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嶼.風起」寫島嶼 從一處文化基地讀見金門新風景
身著旗袍於甄洋樓合影,透過換裝穿越回到落番年代。(林秉志攝)
胡保洋行負責人胡又心透過明信片傳遞跨越時間的情感寄託。(林秉志攝)
結合在地特色的「村復號」商店,了解地方創生的運作。(林秉志攝)
小旅行走入後浦街區,換裝後成吸睛焦點。(林秉志攝)
跟隨「忽悠旅社」張哲叡的腳步認識盤山聚落。(林秉志攝)
當一座島嶼的故事不再是停留在記憶裡,散落各處的文化據點,開始有重新相遇的可能,從一處基地走向另一處場域,從熟悉的歷史望向不同的生活風景,金門正透過文化的串聯,慢慢拼起屬於這座島嶼的完整樣貌。在金門縣文化局「浯嶼.風起」計畫所規劃的四條文化體驗小旅行中,繼前兩條路線之後,本篇將腳步延伸至後兩條路線——路線三「金門的行腳:邊境之島的風景日常」,以及路線四「後浦的風華:一襲旗袍的時代漫遊」,循著一段段被歲月留下的痕跡,走進金門另一種深藏於日常之中的文化風景。
當小旅行的腳步走進盤山村,文化樣貌從聚落肌理與戰地遺跡出發,由「忽悠旅社」共同創辦人張哲叡帶領參與者走進盤山,換個角度重新認識這片熟悉的土地,不同於傳統導覽著重於單向講述歷史,張哲叡習慣以「帶朋友出去玩」的方式,引導參與者從提問、觀察與討論中,自己找出地方故事的脈絡。沿著走讀腳步,可以看見昔日文康中心「精神堡壘」留下的時代痕跡,如今場域轉化為「頂堡公園」,早期的水泥座椅與造景古砲仍靜靜留存,見證著軍事生活與地方日常交織的歲月;鄰近的舊金西戲院、司令臺及廣場故地,過去則是金西師新兵集結、勞軍演出的重要場所,承載著不少老兵與居民共同的記憶。對張哲叡而言,這些歷史遺跡不只是走讀途中被介紹的景點,更是重新理解盤山的入口,他將百大文化基地視為串聯地方的重要切入口,希望以忽悠旅社與寂寞寂寞山芭地(翁贊商、翁贊榮洋樓)為基地,進一步結合青年培育、文史轉譯與餐飲空間,讓文化不僅止於保存與展示,而能向外延伸至整個盤山聚落,串起地方探索、青年創生與生活經濟,讓一處處散落在聚落中的歷史痕跡,重新與當代生活產生連結。
透過一項項實際的體驗,重新與人產生連結。在地品牌「島嶼覓境」負責人林宥萱,便以落番生活館為概念,將住宿與傳統飲食融入文化體驗,讓旅客從吃、住與生活細節中,進一步認識金門過去的生活樣貌。此次小旅行中,她以獨家研發的「三色發財糕」加入製作,將原本較為複雜、容易讓人因失敗而失去興趣的DIY過程重新調整,讓參與者簡單上手,在親手製作與品嚐的過程中獲得成就感。Q軟口感與繽紛外觀尤其受到孩子喜愛,而這份從味覺出發的體驗,成為打開金門落番故事的一把鑰匙,讓傳統飲食不單就是餐桌上的味道,更成為理解地方歷史與生活文化的入口。
澄楉永續執行長翁皓梅指出,過去文化場域的推廣常陷入單點作秀的窠臼,但若就原有的基地孤立地串起來,既乏味也缺乏影響力。在中央與地方政府的強大推動力道下,若能遴選入更多據點,便代表金門各個角落被看見、被連結的機會大幅增加,這種策略有效地打破了過去觀光「點對點」的破碎感,翁皓梅與團隊在規劃四條文化體驗小旅行時,便完全站在「使用者視角」進行設計:考量金門的氣候,將走讀安排在晨間與傍晚,避開正午烈日,並將室內體驗與餐飲結合,讓旅客在走讀中獲得舒適感,而非僅是疲於奔命的「罐頭行程」,金門的地理空間距離適中,正是推動區域串聯的優勢,無需遵循傳統的觀光框架。面對未來的公益與永續挑戰,翁皓梅透露:團隊未來期許能進一步深化行程的意義面,吸引真正願意深度認識地方的旅人,甚至可能嘗試推動「付費體驗結合公益捐贈」的模式,將觀光收益挹注回在地弱勢服務,建立正向循環的地方創生機制。
沿著文化串聯的腳步,旅程從聚落日常走進後浦,透過一襲旗袍,重新打開一棟洋樓與一段時代記憶。建於1934年的王慶雲洋樓,現由甄洋樓負責活化經營,每一處建築細節,都留下洋樓主人事業有成後反哺家鄉的印記。這座洋樓與1920至1940年代上海旗袍文化興盛的時代背景相互交疊,由於不少洋樓主人及後代在外地發展,加上建築年代久遠、居住機能逐漸不符需求,許多老洋樓一度走向荒置,王慶雲洋樓則在產權所有人同意下,由金門縣政府整修活化,再交由甄洋樓負責人陳婉甄接手經營,透過開放參觀、導覽解說與文化體驗,重新喚醒金門僑鄉文化與百年洋樓的歷史記憶。
這次加入到小旅行中,甄洋樓老闆娘陳婉甄說:「走讀不能只是拍拍照的單點體驗,我們希望跳脫傳統官方或老闆的單一視角,從『女人的角度』重新凝視這段歷史,透過換穿旗袍,參與者的心境就會發生質變,不單單是走馬看花、探求知識的外部遊客,而是徹底地變成劇中人,以當時人物的眼光與情感去理解周遭的建築與物件,就會獲得深度的共鳴」。後浦商圈總幹事吳伯揚指出,甄洋樓獲選第一屆百大文化基地相當值得肯定,但不能就一個景點去做思考,若旅人只是進洋樓換裝、拍照,體驗很快便會結束,因此關鍵是將洋樓與周邊社區及地方創生場域串聯,讓身穿旗袍成為引路的起點,從一棟洋樓向外延伸,帶著參與者走進後浦街區,進一步看見金門僑鄉文化如何從過去的「向外謀生」記憶,轉化為今日地方文化創生與青年返鄉發展的可能。
如果說旗袍讓旅人走進後浦洋樓的時代情境,那麼一張明信片,則讓離鄉與思念的故事延續到今日。位於後浦的胡保洋行,前身為民國46年的金門攝影社,負責人胡又心從自身家族記憶發想,將父親隨國民政府來台的經歷,與金門先民遠赴南洋「落番」的生命軌跡相互對照,從中看見不同時代背景下,人們離開家鄉、寄託思念的共同情感。她選擇以明信片作為文化體驗的媒介,融入「生日寄送」與「家書」概念,讓旅客寫下一段想對未來的自己或重要的人說的話,並在指定的生日寄回,讓一張原本只是旅途紀念的明信片,成為跨越時間的情感寄託。胡又心感性地說:「過去金門人落番遠赴南洋,寄回的是僑批與家書,如今雖然時代不同,透過文字留下心意的情感卻沒有改變,只要字留下來,那份記憶就會再回來」。
一處處文化場域被串聯後,讓參與者重新認識金門,小旅行參與者葉致微表示,來金門前以為會經常遇到軍營、阿兵哥,實際走進聚落後才發現,戰地只是島嶼生活的一部分,從自然生態:歐亞水獺、鱟的保育等,到閩南古厝與聚落文化,都讓她看見金門不同於既有印象的另一面。她興奮地說:「如果未來能持續深化各路線的故事與體驗,讓大家為了行程而來,金門就有機會從短暫停留的中轉站,成為值得專程花時間探索的目的地。」,讓文化基地從「一個點」走向「一張網」的重要一步。
在將文化資源轉化為永續產業的過程中,輔導團隊與在地據點面臨著極具考驗的現實挑戰,翁皓梅深刻觀察到,地方創生場域往往面臨兩種極端的門檻:商業化據點的「文化重塑」:已習慣傳統商業買賣的店家,要如何重新提煉自身的文化價值?在現代消費者逐漸不再為純粹商業行為買單的趨勢下,如何讓商業空間具備文化深度,是極大的挑戰。文化單位的「商業轉型」:長期重視文史的文化團體,對於「商業化」往往帶有疑慮或缺乏商業運作經驗,要朝向市場化運營邁進時常感到模糊與困難。翁皓梅與團隊認為破局的關鍵在於「轉譯為具體的產品」以及「學會如何說自己的故事」,無論是胡保洋行透過虛實整合經營民宿與文化體驗,避免與傳統伴手禮店惡性競爭;或是甄洋樓扎實做好田野調查、以故事帶動高品質消費,皆展現了文化與商業有機融合的可能性。
首次造訪金門的廖杏娥,過去對金門的印象多來自新聞媒體中,是保衛台灣的「海上城堡」,透過小旅行深刻體驗在地文化後,眼前的金門完全打破她的刻板印象。她深受戰地歷史之外的文化生命力所打動,深刻體會到當地的閩式建築、古洋樓與坑道遺跡,並非僅僅是靜止的歷史標本,而是能與現代生活緊密結合、轉化為體驗與創生價值的文化資源。廖杏娥激動的說:「文化並非凝固在古蹟文物,文化是可以把過去的歷史跟現代的生活完美結合,那樣才是活的文化。」,在這趟深度小旅行中,她不光看見金門文化轉型的可能,還在返鄉青年與地方創生工作者身上,看見如同早期金門先民敢於出洋打拚、為家鄉冒險嘗試的「落番」精神,這種延續至今的生命力,讓她直呼金門絕對是一個值得再次前來細細品味的寶地。
透過「浯嶼.風起」計畫與百大文化基地的推動,金門正逐漸褪去冷戰防線的單一標籤,將深厚的僑鄉記憶、聚落美學與戰地遺蹟,轉化為養育青年創業與地方創生的沃土。這場由在地職人與返鄉青年共同編織的島嶼敘事,正以無可取代的人文韌性,吹起屬於金門新時代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