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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

發布日期:
作者: 顏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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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炙熱地曬在後浦小鎮的石坊腳石板路上,高大貞節牌坊的陰影,遮蓋在花崗石地板上,徐風輕拂,帶來些許涼意,許多老人散坐在石坊腳的貞節牌坊下,一邊喝茶,一邊聽「說書者」講故事。說書者手拿著一本書,嘴裡發出激昂頓挫,或高或低的音調,精彩地說著章回小說如「三國演義」和「水滸傳」的故事,每說到一個章節,說書者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此時,店老闆李老爹便提著熱水壺和托盤,一面為聽眾加水泡茶,一面請聽眾投錢到托盤上。我們小孩則坐在地板上,免費聽故事。
  廈門的船來了,總是在漲潮的時候,停靠在同安渡頭的石板橋邊,苦力(碼頭工人)們忙著從船上卸貨,將貨物扛到岸上的小亭,然後用獨輪車推到後浦店家屋裡。金門的物資貨運和人們的往來金廈,全靠輪船的運送。當時同安渡頭是金門對外的唯一港口。小亭是接送親友的地方,當時欲外出的鄉親,都由此碼頭前往廈門,然後再由廈門搭船下南洋。我們小孩子常在漲潮時,到同安渡頭游泳、戲水。
  天氣晴朗的日子,住在後浦東門的婦女,都會帶著污穢的衣服到浯江溪來浣溪紗。浯江溪娟娟細水長流,是洗衣服的好地方。這些婦女在洗衣時,便東家長、西家短的談論不休。這裡是她們的情報中心,每天都有聊不完的閒事。我時常跟隨姊姊到浯江溪,她洗衣服,我到溪中戲水,當她洗完衣服之後,我們才一起回家。
  石坊腳旁的觀音亭是民眾信仰的場所,心靈寄託的中心,平常前來膜拜的人並不多,但每逢過年,從初一到元宵節,觀音亭內人潮沸騰,擲骰子的、賭牌九的,各色各樣的人都來摻一腳,熱鬧非凡。那是昇平的年代。
  每逢星期日,基督教堂的鐘響起,宏亮而祥和的鐘聲,響徹後浦小鎮,通知教徒們該上教堂做禮拜了。做禮拜的儀式甚是簡單,除了低頭禱告和唱聖歌外,就是查聖經和說說聖經裡的故事。這教堂還辦了一所小學,叫私立培德小學。我就在這所小學就讀,每班只有10幾位學生而已。當時的校長是王慶雲,一位住在中街,既嚴厲又慈祥的長者。當時後浦也有一所公立小學,叫城廂小學。這二所小學緊鄰在一起。後來國民黨的軍隊來了之後,將這二所小學合併,叫金城鎮示範中心學校,也是現在中正國民小學的前身。
  有一回,不知是什麼節慶,聽說南門「許祖厝」前的大埕要演歌仔戲,戲班是從泉州請來的。這可是鎮上的一件大事。吃過午飯後,阿嬤很快的打扮梳理完畢,手裡拿著凳子,帶著我去看戲,到了現場已是人山人海。阿嬤找到適當的位置後,就專心的看戲。我們小孩也不懂得什麼戲,找幾個熟悉的小朋友,在戲棚下就嬉戲起來了。在那沒有電視、電影院和手機通訊,以及教育不普及的年代,歌仔戲的演出,展現其娛樂和教育的功能。
  以上是我小時候住在後浦小鎮所經歷的景象。時間是在抗戰勝利(1945)後至國民黨軍隊來金門(1949)之前。此時,正是國民黨軍隊和共產黨軍隊在大陸打的你死我活,生民塗炭的火烈時刻,而後浦小鎮則是如此的寧靜、安逸與祥和。
  小時候還有許多令人無法忘懷的事項,而最重要的是所有的玩具,例如玩陀螺、踢毽子、跳繩、放風箏和元宵節提燈籠等,都是自己找材料親手做的,不是花錢買的。事實上,當時也沒有錢買這些玩具。這些製作過程,養成後來凡事都自己動手作的習慣,一生受用無窮。玩玻璃彈珠的彈珠不是玻璃做的,而是以龍眼籽代之,常常贏得許多龍眼籽,還當寶貝似的珍藏起來。有時我也去浯江溪捕捉中斑(一種鬥魚)帶回家養,牠是一種供觀賞的淡水魚。也曾上樹掏取鳥蛋,捉熊蟬和金龜子。在玩樂中最令人興奮的事,莫過於鬥蟋蟀。小時候常常提著一桶水到郊野,看到土裡有一個小洞,就將水倒入小洞裡,蟋蟀就從小洞裡跳出來。捕到的蟋蟀養在小盒子裡,然後與其他小朋友鬥蟋蟀。蟋蟀有「黑龍」和「赤羌」二種,黑龍比較善鬥。當鬥贏的蟋蟀展現嘹亮的鳴叫時,也是心情最興奮的時刻。小朋友在興奮的鬥蟋蟀,大人也喜歡圍觀,通常是眾樂樂的場面。我小時候是一個好動兒,後浦小鎮的大街小巷沒有一條沒踏過,常常玩到不知回家吃飯,回家後不免要挨一頓痛罵。當時無憂無愁,無所掛慮的日子,不知外面世界有多紊亂與凶險,也算是一種難得的小確幸。
  小時候的日子,也不是只有玩玩而已,通常還要幫家裡做許多事,例如要幫阿嬤餵豬養雞,這些牲畜的食物都是廚餘的回收再利用,例如地瓜葉煮熟後餵豬,選擇後不能吃的老菜葉,剁碎後餵雞。逢年過節時,要幫忙推石磨做祭拜用的糕餅。有時還要到郊野去撿柴薪。夏天要到田裡去拔土豆(花生),把土豆藤扛回家曬乾,作為煮飯炒菜的薪材。在當年的窮困日子裡,塑料產品尚未上市,農田裡沒有使用殺蟲劑、化學肥料,紙類廢品可以入灶,高粱稈可以做掃把,糞便尿液有人來收去撒在田裡做肥料,家裡所有的廢棄物都可以再利用,沒有垃圾回收清理的問題。社會清靜安寧,民風純樸,一切按照傳統的道德規範走,不會被外來的不良行為所影響。環境乾淨,空氣清新,心靈也不會被汙染。顯見社會愈進步如今日,外來的事務愈繁雜,家裡不用的廢棄物愈多,垃圾問題愈趨複雜嚴重。
  後來古寧頭戰爭(1949)爆發了,國民黨軍隊長期駐守金門,金門成為戰場的最前線,一切都改變了。石坊腳的說書沒有聽眾,同安渡頭的石板橋被拆去做防禦工事,婦女也不敢到浯江溪去浣溪紗,觀音亭平靜了,教堂的鐘也不響了,歌仔戲沒得演了,小朋友更被家長嚴禁到郊野活動,為防止匪諜的偷竊軍情與傳訊,民眾不可飼養羊,也不准養鴿子。金門的傳統文化,一夕之間全沒了。
  光陰似箭,70幾年的時光一下子就過去了,金門民眾的生活普遍改善了,現在小孩的玩具如火柴盒小汽車、恐龍模型、樂高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玩具,都是廠商製造出來的,只要花錢買,輕而易得,甚是方便,沒有自己動手做的必要。現在的孩童,比我們那個年代幸運多了。若將來回憶起令人懷念的童年故事,恐沒有我們當年的多采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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