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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文學

睹舊物 多感懷

*2020/06/21
作者:神盾。 點閱率:6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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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3」砲戰後,以台灣各界的勞軍款集腋成裘,投入軍經建設不遺餘力的金西防區誠實部隊(故鄉耆老們口中念念不忘的「紅桃部隊」,緣由詳本報副刊2019/10/04拙作「五十年代的小學回憶錄─低年級篇」)在盤山村的頂、下堡交界處興建了誠實電影院(後來移駐的部隊見不得別人留名青史的光采,眼紅礙眼之餘,索性改成「金西戲院」……),以該戲院為核心周邊五十米範圍,是我青少年時期難以磨滅的印記,以及服役金門期間無法忘懷的一道風景。戲院及鄰近的誠實公園北側,同時構築了文康及營業設施,目前僅存同年代老舊郵局,但是最早的國家歷史檔案照片告訴俺們─那時的軍郵局尚未興築。
  軍郵局隨著時代的演進已脫離軍管。我讀六年級時,班上楊XX家經營雜貨鋪,有外匯支持,經濟環境相當好,當時只要有發行新郵票,他都有第一手訊息,包括首日封、貼票卡、一應俱全,整套捧回教室,讓貧民子弟們投去羨慕的眼光,似足以滿足其幼小的虛榮心。而彼時我僅能承襲大姐─窮人附庸風雅的蒐集方式:「集郵」就是從已蓋過郵戳的信封上剪下郵票,泡水、撕下、風乾、逐一搜集,也就零零落落、難以成套,我們安貧樂道、自得其樂,過著屬於貧下中農子弟無可奈何的小日子。
  在這樣的小日子中,我發現那一列軍用建物緊鄰郵局側,有防區駐軍的小型圖書館,一位老士官在看管,櫃台有一本現存圖書目錄供翻閱找尋,當時年紀小,幾乎沒有適合讀物,正愁悶間,好不容易看到一本叫「太原保衛戰」,就想到曾經讀過「太原五百完人」課文,應有相關,也就登記借回研讀,其作者記得是臨危奉命逃出生天的一位通信官寫的,證實曾讀課文有據不假,後來在七海內衛區服勤,也就順道至圓山「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還包括牌坊、碑壇、祭堂等建築)參拜憑弔一番,依稀可以窺出當時陸軍總司令孫立人,也曾在紀念碑上題了名。這位曾被英軍和美軍暱稱為「東方隆美爾」(一樣勇猛善戰)的將領,其在台灣鳳山所訓練的第二零一師,處於風雨飄搖時,派在金門締造了古寧頭大捷,扭轉了台海的情勢,彼時舉國中樞無主(國民黨的蔣總裁,雖仍遙控影響三軍,但仍身在大陸躑躅徘徊西南一隅,猶猶豫難捨祖國江山;這時的他,不知有沒有想到其江山是多少革命先烈前仆後繼拋頭顱灑熱血為他打下衛護的?即使其最親近保衛他的「國防部特務大隊」─也就是我精忠衛隊的前身─所屬第六中隊─最後關頭仍棄之如敝屣,只顧自的逃之夭夭)而此時困守孤島的孫將軍,雖孤臣無力可回天,卻成為支撐危局的中流砥柱,為「板蕩識忠臣」樹立了典範!這位曾是陸軍二級上將編階的孫總司令,卻只掛二星在肩頭,堅持第三顆星要在反攻大陸時才掛上,但終不免受到多方陰謀排擠,於1954年被當局軟禁後,碑上的名字也被迫不及待的鏟除,一直到四十年後平反了,才又重新修補鐫刻。歷史的荒謬還不僅只於此,自從網路資訊發達以後,在對岸的實地資料佐證,不但沒有「五百」個「完人」,而且事實存在有很大的落差!因為當年歷史現場─解放軍攻進時,有不少倖存者,取得真實情況,這絕不是所謂「雙方各執一詞」可以搪塞自圓其說的。而昔日被譽為是反共活教材的太原五百完人塚,如今已荒煙漫草。歷史不能抹滅,只是此處已逐漸荒廢。黨國威權時期,年年致祭的光景早已不存,階梯雜草叢生,牌匾滿佈蛛網,加以不實的故事教材,曾經是俺們一代家喻戶曉小學課文愛國教育的典範!此刻對比出捏造偽史者的心虛與顢頇,令人不勝唏噓,雖然附近的忠烈祠年年春秋二祭依例舉行,但是,不是有發生主祭者當場吐口水的不敬行徑嗎?也就不足為奇了。
  ……當年因為沒有空調設備,只能靠頂頭的大型電風扇驅熱,所以窗戶都開設得特別大,遇到賣座特佳的電影,往往因人山人海買不到票而向隅,或好不容易買到站票,卻怎麼也擠不進去,這種時候,守門檢撕票員的老士官就會大發慈悲,開方便之門─讓大家免費挨著牆邊大窗戶盡興觀賞,也包括最後一場的後半小時─睜一眼閉一眼,讓人溜進免費觀賞,稱為「看尾戲」─這應該是附近居家的福利。而即使有上述的慈悲,上學的小朋友們,除了兒童節當日免費招待外,一律列為禁區,不知根據的是怎樣的教育準則?規定俺們不能涉足。記得臥龍生武俠小說改編的「玉釵盟」一拍好幾集,家父在鄰居許X樹慫恿作伴下,迷上了,不知好歹的我吵著要跟,不讓跟就要脅買包白雪公主泡泡糖回來,因為裡面有張「三國志」人物的卡片,同學們都在蒐集交換,連號可兌獎,而父親是個苦哈哈,好不容易擠出一塊五毛,自顧都不暇了,捎上大個的我,豈不捉襟見肘?許叔就說「帶上吧!進門時,頭低點,裝矮混進去」,我還是有些擔心校規,他大言不慚說「訓導主任我認識,包我身上,沒事」,也就信其然,成行了。結果翌日午間放學集合時,訓導主任手持藤條喊話「昨晚在戲院違規看電影的,自動站出列,誠實不罰,老師站在戲院窗戶邊查看,一清二楚,不承認者加倍處罰」,自忖既然到「誠實」戲院看電影,坦白從寬,「誠實」無罪,那麼我就硬著頭皮勇敢出列唄,結果是雙手掌背各挨一鞭!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真叫人刻骨銘心、終身難忘!
  這件事給我的教訓是「從此沒有什麼人的話是可以輕易採信的」!「金門中學簡易教師特別速成科」應該沒有修「教育心理學」,別一廂情願自詡為「嚴師出高徒」─在你毫不留情面打我之前,我的學業幾乎年年拿第一,師生皆知,你這樣對待我,如果能贏得我的感激感恩,除非我像當年髮鬚盡長、老是穿著條紋睡衣褲站在戲院前公園土堤嚇人的「神經病仔」已然不識人我。而這樣的訓導,終其一生與校長絕緣,成了萬年主任。
  「介壽台」留給我的回憶率皆精彩,不光是各藝工隊的輕歌妙舞,以及扮演人生百態喜怒哀樂淋漓盡致的露天電影、戲劇表演場所,每年兒童節自鄉長手中接下的模範兒童獎狀(包括民防隊員們普遍所不喜的嚴厲出名的外省軍官轉任的葉○輝鄉長,小朋友我的感受自是不同,誰叫你們不乖);而讓我最覺光彩的是下部隊到金西守備區,在這裡留下的風光印記:
  1.六十三年由預備第一師歸建班超部隊,在這裡最後一個被唱名,分發到直屬裝甲騎兵連!步科的我感到十分幸運、得天獨厚。
  2.兩次上台接受師長頒獎表揚:一次是戰場諜報隊結訓總成績第一名,一次是「雷霆演習」冒著九死一生抓捕攜械逃兵歸案,後者尤其精采(註),受獎當天因有校閱,我適值星,斜背著值星帶,又是掌旗兵,胸前垂掛著旗插,是當日諸受獎人員服裝披掛最特別醒目的,那年我18齡,未成年的我,在師部有個外號叫「印第安人」(不就是紅人嗎?)但是我娘卻就那區區千兒八百獎金,認為兒命不值,差些沒命!說「只因為你是個小兵仔」!在村裡宣揚著,日久天長,外號隱然成形,壓過驚險萬狀的事蹟,只因為你們不是當事人,不能感同身受……三張老照片,喚回多少歷史的荒謬與辛酸,走過風雨漫長的流年滄桑,驀然回首百年身,惟見千秋素光同。
  註:甲寅年初夏之「雷霆演習」,由金西師直屬裝甲騎兵連特遣戰車排李排長率同兵士等三人,冒九死一生之危險,所合捕到案之師屬砲兵○○○營攜械逃亡殺人犯蕭XX,於是年秋,依據「陸海空軍刑法」與乎戰地「戒嚴令」所授權防區指揮官「速審速決」之作業程序規定,由位於頂堡中心小學旁「憲兵連」看守所,逕行押赴刑場處決。刑場設於「中心教練場」之障礙超越訓練場鄰近叢林邊之一隅,行刑官由俺同期憲兵科藍○○中士班長擔負之。是日,MP派一個憲兵班押解該犯登車時,有附近居民圍觀,該犯乃藉機喧囂吶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云!同時揚起束縛之手銬鏗然作響,似有慷慨赴死之從容。開抵法場,周遭警衛羅列森嚴,在各部派出之代表出席見證下,執行法曹朱砂筆一揮擲地肅然,藍班長手持卡賓槍,四發裝填,近距離立姿連射三槍,擊中頭部當場格斃,出席官兵咸認行刑官動作利索,或與原籍高山之族,常於山林間行走,素伴百獸為伍,動輒生死相搏,存亡一線間所練就之靈敏反應攸關,深慶得人,蓋囚犯苟延殘喘掙扎於死亡線上,終非眾所樂見,俗謂「給痛快點」意即如此,生死雙方、陰陽兩界各相宜也。
  同年冬,「戰場諜報隊」集訓期末測驗實地操作於該教練場邊叢林帶,分組舉行,適我組受測預定場域涵蓋該區塊,余鑒於前因頗多顧忌屬不祥之地,乃有意規避,方徘徊躑躅間,不明就裡率爾捷足先登首先開拔之組員某兵已然履及該「中繼點」,似發現新大陸般驚喜、以高分貝叫聲回傳「快來看!難得一見山中奇珍靈芝」!余乃於眾夥簇擁難以抽身下,趨前探之,果不其然:一朵碩大勝碗公、鮮豔欲滴之傳說中「靈芝」靜綻於斜倒之相思老樹根上!此時殘陽如血,映照在紅彤似銅之大靈芝散傘蓋上,目之距離刑場不過五米之遙,臆想行刑時血濺五步,對比此時場景頗有今昔之感,徒添幾分詭異、幾許迷離……。
 (相關文導讀:本報副刊2014/4/20─21.發表拙作「打開塵封的黑盒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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