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島專題報導】人要不計較日子就過得去 人瑞李許八笑談擎蚵歲月
李許八阿嬤兒孫為她慶生。(女兒夢詩提供)
來到金寧鄉古寧村,若提起今年獲選金寧鄉公所「模範老人」的李許八女士,村裡無人不豎起大拇指。年近百歲的她,依舊精神矍鑠、思路清晰,耳聰目明,打起四色牌更是毫不放水。鄰里笑說:「想呼嚨她?沒有這回事!」這位被外界敬稱為「李奶奶」的長者,記憶力好得令人驚嘆,彷彿歲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雖然,曾因腰骨開刀需要注意行動,但她如今依然硬朗。只有外出時會坐上輪椅以求安全,在家中卻能自如走動、與人談笑風生。更難得的是,她未聘請外籍看護,而是與子女相伴度日,享受著天倫溫情。
她的生活節奏一如春光般柔和而緩慢,簡單、自在。村里好友三三兩兩走進她的家門,像走進一處讓人安心的老地方。還沒開刀的那段日子,大家最愛圍坐在她客廳裡,一起玩四色牌;笑聲、鬧聲此起彼落,熱熱鬧鬧的氣息讓屋子裡彷彿也跟著活了起來,有了溫度、有了跳動的心。
李奶奶待人一向謙和,不曾倚老賣老,說話永遠鏗鏘有力、句句分明,像冬日煦日一樣溫暖。對家人,她疼惜;對鄰居,她親切。她不炫耀、不張揚,卻總能在一舉一動間讓人看見一份從容歲月磨出的智慧。
在社區眼裡,她是「最好命、最大方的長輩」。這並不是因為她擁有多少,而是因為她總是用一顆知足又寬厚的心,面對生活、面對周遭的人。她的笑容像一盞燈,溫柔而明亮;她的氣質像微風,輕輕吹拂過每個與她相遇的人,留下溫暖又樂觀的力量。
她說自己長壽沒什麼秘訣,只是「不去計較、心情開朗」。或許正是這份看淡世事的胸襟,讓她跨過一生的艱難,依然保持著溫暖的笑容。
李許八出生於金門東北角的浯坑村,早年是個臨海聚落,旁近鹽田,生活並不優渥。她回憶兒時家境小康,母親生了十個孩子,有些不得不送養。她自稱是母親的「掌上明珠」,卻從不是嬌生慣養的小孩。
年紀還小時,她就得在鹽田、海邊奔走,只為賺到「半斤米」的工資,那是那個年代的真實生活,也成為她日後堅毅性格的基礎。
25歲那年,李許八在親戚作媒下,遠嫁古寧頭。那時的古寧頭剛經歷戰火摧殘,不少人都不願嫁入。但她沒有退縮,甚至笑說:「嫁來十二天,就下海擎蚵、剝蚵。」而這一擎,就是一生。
她育有九名子女,五女、四子。人生最大的難關,發生在她51歲那年,當時,丈夫54歲猝然離世,留下滿屋子年幼的孩子。李女士沒有時間悲傷,只能咬牙硬撐,靠著擎蚵、剝蚵、上山下海,撐起一家大小。
「苦啊,怎會不苦?」她經常在回憶裡輕聲地說,但語氣裡沒有怨懟,只有對那段時代的淡淡釋然。
在那些匱乏的年代,她扛起的不只是一個家庭,更像是一整個族群的韌性。她笑著回憶,那時候家裡常常十幾人擠坐一桌,親戚上門作客,她雖然忙得腰都直不起來,卻總是想盡辦法端出最熱騰騰的一餐。生活可以窮,心不能窮,這是她一生始終不變的信念。
靠著擎蚵養家,即便一天的潮水再冷、石縫再刮手、脊背再酸痛,她也從未喊過一聲累。真正讓她刻骨銘心的,是那時候的物價「10元買3斤麵條。」她一邊說,一邊笑著搖頭,那是刻在記憶深處的日子。
「就靠那三斤麵條,孩子們可以吃得飽飽的。」她的聲音輕輕地,卻像是穿越歲月的風。十塊錢,在今天或許微不足道,但在那個年代,卻是她用雙手換來、能讓孩子安心吃上一頓的安全感,是支撐一家人走過艱苦歲月的溫暖力量。
這簡單的數字,不只是物價,更是一位母親把苦日子煮成希望的證據。每一口麵條都是她的心意、她的擔當,也是她給孩子最質樸、最實在的幸福。
她擎蚵一直做到七十幾歲才收手,手上厚實的老繭,是金門沿海婦女共同擁有的生命印記。
李許八女士的兒孫們,一直都用最安靜的方式守在她身邊。為了讓長輩吃得更好,他們悄悄掏腰包替她添購食補,深怕這位一輩子勤儉的老人家「捨不得」讓兒孫花錢,所以不敢讓她知道。
但只要問起,她總是笑著搖頭:「攏是政府養我,我足歹勢。」那句帶著道地閩南腔調,既樸實又真誠,聽得人心頭一暖。
阿嬤的做人處事有一種金門老一輩的固執善良,寧願把好東西分享出去,也不願佔人家便宜。如今年歲已大,金門的老人福利政策讓她真正感受到被照顧的踏實,因此常把感謝掛在嘴邊,卻從不願增加別人的麻煩,一位努力了一輩子的老人家,仍然習慣把好處讓給別人,把苦攬在自己身上,也留下世代之間最真誠的互相關愛。
如今她的子孫滿堂,近三十位孫兒圍繞,是她最大的驕傲。她每天維持一定的生活節奏:早上喝陳美鳳代言的補體素,午、晚只求清淡飲食;她的睡眠習慣也相當「隨心所欲」可以聊到晚上十一點,隔天自然醒。
最令人讚嘆的是,她聊天從不重複內容,思緒如同仍在擎蚵的年代般敏捷。
在近百歲的李許八女士身上,我們看見一部金門婦女的生命史!從烈陽炙身的鹽田,到潮起潮落的海岸;從少女時的娘家,到嫁到砲火洗禮的古寧頭;從戰亂年代裡的年輕媳婦,漸漸成為撐起整個家的頂樑柱;從擎蚵討海的壯勞力,到如今社區裡最溫暖、最慈祥的長者。她的每一步都踏在風霜裡,卻也一步步走出屬於那個世代的亮光。
她用雙手扛過苦日子,用堅定守住家,用一生向後輩示範什麼叫韌性、什麼叫無怨無悔。如今,將近百歲的她仍坐在熟悉的牌桌前,笑著、聊著,眼角的皺紋像一張張歲月寫成的勳章。她的語氣輕柔堅定,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說:「人要不計較,日子就過得去。」
簡單的一句話,卻是她百年生命最真實的註腳,也是留給金門後輩最樸實、最深刻的教誨。在她身上,我們看見了那個年代不會倒的骨氣│安靜、堅韌、溫暖,像海風,像潮水,也像金門這片土地最長久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