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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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人需要故事?
上個月的假日,除了運動之外,多數時間都待在家看影視及娛樂,從實境秀、動漫、電影到漫畫小說等,花了很多時間與虛構的世界相處,但實際的我,卻感到內心被逐步充滿電量。有人說,看動漫是在逃避現實,我卻覺得,真正讓人沉迷的,不是那些華麗的畫面,而是故事裡總有人替我們說出了現實中難以言喻的情緒。故我想來聊聊,為何人會陷入其中、又為何,人類會產出及需要這些「故事」。 我認為,喜歡這些娛樂並不是因為在逃避現實,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現實太複雜了,那些虛構的世界,反而讓我們更容易理解真實的人生。動漫、漫畫、小說、電影、遊戲,其實只是不同的載體,本質都是故事。「虛構,是情感的容器。」相信多數人都有感於,生活中很多情緒其實沒有出口,也難以具體言喻;例如,努力不一定能有回報、道歉未必就能和好等,但我們再有這些行動前,必會先有所設想後果及走向,於是,這些未依照規劃執行的、與理想或期待相異的,便成了故事,我們期待在故事中看見自己。像是英雄電影,看到主角跌倒又站起來,我們能得到勇氣;看到角色失去重要的人,我們終於允許自己哭;看到友情、親情、愛情被描繪,我們重新理解自己的情感。這些虛構的世界,沒辦法替我們生活,卻替我們整理了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我們喜歡的角色,其實是另一個自己。」心理學有個概念叫「投射」,我們喜歡某些角色,不只是因為他帥氣或漂亮,而是因為代表了某種自己。就例如,我爸爸喜歡看金庸的武俠小說,他著迷的或許不只是刀光劍影的江湖,而是英雄身上那份俠義、堅毅與信念,即使身處紛亂的世道,依然能堅守自己的價值,活出屬於自己的風骨,並在人生中寫下自己的篇章。而我媽媽喜歡看戀愛實境秀,如《換成戀愛》、《Heart Signal》,她喜歡的未必只是節目中的曖昧互動或戲劇性的情節,而是透過陌生人相識、相知的過程,重新感受人與人之間情感建立的細膩變化。那些心動、猶豫、坦白與錯過,或許都喚起了她對人際關係的好奇,也讓平凡的日常,多了一點對愛情與人性的想像。 又像是,我很喜歡看「群像」的動漫或影視,如《進擊的巨人》、《排球少年》等,比起個人的英雄主義,我更容易被一群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的故事所打動。那種彼此信任、互相扶持、一起成長的過程,總讓我心生嚮往,也彷彿填補了現實中難以完全實現的歸屬感。另一方面,我也偏愛治癒系的作品,像《葬送的芙莉蓮》,或許是因為生活總有疲憊、焦慮與無力的時刻,而那些溫柔的故事,總能給人一個暫時安放心靈的地方。它們未必能改變現實,卻能讓人重新整理情緒,帶著一點點勇氣,再次回到現實之中。回頭想想,我們喜歡的角色,其實未必只是故事裡的人物,而是自己內心某個尚未完成、卻始終渴望靠近的樣子。 或許,人之所以需要故事,不是因為想逃離現實,而是因為現實需要故事來理解。每一部喜歡的作品,都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的,不只是作者創造的世界,而是我們自己。當動畫播完、小說闔上、遊戲通關,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劇情,而是那些曾被理解、被安慰、被鼓勵的自己。所以我們一次又一次走進虛構,不是因為不夠勇敢面對現實,而是因為故事讓我們更有力量,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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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貧童到教授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剛步出校門,初執教鞭,但由於長官、師長鍾愛,時常要到台北進修,當時因為台北舉目無親,時常要為住宿傷腦筋,事為表叔知曉,他即刻伸出援手:「為學,我的研究室有一張床鋪,是我平時休憩的地方,如果你不嫌棄,可以住在那裡。」 這番暖心的話語,頓時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喜出望外,所以那些日子,我到台北進修,如果沒能安排住宿,我就厚顏的住在表叔家。 表叔是民國六十八年遷居台北的。 那時,他白天要上班、上課,拿到碩士、博士學位後,其恩師毛連塭校長請他擔任「創造思考教育中心」主任,那時國內的創造思考教育剛剛起步,毛教授慧眼識英雄,力邀他出掌斯職,責任可謂既艱且重,但是他卻甘之如飴,而且表現得有聲有色。 每天放學回家後,他並沒有閒著,除非是必要的公事或應酬,否則一定到研究室進修、閱讀或辦公,他深知自己的英文仍有進步空間,所以每周固定請老師到研究所教他英文,他是一位即知即行的人,從不畏苦,總是胸有成竹地進行著自己擬定的進修、充實計畫。 他喜歡看書,也鼓勵我多閱讀,每次我住進研究室,他一定抽空請我吃飯,吃完飯後,必定乘公車到重慶南路逛各大書局,一進書局,他總會說:「為學,我要送你一本書,這裡面的書,你都可以挑。」恭敬不如從命,每次除了我自己選購的書籍以外,一定還有一本是他贈送給我的。這個習慣,後來也變成我獎勵學生的方式,只要是學生表現傑出,就一定有「贈書」這個選項。 多年後,我再回首,發現自己經年養成的閱讀習慣,除了家姑陳瑞瑛女士的耳提面命、鍥而不捨地緊盯與追蹤外,表叔的贈書之恩情亦功不可沒;理由是自己買的書可以慢慢看,但是長輩贈送的,其中有滿滿的愛心、鼓勵與關懷,沒有棄之而不顧的道理。 三年多前,他受命主綰財團法人金門酒廠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並出任董事長一職,他除了一口答應長官外,並力邀我擔任董事,基於「長有事,幼服勞」的認知,我答應試試看,這三年多來,他以拚命三郎之姿,把一個冷衙門經營成大熱門,與他共事的年輕同事,幾乎都有吃不消之感,但是經過一年的歷練之後,他們每個人都從生手變成可以獨當一面的高手,可見事在人為,關鍵在做不做而已,要做,有做不完的事;不做,事情就永遠擱在那裡。 平時,他很少跟人訴說內心話,有一次,我聽他談起他和胡璉將軍的緣分,他說:「我出生後身體羸弱,因為家貧,營養不良,終至病情嚴重,幸好有胡璉將軍的部隊進駐,我媽就向部隊索取白粥慢慢餵我,沒想到病情竟慢慢好轉,終至完全痊癒。」 聽完這番「夫子自道」後,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他今天會如此打拚,就是永遠抱持著一顆感恩的心,把報恩當作工作的原動力,才能凡事一往無前、全力以赴、無怨無悔。 上個月(六月)的二十九日,他接下副縣長一職,第二天,他抽空回塔后二十二號胡璉學堂慰勉開會的委員,得知網路上有人對此任命不以為然,我等他坐定後,跟他說:「不要管那些流言蜚語,您做就對了!」 一個從貧童,靠著自身不斷的努力奮進,由學生、老師、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董事長、一路爬升到副縣長,掌聲應該多於噓聲才對! 他是誰呢?他就是我叫了一甲子的表叔──陳龍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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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城烈滷
六月初,退休教師會有蘇北之旅,隨團遊揚州,瘦西湖是二次再遊,午餐吃了淮揚菜後,即驅車到「鹽城」。鹽城市-東臨黃海,「環城皆鹽場」,自西漢始建鹽瀆縣,東晉改名鹽城,因遍地煮海為鹽而得名。參觀「中國海鹽博物館」,遍覽「海鹽華章」-引海製鹽-行鹽四方-鹽政春秋-海鹽興城。再走覽「鹽鎮水街」-傍水建屋,依水為街,這是青磚黛瓦的仿古文化景區,以海鹽歷史為主題,緊鄰串場河,河道蜿蜒游小艇,水雲閣融合了江南水鄉風貌。 出生於鹽城的郝柏村(1919-2020)將軍,陸官砲科出身,任金門防衛司令部砲兵少將指揮官,823在金門擔任陸軍第九師少將師長,奉命戍守烈嶼有功,獲頒雲麾勳章與虎字榮譽旗。後曾任行政院院長,享壽101歲。 當地導遊介紹後方知,宋末陸秀夫是鹽城人,還說他考上狀元。我糾正說,宋寶祐年間同榜狀元是文天祥,陸秀夫二甲二十七名進士,但兩人都當上宋丞相。若再加上武將張世傑是為「宋末三傑」,忠烈殉國,金門拜為「三忠王」,在沙美建宮廟共享千秋香火。我曾揮筆題上「三忠王宮」額,並書「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上石。文天祥詩〈過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古絕唱! 宋末文天祥、陸秀夫護皇室從臨安南來,後有追兵,江西吉水文天祥過珠海零丁洋,在岸上被元兵所執,至大都忽必烈親往勸降,文天祥不屈,從容就義。河北范陽張世傑,原為元將,後奔南宋抗元,在崖山海戰後拒降,溺於平章山下。陸秀夫大船在珠海崖山,為元兵所困,陸秀夫將玉璽栓在趙昺身上,背起八歲的幼帝趙昺投海而殉,隨船群臣以及後宮嬪妃們,跟著皇太后楊淑妃紛紛投海盡節。七天後,海上浮屍十幾萬,南宋皇朝自此覆滅! 楊淑妃親兄弟楊亮節國舅,帶三子出臨安,一路追隨南來,泉州豪門蒲壽庚(其先世是阿拉伯穆斯林人)拒其入城,再走至漳州漳浦佛曇,聽聞先一步到廣南的崖山慘烈,此時恰逢第三子楊佛曇(世隆)重病,留養在漳浦佛曇,亮節公攜長子佛細(世昌)、次子佛成(世耀) 從廈門渡海到金門,在官澳寶珠山(達山)隱世定居,楊氏世代繁衍至今。楊維居總會長,近年常到佛曇會親,並投資買下數屋,叔祖佛曇派下繁衍成一佛曇鎮,佛曇公後世也從佛曇移居台灣各地,兩岸三地楊氏都有同宗之親。 金門「官澳楊,青嶼張」,沙美地區崇祀先烈為三忠王,固有其源由。官澳楊家是遷來金門的大宋遺臣,與楊淑妃同患難的陸秀夫,自然要被供俸起來奉拜。青嶼張也自然要奉張世傑作為張家的保護神;還有厲王宮拜唐將張巡、許遠、雷萬春也是沙美張的忠魂保護神。清代金門後浦人文應舉,官至瓊州總兵,墓葬在古崗,模範街邊文厝埕是其舊居,文家不一定與文天祥有直接親屬關係,但金門自古為忠臣烈士的遺民地,世代供俸的神尊盡是捨身取義的忠良! 蘇北鹽城陸秀夫忠烈神尊入元降駕金門,浯洲場西園鹽鄉始建於元朝。西園抗日烈士紀念碑上說,金門青年黃世澤、黃情鎮、黃玉斗、黃東海、葉神比等,在南安組「復土救鄉團」,28年潛回金門擊殺駐金日寇,株連百人,黃東海、黃水萍、黃文憨、陳九映四人被斬首於西江海灘。碧血白鹽,烈火煎滷,熱血救亡,天涯孤臣,都是有濃烈鹽滷海味的忠烈,不分南北,古今同映碧海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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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婉雲的浯島簽名
好幾回,許多人問我,「作家夏婉雲是金門人嗎?」我說不是呀,她老家在大陸,有一次下榻水調歌頭民宿,夏婉雲且以鄉音對談、朗誦,只是我健忘,忘記她老家是安徽或四川了。 引起誤會,肇因夏曾經書寫多篇散文,寫金門的鱟與民俗,多次獲得浯島文學獎,也難怪造成誤解。然而關愛一個地方,不在於他們是否在地、在籍,而是心頭有沒有那個地方。我好奇、始終也還沒有問婉雲姊,為什麼對金門情有獨鍾,寫單篇散文之外,還完成一本詩集。 多次與婉雲姊出訪,兩岸交流或者金門,好幾回在回程旅途上,沒有看見婉雲姊,一問才知道,她多留了幾天,無論是杭州、衢州或者金門。她在金門多留幾天的頻率更多,我不免想,多留幾天有什麼作用。 遊子如我,多留幾天不過往返老家昔果山、媽媽家榜林以及就讀的垵湖國小,它們成為我的鄉愁地圖,永遠大霧瀰漫的三角洲。婉雲姊則不然,她沒有被限制住,金門島成為她的關注地與重新命名之島,《以翅膀簽名》就是她的金門詩集,觀點果然有別浯島中人。 婉雲姊勤訪坑道、莒光樓、北山洋樓、小西門公園;走訪得月樓、后沙與安岐等碉堡,以及太武山、馬山;乃至於建功嶼、明遺老街、榕園、羅寶田紀念館、古崗靶場、邱良功母節孝坊等。羅列地點,在彰顯「多留幾天」的空間去向,不僅是旅人的探勘,而帶著關懷,在時光中聆聽彼時、當時,完全有別不少寫作者的「紙上作業」,以滑鼠遊遍金門,婉雲姊腳踏實地,而且再而三。 「身歷其境」便能「設身處境」,〈一波一波浮動的筆鋒〉寫莒光樓賴生明先生的英勇事蹟,夏婉雲寫下,「這或許是最高處/一支筆站過的崗哨」,何為勇敢,何為榮譽,扼要又深刻。〈兩膽之上〉寫大膽島、小膽島,「彈孔裡,青草開了花/歷史退了鋒芒/只剩日光/細細縫補」,細細縫補用得巧妙,人為的政治角力下,只能做一個好人,才好兩頭平衡。 對旅者來說,戰事遺蹟憑弔通常流於一刻鐘的感動(或者更短),有時候連默哀也不需要(因為事不關己哪),夏婉雲卻能以它地、它時、它景,成為我地、我時、我景,當然,便也成為、「我情」,在寫作上這需要「移情」,把它者經驗融入吾身,在用情上,這需要「深情」,把苦難揹起來,再化為詩文,這需要人飢己飢的情懷,當然也是有志寫作者的情操。 詩集的輯二以迄輯七,夏婉雲以走訪為本,描繪屬於她的金門地圖,戰爭遺跡、鸕鶿與飛翔、馬伕淚悲劇,還有庶民的牛肉麵、石蚵煎等,這些可以按圖索驥,提供讀者到訪的史蹟、美食,感受夏婉雲的感受。 是書名也是篇名〈以翅膀簽名〉,「每一隻飛來的鳥/都是一個說不出口的名字/以翅膀簽名於季節下方」,「思念不是潮汐/而是反覆低飛」,一首詩,寫了金門人思鄉,以及外地人該以什麼姿態置放其中。〈地底之書〉,「這世界有些堡壘/不是用石頭築的/而是用汗水、耳語/與集體的等待」,「土不是牆,是時間的紙張」,再一次地移情、深情,讓潮濕的、陰暗的,帶著點殘酷意味的碉堡,充盈了人世的嚮往,且以歷史為鏡、為情。 謝謝婉雲姊,以詩以文持續關心金門,她以「多留兩天」的方式,為浯島註解,也完成了詩意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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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的番批
早年許多金門前輩選擇落番,遠赴番爿(民間口語亦寫做番邊)討生活;閩南人、金門人對故鄉泛稱為「唐山」,唐山是根,番邊是謀生之地,有句俗諺:「南洋錢,唐山福」,到南洋打拼返鄉的華僑被稱為「番客」,從番邊寄回鄉的錢叫「番銀」,用番銀蓋的房子叫「番仔樓」,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番客回鄉發送給鄰里孩童的糕餅叫「番餅」,至今仍記得拿著番餅時那種開心又滿足的感受,在那個困苦年代顯得特別滋味甜蜜。 然而落番者不論發達與否,在每個人心中最期待的,就是能收到來自遙遠海外的「番批(家書)」;滄海隔絕唐山與番邊,滿載無盡的思念鄉愁,番批成為親人間唯一的臍帶。 就在我剛上國中二年級不久的某天下午,當我下課回到家時,一進門就看到大哥正在打包行李,看似要出遠門的樣子。大哥見到我就嘆一口氣說:「老三,我接到派令,下星期一就要調職到烈嶼鄉公所上班,二弟去年去當兵了,家裡還有許多農務要忙,父親年紀大了,你就盡量多承擔些」我連忙點點頭應聲道:「我知道,大哥放心吧,如果真需要時我再到村公所借電話通知大哥」大哥沒再接話,低頭繼續整理行李。 我站在旁邊,突然他回頭道:「有件事你得代替我繼續照顧隔壁的阿婆,她每個月都會到家裡來,要我幫忙寫信寄給南洋的兒女和親戚等,記住喔!」我滿口答應:「幾十年老鄰居了,爸爸媽媽也樂意我能為這些老人家盡心作點事。」母親常說這是做功德、添福報,年紀輕輕的我可沒想那麼多,事情來了,把它做完就是了。 鄰居的蔡姓阿婆,有兩個兒子,都去落番,分別住在印尼和馬來西亞,女兒和女婿則在新加坡經商,子女們都很孝順,總想接阿婆到國外侍奉,但她堅持留在家鄉,除了不習慣南洋的生活,心裡最惦記著廳堂上列祖列宗,需要在忌日或節日供養祭拜,晚輩都會按時寄錢(番銀)回來祭祖和孝順母親,每次收到信的時候,對老人家來說,這是她最感榮耀和滿足的時刻。 阿婆出生於晚清,大半生在民國度過,一身黑色右衽布衣的古典服飾,頭髮整齊挽成舊式低髮髻,腳下是廢止多年的三寸金蓮,雖然時代變遷,但出生於晚清的金門老婦人,仍是如此的穿著,一身古貌藏盡歲月滄桑。 年邁七十多歲的阿婆依然精神健旺,小巧的纏足,步履平緩端正。她總會先打聽我何時有空的時間,帶著她特地買來的西式信封信紙,進門時總是客氣地向爸媽打招呼:「又要麻煩阿山幫我寫批了」總不忘帶著一個小布包來,裡面裝著要送給我們的萬金油、驅風油、五塔散之類的南洋出產藥品。母親推辭說:「舉手之勞,不必客氣」,但阿婆堅持要我們收下,不然就要把信封信紙帶回去了,母親只好收下(那時代由金門華僑帶回來的藥品都顯得非常珍貴)。 寫信前我會先攤開阿婆收到來自南洋的信,邊看邊一句一行唸給她聽,信中有些太簡短的語句,我就稍作擴大解釋,盡量傳達出完整充實的訊息。她聽了時而緊蹙眉頭,時而露出淡淡的微笑,但很少插嘴,整封信聽完了,她就微微一笑:「我都知道了,謝謝你。」有幾次當我唸完信後,見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心裡有點慌張,不知所措,她緩緩道:「阿山你就開始幫我寫信吧!」 五、六十年代以前,國際交通不便,久別難重逢的思念之情,就藏在她那雙緊盯著信紙的眼神裡,雖然不認識字,但會用心算著我落筆的字數和詞句長短,然後用很慈祥的口吻:「阿山,我交代的事都寫到了吧!」一張小小的信紙,承載著老人家心上千斤萬重的思念與期待,每次信寫好後,我都會慢慢唸一遍給她聽,當我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時,就會看到她點頭滿意的笑容和親切的謝意,我也十分開心。 高中畢業那年夏天,是我最後一次為阿婆寫信,因為我即將前往台灣參加大專聯考,當我跟阿婆告別,告訴她必須離鄉的原因時,她走近身旁握著我的手說:「出外去求功名是正確的,你將來一定會有成就,可以光宗耀祖的。」只是,她欲言又止,接著用很堅定的語氣道:「功成名就後,不要忘了故鄉,忘了金門,台灣和金門比較近,要常回家看看父母,這也是我的期待。」或許這時候讓她又想起了遠在南洋的子女而有所感觸吧!她為我祝福、勉勵,但難掩不捨與失落的表情,至今仍深刻於心底。(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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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昔日「社教館」二、三事
對於家鄉年輕朋友來說,「社教館」是個陌生的名稱,但在我小時候,社教館卻發揮著多樣的社會功能。同時,社教館還有圖書收藏,兼有圖書館的功用。昔時,它就坐落在目前金城鎮公所的位置上,圓環旁邊,一棟寧靜的平房建築。事實上「社教館」的前身就是民國四十八年成立的「金門縣立圖書館」,後來改成「金門縣立社會教育館」簡稱「社教館」,兼辦圖書館業務。(接著,改制為「金門縣立文化中心」及升格為金門縣文化局。) 我第一次與電視機相遇也在這裡,那時好像是轉播一項劃時代的事件。在一個有月色的晚上,館方體貼地將一個木架子擺在室外的入口處,一台大約十吋的黑白電視就放上面。對我來說,由於時間長遠記憶已經模糊不清。我試著回憶猜想可能是「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的轉播,才有這樣慎重的安排。但登陸月球在1969年,時間好像晚了些。後來,想到可能是台視開台,時間是1962年,比較吻合。這是劃時代的事件,社教館才將僅有的一台黑白小電視機,拿出來與公眾分享。那時還沒有轉播站,電視銀幕上只能看到如下雨般一條條閃爍的黑色線條。不過,圍觀的群眾心裡並不覺得掃興,反倒是雀躍萬分的,或許總算能見識到這項新科技,電視轉播。 說起那個年代,家鄉在物質及精神層面都匱乏,在技藝學習尤其不足。記得昔時學習書法,獨自照著一旁的柳公權字帖,一筆一畫,一點一捺,揣摩再揣摩,來了解其下筆及收筆,在沒人指導下花費不少時間。而歌唱、舞蹈、樂器等才藝,指導者更是難覓。近年來,有時上網看家鄉電子報,經常有舞蹈表演或演唱、演奏的報導,整個社會瀰漫在輕歌曼舞中,讓人看了高興。 社教館也辦活動,而且極為成功,就印象所及,每年舉辦的象棋比賽,參加者及觀棋者相當踴躍。尤其,冠亞軍爭奪賽,主辦單位特地取來大棋盤掛在牆上,棋盤上畫著楚河漢界清清楚楚,每一交叉點都置有凸出的釘子。當參賽者下了棋子,評審就開始播報。負責移動棋子人員就根據播報,將直徑約十來公分的大棋子移動到指定的位置,然後,將棋子嵌入釘子上。坐在閱覽室觀賞的人數眾多且鴉雀無聲,各自推想計算弈棋者下步棋是如何?可以說象棋、圍棋,都是很好的腦力激盪練習,值得社教單位繼續推廣發揚,更值得年輕學子參與。 至於,我曾經向社教館的圖書室借過些甚麼圖書?已記不得了。不過,清楚記得館藏有一套梁實秋翻譯的莎士比亞全集,綠色布面的精裝本。當時我被這套書的書名深深吸引住了,像馴悍記、仲夏夜之夢、威尼斯商人、羅密歐與茱麗葉……。每次去就借兩本回來翻翻,那時無法體會書中的深意,直到隔了很長的一段時日,有機會再觀賞電視劇中的馬克白、李爾王、羅密歐與茱麗葉等戲劇,才感受到莎士比亞戲劇的震撼力及其中的人性衝突。 老實說,圖書館投入的資源不是很多,但對於整體鄉人的獲益卻無可限量。目前,圖書館設在環島北路,地點稍顯邊緣,對城區的民眾有些不便。其實,城區的東、西、南、北門,四境的人口已不少,似可於各境內設置一圖書館,方便民眾看書讀報。同時,地區也可訂立規範,擁有多少人口,便可設置一圖書館;鄉鎮村落可比照辦理。對於一些無法達到設置圖書館的小村落,也應該尋求其他服務方式,譬如:箱型車改裝,內置書架圖書,定期巡迴各村落服務村民借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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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哥華的金門人
加拿大溫哥華是我平生進出最頻繁的地方,二十六年來不下二十次。溫哥華金門人不多,我能碰到的人更少。十幾年前妻子率加拿大遊學團,受到來自烈嶼的殷商林國勝熱忱招待。那是緣於許乃蠡的關係,我無由結識。我在加拿大認識的第一個金門人是洪明傑。 前年經友人介紹,我在溫哥華認識了后宅的王君,兩人一見如故,敞開胸懷相談甚歡。這次來溫承他不棄,設午宴款待,又找來同鄉莊君作陪,西浦頭人。三人接著喝下午茶,劇談良久,刺刺不休。三個金門人,出身各不相同,王君抗戰勝利之年出生的,莊君後八二三炮戰出生的,我則是古寧頭戰役後出生的。走過戰地烽煙,走過地瘠民困,在溫哥華回首故鄉歲月,一切只能在憶念之中,路長情更長。 王君一九八八年移民加拿大,同年莊君隨著鴻海的郭台銘到深圳設廠,員工編號四四八,屬於開疆拓土的老臣。他說一到深圳,怎麼感覺跟金門這麼像,一樣的土地一樣的景觀,路上只見腳踏車,貧窮落後而荒寒。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他說當初建廠招募工人,月薪一百五十塊人民幣,管吃管住。工人吃飯如狼似虎,一包米很快就吃光了,漸漸的時間拉長了,工人從乾癟澀黑轉為有肉有血色。這就應了古人所說的居移氣,養移體。一九八八年,蔣經國駕崩,我剛退伍不久,還在台北職場奮戰,不過我那時候一個月的薪水,抵得過大陸工人兩三年。 莊君很健談,而西浦頭跟古寧頭同一個生活圈,是緊鄰的兩個村莊,在歷史上又是鐵桿兄弟。王君從早年生活講到金門人的落番,祖上下南洋事業有成,返鄉蓋了番仔樓,抗戰時期僑匯仍然透過地下管道源源不絕而來,因此沒有受過苦。可說是殷實之家。莊君則慨談十往六死三在一回頭,他說叔祖落番,三個人同日死亡,祖父與父親一個人就要養四個家。 他說父親為了養家活口,經常在羅星港,現稱為慈湖的抓土龍與比竄的高經濟海產維生。他講到這個地方,觸動我隱微的情感與青少年時期映入眼簾的畫面 :關帝廟後的海面上,不時看到一個瘦高的人戴著斗笠,背著魚簍,手持一桿鐵叉,面目黧黑在為生活打拚。抓土龍者周圍村莊別無他人,我猜想就是他尊翁無疑了,我還吃過他抓的硬骨比竄進補。我問說令尊名諱,他說是莊元。 莊元以海為家,是海洋之子,莊君則遺傳了父親的基因,有深厚濃烈的海洋知識與情感。我小時放學沿著雙鯉湖畔關帝廟前徒步回家,在泥灘上常看到彈塗魚與花跳出沒。莊君則說還有公代與土鬼,公代我都忘記長得什麼樣子了,沒有印象。小時我跟大姊還曾在羅星港拖過土鬼。回家舂瀝土鬼與吃土鬼的影像,從長年記憶中甦醒過來。莊君居然知道這些鮮為人知的往事,我不禁嘆服而有惺惺相惜之感。 這樣的莊君,這樣出身的一個金門人,雖然身在加拿大,本土性卻十分的濃烈,是我見過愛鄉愛土最強的金門人,連王君都首肯。我稱他為愛金門第一號,同時他也是金門日報的忠實讀者。回首來時路,他給我看當年在深圳建廠時的鷹架照片,以及與同事三兩人在井邊露天洗浴的畫面,那是鄧小平自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十年之後的景象。 然而歷史的轉輪大音希聲,深圳如今高樓大廈林立,路上車水馬龍,已不可同日而語了。我前天看到一則視頻,深圳有機器人指揮道路交通,機器人打掃街道,汽車自動駕駛,以及機器人送餐服務。三十八年彈指過,兩相對照,竟然有這樣的天壤之別。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政策,掌握了經濟發展的核心,讓中國大陸從此脫胎換骨,看在莊君的眼裡,因而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那些當年瘦巴巴苦哈哈的人,現已改頭換面,住洋房出入開著汽車,境況已大異往昔了。治國之道無他,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是管子牧民的名言。證諸莊君的親身經歷,以及今日大陸經濟發展的軌跡,那是馬克思遇見孔子之後,而由鄧小平的不論黑貓白貓,只要會抓老鼠的貓就是好貓的理論所體踐,可見一斑的了。 人生是一條單行道,我們都買的單程票,有人買豪華車,有人買普通快,只是不知何時到站下車。莊君只有一個女兒,他又熱愛鄉土,透露要落葉歸根,有一天回西浦頭養老。王君則在門前指著豪宅講了一句佛教徒得道之言,這個將來不是我的。這是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緣起性空之義。他的兒女成家立業於西方社會,均有美好的生活與璀璨前途。他面對空巢期,油然興起鳥念舊林人思故鄉之情。說不定哪一天我們會在養老院見面,再來暢談當年溫哥華的一段異鄉情緣,他聽到之後不覺為之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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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金門精神
家父親口告訴過我們,他原名「蔡淦波」,當年報戶口時,名字兩個水字旁,陰錯陽差被消失了,所以一輩子就以「蔡金皮」為名。 退去潮水之後,家父的名字,僅剩下一襲「金門人的皮膚」。家父滿臉寫著金門人的滄桑,那是飽受金門風吹雨淋日曬所留下的皮膚,那是當年戰地生活貧困、營養不良所形塑的皮膚。 就在這層具有金門人特色的皮膚下,深藏著家父不朽的金門精神。那股金門精神,才是我們做子女最珍惜、最驕傲、最敬重的父親。很難給家父的金門精神,做一個明確的定義。我認為「質樸堅毅」四字,應是最貼近事實了。 我和「質樸堅毅」結緣,始於一九七五年進入文化大學。「質樸堅毅」四字,源自國父遺訓。張創辦人英明睿智,援為文大校訓,培育後起學子。 我何其有幸,碩士班當班代表,蒙其召見,一對一面談,關懷與勉勵學習。對張博士崇高的人格與淵博的學養,以及溫文儒雅的風采,有了第一手的接近與仰慕,留下一生崇拜與效法的情懷。 我將家父所擁有的金門精神,透過「質樸堅毅」四字,與國父和張其昀先生聯結,是基於這四字,所承載的重大歷史意義,符合時代背景所需之精神修養。我深信不疑,金門人所擁有的金門精神,與中華文化是一脈相傳,與中國歷史大河是相流通的。 家父在冷戰金門過一生,練就一身「質樸堅毅」的特質。這些特質,本是家父個人與生俱來的,歷經戰地艱困環境的磨鍊,先天和後天合拍,所塑造家父的金門人特質。 張其昀先生博學多聞,將「質樸堅毅」四字,做了簡要卻詳盡的闡釋。「質」是質直,「樸」是樸實。意指為人處事應坦率直誠、不虛偽、不浮誇。「堅」是堅強,「毅」是弘毅。意指面對挑戰與困難時,能展現勇敢不拔的意志,持之以恆追求進步。 「質樸堅毅」四字道盡家父和無數金門人,那些年一生所擁有金門人的精神和操守。家父留給我們的印象,無論是生活、工作和家庭,無不展現實事求是和精益求精的精神和態度。 解嚴後,大家享受自由安樂的生活,追求幸福快樂的人生,當年逆境中所培養出「質樸堅毅」的金門精神,漸被淡忘或遺棄。隨著家父老一輩鄉親的逝去,那種讓人引以為傲的「金門精神」,也似乎跟著銷聲匿跡。 金門精神,不論如何界定,譬如上述聚焦「質樸堅毅」的核心價值,應是永垂不朽、萬古如新的。極可能我們要隨時空的遷移,將這些金門精神的精隨,做出新的詮釋和調適。 當年,「質樸堅毅」具有戰地堅苦卓絕的理想和實際;如今或爾後,可轉向職場和人生其他層面的修養和把握。如此,金門精神的舊瓶仍在,只需裝上新酒,就得以持續發光發熱。 金門精神,是深植於戰爭的因緣,有著濃厚、強烈的歷史使命感,我們金門人驕傲和光耀的寄託,讓我們一起堅守和發揚光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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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想起那些「球友」們
收看美職大聯盟實況轉播賽事,與現場觀眾一起為頂級好手喝采,是很多人的生活日常,我也是其中之一。 1969年,在美國威廉波特奪得世界冠軍的中華金龍少棒隊,曾搭機到金門前線勞軍和遊行,並致贈一組球具給金城國小,在戰地掀起一股棒球熱潮。記得當年我還與玩伴一起跟著車隊跑,在莒光樓前與蜂擁人群為選手們鼓掌歡呼,還把這件事寫在作業裡,往事至今印象深刻。 後來,在時任行政院長蔣經國指示推動金門棒球運動下,軍中好手相繼應召加入教練行列,地區學校棒球運動蔚為熱潮,最多有16支少棒隊和5支青少棒隊,球衣上寫著「金門」兩個大字的球隊赴台比賽,金防部和縣府長官都會致贈加菜金,鼓勵選手們發揮「金門精神」爭取最好成績。《金門日報》也會大幅刊載,替跨海遠征的金門代表隊加油打氣。 那時,已念國中第一屆的我,在澎湃洶湧的棒球風潮下,對這項運動竟也心存一些幻想,放學或放假時,也會與鄰居在模範街和舊時的「巴剎」空地,隨便找來一根長棍和又軟又滑的玩具棒球,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人,吵吵鬧鬧打起來,亂飛的球經常嚇得路人左閃右躲,少不得口吐芬芳,三字經、六字經罵出口。有一回,打中街口一間小吃店,一聲清脆玻璃破碎聲後,老板氣極敗壞跑出來,大伙兒趕緊躲進附近的觀音亭,很快被師父趕出來,只得繞經衙門口往許厝墓跑,晚上球伴們回家後,自然又各自挨一頓打罵。 當年,我也到鄰居家熬夜看棒球轉播,一起熱血沸騰過,但因為更喜歡打籃球,加上課業一天天加重,即使已有真正的棒球可打,也幾乎再也沒有碰過,一直到好不容易擠進大學的窄門後,負笈台灣才又有一些機會。 記得剛進入輔大時,李文曲學長已是體育系三年級,來自古寧頭的他交遊廣闊,熱心助人又有正義感,在學校後門大學新村租屋的學長、學弟妹總是叫他「村長」、「金門仔」,十分親切!他們系上同學裡有大半支的中華隊棒球國手,包括郭源治、劉秋農、莊勝雄、林華韋、葉志仙、蔡榮宗、盧瑞圖、黃宏茂等人,都是當年我常在文曲學長宿舍裡見到,路上碰面也能講上話的人,我總覺得葉志仙長得特別的帥氣。 大一時一個熱壞的周末,住在隔壁的中華隊「鐵捕」黃宏茂,不知何事心情有點低落,找我喝上當時最便宜的「米酒頭」配花生,兩人在大門小屋頂上閒聊到大半夜,這是我唯一一次喝這種難喝的酒,次日頭痛欲裂,整個星期天一點都不美麗。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黃宏茂約我到運動場丟棒球出出汗,他當然是蹲下來當捕手,叫我愛怎麼丟就怎麼丟,反正他都可以接得到。剛好路過的「黑面蔡」蔡榮宗看了笑著說:「不錯喔!只是每一球都被會被摃全壘打,哈哈哈!」我將這件事當作笑話講給人家聽,一個喜歡看我遠投空心和拉竿上籃的同學說道:「你還是打籃球的好,別再想棒球了。」 我沒聽她的話,後來在板橋、宜蘭當記者期間,還曾幾次和朋友互丟著玩,球速似乎比在大學時快上一些。1994年我回到金門,每次走過當年亂丟、亂打的模範街和東門精神堡壘草地,大伙兒吆喝奔跑的身影依稀再見。 後來,張蒼波同學也返鄉任職金門縣警察局長,他送我幾隻手套和正式比賽用球,我們也曾與當時也在《金門日報》跑新聞的陳國興在下后垵《中國時報採訪辦事處》前停車場丟了幾次,還曾引來在金麒麟餐廳用餐後,在樹下抽菸等遊覽車集合的觀光客圍觀。 常一起跑新聞的蘋果陳向鑫、董森堡和華視李文彬也曾是我的「球友」,我在車子裡放著手套,採訪空檔無聊就拿出來丟幾球,包括金中前的棒球場和太湖旁的中正公園一帶,都是我當投手亂丟,害他們撿球跑得氣喘吁吁的球場。 如今,張蒼波同學已從警界「大聯盟」台中市警局副局長退休,董森堡、陳向鑫也轉往政壇發展,陳國興則歷任《金門日報》總編輯、文化局副局長、民政處長和縣府參議等職務。昔日伙伴只有李文彬還在新聞崗位上奔波,自已則以一個新聞老兵瞻望著眼前的凋零。 都說,有夢最美,希望無窮!我那曾經躍動的棒球魂,早已隨著年華老去飛散,只是偶然路過舊時地,還是會有一些縈繞不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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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鑒戰史昭日月 抗戰精神振軍魂
今年適值「七七事變」抗日戰爭89週年。對於這個中華民族近代的重大歷史事件,因為政黨間政治立場的不同,兩岸在紀念抗戰的議題上,有著各自認定的意義和解讀方式,呈現多元與分歧的詮釋;雖然兩岸皆分別舉辦各項紀念活動,卻也衍生一個紀念日出現三種不同對待情境的現象,為世人所議論。 台灣地區方面:上中華民國總統府網站搜尋,點閱「新聞與活動」欄目,七七當天有七則府方新聞,卻未見有與七七抗戰紀念相關的隻字片語,其前後數日的新聞亦然;更不可思議的是中華民國國防部網站,國軍新聞除了刊載「中共解放軍在台海周邊海空域動態」與軍事新聞之外,也查無與紀念七七抗戰的相關活動之報導。 反而是,在野的中國國民黨,則於7月7日舉辦「紀念七七抗戰暨慶祝黃復興成立70週年」活動,與會的社會菁英、黨內要角及退休軍公教代表與民間社團等,齊聚於台北圓山花博爭艷館,追思抗戰時期死難的民同胞;國內各界也紛紛發起「永懷國軍先烈」等紀念活動。遺憾的是,這些民間發起,足以彰顯國軍英勇事蹟的隆重活動,卻未見國防部及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相關代表參加。 大陸地區方面:七七當天,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上午舉行全民族抗戰爆發89周年,舉行敲和平大鐘儀式紀念活動,又敬獻花籃悼念遇難同胞;北京宛平城內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也有市民與青少年自發前往緬懷。而在遼寧本溪市的東北抗戰史實陳列館同樣舉行了主題紀念活動,展出逾1,000件珍貴文物和照片,吸引公眾參加。中共國台辦在7月8日的例行記者會上,強調將永遠銘記全體中華兒女英勇抗日的歷史與精神。 對日抗戰是國民政府蔣中正委員長領導全國軍民艱苦奮鬥的成果,如果沒有抗戰勝利,就沒有臺灣光復。進一步說,如果沒有台灣光復,台灣人民除了少數追求個人名利而「皇民化」的既得利益者外,其餘的同胞則還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二等國民。再以其後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勵精圖治,開展一系列政經改革與建設,台灣才有現在的自由民主與經濟成就;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台灣光復,也就沒有中華民國國民自己可以當家作主的機會,因此,現階段不問哪個黨派執政,今天能有機會躋身國家領導階層者,都應該感念抗日戰爭這一段珍貴的歷史與其隱含的重大意義。 質言之,抗戰勝利與台灣光復是台灣歷史的分界點。惟目前在台灣成長的年輕世代,似乎已經沒有對日抗戰及台灣光復因果關係的基本認知;再加以政治力的誤導,年輕學子只能從歷史課本有限的章節中得到粗淺的瞭解;尤其是在課堂上,老師如果略而不教或一語帶過,學生對這段歷史就更加陌生與疏離。因此,眼下的政府相關部門沒有舉行紀念活動,大家似乎也已見怪不怪而習以為常。是以,近年來中共試圖轉移對日抗戰及台灣光復的話語權,中華民國政府顯得有些進退失據。 以史為鑑,欲其國者先亡其史;同理,欲亡其軍者先亡其魂。因此,政府應珍惜國之大事,該紀念就紀念,以抗戰歷史團結國人;國軍尤然,應以「鏡鑒戰史昭日月,抗戰精神振軍魂。」為職志,殷望主事者正視抗戰歷史與國家發展的重大課題,斯乃中華民族之幸,全民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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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言志兮歌永言
「詩言志,歌永言」,《尚書》兩句話,入神地道出兩者道藝一體,意內言外,詩歌合一之情緣:事發於外,感於心,奈詩無達話,不由轉懷於倚聲和律,藉以抒情言志。 抒情言志?道法自然也!因「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人是有情眾生,但凡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每從衷來,神馳意動下,朝詩夕歌,將「詩言志」等情衷,藉「歌永言」諸旋律,訴緒於迴旋起伏之聲音變化,以舒發棣通太音,還諸天地之情懷。此不僅是情性之自然流露,更是曹操所謂「歌以詠志」之境也。 就因為歌永言具有棣通太音,還諸天地之情懷,故韓娥過臨淄時,感身世而歌聲「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秦青送別學生時,「撫節悲歌,聲振於林,響遏行雲。」確是其來有自。正所謂「憤於志,積於內,盈而發音,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 「浩歌對明月,曲盡已忘情!」就因為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是以詩志歌言,不僅是一種啟於內,舒於外,玄通幽微的弦上之音,更是用事之所依,情緣之所由。 因而「哭過長夜,方知人生」,只有在歷經死生情劫後,方能深體「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之情深處;也只有在身歷那場民族聖戰之餘生者,方能激盪於「黃河大合唱」中,那種意遠幽深之空外餘音。 道在日用!為臻顯歌以詠志等意境,特在本季讀書會中,吟誦藉古譜、筆者親作詞之「古風小學堂校歌」、「將軍令」等兩首,及古本「崑曲.牡丹亭」等共三曲,倚調寄慨,曲盡其妙。 「……天地我立心,生民我立命,以天下蒼生為己任,……莫忘忠孝節義,笑傲書劍江山,……」僅從字面上言,此校歌不僅展現了「古風小學堂」之宏願,何嘗不是詩言志之無限展露? 至於「將軍令」;此首緣自唐代皇家樂曲,彰顯中軍升帳時之威嚴、出征時之輕捷,及鏖戰時之慘烈:「漢家兒郎戰邊關,血染征袍護金甌。……血流漂杵怒殺敵!……當知一寸山河一寸金,寸土也不讓虜……,兒郎氣如虹……重整舊河山!」更何嘗不是詩言志兮歌永言之顯露? 至於壓軸之「崑曲.牡丹亭」,姑藉素有「百戲之祖」雅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批「非遺」名錄之崑曲,契入歌永言之意境。 因崑曲除文詞清雅、曲調悠揚外,其意境之高華清妙,身段之繁複優美,縱使「無聲不歌、無動不舞」之平劇,亦難匹敵。每每使人在耹賞之餘,深嚼歌永言之意境。 尤者,當擅長抒情,千迴百轉之崑曲,遇上淒婉纏綿:「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之《牡丹亭》時,又豈是一齣高言妙句,音韻天成之歌永言?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靡外煙絲醉。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閒凝眄,聲聲燕如翦,聽嚦嚦鶯聲溜的圓。」至此,「詩言志,歌永言」之意境,無言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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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
浯陽書店是陽翟大街的第一家書店,書店一半賣書,一半租書。 當時浯陽書店有半面牆排滿了武俠小說,每一部武俠小說是四本釘在一起,上面用硬紙板當作封皮。 「為什麼還要自己裝訂?」 以前武俠小說都是薄薄小冊,一本完整的武俠小說可能就有近百小冊,收藏和管理不方便,所以裝訂成大本出租就方便多了。 我還讀小學的時候,有空就去書店幫忙,寫信台中市精武路的出版社訂購武俠小說。 「精武路?你怎麼還記得路名?」 對,精武路。我常常趴在桌上寫信去訂書,有時候書缺了幾集,也需要寫信,所以那個地址背得比自己家的門牌還熟。 「寫信去台灣訂書要等多久?」 要等很久。信寄出去,船期不定,有時候要等一個月。 武俠小說的裝訂工作,多半是在單打雙停的單日晚上在防空洞裡做的,大人和小孩一起工作。 防空洞裡點一盞燈,燈影晃來晃去。長輩在旁邊低聲講農事,講今年的高粱,講明天要不要下田。我們幾個孩子坐在角落,鐵針穿過書背,釘書機喀嚓作響,漿糊一層層抹在封面上。漿糊有一點酸味,混著洞裡的濕氣和霉味。外面砲聲一陣一陣。 糊好的封面要壓在石板下面壓平,隔一夜才乾。 「躲砲擊還在做手工?」 躲防空洞也沒別的事可以做。我一邊裝訂糊封面一邊看小說。小說裡的少年掉進山谷,闖進古墓,撿到武功祕笈,撿到夜明珠。裝訂完一本,覺得自己也有了幾成功力,白天就要找鄰居阿扣和阿環比劃一番。 我們就到村裡撿樹枝削尖了當作寶劍。我、兩個弟弟,還有阿扣和阿環,他們比我小,我看的書比他們多,知道的事情比他們多,所以他們就跟著我走。金門那麼多山洞,我們相信總有一個藏著秘寶。 這一天,我和阿扣和阿環從陽翟出發,穿過龍陵湖,繞過凱湖那一片松樹林,走到鵲山。鵲山上有一塊大石頭,形狀像一隻蹲著的喜鵲。 我們走了大半天,途中在凱湖的松樹林中休息了一會。 鵲山山腳下也是一片松樹林。松樹林很茂密,林子裡散佈著很多古墓,墓的年代應該都很久了,石灰外殼一塊一塊剝落,露出裡面黑黝黝的洞口。 跟書裡描寫的古墓相近。 我挑了破口最大的一個,告訴阿扣和阿環,這裡面說不定住過一位武林高手,有武功秘笈,還有夜明珠。 「你不怕嗎?」 怕。可是那時候,我比較相信武俠小說書裡寫的。 我們沒帶手電筒,不敢把手伸進去。我折了一根長長的松枝,伸進洞裡,慢慢撥。 撥了一陣,樹枝尖碰到一個硬東西,沉沉的,松枝一碰,它竟然動了一下。 「是夜明珠嗎?」兒子緊張地問。 我們三個屏住氣,合力把它慢慢撈出來。 那時太陽已經斜了,光從松樹縫裡漏下來,落在我們手上。是一塊頭蓋骨!灰白色,沾著土,兩個眼窩朝著我們。 我們把它推回洞裡,天色暗了,附近的古墓卻變得更鮮明。我們開始拔腿衝出樹林,一路跑回陽翟。那根松枝沒有帶回來,丟在墓邊。 事情沒有結束。在陽翟,動到先人住的地方是大事。那天晚上,阿扣和阿環被他們父親用扁擔打了一頓,他們的父親力氣很大,所以被打得很慘。 我比較幸運一點,五叔公剛從安瀾國小回來,他是訓導主任,他知道原委,一句話沒問,踢了我幾腳屁股,罵:「做這款缺德事!」 那幾腳,我到現在還記得。 「後來你有跟阿扣他們道歉嗎?」 沒有。我們三個還是會一起玩,但誰也沒有提那件事。 後來我還是看武俠小說,一直看到書店關門那一年。只是沒有再撿樹枝當劍了。 「浯陽書店為什麼關門?」 島上駐軍撤走了,陽翟街上一下子就空了,一整天都沒有人上門,書店就收了,現在沒有武俠小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