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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第16屆浯島文學獎──(小說組優等獎)風中有朵血做的雲

發布日期:
作者: 吳其穎。
點閱率:7,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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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聽到的江曉玲,是個很善良很替別人著想的人,我相信她也不希望我們用不正當的手段懲罰凶手。所以我想請你先不要讓陳明德的屍體火化,請法醫來解剖,重新判定死因。」
  「可是……」
  「我知道法醫人數有限很難等到,但為了正義我們就等吧,我相信曉玲也會同意我們這麼做的。」
  「哎喲,你真的是—」李紹偉翻了個白眼,把手機還給何方,走到遠處,掏出自己的手機撥打。
  何方繼續微笑望著對方。
  「好了。」李紹偉回到何方面前:「我剛才用了大概二十個理由,說服他們安排法醫後天過來。我竟然可以在幾秒之內想出這麼多理由,你說我是不是天才?」
  何方笑出聲:「好像有點天才。」
  「你現在才發現,太後知後覺了吧。」
  何方掏出紙條,寫下十個數字:「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如果解剖後證實有他殺可能,我有一些線索可以給你。」
  李紹偉接過紙條:「再說吧。」
  他還真是嘴硬。何方搖頭苦笑。
  他轉過身,背後大群的栗喉蜂虎高高飛起,藍綠交錯的羽毛配上響亮叫聲,在空中形成詭異畫面。 
23
  每次見到栗喉蜂虎,好像都會有壞事發生。
回民宿途中,藍綠色羽毛不斷在何方眼前跳躍,啾啾鳴叫聲也如鬼魅縈繞耳畔。
  即使那聲響無止境地循環著,他仍聽見了脈搏急速跳動的聲音。
  在民宿柵門前暫停時,他的注意力瞬即被門邊的信箱牽引過去,而在目睹信箱上的物品時,他整顆心被揪了起來—
  又是一張寫著紅字的紙條:
  再多管閒事就殺了你!
  他將紙條一把抓下,開門衝進院子大喊:
  「成叔你沒事吧?」
  四周並未傳來回聲,他跳下機車跑進屋內:「成叔!成叔!」
  一樓安靜得連蟑螂跑動的聲音都一清二楚,平常何方很享受靜謐的氛圍,此刻卻覺得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並打了個寒噤。
  雖然時間接近正午,但窗簾全被拉上,室內有些昏暗。
  客廳的長方形茶几上,堆放許多金門高粱嘉年華的海報。海報的「金門高粱酒廚神選拔」標題及金色廚師帽的圖案極為醒目,嗆鼻的油墨味,釋放出海報才剛印好的訊息。
  成叔把海報拿回來後,去哪兒了呢?
  何方撥打成叔手機,卻一次又一次得到「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的回應。
  奇怪,成叔平常都很快接電話,今天怎麼一直打不通?
  他聽到自己不停吞口水的聲音,縮起身子,來回摩娑手臂取暖。
  他雙眼在客廳內轉來轉去,有如躲避獅子的小綿羊,刻意放輕步履進入餐廳後,他聞到淡淡醬油味。餐桌中央擺著一個竹編菜罩,他戰戰兢兢打開罩子,裡頭有一盤芋頭丸子與一盤海鮮炒泡麵。
  盤子摸來頗為溫熱,起鍋時間應未滿半小時。種種跡象顯示成叔不久前仍在屋內,他對成叔的不見蹤影與不接電話感到忐忑。
  那是什麼味道?他張大鼻孔猛嗅,在醬油味中,隱隱約約藏著臭味。那像是某種東西腐敗的氣味,但應該不是廚餘。
  他順著氣味的方向,來到一樓的浴室門口,打開浴室的燈。裡頭溼氣很重,洗手台的鏡面上凝結著水珠,淋浴間的拉簾也溼答答的。
  澈底關上的浴簾使他心搏加速,裡頭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呢?他暗忖著,並驚覺簾子下方積著類似血水的液體。
  他往後退,目光緊黏不透明的深綠色浴簾,全身宛若被打了麻醉般難以動彈。
  他猛吞口水,伸出顫抖的手將簾子一寸寸拉開,塑膠吊環與桿子摩擦出細碎雜音。
  沒有東西,沒有東西,啊—
  他定住片刻,蹲下身子,慢慢朝淋浴間角落探身。一隻深灰色老鼠倒在那裡,眼睛睜開側躺著,身體僵硬並持續滲出血水。
  牠是怎麼死的?是被威脅我的人殺死的嗎?壞人會不會還在屋裡?成叔遲遲不接電話,是不是被壞人挾持或做掉了?
  何方回廚房拿菜刀,右手緊握刀柄,左手將沿路的燈打開,以防歹徒從陰暗處竄出攻擊他。
  他順著樓梯往上跑,因太過緊張踩空,手肘直接撞擊樓梯,手中的刀飛了出去。
  糟糕,我得趕快撿回來。
  他眸光滑過周遭未瞥見人影,火速撿起菜刀向上走,抵達二樓時,眼前景象使他抬起肩膀瞪大雙眼:
  地上滿是尖銳的玻璃碎屑,走廊的窗戶破了個大洞,顯然是被砸破的。
  「成叔!成叔!」他扯破喉嚨大喊,跑向成叔房間。
  乒乒乓乓的跑步聲打破凝滯的空氣,忽快忽慢的氣息聲胡亂飛舞,他邁步向前,雙腳卻如綁了鉛塊般笨重。
  快一點,快一點啊!
  他奮力擺動雙臂,咬緊牙關抬高腿往前跑,整個人恰似一台失控的列車,路徑歪歪斜斜,隨時會發生意外。
  剎那間,他撞上一團巨大黑影,產生轟然撞擊聲。忍著劇烈的疼痛感,他緩緩抬起頭,睜眼看向他所撞上的東西—
  「是你!」
  他像洩了氣的皮球般蹲下,微微張口喘氣。
  黑影也蹲下,將手壓在他肩頭。
  「這個……這個給你。」他將警告紙條遞給對方:「二樓走廊的窗戶被打破了,還有你為什麼不接電話啊?嚇死我了。」
  成叔清理眼屎:「我剛才午睡暫時關機。」
  他目光越過何方肩頭:「原來是窗子破了,難怪我睡覺時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真的很抱歉,補窗戶的錢,我之後會慢慢還你。」
  「沒關係,這個算我的。」成叔疾步走向破裂的窗邊,觀看地上閃爍森冷光澤之玻璃碎片,眉間浮現豎紋:「倒是你,出門的時候要小心,畢竟你在明處,對方在暗處,誰知道對方之後還會出什麼招。」
  「我會的,唉,希望壞人不要再來這裡破壞了。」
  成叔拉長了臉:「這裡的圍牆跟柵門本來就有裝保全防盜系統,不過我會再加裝幾台監視器,讓對方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對了,陳明德的案子,你有查到新線索嗎?」
  「沒有,不過後天法醫會來解剖,希望能有新發現。你嘉年華策劃得還順利嗎?」
  「還可以,海報已經印好了,參賽者跟評審也安排得差不多了,而且氣象預報說當天會是晴天,不過—」
  成叔沉甸甸看著何方:
  「就怕當天會有大雨來攪局。」

  「現在為您插播一則新的消息,陳明德命案在剛才出現重大轉折。」
  女主播字正腔圓地說。
  何方將臉貼到筆電螢幕前,調大聲音。
  「法醫解剖後,推斷陳明德的死亡時間約為六月六日,且體內殘留大量安眠藥。法醫認為,陳明德可能是先被下藥迷昏,接著才被殺害。在發現這個突破性的新證據後,檢察官已經重啟調查。」
  終於有進展了。何方興奮振臂,又突然想到某事而將手放下。
  他會打電話來嗎?
  何方痴痴望著手機,但過了十幾分鐘,手機都未響起。
  算了,我先做另一件重要的事。
  何方登入「解密ing」的YouTube頻道,對著403,711次的觀看次數、302個喜歡與1.8萬個不喜歡猶豫不決:
  縱使這個影片得到許多負評,也獲得大量的關注。
  關注與話題性,是許多YouTuber所追逐的。儘管他在意的是那些真正對他影片有興趣的粉絲,而非跟隨流行過來的路人,但不得不承認,這支影片帶來的廣告收入,遠超過其他影片。
  如果刪除,等於砍斷搖錢樹,也等於向網友的負評屈服。
  而且除了他之外,誰會真正在意那些負評呢?就連那些留下汙穢字眼的網友,也並不在意他們的留言替別人製造了多少傷痕。
  他們只是藉由匿名方式貶低他人,來獲取現實中得來不易的成就感,這裡踩你一腳,那裡踩他一腳,在許多地方留下惡言,如同到各個公廁恣意便溺一般,輕鬆寫意毫無罪惡感。
  而那些按了喜歡的人,也未必真心喜歡,許多時刻,他們並不介意自己看了什麼,他們在乎的是,那些東西是否有很多人關注,能否讓他們跟上潮流,讓他們不會在朋友閒聊時接不了話。
  說穿了,誰又真的在意誰?
  但轉念一想,當初他上傳影片的目的,是讓社會大眾關心陳明德命案,並促使檢方考慮他殺可能。如今目標已達成,還需留著影片嗎?
  他覺得自己迷路了。
  但一開始滿腔熱血充滿理想,嚐到甜頭便背離初衷,吃到苦頭便冷淡退縮,這不是世界的常態嗎?
  有哪位政治人物踏入政壇時,是抱著開空頭支票的理想?哪位名醫初入杏林時,是懷著詐領健保費的志向?又有哪位社工師在考取證照時,立志要漠視兒童虐待案件?
  不,他不能像他們一樣,他不能隨波逐流。
  即便背離世界的常態,會讓他活得特別掙扎格外艱辛,他仍決定堅守初衷。
  他將影片下架,開始打字:
  「謝謝大家的批評指教,目前檢察官已重啟調查,黑偵探希望本案能早日真相大白。」
  送出留言後,手機鈴聲響起。
  他瞧著來電者的名字,心跳加速,按下通話鍵。 
24
  「聽說你家窗戶被砸了,有沒有受傷啊?」
  小蔡立在窗邊,往景成民宿的方向看。
  由於兩家中間被幾棟建築擋著,他無法瞧見成叔家,反而看到對街大嬸在門口放置方桌凳子,左手戴手套右手拿尖刀,迅速將滿桌石蚵一一從殼裡挑出。
  「不用擔心,我好得很。」成叔的聲音從手機傳來。
  「真的嗎?有需要幫忙一定要跟我說。」
  「放心啦,我現在正在二樓窗邊跟你招手呢,你有看到嗎?」
  小蔡左探右探,苦笑道:「別鬧了,我從這邊哪兒看得到?」
  「反正我很好,我還有一些嘉年華的預備工作要弄,就不跟你聊了。」
  「好,你小心點。」
  掛上電話後,小蔡又往成叔家方向瞅了幾眼,一幕幕場景化為和煦的風,溫柔地將他包覆:
  父親五十歲當選里長後,連任三次擔任十多年里長,於第四屆任期期間因肝癌辭世,並在病榻上叮囑他參與補選。
  臨危受命的他處理完父親喪事後,便打起精神準備投入選戰。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其實相當忐忑,深怕無法完成父親遺願。父親在世時,經常赴成叔家商討事情,但他從未隨行,只顧著過自己的悠哉日子。
  父親過世後,里民們起鬨要成叔出來選,他深知自己選不過人緣極佳又有智慧的成叔,只好硬著頭皮造訪成叔家。
  那日寒流來襲,他身穿毛呢長大衣裹著圍巾,立於成叔家圍牆柵門前,手擱在門鈴旁多時,卻始終沒勇氣按下。
  風如鐮刀削過面頰,冰涼空氣自鼻腔灌入氣管,他將臉埋進圍巾,跳著腳取暖。
  勁風不停帶走他的體溫,他臉又凍又僵,正考慮打道回府時,一道男聲自上頭傳來:「是老蔡里長的兒子嗎?」
  他仰起頸項,見成叔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掛著溫暖笑容朝他揮手:「天氣很冷,進來喝杯咖啡吧。」
  柵門嘟一聲開啟,他尚未走到洋樓門口,成叔已下來開門,迎他進屋。
  在咖啡的白煙與柑橘香氣中,成叔儼然有讀心術似地,說明自己喜愛閒雲野鶴的生活,並無參選意願,但可以幫他競選,讓他如釋重負。接著成叔為他擬定行程,讓他積極參與社區活動並到家家戶戶拜訪,聆聽選民心聲。
  在成叔的運籌帷幄下,他順利當選,但蜜月期短得超乎想像,他很快領略到,里長是個永遠無法下班的職位,會不定時地被大大小小的炸彈轟炸。尤其轄區老人眾多,他幾乎成為全里銀髮族的多功能看護:燈泡不亮找他,孫子不見找他,貓狗打架找他,不會網路掛號找他,就連手機當機也找他,教他不禁懷疑「里長服務處」的招牌上,印的其實是「手機維修中心」。
  里民們雖稱他為「里長」,卻常在言談間擺出長輩架式,「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幫我一下啦」、「年輕人不要那麼計較」,遭到婉拒後,有些人會插腰指著他說:「如果是你爸一定會幫我」、「我們是看你爸的面子才選你的」,甚至還有人會在眾目睽睽下,大喊他的乳名「球球」,讓他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我已經長大了,你們別他媽的把我當小孩看!他憋住憤怒的吶喊後,常忍不住在心中又罵一句:你們這些傢伙才幼稚咧。
  他想不透,那些在他年幼時,告誡他「不可以亂叫,會吵到鄰居」的大人,如今為何嘴巴永遠停不下來,每當他想在公園涼亭獨自安靜思考,都會遭長輩包圍。這些人彷彿身處自家客廳,也不顧他仍坐在那兒,便隔著他七嘴八舌聊起來,他被吵得頭昏腦脹,只好默默退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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