰氛圍持續緊峙肅瑟。 升上國中,意味著童稚歲月的終結,必須遠離村子,改騎單車上學。路途變遠了,視野也開闊了,來自古寧頭、安岐、湖下、西浦頭、湖南、東西堡、盤山、榜林、后盤山、嚨口等村落的學生重組編班,進入全新的環境。再後來,學校來了一批從台灣來的年輕老師,活潑與熱情吸引了同學的學習興致,甫出大學的年輕老師們自願來到戰地前線,為教育奉獻他們的專長與熱忱。對於戒嚴時代封閉的島嶼而言,這批生力軍的進駐,無疑開啟了知識與視野的新觀念,大大提升了國中生涯的學習環境。說著清晰悅耳的標準國語、有俊帥高(身兆)的帥哥男老師、服飾新穎容貌姣好的女老師,課堂上不再沉悶無聊。每天期待著新老師出場,勝過對於課業的期待。我的班導兼任英文與數學。她說著一口標準流利的京片子,連英文都帶著令人稱羨的腔調。香港來的僑生老師又瘦又高,他濃厚的廣式腔調有點滑稽,每回我們得思索再三才能理解,至於創校元老級的國畫老師,他總是提著毛筆沾墨,搖頭晃腦教畫,邊以濃厚的鄉音吟哦:「一筆灑去莫猶疑!」搗蛋的學生喜歡模仿他的腔調,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先生則抓起掃把滿教室追著頑皮的學生……。 清貧封閉的時期,我們信守著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的堅定信仰。同學大多是農家子弟,家裡都是兄弟姐妹成群,許多同學在學期中就選擇入伍從軍。既可擺脫無趣的課業,提前達成報效國家的志願,更重要的是入伍從軍,家裡可享受水電半價以及國家配套的米糧油品。一年級將結束時,我的鄰座同學阿勇,一日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他報考了空軍機械學校,很快就要入部隊。他自認不是唸書的料,早日入伍可減少父母的負擔,而且每個月還有薪俸。他私下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入伍去?我來幫你說服阿伯和阿嬸。只可惜我不是當兵的料,還是認分地唸完國中吧。國三畢業那年,我初到台北,聯絡上休假中的阿勇,他意氣風發帶我去他住處。剛結束國家派駐葉門任務的他,同時享有國內與國外的兩份薪資,不到兩年時間,已經在板橋買了房子,還有大筆存款。我不禁羨慕起他,想著那時如果和他一起當兵去,後來的造化會是如何? 三年國中生涯,苦樂酸甜、精彩有趣,從天真無邪的小學生,逐步開啟了知識與思想的啟蒙,師長們除了傳授學業,更隨時教導了我們處事及人格的養成,更重要的是師長們以身作則的示範,引領我們在純樸無華、刻苦艱難的環境裡,學習成長、日益茁壯。對於後來的人生際遇,有著莫大的影響。寧中畢業多年以後,我常常回想起那一段無憂的青少歲月,而短短三年所結交的同學情誼,經歷過漫長的半百歲月,即使散居八方,一刻也不曾淡忘。 大疫之前,由金門各國中輪辦的「626568聯合同學會」,已延續多年。二○一六年輪由寧中承辦,第九屆同學們齊心協力,幾經開會研議、討論規劃,首開壯舉,為了讓同學能留下珍貴的紀念,特別召集了九屆同學們自由募款集資,成立籌備小組。我們設計開發了以626568聯合同學會為主題的系列紀念品,包含:馬克杯、Polo衫、筆記書及環保背袋。在台北國軍英雄館餐會現場,無償分贈給五百位參加聚會的各校同學們。豪情壯舉,創下626568聯合同學會的「寧中障礙」。九屆同學們所展現的熱忱與凝聚力,充分展現了來自鄉間孩子的情深意濃。 可惜疫情之後,聯合同學會宣告瓦解。但一直到現在,寧中九屆同學會仍延續著一組隱性的運作,凡老同學遭遇困境或是遇著紅白喜喪,立即由小組獻上關懷,以「寧中九屆校友會」之名致贈慰問金、禮品或花籃,表達老同學們彼此的關懷與祝賀之意,一群默默奉獻的老同學,因珍惜而持續著這份同窗情緣。 邁入花甲年歲,五十年前的短暫同窗生涯,同學們建立的感情連結,滋長延續。來自島嶼、來自寧中的少年友情,如長河般越過海峽、穿越時空,在鬢髮俱白的歲月裡緩緩流洩。想起寧中往事,昔日的師長、少年同窗及美好寧靜的校園,總有無盡的懷念與謝意。
-
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祖父下南洋後,對蘇門答臘熱帶雨林中的稀有爪哇鷹鵰,有所嚮往,加上受到印尼文化對金翅鳥的崇敬影響,特別將猛禽鷹鵰納入老家的裝飾,有別於閩南傳統民居。 老家前廳隔扇門上方的橫樑,刻有兩隻展翅的鷹鵰,鳥首微昂,前額圓潤,左邊的向右看,右邊的向左看,帶著巡視護衛的神態;眼睛突出,嘴短厚實,帶著威儀的氣勢。鳥身施以金漆和金箔,剝落的金漆露出若隱若現的紅色底漆。翅膀的短羽層層覆疊排列,下面的長羽以密集刀法刻出放射狀,羽端採用鋸齒修飾,具有流動感。 華麗的金漆被歲月磨成的黃銅色,但刀痕越發明顯,細看能感受當年匠師的手勁。橫樑塗滿黑漆,顯得沉靜厚重,與金紅色形成強烈對比,讓張著雙翼的鷹鵰充滿生命力和神聖性。 鷹鵰的底座有襯景紋飾,一幅展開的銀色卷軸上方刻著蘭花和靈芝,邊緣以回字紋裝飾,幽雅又祥瑞。傲然舒展的蘭葉與豐潤飽滿的靈芝,象徵芝蘭之氣,而綿延不絕的回字紋,是福壽延綿的祈願。 我曾想,南洋文化只是表面的陶染,祖父用金色鷹鵰當作精神標識,應該有其文化底蘊和傳統根基。猶如我尚未深入了解金翅鳥潘查希拉之前,就特別鍾愛這組雕刻,以此作為我出版的書《在我和世界之間有一座島》、《在高粱田與星空之間》書脊的圖騰,《故物有聲》把鷹鵰融入書籍的封面設計。臉書「蔡就是蔡」粉絲專頁,也是採用這對鷹鵰作為封面照片,展翅欲飛,氣勢十足。 《列子‧黃帝篇》:「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為前驅,雕、鵬、鷹、鳶為旗幟。」《詩經》描述軍隊出征的場面,「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借鷹象徵軍容的威猛和戰爭的勝利。又《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西周、春秋時候的旗幟,「熊虎為旗,鳥隼為旟,龜蛇為旐,全羽為旞,析羽為旌。」反映出以前在軍事與政治上對鷹的崇拜。 文學作品中,常用鷹的形象比喻人的非凡心志、博大胸襟和無畏氣概。例如《文心雕龍》:「夫翬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以山雉多彩卻無力高飛,作為對比,稱讚鷹的剛勁堅韌,不但具備高飛摩天的不凡氣質,還擁有英姿剽悍的風骨。 《西遊記》裡的大鵬金翅雕,「金翅鯤頭,星睛豹眼。振北圖南,剛強勇敢。變生翱翔,鷃笑龍慘。摶風翮百鳥藏頭,舒利爪諸禽喪膽。」大鵬,出自《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塑造鷹的理想化身。之後,李白《大鵬賦》:「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杜甫《咏鷹》:「黑鷹不省人間有,渡海疑從北海來。」藉著大鵬鷹壯偉、神勇,表達精神的遨遊與自由。 順著經典文學中鷹、大鵬、金雕的脈絡,我多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理路。 我回望前廳的鷹鵰,金漆、金箔、銀漆多麼耀眼動人,表面上看似彰顯財富和視野,祖父在創新閩南傳統民居的格局和審美之際,同時,他把歷史淵源、文化思想與精神智慧,一刀一刀刻進去,成為這個家的底蘊,期許下一代能擁有如鷹的底氣,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
一甲子鄉情:柔佛州金同廈會館的南洋故事
在馬來半島南端,柔佛州西岸的峇株巴轄,河流、店屋與咖啡店裡的閩南鄉音,織成一座南洋城鎮的日常。對早年離開金門、同安、廈門的先民而言,異鄉謀生並不只是尋找生計,也是在陌生土地上重新安頓家族、信仰與記憶。位於 Jalan Rahmat的柔佛州金同廈會館(Persatuan Kim Tong Har Negeri Johor),便是這段南來歲月的重要見證。 「金、同、廈」三字,凝聚的是共同的歷史源流。同安之名可溯至西晉太康三年(282年),其時曾置同安縣,旋即裁撤;至五代後唐長興四年(933年),升大同場為同安縣,正式實施縣治。此後同安縣轄境長期涵蓋金門與廈門。民國元年(1912年),金門、廈門自同安析出,合設思明縣;民國三年(1914年)金門奉准自思明縣析出設縣,翌年(1915年)金門縣正式成立。故海外華人民間遂有「無金不成同,金同本一家」之說。會館之成立,正是以此同根同源為精神基礎,讓南洋鄉親在峇株巴轄有一處共同扶持的精神家園。 1966年10月25日,在王繼諸、傅曉明、蘇金川、王丙子、李宏基、李漢槎、鄭亞歲、蔡紹標、郭安隆、歐水評、許寬柔、蘇宜德、王嘉禾、郭洙霜、歐明源等鄉賢推動,並得蘇宜德國會議員協助,會館獲馬來西亞社團註冊官批准成立。第一任會長陳鎮藩局紳為峇株開埠功臣陳瑞和鄉賢三公子,奠下會務基礎;第二任會長蘇宜德任內,理事與鄉親出錢出力,於1973年購置兩層樓會所,使會館有了安身立命的空間。其後陳欽甫局紳、拿督斯里歐峇志局紳、拿督王添丁醫生相繼領導。歐峇志重視教育,1981年開始頒發會員子女獎勵金;1980年會館也推動普通會員轉為永久會員,減輕月捐負擔,凝聚長遠力量。 1993年,祖籍金門碧山的拿督陳成龍博士出任第六任會長,會務逐漸系統化、組織化與年輕化,並開啟興建新廈的大工程。1999年會館與地主簽署聯合發展六層樓商業大廈合約,2000年動土,2004年6月30日取得使用執照,2005年10月8日舉行新廈落成典禮,由時任衛生部長拿督斯里蔡細歷醫生主持開幕。大廈興建期間,理事與鄉親籌款借款,不向銀行貸款而建成,這可謂南洋鄉團集腋成裘的精神象徵。 會館的生命力,也來自世代接棒與文化創新。青年團於1997年6月13日成立,培育同鄉青年,並在2008年至2015年連續三屆獲「全國最傑出鄉青團體獎」,2018年再獲「全國傑出表現楷模獎」。婦女組於2002年8月成立,與董事會及青年團合作推動雙親節、捐血、義診、繪畫比賽、揮春書法、生活營、金門尋根團、新春團拜、慶中秋與健康講座等活動。傳統因此不只停留在口號,而是在飯香、春聯、節慶與笑聲中,成為文化的日常。 2013年,陳成龍博士卸任,由郭明發鄉賢出任第七任會長;2014年會館為大學貸學金計劃籌得逾71萬令吉(馬幣),2016年隆重慶祝50週年金禧,2018年更積極參與第11屆世界同安聯誼大會籌備。青年團構思製作的22個「柔佛州金同廈風獅爺」面具,讓閩南文化在南洋舞臺上再現光彩。2011年至2020年,會館在峇株巴轄華團農曆新春慶典大遊行連續十度奪冠;2024年又獲「特出遊行隊伍」社團組金獎與「最佳節目呈現獎」雙料冠軍。2025年,郭明發功成榮休,升任永久名譽會長暨會務顧問;陳泗欽接任第八任會長,帶領會館邁入新階段。 2026年10月25日,柔佛州金同廈會館將迎來創會60週年。一甲子回望,從閩南沿海到馬來半島,從祖籍地名到會館招牌,金同廈的故事從未只是紀念冊裡的歷史。它是鄉音在異地落腳,是教育與公益的長流,也是青年與婦女共同點亮的文化能量。所謂會館,終究不只是硬體建築,而是一群人願意彼此扶持、相互傳承的承諾。 閩南文化的跨境連結,也是柔佛州金同廈會館動人的延伸。金同廈會館除了連續四年作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所策劃的「線上學堂」的聯辦單位之外,2026年6月1日,桃園市政府文化局邱正生局長一行赴柔佛龜咯,考察閩南漁村文化;金同廈會館陳泗欽會長、張迎煌署理會長率領會館幹部共24人,特別自峇株巴轄前往相聚。當地耕文學校校友會主席葉世平也自新加坡歸返接待,使這場會面不只是一次文化考察,更像一場跨越臺灣、馬來西亞與新加坡的鄉情對話。龜咯的海風、漁村聚落與閩南鄉音,映照出華人移民在南洋落地生根的歷程。而且文化不因國界而陌生,反而在交流之間,生成了新的連結,也開出了不一樣的果實。
-
換場
在同一個職場二、三十年算久了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還好,這期間,我換了幾個位子、有不同的經驗與歷練,也是有另一種「成就感」。 連日來的媒體新聞,針對目前的教育環境分析、評論,有些層面實在無法置信,但有些部分,我深有同感,加上耳邊不時聽到「某某人離開了」,健康亮紅燈是警訊、是提醒,如今我將從這久任的職場退下,真的可以好好的走下一步了!提早退休,我有不捨,當然還是權衡之下,時間到了,與其掙扎,不如果斷下決定,換場而已。某日午餐後,一位偶爾會和我擊掌的學生向我走來,他問我今年沒教他們班,我說是學校安排的,但他接著說「可能明年會排他們班喔」,我笑笑沒回應,因為我知道我的下一步往哪裡走。 退休的消息,在有意、無意中讓學生得知了,有的臉書送出交友邀請,一個又一個,有的說得等他們畢業再退,有的笑說我是「八月一號要退休的老婆婆」,我回說「有聽過花婆婆嗎?是撒花種子的花婆婆」,但一位學生說了一句「捨不得老師走」讓我感動到了。曾經我莫名的形容自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時像是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而現在我必須承認,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師生一場,總會有再會之時。 回顧初任教務時,正是九年一貫如火如荼時;做訓導期間,兼任導師,所幸班上學生都能互相幫忙;任總務時,學生教室拆除重建;任輔導時,有學生家逢事故……,特別的是外調的那些年,除了在自己縣市努力,也和其他縣市的指導員相互打氣,熬過了國中閩南語文教材的編寫,挺過了十二年國教的交替。 如今我坐在金城東門公園涼亭,聽著耳邊蟬聲陣陣,好不容易有此時光,想著一年年的教學生涯,一屆屆的畢業生離開,如今我也將和他們一樣,這一次也是在之前離開外調、回來後的真離開,人生進入下一個階段。想著以前指導學生作文比賽,好不容易有一、二位進入前六名;第一次指導學生參加閩南語說故事比賽,獲得不錯的成績;指導學生投稿金門日報學生園地,想著我們曾在活動中心打鑼鼓、唱歌仔戲,曾經受邀到監獄、到後浦的戲台前上演歌仔戲,也感受童軍大露營結束後的身心俱疲;全校師生在地下室做防空避難演練、在操場上帶著學生做新式健身操,以及和學生比跳繩及投籃,我也站在學校門口,再一次環顧各角落。 畢業典禮了,由於學校工程進行著,這一次外借場地,程序一如往常,表演節目、一連串的頒獎、回顧,終於感恩時刻,學生提醒我要上台了,我急忙準備,沒聽清楚主持人說的內容,先是畢業班導師,然後是不久後也要踏出校門的我,下台後更多學生問,他們以後的課誰上?再一次唱校歌,我也跟著輕唱,人生新的里程將要開始!
-
許金印說故事─後浦一二三
后湖許金印老先生是百歲人瑞,但每天仍下田耕作,一畝菜田不大,但花生、菜球、花椰菜、青蔥、大蒜、菠菜、玉米、芹菜、紅蘿蔔……等,每一種作物都按照節氣輪流占地盤,噴青滿谿窪,他自詡種菜不下農藥,為證明,他會自剝幾粒玉米穗,生吃給你看,得意的說:天然的,尚甜。 許金印的記憶力驚人,念起歌謠,一口氣念個半小時,不中斷不停電,就像電唱機轉不停,老天怎麼就給他這麼好的記性? 民國112年,他得到金門縣文化局第八屆文化獎,對於沒上過正式學堂,沒一張畢業證書的他,這算是一個異數,評審肯定他的是,他是一部活字典,對金門的世事,上山落海都有一套。 他也很會講故事,條理分明的表述,神靈活現,好像親眼看到一樣,雖然出生成長都在后湖鄉下,但他的見識經歷,還真不受囿於成長的環境。 我跟他閒話後浦,他也能有一籮筐的故事,聊記一二,分享大家: 在金門軍管時代,防衛部司令官胡璉將軍組織了一個「粵華合作社」,專責地區物質、物價的管控,那時連香煙都在管控的項目。 我曾翻閱「正氣中華」報電子檔,有一則民國39年8月10日第四版的新聞,標題是:「空運香煙‧購者踴躍」,副標是:「市上香煙‧幾告絕跡」,全文如下:近來市上物價,不斷上漲,行署乃於昨起實行限價,市場情形無甚異動,惟香煙更形絕跡。粵華合作社昨日空運來金香一批,評議價格為黑貓每聽二○元,白錫包一八元,黃砲台每包三元五角,新樂園每包二元,因空運有限,故購者極為踴躍。 報導中「粵華合作社」空運來金最高檔次的香菸有「黑貓煙」,這款煙,煙盒上有隻黑貓頭像,在50年代算是響叮噹的舶來品,在那個「市上香煙‧幾告絕跡」的年代,抽上一口這款煙,是吹牛的話題,是身分的象徵。 許金印說起一則後浦賣香煙的故事,當時後浦街有三位賣香煙的姑娘,一位專賣黑貓牌,一位專賣孔雀牌,一位專賣金片牌,賣到後來,大家就以香煙的名稱稱呼她們,這件有趣的事,印證我岳母的說法,真有其事,那三位姑娘岳母都認識,後來嫁給誰,都一清二楚,這是我佩服許金印說故事,還真不是蓋的。 他講的第二個故事更有趣,說當時後浦中街有一家「奇香」餅店,老闆名叫黃查某,有一天,一位烈嶼的人客來到店裡說他夢見自己的六塊銀跑到黃老闆的錢櫃哩,他繪聲繪影,黃查某半信半疑,果然發現有六塊銀元憑空而降,老闆要還給他,烈嶼客卻不願接受,於是黃老闆手作六個大餅要送給他吃,並且偷偷的把六塊銀元塞在餅內,烈嶼客取走大餅要搭船回家,在碼頭因為內急,跑去方便,然後急忙登船,那六個大餅遺落一旁沒拿走,被人撿到,那人一摸,怎麼大餅硬梆梆的,看到包裝店號是「奇香」,就拿去要換新鮮的,黃查某眼看那六塊銀元又跑回來,嘖嘖稱奇,許金印對這故事的註腳是:「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終究不會是你的。」,還真的充滿人生哲理。 「姓許的佇後浦」,這是金門地方上對許姓氏族在後浦家大業大的俗諺,《許氏族譜》記載清乾隆年間總兵陳龍借明萬曆年金門傳臚進士許獬的故居為官署,這一借就沒還,至今許姓族人也只能望署興嘆。 許金印說他年輕的時候,曾來總兵署西勢的「屎窖」挑肥,原因是當時后湖村有一個族規,凡是結婚的壯丁都有一個月到總兵署「屎窖」挑肥的權力,許金印是因他尊翁的份額,年輕的他就從后湖走到後浦挑肥,在農業社會,肥水是不落外人田的,當時有此權力,那不就是間接證明產權的歸屬嗎?許金印說這故事,似乎吻合他常說的:伊生錯時代。 我看許金印的大腦「海馬迴」比一般人都強,我常沒大沒小的跟他如此戲說。
-
那些存續與消逝的
是一個春日。 文學豆梨季活動場勘後,主辦單位設想,「四吋盆1─2年生的豆梨苗約20─30公分高,美植袋2─4年生的豆梨苗約50─80公分高,來參與活動、領取豆梨苗的鄉親要如何把豆梨苗帶走?」經過一番討論,決定提供塑膠橐仔給參與活動的民眾。「誰要去買?」眾人眼光朝向我,我知道我是無法推卸的眾望所歸。身為在後浦出生、長大的「在地囡仔」,我攬下這個買塑膠橐仔的重責大任。 「我要到哪裡買?」沿著環島北路往南步行到民生民權路口,我遲疑著左轉還是繼續直行前進。18歲負笈台北,留存在我記憶中,後浦的「便利商店」是莒光路上的「金源泰」、觀音亭右側有「天天來」,以及紮著兩個辮子的(犭肖)來好的東家──我甚至不記得它的店號,抑或是浯江街底莒光路口轉角小小一爿店面的碗盤五金雜貨,或晚近新開幕夏天銷售雪泥冰的「蜜妮」商行──這些店家有否販賣紅白相間的花袋?回到現實,記憶中的商店應該都不復存在了,後浦幾條主要幹道上密集的7-11,還有康是美、屈臣氏,甚至農、漁會超市,都已經取代了傳統的雜貨店。我一下子陷入困境,不知何去何從。 「哪裡有賣塑膠橐仔?」我在親友群組求救,按著訊息指示,走到民權路的某家商店詢問。店裡別無其他來客,悠哉閒適坐在櫃檯後面的老闆搖搖頭:「我們沒有賣喔!」手機陸續傳來幾則回覆,要我到莒光路或是中興路的某某商行找找看,初始以為是簡單任務,不想接連問了幾家商店得到否定的答案才知道沒那麼簡單。 春陽如此驕縱,我已經走出一身汗了。 走到在莒光路中興路十字交叉口附近,我站在一家門面乾淨整齊的「百貨」商行門口徘徊,那是親友群組裡沒有被提及的商店。而我決定入內探詢。 一進到店裡,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上個世紀離開金門之前,我曾經造訪過這家店,也許是為了買洗髮精、洗面乳,也許是在凜冬時節為採買滋潤皮膚的面油而去。略顯豐腴的女老闆不面生,二、三十年過去,她一點兒都沒變。更令我驚嘆的是,即便傳統商店式微沒落,百貨商行裡的商品依然多元齊全,除了光鮮亮麗的玻璃櫥窗裡展示的商品,貨架頂天立地貼緊牆面,各式各樣貨品逐層分類擺放,絲毫沒有空隙──彷彿與我上個世紀光臨時的擺設無異。 店主從層架上拿出我需要的不同尺寸的花袋,我幾乎感動地落淚。在等待她開立收據的同時,我環顧店裡,妮維雅、雪芙蘭、明星花露水、百雀靈、資生堂、白雪……童少時期熟悉的品牌,依然鎮守在店裡。 恍惚間,我以為我穿越到上個世紀。回到那個北門街上,國泰、鴻儒、儒林、欣欣書店……存在的年代。
-
一梅在唱歌:聽見翁維璐的《歲月如歌》
一梅,一梅,翁維璐「一梅」這筆名的「入口意象」,總讓我想起《一剪梅》。「剪」通「翦」,宋代稱一枝花為「一剪」。一剪梅即指一枝梅花。《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膾炙人口的婉約之作,抒寫詞人李清照與丈夫離別後的相思之情。進入今世,台灣歌手費玉清再以流行樂唱紅電視劇《一剪梅》主題曲,歌詞中「雪花飄飄北風蕭蕭」,蕩氣迴腸。 2013,《我的開心農場》面世,翁維璐邀序,我寫下〈快樂歌唱的文學農場〉,「從帶點暗色調的《一曲鄉音情未了》鄉土之重到暖色調的《我的開心農場》,顯然的,翁維璐的書寫弦律、心情顏色,也有了微妙的轉折、變化」,「文字與情境,不華麗也不蒼涼,但自有一種敘事的真性情,以及質樸的字裡行間,拓墾出一畝可以快樂歌唱的文學農場」。 走過十餘寒暑。2026,弦歌新唱的一季夏。收到823流亡學生、烽火遊子鄭藩海80回憶錄《戰地鐸聲:砲聲隆隆下弦歌不斷的金門》,書中亦收錄我寫浯坑鄭家父、女、子的三篇報導,〈鄭藩海,民主教師出鄉關〉,〈鄭雅倫,民主之花學術路〉,〈鄭致道,精神醫學苦行者〉。 重現的時光,多少鄉情堪記。與此同時,翁維璐寄來《歲月如歌》,間隔十三載,二度索序的書稿。 置於案上的二本書。產生了奇妙的連結。 1970年代在金門高中任國文教師、訓導主任的鄭藩海,有一學生許自立在週記簿的讀書心得報告中,以胡適先生做學問應「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科學精神,提出「是否真有孔子其人?」的假設質疑。時值中共文革「批孔揚秦」之際,軍訓教官抽查學生週記,驚覺茲事體大,向上呈報,主張查辦許生有無政治思想偏差問題。 戒嚴、軍管時期,暗潮洶湧,一起隱而未宣的校園「白色事件」。因老師站出力爭,力保,搶救了一名學生,未來的醫生。保護學生免於一場「思想管訓」災難。「民主教師」卻因「處理學生問題不當」,丟了國中校長派令,自此出鄉關,踏上13號碼頭,遠離金門,流浪到台灣。 有個性,有科學精神,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許生後來怎麼啦。鄭藩海《戰地鐸聲》隱約浮現的學生,許多年以後,翁維璐《歲月如歌》裡,有了他的身影。〈單騎闖天關〉,2008年5月,初步入寫作之林的一梅,述及一位經常在中央公路上「飆車」或路跑的「少年家」,「除了上班,全部時間投入在讀書和運動上,偶而太累,下班後會稍事休息,若半夜醒來,他還是繼續鑽進他的書堆裡,樂此不疲,儼然一隻書蟲,在書堆裡打滾、翻騰,悠遊賽神仙,睡醒就讀,讀累了就睡,讀到眼睛疲勞痠痛、眼冒金星,仍然硬撐下去,這份精神和毅力是我所望塵莫及的」。 愛讀書也愛運動的人。一梅筆下的另一半許瀚文,高雄醫學院畢業,返鄉服務,醫人也醫心,他就是改了名的許自立。 接續的閱讀,跳出的章節。 「路基的字典裡找不到寒冬,也遍尋不著酷暑,只有和風煦煦、麗日當空,因為冷暖氣隨時待命,遇上艷陽高照、風狂雨驟時還有陽傘遮陽,雨傘擋風阻雨,大家應該都沒看過有人幫牠撐傘的狗吧!爸爸以路基的喜怒哀樂為依歸,牠幾乎牽制著爸爸的每一根神經」,〈路基歷險記〉,〈懷念路基〉,〈給路基的話〉,從出生到死亡,白色狐狸犬路基(Lucia)的系列描寫,翁維璐寫出「爸爸」許醫師的仁心。2024元月,安仁診所的許瀚文與翁維璐,帶著遠行的路基照片到金門加扶中心捐贈善款10萬元,紀念愛犬,共同加入中心擔任「永久之友」扶幼善舉的行列。 人與寵物之間,有情如斯。讀之動容。 文字線索的串連。作者與醫者交會。從此,我的閱讀地圖,翁維璐的音樂、文學田野,不再獨唱,有了合鳴的交響。 盤山人,師大音樂系畢業的翁維璐,投身音樂教育,推動兩岸琴韻、歌聲交流。自喻在「五十人生」階段「誤闖」寫作叢林,以質樸、真摯且充滿情感的筆觸,記錄島嶼生活、家族舊事與音樂點滴,建立起獨特的散文風格。 默默筆耕。2010《一曲鄉心情未了》初試啼聲,接連譜唱出《我的開心農場》、《就是愛唱歌》、《樂聲迴盪滿浯島》、《情繫浯島人間愛》,再進入最新的《歲月如歌》,十六年來,翁維璐努力追趕、填補過往的文字空白,累計出了六本書。書的命題,離不開音符。《歲月如歌》亦然。分出三輯,一篇篇綴連,裝載了〈懷念的蚵仔麵線〉、〈人間食事〉、〈龍眼成熟時〉、〈往事知多少〉、〈前世的債今世的情〉、〈海上夢幻之旅〉,〈一場跨海的樂聲與情誼〉。行文的節奏,維持過去的基調與底色,依然歌聲縈繞,吹懷舊風。 Al時代,我讀到網路作家Gene Ng發人深省的反思,「人工智慧確實正在改變文字工作的分工方式。它可以整理資料,可以調整語句,可以快速歸納內容」,「我其實不太擔心AI把所有作家消滅。真正有洞察力、有經驗、有材料、有勇氣的創作者,仍然擁有不可輕易取代的價值。AI可以協助他們整理資料、處理瑣事、調整表達,甚至刺激新的想法。工具愈好,優秀創作者未必會消失,反而可能如虎添翼」,「有些AI文字看起來面面俱到,讀起來卻四平八穩;段落過度整齊,論述過度安全,情緒過度禮貌。它像一位接受完整客服訓練的人員,永遠保持適度微笑,每句話都挑不出明顯錯誤,卻讓人很難記住究竟說了什麼」,「樸素文字甚至比華麗辭藻更難寫。真正厲害的作者不需要炫耀字典厚度,也不會故意把每一句話寫成語文競賽。他們能夠用平實語言描繪複雜心情,讓讀者感到準確、清楚、扎心」。 是的。樸素文字比華麗辭藻難寫。 原汁原味,「純手工製作」。音符與文字共構、共舞。歲月如歌亦如夢。一梅在唱歌,再一次讓我們聽見,看到翁維璐。
-
留金歲月的軍人影像
金門,曾經是軍事戒嚴、封閉帶神秘色彩的戰地前線。 1946年起,金門島上受國共內戰影響,為躲避戰亂,大量居民遷徙或外移南洋。1949年國軍轉進駐防,部隊人員激增,島民僅剩37000人。1956年根據《金門地區戰地政務實驗辦法》組成戰地政務委員會,指定金門軍區司令即主任委員,實施軍政一元化統治,軍民的基本權利受到極度的限制。1958年爆發823台海危機,美國建議台灣放棄防守金門、馬祖,願意提供10個步兵師裝備來做為交換條件。後來國民政府堅守「無金馬,即無台澎」戰略理論,台灣海峽始終是和平與戰爭的警戒線。 兩岸長期對峙冷戰,金門號稱擁有10萬大軍駐守,為保衛台灣、澎湖安全的前哨,納入民防體系的百姓一直維持著5、6萬人。長達半個世紀時間,奉「以軍作家」、「軍民合作」、「軍民一家」、「敬軍愛民」的戰備、備戰口號為準則,共同生活在嚴格的軍事法令管制,以及幾乎與外界隔絕的敵前緊張處境,物資條件差且任務繁重,過著非同一般台灣軍人可以比照的特殊待遇。 國軍的兵籍號碼,分天、地、玄、黃、宇、金、馬、宙等,來區別徵兵的戶籍來源,有人稱抽中「金馬獎」到外島服役,只有志願役和不願意等兩種。但是消失的青春身影,「留金歲月」卻永遠不會重頭再來,影像紀錄填補了少許的回憶。軍管時期的照相機是管制品,需要登記允許才能出租使用,未沖洗或未經過檢查的底片,是不能帶離出境到台灣,一旦觸犯攝影規定辦法,將依軍法審理。雖然高消費,島上照相館生意興隆,開設數量最多達到60家。一些留存的老照片,還原歷史的真相,紀念一個消失的年代。 生為金門人,從小接受「單打雙不打」的戰火洗禮(逢單日砲擊,雙日不砲擊,1958年至1979年為止)18歲離開家鄉赴台求學,1982年在馬祖前線服役。兩岸局勢和緩,1992年解除金馬地區戰地政務實驗,軍民分治,開始發展觀光旅遊。隨著大環境的轉變,駐防的軍人縮編減少,昔日的軍事前沿,慢慢地淡出歷史舞台及社會關注視線。 基於生長環境的情感,深刻體驗戰爭的無情傷害,長期投入戰地金門人道關懷題材,依照不同時期的人文背景單元書寫和影像拍攝,傳達島民追求永久和平的願望。更有機會登上金門的大膽島、二膽島、北碇島、東碇島、猛虎嶼、獅嶼等島嶼,巡視島上官兵。又能陸續赴馬祖連江縣的南竿、北竿、東引、西引、東莒、西莒等列島,重溫昔日軍旅生活的點點滴滴。 歷經40年,特別有意將多年來拍攝軍事前線主題系列照片,從中整理一部分出書,分為歷史展望、史蹟探尋、人物特寫、軍事景觀、教育訓練、執行勤務、交通運輸、休閒娛樂、衣食生活、軍民關係等各個面向脈絡,架構不同時期的影像篇章畫面。並以金門、馬祖兩地連線,回顧巡禮各個大、小島嶼,向過往影像管制時代的軍人和人民,以及飽受紛擾的蒼天、大地,致上心靈崇高的敬意。
-
善 終
父親往生三十年,母親也離世十八年。漫長的時間大河,足以沖淡無數日常的瑣碎,卻始終無法抹去雙親在歲月中的篳路藍縷、辛勤開墾的堅毅背影。當年,他們帶著我們一大家子,從烈嶼離島遷徙到大金門,耗費了諸多精力與心血。 在那個物資匱乏、局勢動盪的年代裡,每一次的抉擇都伴隨著旁人的質疑與現實的挫折。然而,縱使人生的磨難接踵而至,雙親依然抱持著正向積極的信念。在荒煙漫漫、雜草叢生的野地裡,他們用一雙長滿老繭的手,一鋤一犁地墾荒成功,硬是在貧瘠的土地上為子孫開闢出安身立命的家園。這份「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恩澤,成為後代一生受用不盡的資產。 爾時家中環境艱難,一身傲骨的父親,是最堅固的支柱。記憶中,他每天總是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爆大的汗珠順著他剛毅的面頰不斷滑落,總濕淋衣裳。他的所有堅持,不過是為了在這島嶼掙得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將原本的貧瘠化為肥沃,好養活一家老小。當歷經千辛萬苦而夢想得以實現,家境稍有起色之際,命運卻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父親尚未開始享福,便因食道癌手術半年後,撒手人寰。 一生命運乖舛的父親,年幼時家境清寒,甚至必須向他人賒欠棺木才能安葬祖父,那時引來諸多鄉里的恥笑與輕蔑,是何等刻骨銘心的屈辱。雖然最深的悲慟隨著歲月流逝而逐漸度過,然則在日後的茶餘飯後,父親仍常提起這段過往的陰影,語氣中的無奈與痛楚,為人子女者聽聞,心中總是不忍與酸楚。 當年,我的婚姻選擇並未得到家族長輩的祝福。儘管如此,心中依然念茲在茲的是生養我的父母。當父親臥病在床後,我的經濟狀況亦極為拮据,每月除了必須支付公婆的生活費以及家庭的日常開銷外,口袋裡有多少餘額,總是雙手奉上,期望能對父親的醫療費用及營養補給有所幫助。那時候,算命先生曾言父親福澤深厚,可活到八十六歲高壽,豈知他才六十八歲就與世長辭。 當時大姊提議,父親的棺木應由出嫁的女兒負責籌措,由我與她各出資新台幣叁萬元整。此時的我已阮囊羞澀,向他人借錢買棺。在借貸的過程中,那些冷嘲熱諷,讓我瞬間深刻體會到父親當年在賒棺葬父時,被踐踏的尊嚴,是處於何等的窘態與悲戚。 而母親的離去,更是我心中多年難以癒合的傷口。記得某年某月某日的下午,一位親戚突然來到家中,對著母親說了極其難聽的話語。患有高血壓病史的母親,心緒受到極大的刺激與激盪。幸虧當天晚上,四哥夫婦剛好返家探望,一進門便發現母親狀況不對,立即將她送往醫院急診,插管並後送北榮。但受限於當時離島醫療後送手續的繁瑣流程,加上飛行的漫長航程,母親在顛簸與等待中錯過了黃金治療期。當抵達北榮時,經醫生評估已無法進行手術,只能安寧返鄉,碾碎了我們的期盼。 婚後的我,毅然擔負起夫家的子媳使命。尤其在婆婆過世之後,我們夫妻倆肩上的負擔變得更加沉重。雖然娘家每年的五個祭祀,我從不缺席,但要同時肩挑公公的生活起居,又要打理婆家繁複的祭拜儀式,總有分身乏術、心力交瘁的時候。於是懇託娘家大嫂在採購祭品時,順便協助我準備一份,持續數年後,直到大嫂後來必須幫忙帶孫子、無暇分身而作罷。 家的完整與溫度,每滴汗水都承載著幸福的重量。尤其在僻壤鄉野的艱苦歲月裡,倘若沒有超乎常人的毅力與堅持,是絕對無法扭轉命運、迎來歡喜的人生。而家庭成員之間的相互信任、包容與牽掛,正是推向家族圓滿的最大動力。雙親雖已遠離,我們八個兄弟姊妹也各有歸宿。雖然十個指頭不一樣長,父母生前對待子女的厚薄亦難免有所偏頗,但自己親手栽種、灌溉的果實最是甜美,也最能散發出持久的飄香,亦是最踏實的幸福。 今年五月十五日(農曆三月二十九),這是一個對我們家族而言意義非凡的日子。由小弟發起,四哥提出申請,擇定吉日吉時,將原先土葬於金湖第三民眾公墓的雙親遺骸起掘,恭迎至金門縣納骨堂安奉,讓兩老從此有了一個可以遮風避雨、永久棲身的清淨之所。一方面是為人子女的責任,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因墓地使用時效已過,相關單位依法進行統一處理的遺憾。 每年的清明時節,依循習俗至公墓為公婆掃墓祭拜後,總會帶著孩子們特意繞道前往雙親的舊塚,向他們的外公、外婆請安致意。終究,親生父母與公婆享有同樣平等的地位,盡本分做事是後輩子孫該盡的義務。無論對娘家還是婆家,盡該盡的責任,做該做的事情,無愧於天地。
-
繁花盛開——寫在金寧國中六十週年慶之前
我們第一屆雖然求學路坎坷,一路困難重重,卻是一班不凡的班級,有縣長、校長、主計、畫家、詩人、老師、作家……。永遠惦記同學們安好,情誼珍貴。 忍不住總回望我們貧瘠的童年,沒有玩具沒有零嘴沒有幼兒園,昨日與許水富同學談及我們幼兒時期,依稀記得大冷天的巷弄裡總有幼兒穿著開襠褲在地上爬行,什麼東西往嘴裡塞,慢慢長大也都是兄姊帶弟妺,貧窮是成長的養分。 想想我們小學六年級才有一排水泥教室,國中亦然。 初始遷至湖南高地,同學們欣喜若狂,雖然沒有音樂、美術、家政課……,其實課表上是有編列,實則不然。僅紅赤土操場兩具寂寥的籃球架,男生可以投籃,女生泰半在後面土坡堤上吹風、看雲、看一整排木麻黃。 一日,學校通知我們全班12位女生要參加全縣五個國中女生組籃球賽,沒碰過籃球的女同學們瞠目結舌,除了王英霞同學縣運一百公尺、二百公尺常勝軍(當年若好好栽培應該不輸紀政),其餘與體育絕緣。當然我們的女籃一路輸,猶記與烈嶼國中對峙,打了一整場還零比零,難分難解,最後五分鐘內竟讓我投入一球,好歹可以結束這一場糾纏。那陣子飄飄然的我做了一場美麗白日夢:進入全國女籃。 學校最美的風景當屬姚雁君老師,濃重鄉音搖頭晃腦讀著文言文,課餘手捧《紅樓夢》,激發我對國文課的好奇。我弟楊永斌回家告訴母親有一位姚老師每日讀《紅樓夢》小酌小酒配花生,母親裝了半布袋花生讓弟弟拿去送姚老師,弟弟臉皮薄把花生丟在姚老師桌上轉頭就跑,老師始終不知誰送花生給他。 曩日看城裡的同學內心充滿自卑,後來想通豁出去,自卑與我何干?上月底參加胡宗南將軍的女兒新書發表會,打開新書,她家手足讀的是「再興小學」(貴族學校),我家兄弟姐妹讀的是湖埔國小,同學們那是什麼概念?就是貴族與杜甫草堂的對比。可是沒關係,我們寧中第二屆楊永斌是世界頂尖科學家。真的英雄不怕出身低。 楊永斌是我弟,當年他終日與書為伍,日日背誦英文單字,朗讀英文課本。數學題目更是那一題在某頁某行記得清清楚楚。我國三、他國二,我們女生喜歡在木麻黃樹下徜徉,不遠處我弟在背頌英文,回家他除了幫父親農忙,平常都在寫數學題,五個國中聯考,他是榜首。他文學造詣也很深,我常想他若從事文學創作,我大概這支筆要收起來。他對我的評語:「我的四姊日子過得悠哉悠哉,志不在此(把書唸好)。」他哪知我隨時都在做白日夢——夢想成為作家。 他今日成就大到必須以一本書十六萬《跨境之旅》(等待付梓中)來詮釋一位農家子弟如何翻轉人生到世界頂尖,且他中心圓點(原點)是金門,金寧國中更是重中之重。 我個人則非常羨慕學有專長的同學,無論書法、繪畫、雕刻、音樂、舞蹈……林林總總,只要專注求精益求精,俗稱條條大路通羅馬,每條路都有出口,路從這裡開始。 早期我就喜歡文學,人生坡道為了養兒育女,為了讓自己財務自由,36年離文學甚遠,後經同鄉報導文學作家楊樹清的提醒,又回來尋十七歲的文學夢。兩年前為隨名家腳步,進入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讀研究所,就在本月份畢業,兩年上課及每一科小論文,並寫就六萬字《戀戀好時光》金門飲食文學。隨心所欲年紀讀一個自己喜歡的系所,開心。 如今母校宋文法校長的涵養及用心,念茲在茲都是如何治校,相信在他帶領下,必定會讓我們的母校繁花盛開。祝母校六十週年生日快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