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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渲染故鄉風土情感 陳海贊深耕畫作不止息

發布日期:
記者: 林秉志/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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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海贊揮著手中的筆,描繪著他眼中的金門。(陳海贊提供)

陳海贊揮著手中的筆,描繪著他眼中的金門。(陳海贊提供)

陳海贊曾多次舉辦彩墨展。(陳海贊提供)

陳海贊曾多次舉辦彩墨展。(陳海贊提供)

毋忘在莒。(陳海贊提供)

毋忘在莒。(陳海贊提供)

天道酬勤。(陳海贊提供)

天道酬勤。(陳海贊提供)

生命之行。(陳海贊提供)

生命之行。(陳海贊提供)

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暈開,像記憶在歲月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痕跡。畫畫從來不是把眼前景物描摹得多麼逼真,而是把心裡曾經走過的地方,再一次交給筆墨。陳海贊常說:「一幅畫沒有情感,只是一張紙;有了情感,才是藝術。」這句話,從年少學畫一路陪著他走過五十餘年,成為他始終沒有改變的創作信念。
今年獲頒金門文化獎的陳海贊,回望半世紀的創作歲月,已有一千八百餘幅作品,曾在國中、高中、大學講授藝術,並走上兩岸教學與創作的道路。從世新大學專題講師,到福建師範大學特聘副研究員、戲曲學院客座教授,再到嶺南師範學院美術系客座教授,教學與創作始終交織在他的生命裡。一路走來,他始終把畫筆握在手中,心裡藏著一個未曾放下的願望——期盼有一天,能站上世界畫壇,讓更多人看見金門,讓這座島嶼的風土與情感,在他的畫裡走得更遠。
陳海贊出生於烈嶼湖下,父親是漁民,童年就在海邊、碼頭、田野、三合院與廟口之間長大。那時的日子平常得很,跟著母親到海邊採蚵,看石壁上密密疊著的白色蚵殼;赤腳踩過沙灘,望著九宮碼頭的石板與海岸;從山頭往下看,一落、二落的三合院散在聚落裡,生活隨著炊煙與腳步聲一天天往前。多年以後,這些童年的景象成為他畫裡反覆出現的風景,他常回金門畫畫,回來陪伴父母,鏡頭與畫筆經常停在那些熟悉的房舍之間。他會拿著相機記下不同形式的三合院,再重新組織進畫面;會留意屋裡人的神情,在交談、笑語與日常動作裡捕捉生活的溫度。房子從來不是孤立的風景,真正牽動他的,是屋簷下曾經發生的故事,以及人與土地相處多年後,慢慢沉澱下來的感情。
這份對生活的敏銳,慢慢成為陳海贊教學時最常提醒學生的事。他認為技法可以學,傳統可以承接,但畫家終究要走出自己的路。「不要一直畫跟別人一樣的東西」,他常以傳統國畫裡熟悉的山水構圖為例,一山疊著一山、一條瀑布掛在山間,這些筆墨自有它的歷史與脈絡,若只是照著既有的樣式反覆描摹,畫面便容易少了屬於自己的氣息。藝術就像人的長相,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眉眼與神情,而畫也該有自己的面貌。題材可以相近,技法可以從前人身上學來,真正重要的是走到最後,作品能說出「我是誰」。
多年來在各地教學、交流,他常聽見有人看完作品稱讚很精彩,但他在意的從來不是畫面有多繁複、技巧有多炫目,而是那幅畫能不能讓人心裡有所觸動。那份觸動,就是他一直放在創作裡的情感,是他認為繪畫真正有生命的地方。
年輕時的陳海贊,其實曾深深著迷於油畫與西畫。高中時,他畫過不少油畫,可真正決定升學方向時,卻因家境不寬裕,選擇了國畫組。「畫國畫,一瓶墨水可以畫很多東西,墨水很便宜,再加兩支筆就可以。」一句看似樸素的話,背後是當年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沒想到這個選擇,竟成了他走了一輩子的路。學國畫之後,他沒有把自己困在傳統筆墨的框架裡,反而將早年接觸西畫、油畫所累積的色彩觀念與寫生經驗,慢慢帶進國畫。吸收現代繪畫的構圖方式與超現實主義思維,讓原本沉穩內斂的水墨多了色彩,也多了屬於當代的視野。
隨著創作走得更深,他開始鑽研藝術理論,從老莊哲學思考畫面的虛與實、具象與抽象。陳海贊說:「中國畫裡的『虛』並非空無一物,留白看似沒有落筆,其實藏著氣息、情緒與思想;若把畫面填得太滿,所有事物都說得一清二楚,反而少了讓觀看者停下來想像的餘地」。
這樣的藝術觀,是在長年學習與教學中一點一點形成的。從台灣不同美術院校的訓練,到福建師範大學博士班中文學院美術系的理論研究,陳海贊逐漸體會,畫筆能走多遠,思想往往決定了作品的深度。在教學、研究與創作之間不斷回頭檢視自己,五十多年過去,他對藝術的理解反而更加謙遜,「一個畫家畫了十年、二十年,再回頭看以前的作品,還是會發現問題」。在他眼裡,創作走得愈久,愈能看見自己的不足,愈知道該往哪裡修正。面對學生的作品,陳海贊往往很快就能察覺問題,卻不急著要求對方複製自己的路,而是希望用經驗替他們省下一些摸索的時間。「接受過專業指導,能少走二十年冤枉路」,這句話說得直接,卻是他走過半世紀藝術歲月後,留給學生最實在的提醒。
一幅畫掛在展場裡,任何人都能成為欣賞藝術的人。陳海贊回憶道,民國七十四年曾在台北縣文化局展出作品,一名在附近務農、進來歇腳的農婦站在畫前,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指著畫中的葫蘆花說:「你畫錯了,葫蘆花應該是白色的。」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當時身為美術教師的陳海贊卻沒有急著辯解,反而跟著她走進田裡親自確認,最後發現農婦說得沒錯。這個插曲,他記了幾十年,同時讓他明白,畫筆之外,生活本身就是一本沒有讀完的書。農人熟悉土地,漁民懂得潮汐,每一種工作都有自己的經驗與智慧;藝術家若只相信自己的專業,反而容易把眼前真正的風景遺漏。於是,他始終提醒自己,懂得多並不代表什麼都知道,能夠承認不足,願意聽進一句來自生活的提醒,才有繼續往前走的空間。
同樣是一塊石頭,在陳海贊眼中,有它自己的脾氣。花崗岩的堅硬、貓空石的質地,甚至九宮碼頭長石板經年累月留下的肌理,都值得仔細看、仔細畫。為了弄清楚金門海岸岩石各自的特性,他曾特別向研究地質的林英生校長請教,試著從科學的角度理解那些陪伴他多年的海岸景物。傳統畫家多以線條勾勒山石,他卻希望筆墨能把岩石的重量與質感帶出來,讓觀看的人即使沒有走近海岸,也能從畫面裡感受到石頭的粗礪與堅硬。
多年來,他陸續完成四、五十幅金門海岸線作品,未來可能將作品版權提供給金門縣文化局,整理出版專題畫冊。這些畫面對他而言,有著很深的時間感——童年在九宮碼頭奔跑的腳步、赤腳踩過沙灘的觸覺,早已融進觀看金門的方式;如今再提起畫筆,他畫的是眼前的海岸,在一筆一畫之間,重新走回那段與土地相伴的歲月。
退休之後,畫室依然是陳海贊每天最常待的地方。妻子同為美術教師,具有理論組背景,過去常從理論角度替他挑出作品裡的不足,甚至直言他的中國畫「太黑」,提醒他真正的世界其實有許多色彩。那些當年聽來有些刺耳的話,後來慢慢成為他改變畫風的養分。父親曾看過他畫到凌晨三點,退休後妻子也曾提醒他凌晨兩點還待在畫室,但他總笑說,靈感來了就得畫,創作沒有上下班時間。
曾經面對五公尺長、近一百八十公分寬的巨幅作品,即使宣紙價格不菲,他落筆時依然沒有太多顧慮;畫壞了,他會想辦法補救,甚至把錯誤轉成畫面裡新的可能。在他看來,初學者遇到敗筆,容易第一時間把作品撕掉,真正成熟的畫家,應該先試著與錯誤相處,從裡面找出轉圜的空間。然而,有些畫卻不能這樣挽回,如果第一遍落筆時的情感與靈感最完整,後面重畫兩遍、三遍,都再也找不回當下的心境,他仍會選擇撕掉。因為他知道,藝術裡最難得的,往往正是那個只發生一次、再也無法重來的瞬間。
五十多年過去,陳海贊依然把自己放在學習的位置。看見比自己好的作品,他願意請教;學生有新的技法,會停下來研究。對他來說,藝術從來沒有真正的終點,一幅今天覺得已經完成的作品,十年後回頭看,或許還能發現新的問題。這份始終沒有停下來的心,走到了今年的金門文化獎。獎項對他而言,是土地給予一名創作者的肯定,也是對多年藝術創作與教育工作的回應。畫筆一路從年輕時握到今天,仍沒有放下。談起未來,他沒有替自己訂下什麼宏大的句點,只淡淡說了一句:「我每天都在畫。」對一名走了半世紀藝術道路的人而言,這句話或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從烈嶼湖下走來,歲月已在陳海贊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跡,筆下的墨色卻始終有著流動的溫度。宣紙攤開,往事便有了可以落腳的地方;筆鋒行走,童年的海風、故鄉的土地與那些曾經真切觸碰過的生命經驗,正在墨色深處慢慢甦醒。陳海贊仍坐在畫案前,讓心裡的感受隨著筆墨落下,讓時間沉進紙裡。或許藝術真正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抵達某個終點,而是在漫長歲月裡,始終保有凝視世界的能力。當最後一筆落下,留下的已不只是畫面,而是歲月曾經經過心裡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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