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拼貼工作坊 換個視角觀察平常熟悉的金門
學員展示拼貼作品。(林秉志攝)
風景從來不是固定的模樣,銅牆山的山勢向海延伸,碉堡伏在岸邊,光線隨著時間改變色澤。沿著海岸走過一段路,眼前的景物跟著被重新拆解:山的線條、海的藍、老建築斑駁的肌理,甚至一瞬間停留的視線,都成了可以帶進紙上的素材。「金門風景拼貼工作坊」便從這裡開始,散步、速寫,再將畫下的景象剪開、拼接,原本屬於土地的風景,經過手的重新排列,逐漸形成另一種觀看金門的方式,紙上的每一道線與色塊,都不再只是風景本身,而是一次凝視之後留下的形狀。
畫紙攤在膝前,學員們手裡的蠟筆沿著紙面慢慢走著,目光停留在銅牆山的一角。眼睛看著山,手便循著視線移動,不低頭確認不急著修正,歪斜的線條在紙上自由生長,增添幾分生動,這是所謂的盲畫,是工作坊開場的第一道練習。畫到興起,學員忍不住低頭瞄一眼紙面,意外看見那些脫離預想的線條,嘴角隨之揚起;藝術家星星眼在一旁輕聲說:「不需要管畫得像不像,只需要用心看就好」。短短一句話,讓握在手裡的蠟筆少了幾分小心翼翼,多了幾分隨心而行。腳步接著往營區與海邊延伸,建築的輪廓、樹木的枝葉、石頭的紋理與植物的色彩,逐一進入視線,成為接下來拼貼創作裡可以重新組合的風景。
回到創作桌前,剛才沿途收進眼底的風景,開始在紙面上重新排列。石頭化成圓形,山勢被簡化成三角,碉堡則留下幾筆俐落的方正輪廓;手繪紋理紙、色紙與素色紙散落桌面,黑白灰的無彩色紙是畫面裡另一種留白。學員反覆移動紙片,試著尋找最合適的位置,重疊、錯開,再調整前後遠近,如同替風景重新安排一場構圖。撕開的紙邊保留著自然的毛邊,剪出的線條則乾淨明確,兩種截然不同的質感在畫面裡交疊。色彩不單單是眼前風景的複製,草綠與海藍可以成為記憶裡的金門,粉紅與橘色能替熟悉的景物換上一種心情;當兩三種主色逐漸確立,輕柔的輔色與跳躍的點綴穿插其中,原本熟悉的山海便擁有新的秩序。
也正是在這樣的創作裡,這場工作坊與古崗之間的關係慢慢清晰起來。「金門風景拼貼工作坊」並非單純的寫生活動,而是「古崗地景工藝行動」的一環,核心在於「用工藝與設計,發掘古崗地景可能性」。活動由國家發展委員會指導,時苑Dwell in Quemoy、百花執行,並由古崗社區發展協會、霖的影像工作室、銅山文創協辦。銅牆山沒有熱門景點的喧鬧,臨海碉堡與周遭景致保有一份從容,讓旅遊不必追著景點走。這裡的風景能遠遠望著的背景,也能成為手裡的紙材與創作內容;當古崗被帶進作品,地方與人的距離便有了新的尺度,而這場工作坊真正留下的,或許正是重新看待這片土地的方式。
風景被重新放進紙面之前,得先經過一段觀看的時間。此次工作坊講師、藝術家星星眼平時以拼貼作為創作方式,速寫則是插畫創作裡記錄靈感、整理草稿與收集素材的過程。這次將速寫放進工作坊,她希望學員們先走出創作桌,實際感受銅牆山的環境,在行走與觀察之間慢慢看見風景,再將沿途捕捉到的感受帶回作品。最讓星星眼印象深刻的,是學員們散落在不同角落、各自沉浸於畫面的模樣,「那個畫面我覺得很療癒,心境達到平靜的狀態。」她笑著說,自己平常速寫時同樣經常進入心流狀態,因此課程裡沒有刻意要求學員們追求畫得多完整,而是期待放下「畫得好不好」的壓力,把注意力留給眼前的風景與繪畫本身。看著學員逐漸進入自己的創作節奏,她也感受到原先期待大家在這片環境裡獲得的自在,正在慢慢發生。
至於這次工作坊想帶給大家的感受,星星眼心裡其實有不同的想像。她坦言「如果是當地居民,我會希望他們用藝術或插畫的角度,去觀察平常很熟悉的金門,換一個視角看自己每天生活的地方」。而對於來到金門旅行的學員,她則想讓速寫成為旅程裡一段值得記住的停留。她透露,通常速寫會花十五至三十分鐘,必須一直觀察同一個地方,眼前的風景就會慢慢刻在腦海裡。當風景從眼前移到紙上,記憶便跟著有了形狀,希望學員在這趟旅程裡,可以有不一樣的回憶帶回去。這樣的想法呼應課程最初的盲畫練習,星星眼希望讓筆尖隨著眼睛移動,把注意力放在真正看見的事物上,速寫與拼貼本來就是記錄靈感和感受的方式,期盼學員在創作裡找到自己的觀看節奏,讓一幅畫從技法之外,也留下與這片土地相處過的痕跡。
紙張在手裡被撕開的那一刻,學員朱芳瑩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美勞課,她說:「其實小時候大家上美勞課可能都做過,只是慢慢長大之後,接觸這些東西的機會變少了,這次有一種重新回到童年的感覺。另外我自己比較常待在室內做作品,這次特地到戶外寫生,對我來說是很不一樣的體驗」,沿著風景觀察、再回到桌前完成作品,讓原本習慣的創作節奏有了變化;而老師星星眼的插畫風格,讓她接觸到平常較少嘗試的表現方式,她覺得活動收穫到的並非只是完成後的作品,而是重新感受創作過程本身。
真正讓地方被看見的,有時不是匆匆經過,而是願意多停一會兒。時苑、百花共同創辦人洪亭棣說:「古崗其實有很多種地景,它需要各種活動經營,讓大家知道,同時願意常常待在這裡。」,這次將創作放進銅牆山的景色裡,就是希望把人留在環境之中,「去感覺、感受這個地方」在洪亭棣的構想裡,活動更像是一個媒介,他提到:「跟古崗社區合作,意義是讓大家跟社區的環境有互動的方式,也能夠讓古崗社區被大家看見」。這份想法從銅牆山往外延伸,除了翟山坑道、古崗樓等較熟悉的景點,金湯港日落、銅牆山海景等地景,同樣值得被放進古崗的觀看路徑。他認為,當活動成為走進地方的媒介,停留的時間變長,與環境的互動也會更深,古崗那些尚未被熟悉的面貌,才有機會慢慢浮現。
紙張終究會被收進作品裡,銅牆山的風卻還在繼續,海面不會因為畫下來而停止流動,碉堡仍守著原來的位置,只要有人的目光曾經在這裡停留,並悄悄改變風景在記憶裡的模樣。或許創作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紙上的完整形狀,而是某個午後曾經如此專注地看過這片土地。多年以後再翻開作品,當時的光線、空氣與心情或許早已模糊,唯有那些被重新組合過的色彩,還能讓記憶找到回來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