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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第16屆浯島文學獎──(小說組優等獎)風中有朵血做的雲

發布日期:
作者: 吳其穎。
點閱率:7,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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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陳明德遺體火化:2小時
  「就憑你這沒用的東西,也想挑戰這個世界?」
  父親的臉乘著風飛了出來,在騎車的何方眼前咆哮。
  何方沒像之前選擇逃避,而是直接迎向父親的眼神:
  「我不是沒用的東西,你走開。」
  「又想擺脫我?你這個不孝子。」
  「你不要再罵了!」
  父親的臉終於消失,他持續破風前進,並化身為風衝入陶文鳳辦公室。
  「大家都罵我,不希望我為殺人犯發聲,但難道就因為他是殺人犯,我們就要讓真相永遠石沉大海嗎?」何方語氣急促。
  「如果你確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相信自己,不要被別人的看法影響。」
  「可是我爸一直跑出來,罵我是沒用的東西。」
  「你不要太緊張,給自己一點時間。」
  陶文鳳輕柔地說:
  「遺忘是需要時間的,玲玲走了以後,我完全不敢過生日,只要一看到蛋糕,就算是麵包店賣的那種小蛋糕,都會想起她眨著眼睛,問我我可以用小豬的錢幫妳買生日蛋糕嗎的模樣,還有她死的時候,睜大眼睛害怕無助的表情。」
  「妳現在可以過了嗎?」
  「嗯,不過是在她離開五年後,我才重新開始過的。」
  「我懂了。」何方體內燃起火焰,將惶恐不安化開:「我不能刪影片。」
  他顫聲說道:「我沒做錯,我只是揭露真相,如果大家要退訂,就讓他們退吧。」
  走出教會時,他仰起脖頸看向天空│
  那朵血做的雲已變得稀薄,在藍天中若隱若現。
  他跳上機車,朝充滿意外的未來飛馳而去。
22
  距離陳明德遺體火化:1小時25分鐘
  何方才眨了五次眼,便遭逢第一個意外。
  他在經過金德國小時,猛然停車。
  金德國小已廢校多年,平時校園幾乎空無一人,散發空曠寂寥的氣息。但何方注意到,在校門口「金德國民小學」及天使泥塑圖案皆已模糊的山牆下方,立著一道讓他驚訝挑眉的身影。
  他對那身影相當熟悉,而教他詫異的,是對方的行為舉止:
  那總是昂揚的下巴,這回竟頹廢朝下;孔雀開屏般的氣勢,也被失落的神情取代;而最不尋常的,莫過於對方走走停停,並不時伸手撫摸走廊欄杆的動作。
  眼看李紹偉轉了彎,往「回」字型建築後方走,何方隱隱跟上。李紹偉踩著方形紅地磚,通過迴廊上一根根紅磚圓柱,他似乎對這個地方瞭若指掌,完全沒抬頭望向懸在兩旁的班牌,卻在走到某處時突然止步。
  五年三班?何方也停下步伐。
  李紹偉走進五年三班教室,裡頭整齊擺放著十幾組長方形木頭桌椅。講桌上的花盆早已失去綠意,窗戶出現抽象畫般的裂縫,學生的長桌除了深深淺淺的不規則刮痕,中央還有道將桌子隔成兩半的黑色直線。
  李紹偉走向第一排靠左邊窗戶的桌椅,靜靜坐入兩個座位中左邊的那個,右手摁著桌面中央的線,順著線徐徐往下移動。
  他到底在幹什麼?何方急忙掏出手機拍攝。
  李紹偉摸完中線後,把兩隻手臂橫在左邊桌面,將右手手肘往右推,再凝視右邊空著的木椅。他眼眸中的光采彷彿全被吸走,只剩下一片空茫,微微皺起的脣角,好似在咀嚼生命的苦澀。
  他為什麼一直看那椅子?何方顱腔內冒出一塊塊拼圖:李紹偉,檢察官,三十多歲,有七歲女兒,金德國小,五年三班。
  他擰起眉頭:
  可是金德國小已經廢校,他女兒不可能唸這裡啊……
  如果不是他女兒,難道是他?
  如果是他,那他以前應該是五年三班的。
  他將腦中的拼圖碎片兜起,拼出完整的圖畫:
  啊,難道他們是……
  何方撥電話給陶文鳳。
  「嘟│嘟│」
  手機響了十幾聲,他再次撥打。
  「嘟│嘟│」
  單調的聲音不停響著,他切斷重撥。
  「嘟│嘟。喂│」
  陶文鳳終於接起電話。
  「不好意思,我剛看到偵辦陳明德命案的李紹偉檢察官出現在金德國小,想跟妳確認一件事。」
  「請說。」
  「曉玲如果沒遇害,現在應該三十幾歲了吧?」
  「是啊,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何方睜大眼,深吸氣:
  「請問李紹偉跟曉玲是五年三班的同學嗎?」

  距離陳明德遺體火化:1小時5分鐘
  只要有她在,他永遠只能當第二名。
  李紹偉望著右手邊的空位,遙想那個總是編著兩根長辮的女孩。
  進入五年三班時,他並未與那女孩坐在一起,甚至對個性沉靜的女孩印象不深。第一次小考後,老師指派成績最高的她擔任班長,成績第二的他出任副班長,並要他們倆坐在一起。
  當上班長後,她依然不多話,但總是以身作則:每天提早半小時到校,上課不跟同學聊天,絕不在教室裡奔跑,每堂課前會在黑板擺好粉筆,體育課或放學時,會確認有熄燈。
  她很快得到老師的寵愛與同學的敬重,讓好勝的李紹偉羨慕又嫉妒。從一年級到四年級都是班上第一名的他,每天回家都認真讀書,每回考試皆全力以赴,卻無法擺脫老二的命運。
  為了奪回第一,他使出各種小手段:更拚命唸書,甚至熬夜熬到罹患胃潰瘍,卻在學校裝成回家都在玩;邀請她和其他同學來家中打電動,把任天堂紅白機與有影子傳說、冒險島、炸彈人、馬戲團等遊戲的64合一卡帶借她;跟她借筆記拿回家,卻故意忘記帶到學校還她。不過這些技倆皆未奏效,他依舊只能屈居老二。
  不服氣的他在上課時,故意將手肘往右推越過中線,想激怒她,讓她打破上課不聊天的習慣。不料他推了半天,還故意撞她的鉛筆盒,她卻沒動怒,只在下課鈴響後,淡淡地說:「副班長,請你以後不要超線,也不要弄壞我媽媽辛苦賺錢幫我買的東西」。
  他並未就此罷休,反而變本加厲,得知她怕蟑螂後,他偷偷在她抽屜放了幾隻假蟑螂,想讓她上課時尖叫出糗。當她將手伸進抽屜時,他忍不住竊笑,沒想到她從容取出課本,連一丁點驚嚇也沒有。事後他才得知,她早就察覺不對勁,請同學把假蟑螂扔了。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對這個辮子女孩的情感變得複雜,除了羨慕嫉妒,還多了點若有似無的喜歡。晴天時,他喜歡看她被日光照得發亮的濃密睫毛;雨天時,他喜歡看她繞過一個個水窪走出的蜿蜒路徑;體育課時,他喜歡看她打完躲避球雙頰冒出的紅蘋果;美術課時,他喜歡把她當作模特兒畫進寫生中。
  但他仍舊渴望登上第一名的寶座,直到她出事,他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得第一。
  凶手落網後,他沒去女孩的喪禮,怕淚水決堤會破壞他在她面前帥氣的形象。
  他眼睜睜看著殺害女孩的惡人被判無期徒刑繼續活著,從那一刻起,他決定更認真唸書,無論如何都要為正義奮鬥。
  他三十歲當上檢察官,這幾年來嚐盡辛酸,起訴或不起訴,解剖或不解剖,都會有人不滿。頭一年他收到匿名人士寄來的奶嘴,接著又陸續收到刀片、冥紙,甚至臭氣沖天的排泄物,起先他挫敗感很深,畢竟誰不想成為別人眼中善良又神聖的司法工作者呢?但即使下巴抬得再高,仍無法止住內心的掙扎:
  要不要頂住未結案件數不停增加的壓力,犧牲睡眠、健康、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去查某些疑點,然後可能被罵得更慘?
  要不要聽從長官暗示,不起訴某個立委的兒子?
  要不要改當律師,出名後便能買豪宅開好車?
  他努力加班查案,佯裝聽不懂長官暗示,不去看律師同學的臉書免得心癢,但總有不速之客來加重他的工作量:
  有些人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告,例如甲跟乙吵架,甲罵乙「白痴」,乙反擊「你才白痴」,然後兩人互告對方公然侮辱;
  或是某些莫名其妙的案件,譬如有男子被甩後心有不甘,告發前女友犯了墮胎罪。
  而最令他頭痛的莫過於媒體,只要嫌犯受訪時宣稱「這個案子是我一個人幹的」,即使後續逮捕了其他犯罪嫌疑人,對方也會打死不認,難以將其起訴。
  在辦案過程中,他也一點一滴地對人性失去信心,被害人、被告、證人,每個人皆為了自身利益,說著程度不一的謊言。他必須在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中,拼湊出事件的原貌。
  他發現這世上沒有不說謊的人,就連他七歲的女兒妞妞,都會因怕被處罰,謊稱客廳的花瓶是地震時掉下來摔破的,更何況是那些浸泡於社會大染缸已久的成人呢?
  在黑暗之中,他培養出夜視能力,也不再瞻前顧後。既然無論他怎麼做,都會遭到指責,那他乾脆豁出去,依循自己的喜好行事。
  而累到想放棄時,只要想起江曉玲受到的司法冤屈,他便咬定牙關撐下去。
  一陣雜音將他拉回現實,他目光重新亮起。迎面而來的並非對他辛勤工作的肯定,而是滿滿的敵意:
  對方以冰錐般的視線刺向他,冷冷地說:
  「我懷疑你是凶手。」

  距離陳明德遺體火化:55分鐘
  「你是不是利用職權替江曉玲報仇?」
  何方寒著臉問李紹偉。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李紹偉揚起臉。
  「我懷疑你自導自演。」何方振振有詞:「你殺了陳明德後再接下這個案子,並故意忽略他殺的可能,以意外結案。」
  「你雖然是法律門外漢,也應該知道辦案要講證據吧。」李紹偉將手盤在胸前。
  「這就是證據。」何方秀出方才拍攝的影片,手機中的李紹偉以空洞眼神觀覷空著的座位,像極了失戀的男人。
  李紹偉一把抓住手機,想將手機搶走,何方攫住李紹偉手臂,不讓對方將手往後拉。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如果僅憑他們面紅耳赤與咬牙切齒的神色,以及爆出青筋的手臂,或許會以為他們是在爭奪某位絕世佳人。
  何方倏然鬆開抓李紹偉的手,李紹偉重心不穩地連人帶手機向後摔,跌坐於紅磚地面。
  他並未趁機刪除手機中的影片,反倒如解讀摩斯密碼般,仔細掃視何方的臉:「你在耍什麼詐?」
  何方聳肩:「你刪也沒用,我已經上傳到雲端了。」
  何方接著說:「我剛才也查了刑事訴訟法,雖然我不是當事人,不能要求執行職務有偏頗之虞的你迴避此案,但我相信大家看了影片後,自然會有評斷。」
  「是,我是有偏頗之虞。」李紹偉的喉結快速振動:「江曉玲慘死的事,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李紹偉眼睛充滿血絲,嗓音變得乾啞:「我怎麼能忘呢?如果是你,你忘得掉嗎?」
  何方直視對方瞳孔,在對方眼底見到了心碎二字。
  李紹偉不再是那個唯我獨尊、專橫跋扈的李檢察官,他只是一個與何方一樣,忘不了童年陰影想尋求救贖的普通人。
  何方被苦澀的唾液噎住,蠕動著嘴脣卻吐不出話。
  李紹偉睜大雙眼,聲調激昂:「我的確認為陳明德死有餘辜,雖然我只是龐大司法機器中的一顆小螺絲釘,但我一定會盡全力為正義奮鬥。」
  何方不禁想像有朵血做的雲停在對方頭頂:紅色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對方臉上,但對方並未瞇眼,反而將眼眸瞪得更大,皮膚沒因泡水發白起皺,反倒更紅潤飽滿,甚至可以說,李紹偉根本是座水力發電廠,將血雨轉化為滿滿的能量。
  何方瞠目結舌:「你所謂的正義就是掩蓋真相嗎?殺人犯就不配得到你的正義嗎?」
  「這……」李紹偉咬緊下顎,從臉紅到脖子:「少囉嗦,我才是檢察官。」
  何方瞧著憤怒的對方,意識到兩人剛才曾有過短暫的惺惺相惜,但在他不斷逼近下,再度回到劍拔弩張的局面。
  他也領悟到在這件事上,李紹偉可以是他的敵人,也可以是共同追尋真相的夥伴。
  但兩人都是硬脾氣,如果他仍不肯讓步,只會讓事情停在僵局。
  要逆轉情勢的時間只剩不到一小時,陷入僵局等於是死路一條。
  他點點頭:「你說的對。」
  李紹偉聳起眉毛。
  何方擠出微笑:「不過如果你真的想為正義奮鬥,我有個小小的建議。」
  「是什麼?」(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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