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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筆墨相伴逾甲子 許文科讓畫藝滲入生活的縫隙

發布日期:
記者: 林秉志/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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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科的筆和心持續與這片土地對話。(林秉志攝)

許文科的筆和心持續與這片土地對話。(林秉志攝)

牆上掛滿許文科的水彩畫。(林秉志攝)

牆上掛滿許文科的水彩畫。(林秉志攝)

金門的風掠過太武山,染上晨昏交替時的赭紅;拂過閩南古厝的燕尾脊,沾著磚瓦經年累月沉澱出的赤色;海岸邊捲起花崗碎石的灰白,在浪花之間反覆低吟。這些流動於島嶼之上的色彩,一一落進許文科爺爺的畫紙與墨痕,成為可以凝視、可以追憶的金門。
  將近一甲子的歲月裡,他以筆墨貼近土地,在一撇一捺、一濃一淡之間,描摹山海、古厝與人情,把自己與家鄉共同走過的時光,安靜地留在宣紙上。
今年五月,第十一屆「金門文化獎」揭曉,許文科以數十載深耕繪畫與書法藝術的身影,獲得金門文化界的最高榮譽。從創作到教學,從一幅幅畫作到一次次展覽,他始終沒有離開筆墨,沒有離開金門。高齡近九十歲的他,生於金寧,走過島嶼風景的變遷,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來去;而那些他曾經凝視、描繪、寫下的山海與人文,如今都成了紙上不褪的顏色,畫的是金門,留下的卻不只是金門的風景,而是他用一生與這座島嶼相處過的證明。
走進許文科位於榜林的工作室,牆上掛著一幅幅水墨與書法作品。談起藝術啟蒙,許文科的眼神拉回到六歲那年,「母親常在辦理喜慶時幫忙繪畫與佈置,那時她常拿芥子園畫譜讓我模仿」許文科回憶道。芥子園畫譜是中國傳統繪畫的經典入門教材,那時的他開始跟著畫譜,一筆一筆學著畫山水、花鳥,在幼小的許文科心中種下藝術的種子。除了母親,二哥同樣對他影響深遠,「二哥寫得一手好字,經常鼓勵我認帖寫字、多練習書法」,在兄長的督促下,筆墨就這樣走進他的童年。
求學時期許文科的美術天賦逐漸嶄露,他經常參加藝術比賽並屢獲獎項,同學與師長的讚美與鼓勵,堅定了他走上藝術之路的信心,而國中老師鼓勵的「戶外寫生」,則是他藝術視野最重要的轉折點。當他第一次背起畫板,坐在田野間、古厝前,將眼前的光影與空間收納進畫紙時,讓他明白藝術從來不在雲端,它在腳下的土地、在生活的縫隙裡。「我從小就希望能留在文藝界發展,並有所成就。」許文科如此說,而這句話,他用了一輩子來實踐。
從台北師專畢業後,許文科回到故鄉,走進校園,這一站便是超過四十年。榜林國校、金寧中心小學、莒光國小、中正國小等,講台成為他揮灑藝術的另一張畫紙。比起教孩子怎麼拿筆、調色,他更在意的是,孩子拿起筆之後,看見的是什麼、心裡留下的是什麼。「藝術就是生活。教育孩子,要美美地過生活,用善良的心來對待人家,再來創作我們的作品」。在他眼裡,繪畫與書法從來不是課堂裡孤立的技藝,而是藏在日常裡的一種修養,讓人學會觀看,學會與世界相處。「學習藝文的孩子不會變壞,因為創作可以讓心定下來,不急躁,心靈也會比較穩定」他堅定地說。他始終相信,藝術不單單是關於一幅畫、一幅字,更關於一個人的心。「藝術是心靈的一種結合,生活是一種表現。對我來說,藝術教育是一種文化傳承。」
四十多年的教學生涯,許文科始終沒有把藝術侷限在課堂之內,教材編撰、校園美術設計與藝文評審,都成為他實踐教育理念的一部分。設計教材時,他特別重視心靈、生活與土地之間的連結,他語重心長地說:「教育是我的職業,我們應該了解我們本島的一些歷史,了解我們的民情,了解先人他們的藝文遺跡、成績等等」。一句句話,說的也是他一路教學的方向。從認識歷史、理解民情,到看見先人留下的文化,「我們是金門的居民,我們應該了解金門的歷史,更要愛我們的家鄉,愛我們的社會,愛我們的國家。」教材可以教會孩子知識,藝術則讓這些知識有了溫度,讓腳下這片土地不僅僅是地理上的家鄉,而成為一代代人願意認識、珍惜與傳承的文化記憶。
許文科的畫筆,走過金門最特殊的一段時代。兩岸戰地年代,海岸與軍事重點區域都有嚴格限制,許文科回憶道:「當時不能對著海岸或軍事重點,例如堡壘、碉堡進行攝影或寫生。若對著軍事重點繪畫,容易被懷疑是『匪諜』或『傳播情報』」。畫筆不能越過那些看不見的界線,他便轉身望向身邊的古厝,「有一段時間我以古厝寫生為主,金門的古厝是閩南建築,咱們的古厝真美。」燕尾、馬背、紅磚與花崗石,在一筆一畫之間成為那段歲月裡可以凝視的風景;直到解嚴開放,海岸才重新回到寫生與攝影的視野。多年來,古厝、田野、太武山與島民生活,始終反覆出現在他的畫面裡,連海灘上的碎石都值得細看。「金門海邊是花崗石碎石,與台灣的鵝卵石不同;以前金門建碉堡也會使用這些碎石。」料羅的花崗岩碎石灘,是他經常背著畫板前往的地方。那些散落腳邊的石頭、屋脊上的曲線與田野間的光影,在歲月裡一點一點累積成許文科眼中的金門。
許文科較少以寫實方式描繪人物,畫面裡的人物往往退居風景之間,成為襯托,偶爾以近似漫畫的筆觸出現。寫生時,他多半自己開車、獨自尋找景色,「一個人比較自在,可以慢慢看、慢慢畫。」這份與土地獨處的時間,讓他始終把目光放在金門最熟悉的風景上,閩南建築的屋脊線條、紅磚與石材的質地,以及那一方黑白格紋的「花帔」,都是他不輕易放下的文化記憶。「花帔傳承了八百年,以前很多浯島嬰兒都是用這個包的,如果能夠復甦或保留,這將是金門特有的文化觀光景點。」筆下畫的是風景,牽掛的卻是風景背後逐漸遠去的生活。
退休並沒有讓許文科與藝術拉開距離,反而讓他有更多時間,把多年累積的藝文經驗帶進生活。過去,他曾前往廈門、泉州、晉江、同安、澳門等地參與展覽交流,也持續參加金門、廈門、澳門三地教師退休協會發起的「三門」巡迴聯展;如今,他更常出現在榜林社區,帶著孩子與長輩寫書法、畫畫,將藝術變成居民可以一起參與的日常。他說:「藝文活動可以聯繫村民的感情,大家一起做、一起玩,感情自然就有了」。從印畫、撕紙貼畫、風箏繪畫,到摺紙、簡易風車製作,他總能把一張紙、一把剪刀變成有趣的創作;母親早年教他的剪紙技藝,在社區裡重新有了生命。「以前有做過花燈、七仙女燈,做過鳳梨的吊飾等等。」一件件小小的作品,承載的不光是手藝,還是他對生活的理解:藝術不必遠離人群,它可以就在社區、在鄰里之間,在一雙雙願意動手創作的手裡。
金門文化獎的肯定,讓許文科談起金門藝文發展時,話題很自然地落到年輕一代。他盼望學校與相關單位多舉辦藝文活動與比賽,帶著孩子走進古蹟,從土地與歷史裡認識先人留下的足跡。他掛念的始終是金門這片土地,「要保有金門人愛護我們這片土地的心,先人堅韌的力量,能夠繼續為家鄉、為社會、為國家付出」。回望一路走來的創作與教學,他仍把「充實」與「尋找靈感」放在每天的生活裡,一生以翰墨為伴,筆墨寫過風景,寫過教育,寫到最後,成為他與家鄉相伴一生的方式。
今年二月,許文科在金門縣文化局舉辦「浯島風情——許文科彩墨書畫展」,親自籌備展覽、自費印製作品集,分送給鄉親與藝文界朋友。畫紙上,金門海岸、田野與四季景色各自有了不同的色調,熟悉的土地經過筆墨重新凝視,呈現出另一種風景。他笑著說:「我希望把自己這些年的作品整理出來,讓大家看看金門的風光,也把一些美好的東西留給大家」。展場裡,畫的是眼前所見,筆下牽動的卻是多年累積的生活記憶,畫筆仍在手上,故事便還沒有寫完。
超過一甲子的歲月,許文科始終與筆墨相伴。時光流轉,紙上的墨色或許會漸淡,土地上的風景卻在他的筆下有了更深的記憶。當年握筆的少年,如今仍在尋找下一處值得凝視的光影;古厝的屋脊、海岸的碎石、田野間流動的色彩,靜靜收進他的畫紙,收進歲月深處。筆未停,心便仍在與這片土地對話,金門的風景有它自己的年輪,而許文科留下的墨痕,正藏在那年輪之間,隨著時間緩緩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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