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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夜話

瞳孔燃燒的火焰

*2017/10/14
作者:歐陽柏燕。 點閱率: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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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一本以龐貝(pompeii)為背景的繪本,我經過多次構圖、試畫之後,決定以「詩劇」形式呈現。它是我的歐洲系列繪本中,極為特殊的一本,我沈浸其中,一刻也不想離開,但不得不階段性的努力把自己抽離,以保持最好的美學距離,維繫藝術的共感共鳴。
 我浸淫極深的一個情境畫面,有一雙金色的眼睛,瞳孔熊熊燃燒火焰,我盯著它看,看了很久很久,沒看到恐懼,只覺得瞳孔裡埋藏很多東西。因為有一雙通靈的眼睛,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那畫面很美,美得很殘酷,讓我忍不住想,我為龐貝寫的一系列詩作,將把我帶到那一個時空?
 人在龐貝,我靜默的走著,感受沈睡千年的古城,一點一滴甦醒的脈動。畫一本以龐貝為背景的繪本,必然會觸及浮石、火山灰、火成碎屑流、岩漿流這些字根,它們深深讓人感到灼熱、疼痛,讓我的心揪得生疼!一首熾熱燃燒的詩,紀錄龐貝居民哽在喉間的最後一聲驚叫、嘆息,我寫得全身冰冷、顫抖!一具距今近二千年的屍骨,維持著不變的痛苦姿勢,凝結成一個驚悸畫面,我不知道該怎麼替他著色?
 為一座沈睡復甦醒的古城,寫一首又一首的詩,畫一幅又一幅的畫,我發現龐貝現在的分分秒秒,都承載著過去,也將延續未來。它極為特殊,特殊得讓我無法用一般的圖、文描繪,只能以「詩劇」方式呈現。
 畫龐貝繪本時,我深深看見人們在經歷災難之後,仍一樣深情眷戀著生長的土地。穿過時間的長廊,遠望維蘇威火山(Vesuvius),它的坡地上長滿葡萄樹與橄欖樹,龐貝釀造的美酒、魚醬,伴隨羊毛織品,流通至遠方,為這座城市帶來極大美名。一個富裕的貨物集散地,神廟特別壯觀,壁飾特別繁複,多彩的溼壁畫吐露著屋主的寄託、心思和品味。我的詩與畫,在呈現這美好的一面時,充滿了歡愉色彩。我走在斷垣殘壁的古城,儘管拍下的是廢墟照片,仍深刻感受到它曾經的繁榮盛景。
 一座距今近二千年的古城,一點一滴甦醒。用心感受,「彈奏者之家」的樂聲宛轉悠揚;「角鬥士酒館」因為靠近一場比賽,吸引來許多觀眾,人聲喧嘩;「悲劇詩人之家」的前廳和餐室,有許多美麗的馬賽克裝飾,畫面上看得見演員正在準備台詞;「貝殼中的愛神之家」讓人充滿旖旎想像;還有「牛市」、「露天劇場」、「大型角力場」也存在許多故事。選擇以詩來紀錄龐貝,可以更深刻貼近古城的原貌風情。詩就像一把鑽子,能鑽進更細小的縫隙,探挖更精緻的場景,它也像一把細毛刷子,可以輕輕刷去時光累積的塵埃,從火山灰掩埋的一根一根骨頭受創的紋路,追蹤出他們生前所遭遇的災難。
 一首又一首的詩,我嘗試寫著,交纏許多嘆息,龐貝悲慘的故事疊合歷史意義,一切的一切,我只能默默為它們寫詩,這讓我想到考古學家為了還原近兩千年的史實真相,他們得將無數人體骨頭分類、重組,聽他們說話,以拼湊出更完整的真相。我相信從土裡挖掘出來的一塊一塊的人生碎片,在未來可以解開更多謎底,所以我含淚為他們寫詩。濃縮的詩句,可以伴隨畫面,讓流連的眼神,回顧的腳印,一步一徘徊,通過城牆,走向更深遠的地方。
 詩中,那些相互擁抱著死亡的人,看著一盞油燈最後的火焰,一起墮入黑暗,鏽蝕的油燈與乾枯的骷髏,一起維持近兩千年的痛苦姿勢,凝聚成一個不知該不該稱作「永恆」的畫面,寫到這裡,我的眼淚流下來,因為發現沒有一首詩,可以盡述被火成碎屑流保持住的死亡瞬間的最後一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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