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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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媽阿德
2月初,金門文藝編輯小組在台北舉辦歲末聚餐,我因為幾個月前已經排定當天要擔任「肯愛社會服務協會」年度相見歡──陪憂鬱症貧困家庭一起圍爐吃團圓飯的桌長志工,因此不得不缺席了金門文藝的歲末聯誼。事後,經牧羊女轉告,流氓阿德與幾位同鄉友人受邀參加,他特別問起「妙玲怎麼沒出席?」 跟阿德初次見面,在上個世紀的某個秋日夜晚,政大藝文中心的水晶唱片演唱會現場。那一次,我跟鄰座政大學生商借她手上的花束,由我上台獻給完成演出的阿德。初初離鄉負笈台北的金門女生,在舞台上興奮且激動地自我介紹「我也是金門人」,滿溢的鄉愁,需要出口,忍不住在偌大的舞台上強抱同樣來自島鄉的阿德──我後來擁抱過的金門男人還有寫〈秋蟬〉的李子恆老師以及三采的張總──政大藝文中心這一抱轉眼已經超過卅年。網路興起之後,我搜尋到阿德的部落格,喜歡他在大麻煙館發表的文章;加他臉書,感染他的哀樂喜怒生活日常,或是私訊討論燕尾馬背用「咱的話」要怎麼說;有幾次,我們在同鄉會的活動會場不期而遇;近年來阿德搬到內湖山上,我住在汐止鄰近南港,一座大橋之隔,同樣的捷運文湖線生活圈,我們算是形式上的鄰居。 劉媽是女兒就讀的小學的資深圖書館志工,從她自己的孩子就讀小學時開始服務,持續到孩子們升上國高中、大學畢業、出社會,仍然堅守志工崗位樂此不疲,一直到新冠肺炎疫情大起之後,學生在家上網課,圖書館暫停志工入館,才不得不離開圖書館志工服務台。早先我們不時會在值勤時段巧遇。她年輕時曾經任教幼兒園,因此擁有一顆赤子之心,對待經常進出圖書館閱讀、借還書的學生們特別有愛心有耐性;偶爾志工服務結束,我們會一起吃午餐話家常。有一回她叨叨對我念著:「你們金門的流氓阿德好孝順啊!媽媽生病,還專程回去金門照顧媽媽,我看了好感動……我是他的粉絲ㄟ……我有follow他的臉書!我好欣賞他……」說到阿德喜歡吃的美食,她居然如數家珍,一一報出名來……其中一樣,是滷肉飯。 某天,阿德在臉書上發文說想要找一把好用的平底鍋,身為LODGE鑄鐵鍋愛用者,我馬上發揮婆媽精神,跟他分享鑄鐵鍋的實用經驗。加上新近出刊的金門文藝,我有很好的理由跟阿德約下午茶面交。跟阿德敲好時間地點,轉頭私訊劉媽,問她「妳有空一起來嗎?」劉媽說她排除萬難也要跟偶像見面,同鄉之約瞬間成了粉絲見面會。 我們仨的下午茶,約在距離南港展覽館不遠的網紅店「給冷鴿」。約會當天,劉媽為了配合阿德的造型,著意戴了帽子;知道阿德喜歡吃滷肉飯,特地為他滷了一鍋肉燥。原來,粉絲對偶像的愛,可以如此無邊無際投其所好。 散會之後,我把三人合照傳給阿德,順便告訴他「我吃醋了,劉媽的滷肉飯我都還沒吃過……」阿德立即回訊「哈哈哈,受寵若驚,真的大大感激……」。 除了吃醋,更令我遺憾的是,劉媽的滷肉飯,已然成了絕響。那天她帶給阿德的肉燥包得緊實,甚至連香氣都不肯透露一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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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與橘,兄與弟:漂流森林裡的記憶交換
「翻開這一期的故事,我彷彿聞到了倫敦市集裡飄散的甘草八角香,看見了金門古區後院那株分不清是柚子還是橘子的果樹,也感受到了鶯歌窯廠裡那份傳承四代的泥土濕氣……這些故事的溫度,首先來自對於『根』的守護」,「最令我動容的,那些在困境中彼此扶持的生命故事。金門的楊樹森與楊樹清兄弟,在戰地的砲聲中成長,在弟弟楊樹清的心中,哥哥楊樹森曾如一棵大樹般為他提供庇蔭,那份『長兄如父』的守望,是他童年最溫暖的依靠;而弟弟在哥哥陷入精神創傷的生命低谷時,則是以文字與行動成為哥哥最堅實的浮木。這份手足之情讓人看見血緣與藝術如何在苦難中交織,綻放出治癒生命的火花」,「誠摯邀請您與我們一起,透過本期的報導,感受這份來自土地、透過指尖傳遞的心意。這不只是關於成功的報導,更是關於我們如何在這座島嶼上,溫柔地守護彼此的故事」。 總編輯陳亮君在〈編者的話〉卷頭語寫下〈寫給每位守護故事的人〉。〈台灣光華〉創刊50年,2026年2月號以「台灣風格,走向世界」為封面故事,其中「島嶼行旅」,18幀影像,14頁中英對照文字推出〈柚與橘,兄與弟:楊樹清、楊樹森的文學與藝術〉專輯,聚焦一對兄弟,述說一座故事島。 「一個用文字雕刻時間,一個用顏料安放記憶」,「金門,始終是兄弟倆共同的錨點」。片名:《柚與橘,兄與弟》。宛如一部「文字的紀錄片」,採訪、拍攝團隊中,林格立,資深攝影工作者,個人影像語彙豐富,小三通元年,我們以專案許可方式「文化直航」,通過金廈水域赴約李錫奇畫展;王奐筑,政大廣電系畢業,留美芝加哥攻讀電影,返台參與齊柏林紀錄片〈看見台灣〉,李安電影〈少年Pi的奇幻漂流〉,張作驥在金門取景的〈當愛來的時候〉,郭珍弟〈戀愛好好說〉〈期末考〉編劇,也是〈他們在島嶼佇立〉製片人。 「那棵樹,到底是柚,還是橘?」柚與橘,在植物學上是「血緣關係」。明清遷界遺留,出磚入石四百年,已消失的古區10號,老屋前那株苗,曾是兄弟倆童年關注、爭論的話題,哥哥的說是柚,弟弟咬定是橘,結實纍纍後答案揭曉,是葡萄柚。「這段稚氣的成長畫面記憶,如今成為兄弟間最溫暖的隱喻」,寫入文章,也入了畫,「同樣扎根於金門的土壤,卻各自長成獨特的風景,在砲聲與寂靜交錯的島嶼上成長,戰地的堅韌與憂鬱,沁入他們的生命,也成為日後創作無法抹去的底色」。 金門奇異航行,漂流到台灣,一路相扶持。〈光華〉邀兄弟憑各自的記憶,回答同一組問題,再製作了〈漂流森林裡的記憶交換:楊樹清×楊樹森問答集〉,包括「對父母最深的記憶?」,「小時候眼中的弟弟/哥哥?」,「提到戰地金門,會立刻想起?」,「當年離開金門時的心情?」,「在台灣,兄弟如何互相支持?」,「還會回金門嗎?」,「穿越時空,最想見到誰?」,「若今天是生命的最後一天,想對彼此說什麼?」。 面對提問,「我對雪緣(兄弟對媽媽的稱呼)的記憶,很早就跟憂鬱、病痛連在一起。小時候放學時會想,如果等一下回去,雪緣沒有躺在床上呻吟,那會是多美好的事。但她其實很疼小孩,半夜孩子餓了,她會硬撐起病弱之身在灶口下碗麵」,「阿背(兄弟對爸爸的暱稱)對我們很好,只是不擅表達內斂的情感。記得小學三年級,有一天下大雨,他大老遠走到學校,送一把傘給我。雖然當時在同學面前覺得很不好意思」,「雪緣在我小學五年級時時就已中風,癱瘓在床,我跟樹森要幫她翻身、洗澡,炊事,也得煮豬飼料。她三度婚姻、兩度喪夫,拉拔大八個不同姓氏的孩子,雪花飄落,給我一種說不出的悲涼感」,「從老兵到老農,從湖南到閩南,阿背走過大江大海,經過無數戰爭,話不多,有很強的生命韌性。他從不反對我作任何選擇,只說你覺得那條路適合你,你就去走。到現在,我痛苦無助時,心裡還是會喊阿背」,「樹清從小就專注在他的世界裡,閱讀量遠超過年紀,小學就把日記當報紙在編。我很仰慕、也很驕傲。但他不理會文字以外的事,文學的天才,生活卻像個低能兒,入學時左右腳都分不清楚。我們在番薯田幫忙時,我乾脆叫他不要做了,去幫我租小說」,「樹森長兄如父。有人欺負我,他一定站出來。在我心中,他像一棵大樹。我也是他的書僮,幫他到城裡租奇情的武俠小說。他白天躲在棉被裡幫角色編劇情,半夜還會說夢話」,「金門小孩從小要接受自衛隊民防訓練,甚至要保管一把真槍。我們把槍藏在床鋪裡,翻身都會碰到冰冷的槍」,「1978年12月16日。在金門聽了21年的『單打雙不打』,那天之後就沒有了」,「我高三來台灣考聯考那天,雪緣媽媽臉部扭曲,哭著送我走,那個畫面一直留在腦海裡,我39歲生病時,非常孤單,鼓起很大勇氣打越洋電話給在太平洋彼岸的弟弟。他說:無論發生甚麼事,不要緊,我們一起對抗。那句話像沙漠裡的一滴水」,「我近鄉情怯。離開金門50年,父母不在後就少回去。現在在北海岸創作,希望作品不要跟社會、跟年輕人脫節,也學習適應『老』這件事」,「我的起點在金門,也希望是落點,所有書寫都從這座島出發,終須鮭魚回歸。我還想完成家族四部曲,阿背、雪緣、古區10號、漂流森林。然後在金門找處碉堡或農舍蓋座文學館,保存、活化、展示我收集的史料文物」,「若能穿越時空,除了爸媽,我想見梵谷,因為他與樹森畫魂摰相通」,「有文字相隨,樹森相伴,只要還有人在某個角落讀我們的文字看我們的畫,此生就沒白來了。我也會跟樹森唱那首老歌:他不重,他是我兄弟」。「我想畫出觸動人心的,不是傷感的憂鬱,而是誠摯的悲傷。」~梵谷(1853-1890) 兄與弟。總會想起梵谷。那年趕在〈燃燒的靈魂‧梵谷〉特展最後一天進場,被在人世只活了37年,一生只賣出一幅畫的梵谷打動,也的念著小他四歲、始終守候著哥哥哥的弟弟西奧。 梵谷的背後,我真實看見的靈魂,是金門,是大我四歲,卻常被「誤認」為是弟弟的「漂木畫家」。柚與橘,兄與弟,我哥樹森以漂流木作畫布,我讀到的顏色,不是傷感的憂鬱,而是誠摯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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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的馬
14、15歲的年齡,鄰居兼同學等3人,相約去騎馬。 那是一個漆黑的晚上,帶有一輪月色,時隱時露。白天李姓同學早已偵察過目標,首先由他提議發起這一次的行動,選在晚飯後溜出家門,在浯江溪口橋頭集合。如同往常一樣,黃姓人家幾匹散養的馬,會依序綁在河岸的木麻黃樹幹休息過夜。單打雙停的年代,幾次砲擊落點在雄獅堡墳堆,也是他邀約去看現場,順便採摘茅梅(又名紅梅消,本地稱虎梅)果實當零食,滿足少年幻想冒險的好奇心。 我們來到浯江橋頭附近,三人在寂靜的暗夜,相中其中一匹白馬,先是向前輕輕溫柔地摸著馬頭,順著身體來回安撫,確立不會引起躁動情緒,建立良好默契關係,最後再解開韁繩帶走。因為沒有配置馬鞍,只能牽到附近城中體育場的籃球場,爬上鐵架,借著高度擺動身體溜到馬背上,緊緊抓住馬鬃,沿著浯江溪口步道來回奔走,輪流體驗騎馬的樂趣。 記憶中,後浦南門出生地的老家門口,即是黃姓馬匹養殖戶的馬廄,旁邊有一條大溝,直通海仔墘,可以明顯觀察每日海水的漲退現象。童年期間,一直看到海埔新生地的面積日益擴大,曾經的滄海桑田變化無窮。民國初年,緊鄰南門海邊船仔頭的地方,船隻可以在此登岸,有過石頭堆砌的岸際碼頭,方便僱用馬匹來乘載客人或載運貨物。 1949年至1950年間,國軍天馬部隊從南門海登陸,街道商家聞訊,立即緊閉店門戶,人員躲避室內,但是仍有遭破門而入搶奪東西的情形,一時引起人心惶惶不定。兩岸交通中止,馬匹交易減少;而且軍管體制下,民防訓練帶有馬匹的人,需要連人同馬一起出操,接受徵召交通運輸的義務勞動,養馬的人逐漸不再增加。民間偶而也發生一些意外,例如庵前許姓人家,育有一子,為人所僱請,準備牽馬到瓊林去,幫人家送訂婚聘禮。就將拉馬的繩索繫在腰間,中途經過榜林圓環,適逢部隊演習,馬匹受到極大的驚嚇,連人一起帶走狂奔,許某當場不幸慘遭戰車輾斃。 早期金門民間還有樂師騎在馬上吹奏的隊伍,叫做「馬上吹」10名樂師的吹奏樂器包括小嗩吶4人、哨角2人、南鑼1人、鼓1人、鉦1人、鈸1人等。長聲的哨角揚起,拉開慶典熱鬧的序幕,乘坐的馬匹需披掛紅彩、銅鈴,眼睛蒙上薄紗,隆重時會有盛裝的男童牽拉韁繩,引導馬隊徐徐前行。 將近30年前,曾經替前身是牧馬場的畜試所,寫過一部多媒體影片拍攝腳本,多方面找尋牧馬人後代的歷史蹤跡,似乎馬也久遠脫離與人的密切生活關係,過往消失的景象,如同夢境般清晰保留在腦海中。 當年相約騎馬的少年,我們3人各自成長發展,李姓同學成為知名的兒童繪本畫家,董姓同學讀海洋學院航管系後,曾經從國外買船,經營過輪船海運公司。而我一直以夢為筆,陪伴人生出現的馬,長著翅膀,會在天空、海水中飛翔、騰躍,如同鯨魚、蝴蝶化身般,恣意抒發來自內心深處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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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飄浯島
文化局114年出版品成果分享會,於12月13日在文化局演藝廳大廳舉行,三十餘位來自島嶼各地的筆耕者齊聚一堂,共享歡樂的時刻。114年度獎助出版,參與的件數為歷年之最,有別以往,分為文學、文史與藝術三類,題材涵蓋文學創作、語言傳承、地方志書、生態教育、母語推廣、與口述歷史,在評審委員的嚴格審核下,審核通過各領域著作共有三十餘本,足見文壇的創作能量,也欽佩審查委員的專業。 書寫金門,文化傳承,透過文化局的獎助出版,減輕了作者的出版經費負擔,來自老、中、青三代齊聚一堂,分享創作歷程與書寫心得,文友間的相互切磋,激勵著更上層樓。與會者的出版品,在多年耕耘後,看到成績,新舊齊聚,上台分享成果,老的寶刀未老,新的衝勁十足,期許今年出版、明年再出版,共同為島鄉的藝文貢獻心力,為歷史留下見證。 浯島的深厚人文,隨著不同世代的需求,除電子版,尚有許多讀者習慣閱讀的紙本出版品,完整地保存它的文化底蘊,讓後輩子孫得以書捧記憶,免予被歷史的洪流淹沒。 金門縣府參議陳金增代表陳福海縣長出席指導,文化局長陳榮昌主持,行政院金馬聯合服務中心執行長吳增允、陳玉珍立委服務處主任董家瑋、縣議員董森堡、文化園區管理所所長盧根陣等長官及貴賓,在新書發表會現場與作者群互動熱絡,充分支持文化的傳承與保存。 成果分享會在貴賓與作者大合照後,由作者分別上台分享創作心得,每人三分鐘,自己拿捏時間,不影響他人的分享。難得的露臉機會,台上暢所欲言,台下錄影或拍照,留下美麗倩影。 拙作《島嶼面面觀》內文分別發表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金門前鋒報》、《金門季刊》,亦是本人的第十八本書。衷心感謝文化局的獎助出版及評審委員的認同。從十八歲寫作迄今,歷經四十餘個寒暑,箇中之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最清楚。但始終認為每一篇作品,只要是出自自己之手筆,不東剽西竊即是佳作,這與學歷沒有極大的關聯,重點是認真及努力。 即使在高學歷掛帥的當下,一個沒有受過完整學校教育的筆耕者,難免會遭受某些人的輕視,但只要自己努力向上,交出亮麗的成績單,必可杜眾人悠悠之口。倘若自己不如人而又任意地批評別人,似乎有踏著他人的肩膀來墊高自己之嫌,捧高踩低不足取。 在現今的文壇,靠著自學而成名的作家比比皆是,因此沒有傲人的學歷並不可恥,一位國中程度的筆耕者,能出版十八本書雖然不是奇蹟,得過浯島文學獎亦不稀奇,但若未經過千錘百鍊,豈有今天。因此站在台上由衷地鼓勵有志於筆耕的朋友們,學歷不代表一切,多讀多看多聽多寫,圓一個作家夢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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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邊緣的鄉下人
因為是鄉下人,童年青少年成長期間,時常在山間海邊嬉耍,日日無所事做,養成一切順其自然,很像家裡豬牢旁邊那苦楝樹,橫的直的長的極其自在且具生命力。鄉下女孩子讀書上學純屬偶然,沒有任何升學壓力,升不升學父母也不以為意。總之糊裡糊塗讀完小學,接著坎坷的國中三年是苦也不苦,卻是一生中最令人難忘的求學路,也是所有同學共同的記憶。 三位姐姐大我十幾二十歲,貧困令她們沒有受教育機會,早年鄉下重男輕女觀念極深,加上生活艱困,姐姐們無緣上學,么女的我是幸運的。 隨時光前行,到了我這年代有更多的自由與機會,世界變寬闊了。 高二那年,某個下午座位在我後面的二位同學,竊竊私語要如何投搞,無意間聽到「投搞」兩字,頓感趣味,當晚急就章一、二百字偷偷投到「金門日報」前身「正氣中華日報」,沒有被退稿,且印成鉛字。 後投稿成為嗜好,再爾後把讀雜書當成日課。 十八歲飄洋過海,離開母島開始無盡的鄉愁,坦白說日日都想回家,即使那是一個偏僻且貧困的地方,仍然隨時在召喚著我。島嶼西南方三百多戶人家的小村莊,許許多多流淌而過的小故事伴我成長,不說怕遺忘。因此決定讓島嶼故事從土裡生長出來,親情友情愛情,一路走來不敢或忘,儘管路有平坦或凹凸,磕磕絆絆,終究必須越過,越想往前走,更多的是越想回望,不富裕的童年,也是最富裕的童年。 幾乎所有年輕學子在少年十五二十時離開島鄉,然後開始滿懷鄉愁,唱著「叫我如何不想她?」 每位少年少女都有一隻筆,用寫用畫寫詩寫文,寫浯江溪那汪水,一日一日長成現在這樣兒,還在想過了這村又那村,姨媽在山外、姑媽在瓊林,舅舅在下埔下,同學分佈各村落,親情友情網住153平方公里的島,難忘啊。 曩日,那沒有遠方的日子,父母的日常正是我們成長的軌跡,舉凡手足同窗朋友共同記憶裏的清貧、笑聲、無知……許多古老物件、習俗,乃至跟著父親騎驢上山,在漫長過程如摺痕烙印,如血液般流竄全身,必須如實記下。 想到打赤腳流著鼻涕奔跑,想到一簍筐一簍筐番薯及剝不完殼的海蚵,想到沒有校舍的學子生涯,想到海運空運都不方便的年代……當時是沒有遠方的。 個人為了生計,曾經離開文學極遠,待孩子成年財務自由,退休金夠了,重出江湖圓一個寫作的夢。退休後一本《海邊的風》散文集,接著跨越領域寫新詩,2019年首部詩集《井邊的故事》大膽面世,透過最直觀的感受及意象的無限延伸,所有的情感及事物就像被喚起了的靈魂。凡經過眼的凝視,如季節的冷暖、月的圓缺、花的開落、時間的流逝、原鄉的回顧,或僅僅只是一件小物、一場相逢、一個日常……在在令自己感動,信手拈來能成詩句?勇敢烹煮出爐。有讀者說:「如山泉奔流而下,藉由作者豐沛的想像及素樸靈動的文字裡,一景一物也彷彿成了流動的音符」多麼激勵的話語,並說:「在閱讀的時刻,輕柔地在耳邊響起,叫人低迴品味。」 這會《島嶼,沒有遠方》出版二年半,仍在市場流動,是否因為人們生活壓力大,竟然懷舊風受歡迎,出版社每半年會告知仍有小量售出。 近期國立台北教育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台灣文學研究所林芷伶同學獲得碩士論文題目《牧羊女(楊筑君)文學作品研究》,芷伶小金門同鄉,她一進研究所就決定研究「金門文學」個人僥倖獲得青睞。 總之,每一位和我同時期成長的浯島鄉人們,各奔前程,編織屬自己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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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談李金昌先生
李金昌先生1925年生於金門古寧頭,2023年8月17日印尼泗水仙逝。印華名報人李卓輝稱讚李金昌是印華文學國寶。李金昌先生在2002年至2007年曾寫過幾封信給我,近日重閱信件,感到有些歉疚,因為接其大函後,殆因公私兩忙,常未及時回信給他老人家。 2003年元月他寄來第四封信,信中寫道: 「在家鄉期間,承蒙招待,十多位老師來會面,你很認真安排,就如當年令尊領導那班亂世人才,處理家鄉事務,很好!我不會忘記!陳長慶先生初中就輟學,但著作十多部,真不可思議,亂世出英雄,不必什麼碩、博士,一樣都可達到目標。這次也見到景仰已久的溫仕忠,他淵博精幹,樸素有方,令我相見恨晚,時縈於夢! 我16/12回泗水后,又跑到離兩個省以外的西爪哇,參加討論印華作協第三屆的改選,希望後起之秀趕上來,不然卅多年的斷層,擔憂華文的延續,實也可怕。我之所以「六出祁山拖老命」,就是想到這一點,縱使學歷很淺薄,常會碰到難處。 陳秀竹,原來她也是叫我母舅,家姑是我堂姐,我真不知要如何表達,我所遇都是才情橫溢的書香中人,教我能不感慰萬千,心情怒放! 希望明年有機再相會!又承蒙在縣志補修,拙名也誌上。」 接到此信,看到信尾所言,我感到惶惑,因為當時尚未參加續修《金門縣志》人物志之撰寫。之前《金門縣志》編修委員會召開時,據說曾請與會人士提供意見,議定可立傳者66名,由撰述委員平分撰寫,初稿撰就,存放縣府,已寫人物約有54名,然傳主當時仍在世者佔大多數,原議定可立傳之傳主中有無李金昌先生,我不知也。之後,人物志內容有再增補,但仍以往生者為限,續修《金門縣志》於民國98年12月出版發行。 2004年李先生曾返金,2005年1月20日金昌舅寫信來道: 「在家鄉期間,又蒙你破費招待,與前年那樣多認識多位鄉賢,甚為喜慰。1月8日我在新北鶯歌鎮找我胞妹,多年未見,皺紋加深,白髮愈多,感時光無情之流逝,奈其何也!至1月10日才再回印尼。 今次收穫更大,頒獎時,我不是代表泗水金門基金會,而是以「印華作協」及「馬伕淚」上台去領,鎂光燈不停地閃爍。香港黃東濤雖然是住港,但時常到印尼來,互換作品,今次在「馬伕淚」石碣下拍照,東森媒體也來採訪,但我不知電視是否放映出? 在社會局任職的蔡氏-也就是陳秀竹老公,稱我阿舅,他說:「阿舅這次回來,不少鄉親認識,媒體也特別介紹」。我說:「對家鄉毫無建樹,浪子溜溜去!好哉對居住國也不是歲月白流」。今天已作一稿<為什麼去金門>,寄去金門日報,約有6000字,那是返鄉第一天我上山外找陳大哥,碰到林主編約稿。感受到這次返金三天與各方面的接觸,若精神尚好,會再寫下去。 那馬伕紀念碑原安置在石雕公園丘陵上,壯觀!不知什麼原因徙到縣立體育館前,也沒設墊座,幾乎要沉沒,不美。」 接到此信,多日後我以航空掛號回覆一信: 「近三年來,接奉大函數封及贈書,對於您寫作的執著及愛鄉情懷,深感敬佩,本應立即修書回覆,然因近幾年雙親先後辭世,甥心情低落。記憶中,先父母中和宅中,有您所贈相片,亦有大函。先母在世時,曾說了些您的故事,舅乃古寧頭之傑出人士,舊學根柢深厚,熱心鄉誼公益,眾人欽敬! 先父晚年住金門,您前此返金曾好意要來探視,然老人年高患「阿茲海默症」,已不識任何人(包括子女),也無法與人言語,亦無力坐起,終日只能躺臥病榻,唯恐您睹狀傷感,不敢讓您前來。 今日在網路上看到《金門日報》新聞刊有文化局長李錫隆言:「馬伕紀念碑移到體育館,老華僑寫信抗議,建議可移轉到古寧頭南山處,當年充當馬伕的出發點。」甥想此或與您有關,特地將新聞列印附寄給您!此事政府應會妥善處理,順告耑此敬請 福安甥先正敬上民94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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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生,萬水千山;一念寂,滄海桑田 ──2026金門駐縣藝術家的角色期許
去年底,提案參與金門駐縣藝術家評選,擬定的題目是「金門寫作者地圖(作家地圖)」,此構想是現任文化局陳榮昌局長在好多年前所提出。大意是把所有金門籍作家,按照其出生地(或所屬地),在一張地圖上標識出來,而形成一張帶有文化屬性的作家地圖。 在此構想基礎上,我想搜集、建立金門籍寫作者資料庫,再寫一個程式,把所有寫作者按出生地(或戶籍地、或祖籍地)坐標,動態地呈現(標注)在金門地圖上;此外,再利用查詢、篩選(如按照性別、年齡段、所屬鄉鎮、創作文類……等等),分別動態生成更具識別性及解讀意義的分類作家地圖。之後,再推而廣之,把金門其他的文化工作者,如:書法家、畫家、陶藝家、音樂家、歌唱家、舞蹈家、土作、木作、鐵雕窗花及各種匠師……等,分別建立資料庫,進而形成完整的金門藝術家地圖。 這個作家地圖或藝術家地圖庫或資料庫,最終可以上網,提供大家在地圖上點選查詢,形成一個文化及藝術工作者平台。平台所需伺服器可利用文化局內部現有或另行建置亦可。整個建置工程雖稱不上浩大,但作家或藝術家及各類匠師的資料搜集工作,亦稱得上繁瑣。例如,僅以金門籍寫作者而言,曾有著作出版者,少說也有百人之數;其中有數十本著作(甚至上百本者)也不乏其人。想把所有寫作者(藝術工作者)的所有著作(作品)資料搜集齊全就非易事。 在搜集作家(尤其對於那些老前輩)背景及相關資料,閱讀他們生平故事及創作的過程中,經常會有一種漫漶的情緒產生。這位(或這些)老作家,在這樣那樣的世道裏、在顛沛窘迫的歲月中,還如此賣力的寫著,到底圖著什麼?或存著什麼念想?抱著什麼希望? 好多年前,我曾收到金門老作家洪乾祐從台灣寄來贈書《夢棋緣》。記得閱讀時感覺就是另一個世代的文本;小說中不少閩南語文讀轉口語的對話、敘述及內心獨白,在當下的金門已消失(至少是不多見)。 洪老是那個時代金門的精英,對於離開金門,或是在身體還算健朗的七、八○年代,卻不怎麼樂於再回家鄉走走看看的具體原由不得而知,但似乎與那個時期的人事物不正之風有關;或者說,洪老曾被那個時期的金門人事所傷,而餘下一絲不堪、不願回首或難以釋懷的怨念。 我也曾在2017年11月底,造訪著有《烽火下的山花》、《痴戀女》、《故園情深》……等書的老作家陳文慶,他住在珠浦南路的巷弄裏,迎我到住家二樓喝茶,窄仄的客廳桌椅上,散放著書報。聊天中,隱約感受到他的渴望被看見、被閱讀、被理解。他手拿一沓手寫文稿,對於金門日報未能刊登叨敘縈懷,甚至覺得是被刻意打壓。臨走時,他贈我簽名著作《戰地兒女》、《這條街》。薄薄的兩本各二百頁的小說,當日回家後即已閱畢。巧的是《戰地兒女》這書,在我國中時,曾經在山外的書店翻閱過。另,陳文慶贈予我的小說,出版者都是「金門文藝社」,發行人都是金門另一位文學大佬、長春書店的老闆陳長慶。 說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現象級存在也不為過,不是因為他的創作能量,也不是他數十本著作,以及筆下一個個鮮活的小人物,而是他對文學的堅執與守護。守著長春書店像守護著金門的文學燈塔;皓首羸軀,獨對電腦,一字字敲出他的文學江山。他的小說生動平實,有不少閩南語書寫的敘事文本,凝結了金門話的時代樣貌與特色。他用金門母語寫就的詩歌也十分動人,他對家鄉的熱愛、對睿友文學館的耕耘,更是厥功至偉。 然而在文學背後,他也只是一位和煦溫婉的諄諄長者。我與長慶老師(私下一向以老兄稱之)還算熟稔,二十多年前,先父在署醫住院時,長慶兄嘗贈我數本小說集以供餘暇遣懷。每次去書店找他喝茶叨擾時,他也經常拿書相贈。更有多次坐聊到用餐時間,長慶兄即到不遠處麵店,叫來俺愛吃牛肉麵。凡此種種,俱銘記五內。然長慶兄之今日文學成就,也非一蹴而來。他也曾因為報紙版面連載內容而遭誤解、甚至詆毀;也曾以一介白身創辦《金門文藝》,卻因身無光鮮學歷相傍而連累文本、受到漠視與貶低。 在專業者眼中,各種文學作品,或許可以評出、品出,甚至論述出幾番道理與諸多況味。但寫作或者作品,本來就是個人念想轉化,實則沒什麼專業界定。是以,文章不必然千古事,瞬放亦美;文章也沒什麼衡量標準,感覺而已。如若非要把文章依這體那體、這類那類對待或要求,不免也有刻舟求劍之嫌。 在個人的認知裏,只要願意提筆記敘者,為個人、家族及金門這塊土地書寫者,不論是像前述洪乾祐、陳文慶、陳長慶那樣的長者;或是像書寫《僑歌三部曲》,遠離故國的鄉親黃東平們;抑或是旅台的青壯文壇健碩,甚至是堪堪萌生念想、提筆為文的家鄉子弟。我都至望,在金門作家地圖上,有他們鮮亮、燦爛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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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善意
田納西威廉斯著名劇作《慾望街車》女主角白蘭琪一句經典臺詞:「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我向來依賴陌生人的善意。」單單聽這句話,似乎讓人心頭湧現一團溫暖;但熟知劇情者,下一秒就為白蘭琪悲劇性的人生際遇感到哀傷。 該劇最後一幕是第11場:場景是白蘭琪寄宿的紐奧良妹妹家。白蘭琪因之前戀情失敗又遭妹夫強暴,精神崩潰,沉浸在舊男友將要帶她搭郵輪旅遊的幻覺中,胡言亂語。妹妹認為姊姊瘋了,壓根不相信白蘭琪控訴妹夫對她施暴,決定將她送入療養院。醫護人員來到妹妹家要帶她走,白蘭琪歇斯底里地吵鬧、極力反抗……,場面陷入膠著。忽然,療養院精神醫生情急生智,臉上堆滿友善的笑容,以紳士邀請淑女赴宴的姿態伸出手臂,向白蘭琪眉目傳情示意。白蘭琪瞬間平靜下來,一臉嬌嬈嫵媚,優雅地將自己的手臂勾進醫生臂彎;對醫生說:「我向來依賴陌生人的善意」。她,就這樣服服貼貼地挽著醫生,去赴一場悲傷而荒謬的筵席。 誠然,對白蘭琪而言「陌生人的善意」是她潛意識的自我欺哄,卻也是她在面對絕境時的最後依託。 在我們真實生活裡,來自陌生人的善意,總能幫上人一點忙。譬如:上班趕搭電梯分秒必爭,電梯門正要關上的霎那,電梯內有人快速按下開門鈕,讓即將遲到的誰,搭上這班關鍵性電梯,好感恩哪! 我想起兒時某個雨夜,母親與我一直等不到父親回來,心裡發急,晚飯都沒能好好吃。下半夜,我似睡半醒間聽見母親正責怪父親,他忙著道歉並解釋……,才知道是回家途中,拾到一個大膠袋包著一盒印有英國小皇冠標誌的西裝面料,心想,遺失這樣高貴的物品必定急壞了,於是站在路旁等待失主回來認領。儘管父親回家挨了罵,仍然很感欣慰。父親描述,失主神色焦急地沿著他單車行經的大街小巷尋找失物;當他看到父親抱著他遺失的盒子,站在滂沱大雨中等著,他衝上前,跪下致謝……。原來是他家遭逢變故,幼兒害病、高燒不退,他帶著家裡僅存的貴重物品急慌慌要去委託行變賣。大雨天,心急路黑騎單車趕路,膠袋滑落而沒有立刻察覺……。 忽然,我們家老作家拋出一句:「我老丈人已經把『陌生人的善意』提升到人性的輝光了啊!」我眼睛一亮:「你這『輝光』說得有深度。我再講個故事,讓您再次感受人性的輝光。」 James家貧,但母親總教導他「要做對的事(善事)。」長大後James是工廠雜工仍無法脫貧。太太已屆預產期,偏在這時候公司要減薪。不同意減薪者就直接解僱。James失業,太太生產,他付不出婦產科費用,站在醫院走廊上發愁。巧遇前天夜裡在路邊慌張跑來向他借錢加油的男士,說太太在車上快要生了,匆忙出門忘帶錢包。James把皮夾裡僅有的二十元美金都給了他。男士問他名字?他回答:James。 沒想到此刻他倆會在醫院走廊相遇!這位男士Frank竟然是大企業老闆。他說:「我太太前晚順產,我們為紀念並感謝您善意的幫助,為兒子取名James。」James非常感動,內心卻仍糾結著沒錢繳費。Frank見他愁眉深鎖,問明緣由,驚疑地問:「你失業正面臨財務困難,為甚麼前天晚上還願意將身上所有的錢都給我去加油?」James回答:「因為,那是對的事。」 故事結局,Frank聘請James出任他公司的業務經理,理由是:他需要一位能在關鍵時刻「做對的事」的經理人。陌生人的善意又一次綻放人性的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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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樓迴響
今年1月9日我接到廈門的好友來電告知,他的一位親戚正在推動一齣交響樂《土樓迴響》盛大演出,希望能吸引金門的鄉親去聆賞,為了擴大宣傳效果,讓我協助在金門日報頭版刊登廣告,所幸不辱所託,兩天後就順利刊登出來,這應該也是兩岸藝文交流的一項創舉。 《土樓迴響》是由現年97歲的音樂人鄭小瑛教授推動、劉湲作曲的交響詩篇,2001年,《土樓迴響》榮獲首屆中國音樂金鐘獎的唯一金獎,並先後入選「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中國百年音樂典藏」。今年1月17日在廈門藝術劇院舉辦首演25周年春節音樂會,吸引無數音樂愛好者前往聆聽欣賞,也獲得很高的迴響。 這又重新勾起我的回憶,10幾年前我曾在友人安排下去過南靖田螺坑土樓群,那「四菜一湯」的美景依稀還在我腦海內盤旋不忘,所以1月20日兩位金門籍好友方耀鴻、孫金城說未曾去過土樓,我就安排帶他們去一趟永定土樓一日遊。 說起土樓又讓我聯想起,多年前曾去蓮庵村拜會金門文化局前局長呂坤和老家,在他家旁邊看到有「土樓」的站牌,我好奇詢問:「金門也有土樓?」據當地耆老告知,土樓這裡原本建有一座城樓,進出必須用吊橋,民國38年國軍進駐後,才被拆除,石材被搬去做碉堡。所以金門的「土樓」年輕一輩根本無人知曉。 我們從廈門火車站附近搭遊覽車,此行共有約30位來自全中國各地的遊客,聽取當地導遊張燕介紹,土樓之所以有名乃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美國在衛星照片中發現福建西部崇山峻嶺間,有類似核反應爐的東西,引起白宮一陣恐慌。雖經過20年研究,用間諜衛星拍下無數圖片,但仍無法了解1500座「核彈發射井」中的「機密」。後來中情局在1985年派出一對夫婦偽裝遊客,到福建永定縣調查,終於發現那些「發射井」,原來是歷史悠久的客家土樓,並不是所謂的「核武設施」,才令美國當局鬆了口氣,這個美麗的誤會也造成土樓轟動全世界。 車子途經高速公路駛入閩西山區,群山層疊,雲霧在山腰緩緩流動,當第一座土樓映入眼簾時,那份震撼幾乎是瞬間的——百年來屹立不搖的厚實牆體,在青山環抱中顯得安靜而堅定,像一位歷經滄桑卻仍目光沉穩的長者。 走進五A景區永定土樓,時間的流速彷彿慢了下來。圍牆之外,是遊人穿梭的熱鬧;圍牆之內,則仍保有家族生活的溫度。有人說,土樓早已和十多年前不同了。確實,如今一樓多半轉型為咖啡館、文創商店與小吃鋪,年輕人返鄉創業,為這些古老建築注入新的生命力。然而,只要抬頭望向那一層層向上延伸的木窗與迴廊,依舊能感受到昔日聚族而居的秩序與情感。 土樓的誕生,本就是為了生存。宋元肇始,明清成熟,它們以土、木、石、竹為材,夯土為牆,不施鋼筋水泥,卻能抵禦風雨數百年。厚實的牆體,鐵釘難入;低調的外觀,內裡卻自成天地。這不只是建築工藝的智慧,更是客家人面對動盪年代所鍛鍊出的集體防衛哲學。 行走其間,很難不被那種「一家即一村」的空間感動。數十戶、數百人共住一樓,祖堂、學堂、井水、戲台一應俱全,日常生活與倫理秩序自然運轉。一部土樓史,其實正是一部家族史、也是一部鄉村社會的縮影,將「天、地、人」緊密結合。 我們前後拜會過僑福樓及有「土樓王」稱號的承啟樓,這座土樓據稱有406個房間,每天住一間住一年也住不完,一旁還有兩座方型的土樓,讓人聯想起天圓地方的不同格局;另洪坑村的振成樓,被譽為「土樓王子」,圓樓依八卦格局建造,外圈四層,氣勢恢宏;振聲樓則是鄭小瑛女士的祖父所建,鄭小瑛向永定區負責人提議,將此老樓改名為「土樓迴響-振聲樓」,取意「客家文化,中西融洽,振聲鄉里,迴響世界」,同時設立「鄉村音樂課堂」教村裡的小朋友學習,被列為永定縣級文物保護單位。 2008年,福建土樓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從此站上世界舞台。但真正讓人動容的,並非「世界遺產」的光環,而是它至今仍被使用、被生活著。夕陽西下時,樓內升起炊煙,孩童的笑聲在中庭迴盪,歷史與當下在此重疊。 離開永定時,我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那厚重卻溫柔的土牆。百年來,它的氣派壯觀未曾改變;而在歲月深處,新生的創意與生活方式,正悄悄發芽。土樓不只是過去的遺產,更是一條仍在延伸的時間長廊,靜靜等待每一位來訪者,走進它的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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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小嶝望大小金 ──記金中退休協會大嶝、小嶝一日遊
2025年12月,年終,中共解放軍進行臺海軍演,代號「正義使命─2025」。 12月29日臺灣電視台晚間新聞紛紛報導:「民用航空公司考量中共軍演,取消明日台金航班,總計取消金門68架次、馬祖16架次,受影響旅客約6千人。」 金門高中退休教職員協會早已規劃了12月30日大嶝、小嶝一日遊。因為中共的軍演,台金班機取消,那麼,金廈小三通的船班取不取消呢? 計畫不一定趕得上變化,只有待命。一夜平靜,沒有收到張領隊的取消通知。 30日清晨7點半,先生和我還是依計畫,騎機車輕便地直奔水頭碼頭。沒料到,碼頭大廳人聲沸騰。蔡理事長、董總幹事笑臉迎賓,蔡老大唱名發船票,同事們、眷屬們更是個個興奮相見、寒暄,熱熱鬧鬧的大廳毫無軍演的風雨感。 因為客滿,早班的金廈小三通還提前10分鐘,於8:20分啟航。 大型遊覽車由廈門直抵大嶝。大嶝島位於福建省廈門市翔安區,面積約13平方公里,近千米的大嶝大橋連接了大嶝島與翔安半島。大嶝島與小嶝島、角嶼等組成嶝島群島。群島原屬金門縣大嶝鄉,1949年10月,解放軍占領嶝島群島,曾設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金門縣人民政府。 參觀金門縣政府舊址、大嶝廟宇、戲台、鄭氏家廟……。穿街走巷,沿途所見的古厝、洋樓和金門的建築一模一樣。 到底是歐利桑、歐巴桑觀光團,大伙駐足最久的地方是傳統菜市場,最感興趣的是又新鮮又便宜的現剝海蚵。 雖是隆冬,但陽光普照。大車換小車,40多人的旅遊團,分坐4輛12人座的電瓶車,繞行正在填海造陸、大興土木的翔安機場,說說笑笑之餘,也想像著未來完工後翔安大機場的壯觀遠景。 到達面積僅1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嶝島,參觀野趣的鐵樹開花後,進餐廳。海邊吃海味,這一餐,除了古早味的蚵乾飯,活蝦、鮮魚、青菜,都標榜現抓、現採、現煮。果然,其舌尖回甘的滋味非冷凍食品所能及。當然,杯盤之間,金門人聚餐,絕對少不了陳年高粱酒的飄香! 餐後,到小嶝島「石源古殿」的海邊望大金門,白沙、礁石,天然景觀又是和金門海一模一樣。建於明代的石源古殿供奉玄天上帝,柱聯:「面向鴻山古殿馨香;背依太武神靈顯赫」。鴻漸山、太武山,好熟悉的山名!金門古籍《滄海紀遺》不是如此記載:金門的龍脈,歷鴻漸山、小嶝、角嶼,過青嶼,而至太武山。而眼前,金門的太武山正以仙人倒地之姿平躺著,山上的電視轉播站清晰可見。 一衣帶水,1949年前大小金與大小嶝的故事自然湧現!父親由小嶝渡海到大金作石工、採買貨物、煮油飯……。兩岸戰爭爆發,一夕之間,交通中斷,天倫不見,悲歡離合,相隔再相見,竟然五十多年! 走進乾貨特產店,紫菜乾、海蚵乾、魚乾…,琳瑯滿目。團中家庭主婦們、家庭主夫們再次發揮大採購的熱情,紛紛大包小包地豐收而歸。 最後一站,邱氏祠堂。久讀金門古籍《釣磯詩集》,久識宋元時期理學名賢邱葵的大名。今天,第一次到小嶝邱氏祠堂,祠堂的格局又是和金門一模一樣。祠堂大廳上高懸「理學名賢」的橫匾,廳旁兩壁則有多首邱釣磯的名詩,包括最具代表性的〈卻聘詩〉:「天子來徵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台……。袖中一卷春秋筆,不為旁人取次裁。」 順利搭上金廈小三通17:30分的晚班船,順利回到金門。 打開手機,泰國姐夫遙遠地傳來2通未接來電,來line關心:「中國在台軍演,臺金飛機沒有起飛,你們的生活受到影響嗎」我回以:「還好,今天我們照常到廈門一日遊」「平安回到金門了嗎」「回家了」。 2026年1月2日,《金門日報》標題:「2025金廈泉小三通往返突破184萬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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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消失的學校印記
時隔二十年,《金寧鄉志》編修的大工程再次啟動,為了要更了解金寧鄉的現況,日前特別辦理「金寧鄉志纂修座談會」。在鄉志編撰委員會走訪各行政村說明,並廣納村內鄉賢耆老寶貴意見之後,讓編修作業有更明確的方向。 座談會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榜林村民所提出的「寧山國校」,這座小學在金門教育史上可說是時空消失的文教環境。根據史料記載,政府為響應胡璉將軍「一村一校」政策,於民國 46 至 48 年間,在金寧鄉南端設立一所學校,以促進這一帶區域之文教發展,位址即現今金門酒廠寧山庫和殯葬所之間,名為「寧山國民學校」,當時有些房舍是存放軍糧及戰備糧之所在地,是八二三砲戰時期的後勤支援基地。學校設立後,我剛好是學齡之年,那時跟著村裡學長去該校註冊,老師說:「你年紀太小,如果砲彈打來,來不及躲防空洞,等再長大一點才來念」,所以後來我真正入學時(民國48年)已是超齡學童,學校也成為榜林國校(國民學校簡稱)昔果山分班,到了四年級,因榜林國校學生人數較少,面臨併校危機,校長要我們昔果山學生到榜林國校就讀,但因榜林和昔果山的路途較遠,後來我們就選擇到后湖的垵湖國校就讀(現之垵湖分校)。 由於近日在整理《金寧鄉志》,關係到「教育篇章」之內容及鄰近自然村(如榜林、東洲、后湖、昔果山)的歷史淵源。特撰文將所知道的地緣背景闡述,讓關心教育之人士了解當時「寧山國校」創設學校之艱辛歷程,以作為教育史料記錄之參考。 當時金門為了普及教育,推動了許多簡易國民學校或分校,寧山國校就是在這種環境情況下設立的,讓昔果山、后湖一帶的學童有就學的場所。根據文獻,金寧鄉有許多以「山」為名的地方,如盤山、青山、青山坪、菽藁山等,故學校以寧山命名。雖然寧山國校的歷史短暫,但對金寧鄉南端區域的文教發展史卻是一個重要的印記,並象徵著當時政府對地方教育的重視與區域整合教育理念。 金寧鄉早期曾有小型校區整合改制為分校或併校,如現之垵湖分校和以往榜林村的國礎國校(前身為榜林國校),而寧山國校設立後,因戰爭關係,學校設立後不久,遭逢八二三砲戰,為了學童安全以及因應軍事管制下的教育資源整合,依據併校計畫將學校遷至瓊林中興崗改名為「金門縣湖山聯合國民學校」,簡稱聯合國校。後為紀念八二三砲戰期間,在守衛金門任務中不幸殉職的陸軍第 69 師師長雷開瑄將軍,感念其功勳,將其駐守地區附近的「聯合國校」於民國52年更名「金門縣立開瑄國民學校」。而寧山國校裁併後,又在后湖設立垵湖國校(現為垵湖分校),由此反映了早期金門「一村一校」過渡時期及環境變遷關係遭遇到許多複雜的「國民學校整併」過程。 當時的寧山國校校址是現在金門酒廠寧山儲酒倉庫及簡易的辦公處所,目前尚留有「百年樹人」之碑記及兩棟舊教室,值得保留遺蹟,以作為當時政府在戰時重視教育之印記。早期該地帶因地理環境及戰爭因素,甚少開發規劃,而金門酒廠又是金門最重要的經濟支柱,未來將成為金門發展的核心地帶,可在酒廠與昔果山圓環周邊進行地景美化,建立「酒香門戶」的視覺形象。且因附近公共(國有或縣有)用地較多,未來若能結合現有之國家公園、金門酒廠、尚義機場……等作更好規劃和建設,由農業區與聚落,轉向綜合產業發展地帶,將酒廠周邊轉為產業專用區,提供更多工商用地,以紓緩目前金門合法工商用地不足的問題。並規劃設置綠色生態公園或文教中心,以平衡開發與文史保護機制。相信寧山這一地帶就是金門未來的「護金神山」與金門蓬勃發展的新據點。 (以上是我根據耆老士紳訪談和自己經驗撰文而成,期盼鄉賢不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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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提醒我停下來的日子
「以前總以為還有下次,直到某一天、某一刻,下次變成了一種奢侈。」近來經歷了身邊親人朋友的生病及離別,讓我深深覺得,時間突然變得很具體,說來抽象,但我總是將時間視為流逝,而不是一點一點「被拿走」。當有人病痛纏身或到了生命尾聲,時間會變成「剩下多少」、「來不來得及」這般具體。 前段日子回到金門參與爺爺喪禮,那幾天時間過得很慢、見了許多人、但話卻說得比平常少;進行了喪葬儀式、圓滿後大家道別、回歸各自生活。諸多祭祀和民俗其實我搞不太清楚、梵文經文字句對我也過於高深,雖然不理解,但卻深切感受到置身其中、其平靜卻很沉很沉的氛圍中。親人的離世固然悲痛,但更讓我傷感的是在世因此難受、忙碌或保持微笑的他人,也許因為我們都成了大人,所以連悲傷都學會了節制,不喧嘩、不吵鬧、也不輕易示弱;但在一些沉默的片刻,可能會隱隱作痛,也正是這樣的收斂,讓感受變得更深、更久。 那幾天我想了很久,人終究要面對生死與離別,卻還是會不死心地問「為什麼?」明明知道答案未必存在,卻仍期待能為失去找到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也許,「離開」本身就寓意有「離」才有「開」?在轉折發生的當下,我們必然會緊抓著失去不放,反覆確認那些已經不在的重量。只是隨著時間慢慢推移,視線也開始改變方向,從缺口,轉向仍然擁有的事物。想念不會結束,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失去不是消失,而是不再以原來的樣子出現;而我們,只是學著在新的節奏裡,繼續生活。 這次我在家多待了幾天,跟家人聊聊近況、更新親朋好友的故事,也談了生老病死等相對嚴肅的話題,我很慶幸身邊的人都保持正向地、清醒地回歸生活。我也趁這幾天停下腳步,拋開工作、社群、周遭的人事物,將注意力放在與自己對話,對「停下來」有新的理解;這些提醒我們停下來的日子,並不是要我們停止前進,而是要走得更遠、更清楚。慢一點,聽一聽自己的心,環顧看看身邊的人,也問問自己是否還在珍惜、能感受到愛與感恩。我們總是著急著往前,尤其像重要親友離世,多數人們卻會逼著自己盡快站起來、告訴大家自己沒事,卻忘了,停下來其實也是一種勇氣。我意識到,世界不會因為我們慢下來、停滯不前或生活的重大改變就崩塌,卻會因為我們「忽略」而悄悄失去。這份「忽略」更具體一點像是陪伴,因為陪伴這件事,一旦成為回憶,就再也無法重來。 日子還在走,世界依然忙碌。那些提醒我停下來的時刻,讓我學會把目光放回當下,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人和事。這篇文章,我想傳達給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想念依舊存在,失去只是換了模樣,而我們,只要想著在每一個平凡的今天,好好活著,好好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