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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平凡日常化為歷史 葉鈞培用影像與文字守護金門

發布日期:
記者: 林秉志/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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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鈞培愛與堅持默默守護金門文化,用生命歲月寫下不曾斷裂的歷史脈絡。(陳怡潔提供)

葉鈞培愛與堅持默默守護金門文化,用生命歲月寫下不曾斷裂的歷史脈絡。(陳怡潔提供)

葉鈞培揹起相機按下快門,紀錄金門。(林秉志攝)

葉鈞培揹起相機按下快門,紀錄金門。(林秉志攝)

葉鈞培實際走訪金門各處研究家廟文化。(林秉志攝)

葉鈞培實際走訪金門各處研究家廟文化。(林秉志攝)

一張照片拍下來,先是留住一個瞬間;一本族譜攤開來,牽出的卻是幾代人的名字。從早年的膠卷相機到今日的數位影像,葉鈞培拍下金門人的生老病死;從一次偶然翻閱族譜的念頭開始,他一路追索姓氏源流,走訪兩岸宗親;就連一張擦餅、一場廟會、一段地方習俗,在他的眼裡都值得停下來細看。沒有刻意替自己安排一條通往文化的道路,卻在一次次記錄、整理與追問之間,逐漸走進金門人的生活深處。今年獲得金門文化獎肯定,回望這條走了四十餘年的路,最動人的或許不是留下多少成果,而是他始終保有對生活的好奇,願意把眼前所見一一記下,讓那些即將遠去的日常,有機會被後人重新看見。
「生活就是文化」這句話,貫穿葉鈞培四十餘年的記錄歲月。早年教書之餘,他常騎著車四處走走,遇到感興趣的事便拿起相機;後來經常替同仁、長輩記錄喪禮,從金城、金湖到金沙、烈嶼,一場場告別式與出殯儀式拍了下來。相同的傳統,在不同鄉鎮往往藏著細微差異,累積多年的影像,慢慢成為觀察金門民俗變遷的一扇窗口。葉鈞培不把自己視為文史研究者,只認真做好「記錄者」的角色,拍到族譜、古墓等資料,便無償提供給古墓文史學者陳炳容、宗族文化研究者黃奕展等,讓一張張影像在不同研究脈絡中發揮價值。早期使用膠卷與幻燈片,拍完還得沖洗、整理才能分享;數位時代來臨後,影像傳遞變得即時,記錄與交流的距離縮短了。多年走讀金門,他沒有預設路線,也未刻意追逐某個主題,走到哪裡便看什麼、拍什麼,再把所見所感慢慢沉澱下來;日子久了,那些散落在生活裡的片段,便成了屬於這片土地的記憶。
記錄生活的目光,落在家族源流上。民國68年便返回金門任教的葉鈞培,因當時交通管制,夜間住在學校宿舍。他在生物教室看見同事整理族譜,意外開啟一條探索家族歷史的路,並向沙美葉天仁先生的父親借來葉氏族譜,翻開傳統族譜,密密麻麻的文字串起世代關係,可查閱起來相當費力;具備生物學與理工背景的葉鈞培,便從熟悉的方式著手,把原本冗長的文字轉成表格與結構圖,讓人物、輩分與親屬關係更容易梳理。方法受到肯定後,他進一步把修譜拆解成人人都能參與的工作:每個人先花約10分鐘,填寫自己的配偶、子女、父母三代資料,再由兄弟姊妹逐一補齊,往上串聯後便能形成父親、祖父一代代的家譜,最後交由熟悉編排的人員統整。從一個人的家庭資料開始,逐步拼起完整的家族脈絡,修譜不再只是少數人的工作。一路研究族譜,他對資料使用的界線同樣格外留意,網路上的免費修譜軟體、網站,則可能涉及家族成員個資與親屬關係網絡,使用前更應確認平台來源與資料用途,不要隨意將家族個資上傳至不明的網路平台。
族譜往下追,是一條通往祖先的路;真正踏上尋根之路後,葉鈞培開始把紙上的名字放回更大的歷史脈絡。依循叔叔提供的線索,他曾親赴中國大陸福建同安蓮花鎮一帶尋根,與當地宗親取得聯繫並取得族譜,逐步確認家族遷徙的脈絡。金門葉姓族群多源自福建同安「佛嶺」一帶,最早於明朝初年由始祖福京公自同安佛嶺播遷入島;原屬沙美地方的葉氏宗祠,隨著同源宗親逐漸凝聚,進一步成為全金門葉姓宗親共同祭祀與聯繫的「金門葉氏宗祠」。葉鈞培感性地說:「尋根不僅是尋找親人,更是與祖先歷史及傳統文化建立連結」。
一句「木有本、水有源」,說的是家族來處,牽動後代如何理解自己的文化根基。這份追尋後來延伸到學術交流,葉鈞培過去攻讀福建師範大學博士期間,參與當地學術研討與論文發表,將金門石碑考據、金門與馬祖千順將軍信仰、傳統堂號與燈號等在地文化議題帶上學術平台。與此同時,黃奕展校長、蕭永奇等人發起成立的「金門縣宗族文化研究協會」,和廈門「姓氏源流研究會」等組織建立合作,並曾共同舉辦中小學生姓氏文化比賽,從姓氏謎語、姓氏多音字辨析到讀音考核,讓原本較為嚴肅的宗族文化有了貼近孩子的入口。活動後續交流範圍從廈門市逐步擴大至省級層次,宗族文化於是從族譜與祠堂走向校園,從上一代的家族記憶,逐漸成為年輕世代可以接觸、理解的文化脈絡。
從族譜追溯家族源流,重要的仍要回到人的日常。葉鈞培認為,文化傳承無需從死記硬背歷史與傳統開始,真正能走得長久的,往往是從不同年齡層對生活的興趣出發;孩子在不同成長階段接觸什麼、參與什麼,本身就是地方文化持續累積的過程。文字、攝影,甚至一支隨手可得的手機,都能成為記錄生活的工具,葉鈞培結合長年的教學經驗,坦言道:養成記錄習慣後,就是在為金門保存文化。面對青少年,他更在意的是給予足夠的空間,只要選擇健康的興趣、在成長過程中不走偏,無論投入哪一項活動,都可能成為認識地方的起點。金門城隍爺出巡便是一個鮮明例子,孩子年幼時可能跟著隊伍打鼓、拿旗、扛神轎、扮三太子,長大後逐漸從前線展演轉到幕後協助與指導,角色隨年齡改變,經驗便在一來一往之間傳下去。傳統不必刻意搬進課本才能延續,當年輕人願意參與,從興趣中認識廟會、理解信仰,在與人相處的過程裡建立對土地的熟悉感,文化便擁有繼續往下走的力量。
文化要走進下一代,最早的課堂往往就在家庭裡。葉鈞培觀察現代家庭教育,透露不少父母把「關心」化成一堂堂補習課,時間看似排得滿滿,真正坐下來陪孩子玩、聊天、一起經歷生活的時刻卻少了,親子關係反而在過度安排中漸漸拉開距離。他始終強調,陪伴不是替孩子安排好一切,而是願意一起生活,讓孩子有機會摸索真正喜歡的事物。這套想法同樣延伸到四十餘年的教學生涯,他認為教師不可能把世上的知識全部交給學生,真正重要的是教會學生如何學習,抓住學科的核心,慢慢建立面對知識與自己的信心。
葉鈞培老師從不把獎項看得太重,反覆說起的是「用愛才不會厭倦」,教書是如此,記錄是如此,尋根、走讀與守護那些逐漸淡去的生活痕跡亦是如此。許多事情起於一個偶然的念頭,最後卻能在時間裡慢慢長成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如今,文化獎落在葉鈞培手中,像是歲月終於替這份長久而安靜的堅持寫下一筆註腳;而他仍走在自己的路上,用一生所學、所見、所感,讓生活裡那些看似平凡的片段,慢慢成為金門文化不曾斷裂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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