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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巧手剪出古厝風華 黃清海以匠心延續浯島文化根脈

發布日期:
記者: 林秉志/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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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清海一生深耕剪黏泥塑,期盼這份飽含島嶼風骨的傳統工藝能代代相傳。(陳怡潔提供)

黃清海一生深耕剪黏泥塑,期盼這份飽含島嶼風骨的傳統工藝能代代相傳。(陳怡潔提供)

黃清海指著廟前的壁雕,對自己的作品如數家珍。(林秉志攝)

黃清海指著廟前的壁雕,對自己的作品如數家珍。(林秉志攝)

山后民俗文化村裡處處可見黃清海的作品痕跡。(林秉志攝)

山后民俗文化村裡處處可見黃清海的作品痕跡。(林秉志攝)

後浦頭屋脊上的剪黏在日光裡泛著細碎光澤,花朵、飛鳳、麒麟沿著屋脊起伏,像是歲月留下的一筆筆彩墨。黃清海就在這樣的屋簷下,守著石灰、碗片與泥土,一做超過四十五年,今年金門文化獎的肯定,落在這位深耕傳統工藝多年的匠人身上。長年剪裁玻璃、陶瓷,雙手早已磨出歲月的痕跡,指節歪斜變形,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模樣;手上的功夫卻沒有因此停下來。「還能做,就繼續做。」一句話說得平淡,卻像他做工時落下的每一刀,乾脆而篤定。
碎瓷與陶片經過巧手拼嵌,在屋脊與牆垣間化作栩栩如生的龍鳳花鳥,承載著金門傳統建築的美學與匠人的歲月。出生於金門金沙鎮後浦頭的黃清海,民國七十年,他原本跟隨父親務農,因緣際會拜傳統工藝名師黃再團為師,從沙美萬安堂的第一件作品起步,逐漸走進金門廟宇、宗祠與古厝的工藝世界。多年來,從後浦頭黃氏祠堂、汶鳳殿,到瓊林蔡氏宗祠及海印寺前影壁,都留下他的手藝。如今談起傳承,他仍盼著有更多人願意親近這門工藝,只要有人肯學,他便樂意傾囊相授,讓指尖累積的功夫繼續延續下去。
剪黏工藝的變化,藏在材料的更迭之間。黃清海回憶,民國七十年代尚無專用陶瓷碗片,匠人多以彩色玻璃裁剪、拼嵌,直到民國八十三年前後,市面上開始出現專用陶瓷碗,才逐漸改用碗片製作。然而,材料隨時代改變,傳統灰漿的製作仍有一套嚴謹工序。第一道打底灰又稱黑灰,以煅燒過的海螺殼石灰粉混合剪碎的麻袋纖維,再由人工持木槌反覆捶打,將石灰中的油質與膠質充分逼出,直到灰漿泛出光澤,麻纖維均勻融入其中。完成後,灰漿須存放於大水缸,以水覆蓋保濕,每天都得仔細查看,避免乾涸失去活性;第二道表層細灰則將泡水的衛生紙或紙巾與石灰混合捶打,用於細部塑形與修飾。黃清海認為,現代工法多仰賴電動攪拌機,雖然省下不少時間,卻難以充分激發石灰本身的油脂與黏性,容易纏住刀頭,影響灰漿的韌性與耐久度。在他手中,捶打灰漿從來不是單純的體力活,每一下力道、每一道工序,都關係著作品能否經得起歲月考驗;那些看似緩慢的手工程序,正是傳統工藝得以長久留存的根本。
在黃清海眼中,剪黏的美感藏於每一片花瓣的比例、每一道枝葉的走向,從花木生長的自然姿態,到屋脊圖案的對稱布局,都有一套世代相傳的規矩。以山茶花為例,一朵盛開的花須由十一片花瓣組成,外層六片、內層五片,先在地面將花瓣組合黏貼於瓦片,待乾燥後再運上屋頂安裝,依序完成花朵、枝幹、葉片與補景,將小鳥、假山、奇石融入整體構圖。屋脊中央常以百合或牡丹為主,兩側搭配麒麟、飛鳳,講究中線對稱與視覺平衡;花木的安排更須符合自然生態,老枝不生花,花朵應依附新芽與側枝,稍有違和,便逃不過老一輩匠人的眼睛。傳統圖案各有章法,荷花須以單數呈現,從一朵、三朵到九朵皆有講究,補景則依主題選用翠鳥、魚鷹、螃蟹、毛蟹或蜻蜓等元素;「龍鳳呈祥」用於主要裝飾牆面時,則以左鳳、右麒麟為布局,中央配上八朵牡丹,每朵牡丹還須以大、中、小三種尺寸的十六片花瓣細細拼組。黃清海指出,剪黏從來不是將材料拼湊成形而已,彩繪的線條、色彩與圖案彼此呼應,花木的生態與傳統寓意皆須掌握,才能讓作品形神兼備,真正展現老工藝的韻味。
傳統剪黏與泥塑的精髓,藏在一代代匠人熟記於心的口訣與手感之中。黃清海娓娓道來,菊花三朵須排成品字、蘭花葉片交錯須呈女字形;梅花則是枝條皆向上生長。鳳凰講求嘴、脖、翅、尾、腳五長,麒麟則須獨角、瘦腹、提腳,搭配螃蟹、青蛙、翠鳥或蜻蜓等補景,才能讓畫面生動傳神。談及交趾陶,他說明傳統工法須先以陶土捏塑立體造型再上釉,經攝氏一千度高溫燒製,最後以白灰嵌入牆面,金門水頭等地不少珍貴作品,都出自師承家族團隊之手,若想欣賞不同年代的傳統工藝,瓊林等聚落便是值得探訪的地方。從圖案規矩到材料運用,黃清海對傳統工藝的理解,更體現在那些不輕易寫進書本的實作細節裡。泥塑花瓣太軟、容易下垂時,初學者常會添加乾水泥粉,他傳授的老方法,卻是取一片破瓦覆在石灰上約五秒,借助瓦片的吸水性帶走多餘水分,使灰漿迅速變硬;若花瓣過重而下沉,便剪碎瓦片墊在底部支撐,待石灰凝固後再取下,看似細枝末節的訣竅,往往決定了作品能否挺拔立體。
傳統工藝的巧妙,往往藏在旁人忽略的細節裡。黃清海至今記得,民國八十三年修護瓊林蔡氏宗祠時,業主從大陸採購二百多捆碗片,其中一只因窯燒過度而焦黑的瑕疵碗,經師傅黃再團細看後,竟成了製作毛蟹的上好材料。順著碗片天然的咖啡色澤裁剪塑形,螃蟹的形態格外逼真,原本被視為廢品的材料,就此有了新的生命。師徒兩人的默契,後來在後浦頭汶鳳殿修建工程中再次展現,從屋脊剪黏、人物花草塑造到水車堵彩繪,全由兩人完成;水頭黃氏家廟的裝飾布局,則嚴守傳統圖案與配色規矩。多年累積的經驗,讓黃清海對工法與修復原則格外講究。海珠堂與喜慶館修復時,因牆體滲水導致壁畫、底灰嚴重剝落,他認為底層已經粉化,無法直接接補,經協調後獲准刮除壞死層,改以傳統泉州派工法重新打底、繪製圖案。施工期間,來自廈門大學的教授、畫師及香港專家學者駐足觀賞,對他筆下柔和細膩、富有韻味的泉州派線條深感驚豔。
傳統工藝要在歲月中延續,修復觀念與施工現場的理解同樣重要。黃清海直言,現行古蹟修復常受成本與工期牽制,包工頭、業主傾向簡化工法,匠人若僅為「點工」,往往難以堅持細緻工序,最終陷入「越修越沒有」的困境。他覺得部分學術修復理念與現場實務存在落差,過度強調維持現狀,可能讓原有彩繪的泥塑只剩白灰補痕,失去色彩層次與吉祥寓意;面對遭白蟻蛀蝕的木構件,若以包布、灌注環氧樹脂等方式硬化修補,讓他質疑是否真正符合傳統建築的修復精神。至於將工藝簡化為供人拍照的景觀裝飾,他認為若缺乏文化底蘊與紮實技法,終究難以呈現傳統藝術的神韻。金門傳統建築自有地方規矩,常說的「紅宮烏祖厝」,廟宇以紅色彰顯神聖與喜氣,宗祠則以黑色寄寓莊重肅穆。過去曾有外地師傅承修古寧頭的李氏宗祠,以客家建築常見的藍色作為底色,直到工程完工準備結算時,才遭地方宗族長老以不合傳統規制為由要求重做。手藝之外,還須理解一方水土長年累積的審美與文化規矩;若缺少事前溝通,再好的工法也可能與地方記憶失之交臂。
一門手藝的淬鍊,往往始於師傅毫不妥協的要求。師傅黃再團對作品極為嚴格,至今仍深深印在黃清海的記憶裡,線條稍有歪斜便親自拿起毛筆示範,花朵缺乏立體感,就當場抹去重新製作。他始終記得師傅的叮嚀:「錯要懂得改,錯是一時的,不要錯在一世。」這句話伴隨他走過數十年工藝歲月,提醒自己凡事若有瑕疵,便應即時修正,不能為求方便而將就。長年以剪刀、鉗子裁剪堅硬的玻璃與陶瓷,黃清海的手指早已變形,留下難以復原的痕跡;剪黏講究力道與分寸,稍一用力,花瓣便可能碎裂,從備料、塑形到高空施工,每個環節都考驗耐性與毅力。他坦言,這門工藝需要美感、定性,更得耐得住日曬與繁重勞動,不少學徒因難以適應而中途放棄。回望學藝之路,他一路跟隨師傅做到對方退休,手中磨出的技藝與指節留下的痕跡,見證著一名匠人對師承的敬重,以及對完美近乎執著的追求。
歲月在屋脊留下風霜,匠人的手藝則將時光凝結成另一種永恆,黃清海以一刀一剪、一捶一打,將傳統剪黏與泥塑的美學刻進金門的廟宇、宗祠與古厝。今年獲頒金門文化獎,這份殊榮既是對他多年深耕傳統工藝的肯定,亦映照出一名匠人以畢生歲月守護文化根脈的執著。手藝的價值,從來不只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更在於歲月淬鍊出的智慧,能否跨越一代人的生命,抵達更遠的未來。當老一輩匠人的身影漸漸遠去,黃清海仍盼著這些深植於金門土地的傳統技藝,仍有人願意俯身學習、耐心琢磨,讓古老的美學不止停留在斑駁的屋脊與牆垣,讓傳統之美在後來者的指尖,繼續有新的生命,延續屬於這座島嶼的文化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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