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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課外讀物─《憶往情深》系列之八

發布日期:
作者: 林怡種。
點閱率:650

小時候,放學回家書包一甩,即背起籮筐、拿起鐵耙,到馬路邊的木麻黃樹下耙落葉,供作燒水煮粥;或拿起布袋和簾刀,上山割牧草,順便牽牛回家;農村的孩子,總有幫不完的耕作瑣事,即便明天要月考或期末考也一樣。
以前,金門島上沒有瓦斯,也沒有電力供應,自然沒有瓦斯爐炒菜或電鍋煮飯。一般市街商店普遍以媒球煮飯、炒菜,而鄉下農家則燒柴火,通常是樹木的枯枝或田野的雜草;是以,家家廚房建有大灶,長長的煙窗穿出屋頂,每天早上晨曦初露或傍晚夕陽西照,家家冉冉炊煙升起,一縷縷白煙隨風飄散天際。
昔日,一般家庭晨起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其中,柴火排在首位,即因生活之中,假如有米、有油、也有鹽,卻沒有柴火煮熟,那麼,白米也不能生吃裹腹,因而農村家戶都備有「柴間」,儲存許多乾柴及雜草,以防備雨天到處濕漉漉的,才能有乾柴生火。正因家家戶戶需要柴火,大家爭相砍樹、耙草,以致海島的金門,放眼潼山濯濯,到處黃沙滾滾,特別是在冬天,強勁的東北季風來襲,飛砂走石覆蓋田園與房舍,居民深以為苦。
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退守金門之後,十數萬駐防官兵炊事亦需柴火,軍民爭相砍樹伐木,島上缺柴情況更為嚴重,集黨、政、軍一元化領導的「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胡璉將軍有鑑於此,乃將造林列為重要政策,除了進口煤碳供部隊當燃料,特別嚴禁軍民砍伐樹木,一方面從台灣空運樹苗來金,分配部隊有計劃栽種,訂定官兵認養澆灌獎懲辦法,藉以確保存活力;另一方面以向台灣買酒品的錢,轉而購買白米,鼓勵居民種植高粱,以一斤高粱兌換一斤白米,並在舊金城興建酒廠,釀造高粱酒供軍民飲用,這項措施對改善金門民生是「一舉三得」:第一、讓居民有白米吃,改善農民長年吃番薯的窘況;第二,農民有高粱稈當柴火,也解決燃料短缺的問題;第三、設立金門酒廠,提供居民就業。當年無心插柳,如今讓金門高粱酒名揚中外,福利縣民!
除此之外,由於羊隻喜歡吃樹苗,司令官曾下令軍民禁止飼養,凡是看到羊隻啃噬樹苗,准予就地撲殺,不但准予免賠償,還另有獎勵,非常時期以非常手段,軍民齊心造林保林,人人全力以赴,經過多方努力,島上終於綠樹成蔭,馬路兩旁木麻黃成「綠色隧道」,除了具備部隊行動掩護功能,落葉更成為民眾燃料的主要來源之一。
孩童時期,常常要上山耙草或割牧草,但兩者之間,我傾向喜歡耙草,因為,上山耙草無羈無束,高興到那裡耙,就到那裡耙,反正只要能耙滿籮筐,就能交差了事;而割牧草,因耕地皆已種植作物,曠地長出的青草,早已被放牧的牛羊啃噬一空,欲割滿一袋牛隻夜宿草,並不容易。
其實,真正喜歡耙草的原因,是可不必到馬路兩旁耙取,而是我們幾位頑童「人小鬼大」,常常結伴爬過鐵絲網,偷偷蹓進部隊的軍營,因為,軍營是「禁區」閒人莫入,裡頭的木麻黃樹下,每每積著一層厚厚的針葉,只要三兩下的工夫,即能輕輕鬆鬆耙滿一籮筐背回家。
所謂軍營是「禁地」,因為,金門與大陸一水之隔,最近的距離只有二千一百公尺,「國、共」兩軍隔海重兵對峙,處於緊張交戰狀態,除了彼此用砲彈轟擊對方,夜間還會相互派遣水鬼(兩棲蛙兵)滲透刺探軍情或摸哨(割頭顱或刺死割耳朵回去當戰利品),特別是共軍於民國三十八年進攻金門於「古寧頭」吃了敗仗,仍時時叫囂「解放台灣」,所以,為防止共軍進犯,國軍在全島海灘構建「軌條砦」,阻絕登陸船艦靠岸,沿岸架設鐵絲網,並埋設各式地雷,包括人員殺傷雷和反坦克地雷等等。
同樣的,一般軍營的外圍,也都架設阻絕鐵絲網,裡層再挖掘約寬五公尺、深二公尺的反坦克壕溝,倘若敵人的裝甲車硬闖,必跌落動彈不得;同時,壕溝內佈滿反空降三角叉,隱藏於雜草之中,假如暗夜共軍的「水鬼」摸上岸掉落壕溝內,準會被鋒利的鋼叉穿膛刺肚,非死即傷!
「反空降三角叉」是一種很特殊的東西,大概只有戰地金門和馬祖才有,因為,當時我國退出聯合國,台海關係空前緊張,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為防範共軍登陸,金門島上軍民全面備戰,加緊構築碉堡、挖掘地下坑道,同時,所有空地都佈置「反空降三角叉」,預注等邊三十公分、厚度約十公分的水泥三角塊,各角向外斜插一支約三十公分磨尖的鋼筋,正中間則有一支直立的鋼叉,下半截穿透水泥塊固牢於地,因此,金門島到處佈滿三角叉,倘若傘兵從天所降,落地必死無疑!
除此之外,所有農民耕作的田地,大約每相隔五十公尺佈置一根四、五公尺高的水泥柱,柱頭也有三角叉,除可阻絕傘兵由天而降,更能防止共軍直升機載運武裝部隊降落,假如直升機螺旋槳風葉碰到水泥柱,大概就無法再起飛回去運兵了。民國三十八年「古寧頭大戰」,九千餘名共軍先頭部隊,搭乘二百餘艘大小漁船進攻金門,原本計劃船隻要趕回去載運援兵,無奈大部份船隻困於海灘,隔天被台灣起飛的國軍轟炸機投下燃燒彈燒個精光,否則,如果當時共軍還有渡海載具,援兵陸續趕到,中華民國歷史恐怕早已改寫!
由於金門島上的最高峰太武山,部隊在山前、山後布滿「反空降三角叉」,仿如山前山後百花盛開,所以,當時有一首「山前山後百花開」的流行歌曲,被喻令為「禁歌」全面禁唱,歌詞是:
山前山後百花開,摘一朵花兒襟上戴,
人前人後走一回看一看,有誰來把花兒愛花兒愛。
山前山後百花開,摘一朵花兒襟上戴,
人前人後走一回看一看,有誰來把花兒愛姐兒採,
粉蝶也知道花嬌媚,飛到我姐兒的身旁來,
難道哥兒就那樣呆就那樣呆,
還要我往他的手裡塞,手裡塞。
山前山後百花開,摘一朵花兒襟上戴,
人前人後走一回看一看,有誰來把花兒愛姐兒採。
當時,全面反共抗俄「人人保密、個個防諜」,假如有人被懷疑有匪諜嫌疑,首謀如果不是被槍斃,就是被送去唱「綠島小夜曲」,從犯也會被抓去關幾年再教育,進行洗腦「思想改造」。
的確,「毋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軍營除了構築層層安全阻絕,外加火網交織的伏地堡防護射口,敵人想越雷池一步並不容易,但敵人遲遲沒有來,所佈置的「反空降三角叉」,從來沒一個敵人踩到,相反的,倒是許多島上的軍民或牲畜受傷。然而,我們幾個小蘿蔔頭「天不怕、地不怕」,常常利用阿兵哥午睡時刻,偷偷爬進去,我們害怕的,不是誤觸地雷或「反空降三角叉」,而是怕衣服被鐵絲網勾破,或被阿兵哥撞見活逮,會被訓誡一頓。
但是,為什麼我們還樂此不疲呢?因為,軍營裡有垃圾坑,那是一個尋寶的好地方,除了可撿拾破銅爛鐵換枝仔冰或麥芽糖解饞,也可以撿到阿兵哥淘汰的小尺寸布鞋,有些還蠻新的,只要沒有破損,都可以穿著去上學,免得打赤腳被老師叫到升旗台罰站。
事實上,每一次偷爬進鐵絲網裡,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能撿拾一些書刊雜誌,諸如:勝利之光、文壇、中華文藝、國魂、新文藝、傳記文學;以及青年戰士報(青年日報)、徵信新聞報(中國時報),甚至,還有國軍文藝金像獎的散文、或小說專輯單行本等等。
雖然,從軍營垃圾坑撿到的書刊,每每只是一些斷簡殘篇,但在那個年代,卻是最好的課外讀物,除了自己愛不釋手,展讀再三,還可帶到學校與同學傳閱分享。畢竟,當時金門是戰地,鄉下農村還沒有供電,既沒有電視,更沒有網路(還未發明),甚至,收音機也屬管制品,一般人嚴禁擁有,也買不起,能撿到部隊的舊書刊,真像撿到寶物一樣,書冊裡有許多小說故事,文情並茂,令人百看不懨,可藉以窺探課本以外的世界,滿足幼小好奇的求知慾望。
記得從軍營撿回來的書刊,令我最喜歡的是「文壇」和「新文藝」,因內容普遍刊載許多小說、散文。作者的文筆均非常流暢,無論是長篇或短文,篇篇詞彙精美,故事情節高潮迭起,緊緊扣人心弦,讀起來常令人感動落淚,或拍案叫絕!在記憶中,公孫嬿、朱西寧、司馬中原、田原、王藍、楚卿、鄧文來,呼嘯、姜貴、張秀亞、謝冰瀅等等作家的作品,各具特色、篇篇精彩,讀後讓人讀記憶深刻,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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