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Enter到主內容區
:::
:::

一個舊時代的婦女故事

發布日期:
作者: 許維民。
點閱率:1,290

  我所謂的舊時代,是指金門人落番與國軍撤守金門的那一個年代,大約是民國二十至五十年代。
  那個落番的年代,金門的民間社會,親友之間,由於生養子女較多,互相抱養之風,十分盛行,抱養的稚子稚女,除了可與長輩作伴,也期盼延續家族的香火。
  那個國軍的時代,撤守到金門的國軍,軍營不夠住,往往就強住民屋,一班的兵和一家老百姓,像麻雀一般聚集在一個屋簷下,百姓是莫可奈何的,只是太平後,有些退伍的外省兵,反而成就一段姻緣而迎娶當地女子,組織家庭,落地生根,迭有所聞。
  我的岳母,就是生長與生活在僑鄉社會與外省兵到金門的時代與社會,她的生命故事,匯集落番客、養女悲情、芋頭與番薯的婚姻故事。
  岳母沒有讀過書,基本上是不識字的,但喜歡看民視八點檔的電視劇,品評劇中人物,自有一套道德標準。她天資聰穎,賭四色牌時,贏多輸少。都已經是80幾歲的老婦人了,但出遊大陸廈漳,爬山走路,向不落後。這些人格特質,潛存於她不服輸的個性,因此儘管生命的歷程有些坎坷,但也造就了一種關關難過關關過的樂天知命。
  民國二三十年代,金門人的落番,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迫於生活者,仍是勇於挑戰,絡繹於下南洋的路途上,那時代,金門島上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華僑客,烈嶼島亦然,敢拚、熱情、團結的烈嶼人,遍布東南亞各國,青壯的男人也跟著流走了。
  岳母的原生家庭是在烈嶼羅厝,七個月大時,親生父母要去南洋,就把她抱給東林作養女,不料東林的養父在27歲時就過世,那時養母才22歲,守寡數年後,經人媒介,就改嫁到金門後浦,當接枝的後母,照顧夫家前妻所生的兩子一女。改嫁到後浦的養母,因還要照顧夫家的子女,不便帶著她嫁過去,只好把七歲的岳母留在東林前夫家,跟著瞎眼的「青盲嬤」住,岳母說她七歲時就要煮三餐給「青盲嬤」吃,直到東林的「青盲嬤」過世後,養母就把她遣到青岐娘家,央託娘家的阿公阿嬤照顧。
  因此岳母的童年,是在青岐過的,她與一個要喊舅舅的(即養母的親弟)同年,雖然年齡相仿,但一直照輩分喊舅舅,上山下海,都跟隨著他,在青岐娘家,撿拾柴火,抓捕魚蝦貝螺,就是她的日常工作。
  民國38年初,國軍撤守金門日增,青岐養母娘家的阿公,擔心國軍移防烈嶼後,難免會強住民家,家裡有青春少女,怕會惹來覬覦,於是就帶著年僅十四五歲的岳母,赴廈門找母親,不料剛去一個月,紅軍就逼進攻打廈門,岳母和養母躲避戰亂,又趕緊搭船回烈嶼,從此,共軍佔廈門,國軍駐金門,一水之隔多少家庭卻從此阻斷50年,又遑論是逃難或避難這回事了。
  後來國軍的第五軍,進駐烈嶼,岳母的養母包攬到部隊的洗衣服工作,一陣子之後,部隊要移防到金門珠山,養母為了生計,只得跟著部隊移居大金門,帶著岳母住到後浦南門以前接枝的老家(那時夫家的子女已經成年遷居廈門,樓空許久)。
  搬到後浦的岳母母女,養母以替阿兵哥洗衣服兼作裁縫謀生,少女的岳母與友伴去山前村的菸廠當女工,包紮香菸,賺取微薄工資。
  18歲時結識軍人退役改當警察的岳父-劉培樨,之後結婚,嫁給有固定薪水的岳父,算是命運的一大轉折,算是有了一個穩定的家。
  當警察的岳父,有固定薪水,生活是優於當時許多家庭的,只是婚後二女三子相繼出世,食指浩繁,擔子不輕鬆,一向耿直的岳父,因為已經當到警察所長的身分,不願意妻子拋頭露臉去做生意,但終究難敵孩子日漸長大的開銷,岳母經過激烈的爭取,才被允許到後浦東門菜市場擺攤,專賣雞蛋,那時軍隊的伙夫,知道岳母賣價較便宜,都樂意跟她採買,後來幾乎成為賣雞蛋的「大戶」。
  此外岳母亦兼賣西瓜,她敲打西瓜,精於辨識瓜熟程度,因此阿兵哥也都喜歡跟她購買,才不會買到白瓜。此外每年冬天,岳母傳襲岳父製作湖南臘肉的功夫,所製作的五花肉、豬腿肉,供應給市場的一些南北貨行與豬肉攤,往往供不應求。
  也是因為如此,逐漸攢積到錢,支應日後孩子念大學的學費,以及參與金門縣政府在中和圓通路金門公教員工住宅的認購,岳父名下終於有一屋。
  岳母常談起童年當養女時,在冷冽的冬天,摸黑起床煮飯,燒著潮溼的柴火滿屋子煙,刨番薯籤傷痕纍纍,每每憶及遠方的養母,眼淚掉進稀飯鍋,想到自己的未來在哪裡?就對「灶君公」默默許願,一定要出頭天。岳母自小聰慧,她說小時玩牌就是最大的樂趣。長大嫁給警察,非常本分的不再玩牌,即便是左鄰右舍婆婆媽媽打發時間,她也絕對不看不碰,過去在軍管時期,打牌是嚴格管制的。直到民國七十六年岳父自警界退休,岳母才恢復自由身,閒來無事與好友打打四色牌,重拾她少女時期的興趣。
  她認命不認輸的個性,蘊含南洋落番客的故事,悲情養女的故事,芋頭與番薯的婚姻故事,她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婦道人家,卻也襯托出那個時代的悲歡離合。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