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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第16屆浯島文學獎──(小說組優等獎)風中有朵血做的雲

發布日期:
作者: 吳其穎。
點閱率:7,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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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回他氣不過去找成叔,成叔耐心聆聽後,反問道:「如果你哪天不當里長了,那些人再來找你幫忙,你會幫嗎?」
  「當然不會,我逃都來不及了。」他猛搔鼻洞:「其實我現在就想逃,只是逃不了。這些人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為什麼會變成老頑童?」
  「根據我的觀察,他們是鬆綁了。」
  「什麼意思?」
  「他們還沒退休時,在職場被上級壓力、公司規矩和各種人情世故綁了幾十年,現在終於不必再顧慮別人眼光,在家裡也最年長具有決定權,所以當然就越來越照自己的意思過活,忽略別人的感受。」
  「可是你沒有跟他們一樣啊。」
  「那是現在,短時間內應該也不會,但五年十年後誰知道呢?」成叔繼續說:「我們很討厭某些人,但當我們變成跟他們一樣的年齡、性別、種族或宗教時,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就成為我們最討厭的那種人了。」
  「希望我不會。」
  成叔彎起眼尾:「里長這個工作啊,沒熱忱很難撐下去,所以我很佩服老蔡里長。」
被成叔這麼一說,父親的身影便由黑白轉為彩色,並動了起來:父親常在鄰里四處走動,確認環境是否清潔、道路是否平坦、水溝是否暢通,發現路面有垃圾也會彎腰撿起,里民們見狀也紛紛效法,社區變得非常乾淨。
  父親總在服務處待到半夜,因里民曾在夜深時來按住家門鈴,為使家人睡覺不受驚擾,他都到午夜鐘響才返家。
  但或許是工作太過操勞,又常喝酒應酬,父親得了肝硬化,幾年後再惡化成肝癌。縱然腹部因大量積水嚴重腫脹,病床上的父親仍惦念著里民:「那個住在巷尾的黃德祥腳不方便,記得送餐過去」,「下禮拜三清潔隊要來里上消毒,你替我陪他們」,「這些看起來像小事,但大家的幸福就是靠小事累積出來的」……。
  小蔡關上窗戶,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曾以為陳明德死了危機便會消失,卻沒料到後續的風波。
  但無論如何,他會承襲父親遺志,繼續守護里民的幸福。

  李紹偉的嫌疑尚未完全解除。
  透過毛玻璃,何方再度目擊李紹偉聽到敲門聲後,緊急將某些物品收進辦公桌下方。
  何方揚起眉毛又迅速放下,拿著事先準備好的紙,進入李紹偉辦公室。李紹偉的對面這回多了張椅子,何方瞥了眼下方鐵櫃才入座。
  李紹偉聚焦於那張圖文並茂的紙:「你這不是完整的地圖,只是部分的風景。」
  「什麼意思?」
  「你這裡只寫了他殺的推論,但陳明德體內的大量安眠藥,也可能是他自願吞下的。」
  「你還是沒排除自殺跟意外的可能?」
  「當然,凡事都有可能。」
  何方耐著性子:「好,但自殺跟意外比較單純,我想先跟你討論他殺,可以嗎?」
  「好吧。」李紹偉重新瞧向手中的紙:「陳明德在三點五十就經過了夏墅風獅爺?」
  「對,所以我覺得有兩種可能,先迷昏再登島,或先登島再迷昏。」
  「你認為凶手是請死者喝酒?」
  「對,陳明德每天半夜回家後,都會將大門打開,對著電視猛喝酒。如果是先迷昏再登島,那他就是在六月六日早上三點五十後遇到了凶手,凶手可能先請他喝酒,並在酒裡下藥將他迷昏,等到五點十六可以登島後,再把他扛到建功嶼,搬上瞭望台往下推,製造他意外摔死的假象。」
  「陳明德有點胖,要把他扛那麼遠還要往上搬,如果凶手只有一個人,應該是孔武有力的男人。要不然就是有共犯,兩人以上合力搬運。」
  「我也是這麼想,但如果是先登島再迷昏,那凶手就是在五點十六之後跟著陳明德上島,在島上才把他迷昏,然後把他搬到瞭望台上往下推。當然也不排除凶手直接在瞭望台請他喝酒,並趁他昏迷下手。」
  「不過陳明德應該知道很多人恨他,會隨便喝別人請的酒嗎?」
  何方暗暗忖度:「這倒是,我跟蹤他的那幾天,的確沒看到他吃喝任何人給的食物飲料。」
  李紹偉在紙上打個大叉:「我想他戒心不會那麼低。」
  難道我的推理錯了嗎?何方有些沮喪,但想到陳明德忽然轉身對他扔塑膠球害他摔車的畫面,他不得不承認李紹偉是對的。
  他反問:「那你覺得還有什麼可能?凶手究竟是怎麼對陳明德下藥的?」
  「這個問我就對了,我可是非常有經驗。」李紹偉拉扯金色領帶。
  「你是說你││」
  「我是說我抓過的凶手比你抓過的蟑螂還多,陳明德不是自己會買酒嗎?凶手可能是趁陳明德不注意,悄悄在陳明德的酒裡下藥,或是凶手能讓陳明德失去戒心,吃下或喝下凶手給的食物飲料。」
  「但我在那幾天內,並沒看見能讓他失去戒心的人。」
  「根據我豐富的辦案經驗,要失去戒心有幾種可能。」
  李紹偉挺起胸膛:
  「第一種是熟人犯案,比如他每天都去某些地方買東西,跟老闆或店員熟了,就對對方失去戒心;第二種是在人多的場合犯案,比如周圍人來人往,讓他產生錯誤的安全感,覺得不可能有人敢對他下手;第三種是對方讓他覺得特別善良,比如在他喝醉倒地時把他扶起來,趁他失去戒心時下手;第四種是對方讓他覺得特別弱小,比如是小孩子或柔弱的女人。」
  「我還想到第五種。」
  「你說。」
  何方眼神往下飄:「利用職權犯案。」
  李紹偉眼底閃過驚訝,很快又恢復正常:「講清楚。」
  「如果是一般人跟你要身分證,你一定會覺得奇怪而不給,但如果是公務員在辦事時跟你要,就一點也不怪了。或是一般人要你脫褲子,你一定會生氣,但如果是泌尿科醫師要求你,你就算半推半就也會脫。」
  何方留意著李紹偉的神色:
  「然後這些利用職權犯案的人,就把證據藏在某個隱密的空間,比如說上鎖的抽屜或是……櫃子。」
  李紹偉瞄了瞄右腿前方的鐵櫃,語速顯著加快:「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我需要知道更多他當天的行蹤,才能做出判斷。」
  「我有一個建議。」何方指著紙上被打叉的監視器截圖:「這是我目前找到最靠近建功嶼的監視器,裡面有個戴斗笠的女人,不過到現在還沒人知道她是誰。從陳明德家到夏墅風獅爺的路上還有好幾台監視器,我之前想調都被拒絕,但如果是你應該能調到更多線索,或許還會在其他監視器,看到她或其他可疑人士。」
  「好,我會去調。」
  李紹偉未送何方到門口,而是站在原位將腿抵在鐵櫃前,彷彿在捍衛什麼。
  何方獨自步出地檢署大門,感覺周圍靜得不太尋常,路人也莫名地減少,似乎有什麼事正在醞釀。那兩張紅字紙條的影像在他眼前掠過,他全身的毛孔皆成了眼睛耳朵,仔細觀察聆聽四面八方的動靜。
  他走進停車場,找到民宿的機車,掏出鑰匙插入。車還沒來得及發動,他已被紛紜雜沓的步履聲包圍。
  十來張憤慨的陌生面孔填滿了他的視線範圍,他將眸光往下移,兩眼筆直盯著那些人手上的傢伙││
  許多球棒與鐵棍正在等著他。 
25
  包圍何方的十多位男人摩拳擦掌,以狼一般的眼神吞食他。
  「就是這個外地來的在網路上放影片,替那個混蛋殺人犯喊冤。」
  帶頭的男人發出打雷般的怒吼。
  「一定要好好教訓他!」、「那個陳明德殺了人就該死,你幫那個殺人犯就是跟我們作對」、「揍他一頓他就會學乖了」,喧囂咆哮不斷,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展開。
  快逃!
  何方轉動插在孔裡的鑰匙並坐上機車,右手準備催油門。
  不行,我不能逃。
  他看向帶頭的男人,和周圍十多雙噴火的眼睛。
  好,就這樣。
  他從機車下來,走到帶頭者面前。
  「你們說陳明德殺了人就該死,那殺了他的人,是不是也該死呢?」
  眾人愣住。
  何方再說:「你們說的沒錯,殺人是很混蛋的行為,但難道因為殺的是殺人犯,就讓殺人從很混蛋變成很善良的行為了嗎?」
  眾人鴉雀無聲。
  「如果你們有誰覺得殺人是善良的行為,所以我不該找出陳明德的死因,就繼續圍著我吧。」
  眾人轉向帶頭者,帶頭者扭動雙脣似乎想反駁,卻無法擠出隻字片語。
  正午的炎陽將何方頭頂照出一輪光圈,當那輪光圈漸漸消失又重新擴大時,何方再度敲響李紹偉的門,並再一次窺見李紹偉藏東西的舉動。
  「我昨天聽了你的建議,去調了好幾個監視器,不過建功嶼對面的金城海邊附近沒有監視器,所以離建功嶼最近的,還是夏墅風獅爺的那個。」李紹偉說。
  「有發現那個斗笠女或其他可疑的人嗎?」何方問。
  「裡面有出現幾個人,陳明德和甘垚都出現在好幾個監視器中。其他還包括裝可愛騎黃色機車的,還有自以為帥騎重機的。」
  「是騎黃色CUXI嗎?騎重機的那個,是穿黑色皮衣戴全罩式安全帽嗎?」
  「對,他們也出現在風獅爺那邊的監視器中。」李紹偉搖頭:「不過他們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何方抿嘴:「請問你有在其他監視器看到那個斗笠女嗎?」
  「沒有。」李紹偉摩娑著沒有鬍渣的光滑下巴:「不過這很正常。」
  何方嘆息:「從水頭聚落到建功嶼,可以走的路不只一條,我之前在某些路段沒看到監視器,還希望會有一些隱藏的。」
  「可惜沒有,所以凶手如果不想留下把柄,絕對有辦法避開監視器。」
  「那這樣斗笠女的嫌疑就減少了,畢竟風獅爺那邊的監視器非常明顯,她如果要避,不會只避開其他的,不避開這個。」
  「你真是跟三分熟的牛排一樣嫩,如果真的有凶手,凶手可能是故布疑陣。」
  李紹偉將胸肌往前挺:
  「根據我豐富的辦案經驗,第一種是在動機方面故布疑陣,譬如明明是仇殺,卻故意在現場翻箱倒櫃把錢拿走,製造財殺的假象;第二種是在被害人方面,明明凶手只想殺拋棄自己的長髮前女友,卻連續殺三個長髮女人,誤導檢警他是隨機殺害長髮女人;第三種是在地點方面,在A地殺了人後,把屍體載到B地棄屍,並將B地布置成案發第一現場的樣子;第四種是在時間方面,在殺人後用死者的手機傳簡訊,製造死者當時還活著的假象。」
  「我還想到第五種。」
  「你說,說對了就讓你變成五分熟。」
  何方眼神瞟向下方鐵櫃:「第五種就是殺了人後,把現場布置成自殺或意外的樣子。」
  李紹偉像被甩了巴掌般停住:「我知道,你不用一直重提,今天就先這樣。」
  他站起來:「聽說昨天有群人在停車場堵你,要不要我請法警幫你把車移到後門?從後門離開比較安全。」
  何方搖頭:「沒關係。」
  「你確定?我們這裡沒規定一定要從前門出去,而且棍子可是不長眼睛的,如果你變成全身包繃帶的木乃伊,我會拒絕跟你討論案情。」
  「真的不用,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讓法警陪我出去,護送我上車。」
  何方緩緩起身,不畏懼成為木乃伊。
  他最恐懼的,是無法揪出凶手。 
26
  何方回到民宿時,成叔頸子上架了一把刀。
  那把彎刀在日光照耀下猖狂地閃著光芒,持刀者單眼被黑色眼罩遮住,露出的那隻眼迸出凶惡火花。
  「我要把你們都殺了!」
  持刀者撕開嘴露出牙肉,握刀的手浮現青筋。
何方僵立著,雙腳似被釘在地面沒有移動。
  「你的反應太遜了,至少也該尖叫一下吧。」小蔡里長放下刀子。
  成叔苦笑:「他說明天要穿這樣去嚇小朋友。」
  「我為這個造型搞了半天。」小蔡指著自己的裝束:「你知道最麻煩的是哪個嗎?」
  何方視線由下而上:黑色長靴、塞進長靴內的紅黃直條紋長褲、白色短袖襯衫、棕色皮革背心、黑色眼罩,以及││
  他指著小蔡頂上的龐然大物:「那個。」
  「沒錯,為了不破壞我帥氣的龐克髮型,我只好訂做一頂巨無霸海盜帽。」
  小蔡咯咯笑:
  「這都要感謝成叔,要不是他扛下主辦人的重任,我可能就得自己來,沒辦法好好玩。對了,你明天要不要來現場?」
  何方抿嘴:「我還不確定。」
  「你該不會還在查陳明德的事吧?」
  何方頷首。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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