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之約
「七夕情人節,沒有情人。」
高中時,這句話是我與閨蜜們的暗號。每逢農曆七月初七,當天色被晚霞染得溫柔,我們總會相視一笑,用半開玩笑、半自嘲的語氣說出口,好像只要笑得夠大聲,就能把心底那點孤單藏進笑聲裡,讓它不被看穿。然而,上了台灣的大學後,這句話開始變得不同。離開熟悉的金門小島,初來乍到的我像一張白紙,被新朋友、新課程、新城市的顏色一層層渲染。七夕前夕,我數次獨自走進高雄熱鬧的街道,手裡提著巧克力,前往香火鼎盛的高雄關帝廟拜月老。那時的我,不是為了湊熱鬧,而是真心希望能遇見一段不敷衍、不半途而廢的感情。
廟裡香煙裊裊,紅燭搖曳,夜色如墨,把外頭的車聲與喧鬧隔絕在外。雙手合十,我在心底默念心願,擲筊時屏住呼吸,生怕一個不慎就驚擾了神明的指示。那年,我求得一條紅線,小心翼翼地收在錢包暗格裡,彷彿那是一份尚未開封的命運契約。不只高雄,我還曾特地搭車到台中著名的樂成宮拜月老。那天同行的,是一位喜歡我的學長。廟埕人潮洶湧,香火熱烈得像燃燒的河流,而我心中的願望卻清晰如暗礁。我要一份真誠的感情,而不是一場互相消耗的遊戲。擲筊請示後,籤詩委婉地告訴我:他並非正緣,且另有所圖。那一瞬間,我像被一桶冷水澆醒。回到宿舍後,我沒有再與他聯絡,好似神明替我按下一個乾脆的句點。
我不是會靜靜等愛情上門的人。大學裡,我積極參加活動、社團、通識課、體育課,認識了來自不同科系的朋友們,生活的版圖因此不斷擴張。而我的高中好友,仍習慣性地待在熟悉的圈子裡,不太主動參加活動,也很少結識新朋友。我們的感情狀態,就在這些選擇的差異中,漸漸拉開距離。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那年冬末的校園。冷風從操場掠過,帶著青草與落葉的味道,我抱著一杯溫熱的奶茶,坐在通識課的角落,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那時的我,已經學會將情感放進心底,不再像剛進大學那樣,對愛情滿懷急切的盼望。樂成宮的籤詩與那位學長的影子,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早已落地沉睡。
直到他走進教室。
那一瞬間,我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類型,卻有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安定氣息。灰色的毛衣、微微亂翹的髮尾、眼神裡的光,像一片剛被陽光吻過的湖面。安靜,卻能倒映出所有細節。
第一次交談是在社團活動的準備現場。我搬著一箱比我還高的道具,有點踉蹌,他伸手接過,語氣自然得像我們已認識許久:「妳是金門人嗎?」我愣了一秒,笑著點頭。他的眼裡閃過一抹亮光,像發現什麼新奇的祕密:「我一直想去離島看看,有風、有海的地方。」
後來,我們開始在不同場合相遇。分組討論時,他總會在我說話後給一個專注的眼神;校園音樂會上,我在人群裡看見他,他似乎也在找我。這些不經意的巧合,像是命運在我生活的畫布上,一筆一筆加上不明原因的色彩。
我開始留意他。走在走廊時,會不自覺環顧四周,看他是不是在某個角落。訊息通知一響,我的心跳就會先比眼睛反應得快。那是一種微妙的悸動。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多靠近一步,害怕一旦踏錯,就會打碎這份脆弱的平衡。
有一次,下課時天色已暗,雨水像銀線般斜落在長廊外。他撐著傘等我,微笑著招手。那笑容在雨幕裡,像燈火一樣穩定。我們並肩走著,雨滴在傘面敲出細碎的節奏。他忽然問:「妳相信月老真的會牽紅線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