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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音

發布日期:
作者: 陳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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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子坐在休息室裡,把最後幾口飯菜吃完;她預估還有15分鐘左右的休息時間。
  炸豬排是教室助理到自助餐店幫忙買回。她只去過一兩次,油膩和不潔印象的菜餚托盤在不鏽鋼台上流蕩,頂著一頭捲髮歐巴桑的老闆娘,身上圍裙很久沒洗。她沒看出智子是日本人,先對智子說台語,然後才改成中文;智子通常對台灣人的回應是:「謝謝。」也不忘點頭微笑示意。
  智子來台灣教日語,已經第12年。
  相較其他日籍老師,智子的中文算是很好了,但對獨自到全聯之類的超市購物仍有點畏懼。結賬時,店員劈哩啪啦說出一大堆句子,彷彿音節和音節之間被塗上膠水。「請問有福利卡或PXPAY?需要買袋子嗎?發票存裡面還是印出來?現在報電話號碼不能累積點數了喔。」大部分問題她都選擇回答說:「謝謝。」可以同時表現認同、拒絕或無法理解。其實只要能讓她冷靜幾秒過後,便能聽懂店員說的內容,但後面還有長長排隊人龍,而戴口罩綁著馬尾的店員女孩看起來又是如此不悅……。
  助理吃完中餐後隨即離開,留下的筆電正播放著從網路搜尋到的日本電視節目;這大概是智子少數能舒緩鄉愁的片刻。看著午間節目主持人討論國會議員選舉買票的事件時,突然從背後,牆的後方傳出咆哮似的句子:「電視關小聲一點!」之後這莫名的騷音便嘎然而止,聲幅卻彷彿還停在電鍋、櫥架、流理台的水漬上,讓咖啡杯抖個不停。
  日語教室在台中,她和先生王君住在彰化。遠距交往7年,前年結婚,異國戀曲沒想像中甜美,多的是不同習慣和文化間的磨合。所幸王君總是逆來順受,過去一年智子為了上課方便在台中找了賃租處。
  第一個所在是離教室步行10分的頂樓加蓋套房,隔音效果差馬桶又容易堵塞,碰上停水期間更是夢魘;第二間是巷弄裡老公寓三樓隔間套房,鄰近土地公廟日夜佛音梵唱無福消受;第三處是大馬路旁的華夏公寓三房一廳,有電梯隔音佳衛浴設備保養得當,除了房子太大容易顯得孤單,週間4天僅她1人獨處。每個住處,多的住上幾個月,也有不到兩個禮拜便決定退租。王君總是很有耐心馴服智子暴衝的決定和脾氣,彷彿上輩子他也曾被如此慣養。
  櫻花盛開前原訂好機票返日參加小妹婚禮,疫情卻突然爆發,在登機前幾天緊急事態發布,至今不得不一直待在台灣。偶爾透過網路和獨居老父說上幾句,從鏡頭裡探望家中老貓,把新娘的美麗存成影片。
即便王君體察她的不安,卻無法把越裂越深的情緒撫平。
  「怎麼了嗎?」用日語問話的是班主任張桑。張桑早就通過N1檢定,跟著教室的日籍老闆工作了十幾年,每天幾乎如影隨形,即便假日也能在教室看到張桑的身影。有些關係不好探聽也不便說破,相較於張桑,智子待在這工作更像是自己同胞的異鄉人。
  智子若說聽到牆後有人罵她,是否表示自己收看的音量真的太大?而且她也困惑,究竟是不是自己聽錯?因此第一時間只回說:「大概是昨晚太熱,睡不好覺。」
  智子臉上的笑容始終不曾褪下,有點僵硬地掛著。大概3秒左右,彼此都不曉得說些什麼。她聽見流理台龍頭滴下的水聲意外清晰。
  還住在頂樓加蓋套房時,某個夜裡聽見隔壁樓友回房聲響。夜深時刻,聲音彷彿擁有穿透壓克力板的魔力,從看不見的縫隙飄進。她斷斷續續聽到樓友和誰正講著電話,曖昧和飄渺的中文讓智子難以理解意義。
  樓友是個二十代的女孩,不短不長的頭髮,纖細身材和小巧臉蛋,若是好好打扮一定很受男生歡迎。智子每次看到她總是一臉疲憊,穿著紅白相間的制服在外送餐奔波一天。
  她已預備好明天上課的講義,刷完牙躺在床上。室內只剩冷氣用力運轉的聲音了,像是上了年紀的婦人駝著20公斤重的棉花走路的呼吸聲。她盯著闃黑天花板,塗層只有白色水泥漆。但越仔細看,黑暗似乎就能替那面白板添上形狀。有時是溢散的螢火蟲之光,有時是大阪通天閣底下萬吉炸串店的成串竹籤。當她以為正要入睡之際,隔壁卻開始洗澡淋浴,過了午夜12點,正是政府規定開始停水的時刻。智子不得不想像公寓頂樓那小小水塔的蓄水,正一點一點地耗減,而蓮蓬頭水柱沖刷著地板,水花噴濺到浴室磁磚牆面,總伴隨著讓人惱怒的節奏;更何況樓友花了1小時仔仔細細沖洗著自己的身體。
  智子把自己悶在棉被裡,用力大吼幾聲,這樣她製造的騷音就不會被人聽見。
  待在補習班時,智子都擔心張桑會不會對自己的舉動有什麼意見或想法。
  開始在這工作後,她總在教室滯留太久,除了方便準備上課的講義教材外,也習慣沒有課時,在小教室裡背對白板坐著備課。小教室僅有四張長條桌,即使坐滿也只有12個學生。疫情爆發後,學生報名的人數就一直不如預期,對語言學習的渴望和出國的可能性成正比。智子對班上學生人數太少感到愧疚,週間下午每個禮拜上課兩次,從50音開始教起的招生,僅有兩個學生報名參加。即使學生人數太少開班支出不敷收入,但負責人寬厚,讓老師們在疫情影響下有分收入;但她曉得張桑一定不這麼以為。
  智子熟悉這小教室的一切,白板有點歪斜的角度、兩個冷氣出風口的循環頻率、教科書擺在書架第幾格,還有自己越積越多的資料。偶爾貪圖舒適,即使是私自外接的一對一線上授課,也在這教室裡滿足學生的求知慾。但那時,她總容易感受教室外隔著透明玻璃飄進一道目光,藏在玫瑰色鋁質鏡框後窺視的神情,像踮起腳尖的微瞇眼睛那樣。
  那時智子會感到心虛,就像被發現如廁過的馬桶還留著些許生理期來了卻沒沖乾淨的血跡。
  疫情未爆發前,她每天開車往返台中彰化,經常得一大早出門,越過車流頻繁的高速公路。智子總無法掌握,為什麼變換車道下閘道前,後頭來車不斷衝出佔據她的路線?從後照鏡判斷,他們似乎從不想減速;好幾次都膽戰心驚。
  婚後不久她和王君兩人搬出公婆的大宅,住在緊臨大馬路的30年老透天厝裡,距離公婆的住所騎車只要10分。但日夜都有大貨車或卡車,經過時振動著她家的窗戶或床舖。智子無法安心,像是一入睡就有人搖晃著肩膀把她吵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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