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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兵文學」生涯

發布日期:
作者: 黃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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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顧自己的文學寫作生涯數十載,主要分為三個領域:「金門文學」、「老兵文學」,和「七等生評論」。
  現只就「老兵文學」這一區塊來看。首先,簡略扒梳自己歷年來的老兵文學篇目,及台灣文壇、學術界有哪些討論我的文本,再略談一下自己的文學心靈依附及心得。最後,再對老兵文學在台灣文學史上的歷史身影定位表達我一點小小看法。
  自己大概是台灣文壇裡書寫老兵文學體裁既廣,篇數又較多的作家。在小說這文類裡,以老兵為素材的有單篇〈洞中的臉〉、〈歷史的士兵〉、〈火狼人〉、〈最後的士兵〉、〈謊言〉、〈新娘子〉……。散文有單篇〈從軍營傳來的〉、〈老芋仔,我為你寫下〉、〈爆炸後的時年裡〉、〈時間迷陣的兵勇〉和採訪22位老兵集結成冊的報導散文集《隨風飄零的蒲公英》;詩有短詩集《兩百個玩笑--給那些遭時代及命運欺凌的老兵》、兩千行長詩集《在最深的黑暗,你穿著光》;舞台劇劇本則有《一條街求愛記》。
  我第一次比較有意識地體察到自己書寫的「老兵文學」受台灣學界及文壇矚目,是讀到1996年在台灣師範大學「第二屆台灣本土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清華大學陳萬益教授發表了一篇〈隨風飄零的蒲公英:台灣散文的老兵思維〉,文中把李敖、王文興、陳映真、陳列、王幼華、苦苓、張大春、張啟疆、廖蕾夫、黃驗……等年紀橫跨三十年的多位作家列為老兵文學代表--最後一位論列了我,還特別提及許是我生長在金門戰地、長年與老兵為伍,所以文本情感尤為深沉凝重云云。
  其次是我在1995年4月29日聯合報副刊發表散文〈老芋仔,我為你寫下〉,本文收入九歌出版社《九十二年散文選》,主編者蕭蕭特別推介我這篇文章,並且謬讚為「人物寫作的最佳典範」。
  再往後,2004年,齊邦媛和王德威兩人合編了一本收錄老兵文學作品的合集《最後的黃埔》,先出版英譯稿,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於2003年歲杪在紐約付梓。據齊邦媛序文裡說,本書在多重審閱意見和編輯考量之間,六年間三易篇目和書名,終以編者認為有貫穿老兵生命失落感的《最後的黃埔》定題。很弔詭地,本書最後未收錄我的作品,但齊邦媛序文卻特別引用我那篇發表在《聯合報‧聯合副刊》的散文〈老芋仔,我為你寫下〉一文裡的話「我本來是個無知無邪的歡樂少年,如今卻因觀睹你們的戲劇而啟引了一道知竅,使我對自己及其他人生的幸福再也不能安坦接受」。「也因此他的〈老芋仔,我為你寫下〉這樣「生命交纏的標題」,齊邦媛說:「最貼切地點明我們為老兵在被完全遺忘之前,找個安放之所的心願。請允許我用它作為此文篇名。」換言之,《最後的黃埔》沒有收錄我的篇章,但用了我之前一篇老兵散文的題目作為本書序文題目。並引我先前文本,肯定我與老兵二者之間的生命交纏。
  往後我讀到多篇討論我個人的老兵文學作品文本,即如曾淑惠2000年華梵大學東方人文研究所的碩士論文《老兵文學研究》其中特闢一整篇章專論我。曾淑惠日後從事教職,繼續推出多篇相關論文,即如2015年發表在東南科技大學東南學報第40期的〈黃克全作品中的「老兵」形象〉,曾淑惠說:
  「書寫此一題材的作家群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黃克全的創作,他對老兵族群的觀照不僅跨越三種文類的書寫,而且創作的篇數居作家之冠,書寫的主題面向也能呈顯老兵族群的特質。」
  2010年群學出版有限公司出的《離與苦:戰爭的延續》一書,也收錄了曾淑惠一篇〈台灣文學中的老兵形象〉文中扒梳當代台灣文學中有關老兵的幾種書寫主題,包括思鄉懷舊、殊異生命型態、袍澤情深、性欲畸態、婚姻殘缺與生涯際遇等,闡釋了特殊時空中的老兵特質及其複雜轉折的生命境況。她指出,老兵文學呈現社會邊緣族群的弱勢心理,也呈現社會底層的問題,這是種激憤的抗議,也是對老兵的同情與不平之鳴!曾淑惠所言,幾乎像是針對我一人所說,因為她講的這幾項故事素材,我都有所著墨。
  其他陸續論述的多家學者,其犖犖大者有:2005年錢弘捷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的碩士論文《戰後臺灣小說中老兵書寫的離散思維》、2006年12月,菩提老師發表在《文訊》雜誌254期上的〈風貌凋零試讀黃克全詩集《兩百個玩笑》〉、蔡鈺鑫2008年7月發表在《金門文藝》25期裡的〈老兵作家代表:黃克全的「老兵不死(十首)」詩賞析〉、陳鴻逸〈軍之例與君之史:歷史圖像下的老兵書寫--以黃克全的〈兩百個玩笑〉為主要探討範疇〉獲第26屆中興大學文學獎文學評論獎,該篇論文收入2021年12月出版的《海洋、歷史與生命凝視》一書。
  回顧以往,我先後結集三部老兵文學完整作品:即2006年的《兩百個玩笑》,2011年的《在最深的黑暗,你穿著光》,2017年的《隨風飄零的蒲公英》。這是我老兵書寫的「老兵文學三部曲」。《隨風飄零的蒲公英》是報導散文集,我採訪了主要是台灣北部的22位老兵。《在最深的黑暗,你穿著光》以某位參加國共內戰的台灣籍老兵為素材的2000行長詩。以上三部文集都獲得國家文化基金會的創作補助。
  我講解一下這次在金門睿友文學館主軸、同時也是自己最敝帚自珍的《兩百個玩笑》,隨機挑選出集子裡幾首詩,略為說明其語境與自己當時的心境:
  第1個玩笑:鄧大明
  鄧大明,在部隊裡是訓練兩棲突擊隊的頂尖蛙人。國共內戰期間參加戰役無數。突擊大陸時時以三人為一小組,小組長是上校,可見其所屬單位層級之高。目前他窩居在新竹縣境內某一山區小學,擔任工友。
  路已走到盡頭
  我知道林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
  孩子斑鳩般的笑聲
  洗滌了我的心
  還有花叢裡雙魚接喋
  我並不去干擾他們
  儘管那交纏的身影驚醒了我的記憶

  我想起一個美麗的女子了
  她喉嚨悲哀的默喊
  瞳眸溢出的浪花
  我將靜靜走向她
  在林子過去再過去的地方
  那年,我定居在新竹縣新埔鎮下寮里,透過鄰居引介,拜訪擔任鎮內太平里某國小工友的鄧大明先生。我們在和學校老師辦公室僅一板之隔的值日室訪談,許是談話聲響大了些,有位女老師闖進來,滿臉怒容,乒乒乓乓地拉抽屜、找東西。我趕緊噤聲不語,這時候,我觀察到眼前這位老兵一臉若無其事,連看都不看女老師一眼。我很快明白過來,那不一定是輕蔑或無禮,那是一種歷經生死後看輕世事的淡漠。的確,鄧大明輕描淡寫敘述自己在徐蚌會戰的慘況,屍體在機關槍陣地前堆成小山丘,機關槍槍管打成通紅,把槍管澆上尿接著打。鄧大明又說,有一次他們出任務,金門下飛機,便直接下海游到大陸對岸,把廈門對岸播音站一個女播音員首級割下帶回。又有一次在房間待命,打牌。老總統進來巡視,看見他們幾個人打牌,連說:「好!好!打牌、打牌……!」就退了出去。「我們連站都沒站起來。」鄧大明說。
  第37個玩笑:周學普
  周學普,民國五十八年和弟弟在南京失散。「那天晚上是八月十五,月亮又圓又亮,下半夜,我睡著了,醒過來後發覺身邊的弟弟不見了,我以為他只是外出找吃的,沒想到他再也沒有回來。」 「我現在最怕過中秋節了。」他說。

  街角有人如豹
  竟視月光如寇讎
  他取來一把琴聲將時間抹去
  千山萬水走過他身上
  他原不是懂得怨恨的人
  甚至連戰爭踏過他額頭都不知道喊痛

  巷口誰在喚他的兄弟
  而他拎著自己已疲倦的頭顱慢慢
  朝一條瘋狂而精細的耳道走去
  周學普是個方型臉的老兵,講話很沉很慢。我慢慢也揣摩到,那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儘可能把世事看輕看淡、裝作不在乎。反過來推斷,走失了弟弟這件事給他帶來無可彌補的、終生的痛苦。十幾歲離開家鄉從軍的菩提老師對我這首詩,特別有感觸。有一年,我在受邀的桃園詩歌節上朗讀這首詩。下台時,菩提老師別過臉來,跟我說了幾句溢美的話,沒想到他不久就寫了一篇精練的短評,發表在文訊雜誌。我感到這件事具有某種盧卡其所說的「總體性」的意義。換言之,我的詩是一種「文本」(tex),「文本」一詞源自拉丁語詞texere,有被編織(weave)的意義,文本不等於作品。文本是一個正在進行的尚未完成的作品,連結了作者與讀者、過去、現在與未來無限的互文及可能。就我與菩提老師來說,我們的生命與命運就此相連,總結為一體。這令我很感驚奇、感慨,也很感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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