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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塗猴

發布日期:
作者: 陳長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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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世人有三項代誌做毋著。第一就是管傷最,予鄉里人講汝驚某,對汝實在誠歹勢;第二就是對待塗猴無照起工,予鄉里人講我無良心,所以我著揣機會,共塗猴講一聲失禮;第三就是共春嬌倖倖歹,伊嫌塗猴馬臉擱暴牙,我竟然綴伊嫌;伊罵伊夭壽填海、夭壽袂好,我竟然無共伊苦勸叫伊毋通罵,擱綴落罵伊夭壽無命、夭壽膨肚,會使講母仔囝兩個欺負伊一個,實在誠袂好、誠失德喔!」狗屎嬸仔自責地說。
  「孔子公講,人毋是聖賢,攏會做毋著代誌,但是做毋著代誌就改。汝這陣已經承認做毋著,就永遠記囥心肝內,毋通認為大聲就贏,毋通袂記的人著互相尊重。總講一句,過去的就煞煞去啦,無人會佮汝計較。」狗屎叔仔說。
  狗屎嬸仔啞口無言。
  塗猴憑著多年的農耕經驗,以及壯碩的身軀,所有粗重的工作幾乎都由他包辦,春嬌只是在他身邊幫幫小忙而已。但長年的相處,兩人已在田間培養出深厚的情感。不久,春嬌的肚子又大起來了,這一胎並非是受到塗猴的強暴而懷孕,而是他們兩情相悅愛的結晶。因為塗猴正值壯年,春嬌的心湖仍然盈滿著春水,當夜深人靜孩子熟睡時,他們基於生理上的需要,就極其自然地在愛的溫床上相互撫慰,每每都是高潮迭起、美不勝收,達到性愛的最高境界。即使在漆黑的房裡,仍可感受到他們從心靈深處,散發出來的會心笑意。
  於是此時在春嬌的感覺中,田裡碩大的地瓜和芋頭,就如同是塗猴長長的臉;金黃而飽滿的玉米顆粒,就彷彿是他落出唇外的大黃牙;他的口臭,已被花生油的清香蓋過。總而言之,這個男人在她心目中,竟然是愈看愈順眼,簡直沒有什麼好挑剔的,而且對她和孩子更是「惜甘甘、疼命命」。對於之前幼稚的行為,她感到自責,虛度的光陰,更是難以彌補,幸好能及時回頭,才沒有讓歲月蹉跎。
  狗屎叔仔和狗屎嬸仔則在家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一家五口徜徉在幸福美滿的時光裡。不久,又有一個小生命即將誕生,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他們家的心肝寶貝,未來這個家族勢必瓜瓞綿綿、子孫滿堂,人生還有什麼比它更美好、更有意義的呢?兩老不禁相視而笑,笑聲盈滿廳堂,想必祖龕裡的列祖列宗,也會感到欣慰的。
  夕陽的餘暉映照在金色的大地,晚風徐徐,予人一種清涼意;轉眼,又是楓紅菊黃的落葉時節。塗猴荷犁牽牛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沿途一片沉寂,只聽蟲聲啾啾,遠遠已看到村裡微弱的燈火在閃爍。縱然家已在不遠處,又有一個女人牽著孩子倚門相望,正等待他回家吃晚飯。然而,即使此時沐浴在幸福的時光裡,一旦想起爾時,卻不免心酸,因為他的人生曾被烏雲遮掩,除了見不到陽光,也失去了光明。
  於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竟不約而同地浮現在他腦海裡,而且出現的人物幾乎都是他熟悉的身影,尤其是兩個曾經令他心生恐懼的猙獰面目,更讓他印象深刻。雖然往事如過眼雲煙,已在雲層堆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每當想起彼時被羞辱和謾罵的情景,就彷彿在眼前,甚而深深地烙印在他心靈的最深處,想把它忘掉,似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不是宰相,所以肚裡不能撐船。
  可是繼而一想,人生短暫、歲月無情,縱使活著亦只不過是數十年光景,為了維持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理應學習包容,而不是記恨。可是每當那一聲聲夭壽填海、夭壽袂好,膨肚短命、摳頭絕種的謾罵聲在他耳際繚繞時,不禁又讓他紅了眼眶。霎時,喉頭一陣哽咽,一顆交織著幸福與悲傷的淚珠,竟情不自禁地在眼眶裡蠕動。而在轉瞬的剎那間,淚水已從眼角順勢而下,一滴一滴,滾落在他腳踏的土地上……。(五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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