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圍城:金門小人物的生存寓言──讀陳長慶的短篇小說
在金門,沒有人不知道陳長慶。這不僅是他以數十年的歲月和生命力的頑強不斷書寫長篇,速度堪稱驚人,而且還以其長篇內容的深度、人物形象的塑造、金門鄉土特色的濃郁以及創作藝術的技巧彰顯了金門在大時代下的悲歡,在金門以致台灣島都堪稱獨一無二。陳長慶主持的長春書店,除了成為金門文化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外,還應該是金門縣政府給予保護的文化單位;陳長慶的名字,也已經成為金門文學的象征。
讀過多本陳氏長篇,對他兩本短篇小說集充滿了好奇,那是《戇牛》(2020-2021)和《塗猴》(2021-2022)。前者收《戇牛》《鴨霸火仔》《悲喜交錯》《掠猴》《紅珠》《老相好》《阿滿子》七篇;後者收《副營長》《歹命人》《塗猴》《冬梅》四篇。他的短篇小說,每篇字數在兩三萬字之間,屬於將短篇小說傳統字數寫滿的類型。對話用金門語,敘述用規範的漢語習慣,構成他的文字風格,這方面值得專家闢題做專門研究。
存活於陳長慶筆下的小人物,大都在金門這座特殊島嶼留下淚痕笑貌和聲容足跡,他們的災難與痛苦、生與死,雖然已經隨風而逝或遠去,留下的長長歎息,依然迴響在陳長慶小說的字裡行間,今天,我們彷彿還能清晰地聽到。戇牛、翠花、塗猴、春嬌、紅珠、秋霜、福元、阿滿子等諸多小人物都在金門這樣的「圍城」裡掙扎求存,生活充滿了難度。
一百年來,金門本身資源奇缺,二十至三十年代,我們的父輩拎著一個破藤箱下南洋的何其多也;三十至四十年代,日寇鐵蹄蹂躪過金門的土地;五十至七十年代,金門又瀰漫著硝煙、響著炮聲,在兩岸經濟起飛和轉型的年代,大批年輕人不願意留在金門而飛到台灣發展;金門夾於大陸和寶島之間,成為孤懸於大海的島嶼。這是封閉的地理環境和充滿了苦難的歷史形成的金門第一重圍城。在這樣難於有出頭日子的孤島上厄運接二連三降臨到頭上的《歹命人》秋霜,第一個丈夫福元患肺癆病死去後,到台灣謀生的一對兒子志清和志勇有日竟然匯了五十萬元回來,秋霜以為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哪裡知道竟是投機的不法之財,寶貝兒子最終落個牢獄之災?這個素材太典型了。
金門經歷了戰爭的洗禮、戒嚴階段、十萬大軍駐扎等年代,生活壓力強大是經濟圍城、顧全面子是禮教圍城,慾望是生理圍城,人言可畏是社會圍城,這種種,它們構築成如花崗岩厚重般的第二重圍城。企圖衝出這重大圍城的小人物,生命是那樣充滿蒼涼感和無奈,最典型的莫過於如《紅珠》裡描述的紅珠,她處在食物匱乏和性慾旺盛的雙饑渴年紀,最初只是想勾引春蘭的老公膨豬,無法達致後,性格產生可怕的畸變。她索性夜裡遛進到兵營裡偷吃扣肉、饅頭和鍋粑,偷喝酒、拉屎……小說雖然沒有過多地敘述這類悲劇人物瘋狂行為的直接原因,但很明顯那是與處在各方面生活條件都較艱難的、十萬阿兵哥駐紮的特殊年代有關。於是,像紅珠這樣的女子,漸漸地產生出一種對生存的極度焦慮,以致偷偷跨過鐵絲網遛進兵營,拚命偷吃竟至於拉屎……因為金門是戰地,又處在戰爭年代,她最後被衛兵射殺。紅珠其實不是什麼瘋女人,她在春蘭面前公開宣戰,要引誘她的丈夫膨豬與自己交媾;她要滿足口福之慾,餵飽饑餓之身,這都是處於人類的原始生理本能。她被射殺後,兵營的阿兵哥了解到死的不是持武器的人,只是一名沒啥文化的婦人,膽顫心驚地生怕她的鬼魂再現。因此「向來不信鬼魂的伙伕班長,乘著連上弟兄出操沒人看見時,偷偷地到鄰近的小鋪買了紙錢。帶著事先準備好的三個饅頭,徑直到地裡還殘存著紅珠學液的鐵絲網旁,為不幸被衛兵擊斃的冤魂焚香行禮。」這是對生死禮儀顛倒的最大諷刺也是對生命最大的敬畏。紅珠這個人物的塑造,是陳長慶筆下諸多小人物群像中最有創意和象徵意義的一位,作者將她偷饅頭的狼吞虎嚥和太油膩而「落屎」等一系列生理本能都寫得活靈活現,立體生動。在金門這樣的封閉式的孤島圍城內,地裡環境的困境與人的生理慾望爆發激烈的衝突,就出現了這類無法避免的慘劇和悲劇。
再有就是生理有缺陷的小人物的婚姻悲喜劇,也被陳長慶書寫得淋漓盡致。如《戇牛》裡的戇牛和翠花,他們的長輩充滿了對兒女婚事的焦慮,因為傳宗接代乃是中華文化延續後代、傳遞香火是幾千年不可違逆的倫理傳統觀念;在倫理圍城下,勤勞魁梧的戇牛娶了生理有缺陷的、左右長短腳的翠花為妻;在處於同樣的焦慮下、為了傳統的傳宗接代觀念,害怕女兒春嬌最後變成被村裡人嘲笑的老姑婆,狗屎叔仔、狗屎嬸仔夫婦寧願將一個長就一張馬臉、有一個蒜頭鼻、暴牙的塗猴招進門(倒插門的女婿);在金門這樣封閉大半世紀的大鐵罐社會裡,女性的終極命運難道不是嫁人、養兒育女和相夫教子嗎?幾層壓力就像銅墻鐵壁,把金門打造成史地、社會、個人生存都很難衝破的的圍城。
金門的第三重圍城,則是個人生存和慾望的無法消解的永恆困局。人性中的七情六慾是無限的,能得到滿足的卻又非常有限。這一對矛盾永遠無法消解,則小說的題材就永遠也寫不完。食、色,性也。作者寫性,大膽開放,沒有禁忌,無論《掠猴》裡阿福、阿維、阿強和阿呆對性的露骨討論,還有秀桃與村長上床後被捉姦的描述和辯詞,都無所顧忌照寫不誤,與其說是寫生理需求,母寧說是人物欲以此來證明和確認自己的存在感、身體的魅力,抵抗著被忽視、被無視的的外界眼光,反抗生命的虛無,證明自己在多面的超越感。這絕對也是陳長慶短篇的一個突出特色。不要奇怪為什麼《老相好》《阿滿仔》《塗猴》等篇章也離不開男女的那種原始慾望,因為金門的幾重圍城,將飽食裹腹和滿足慾望(性慾)的兩種原始生存問題凸顯:這批小說的好男性,都是身強力壯大勞動好把手,唯有此,溫飽才得到保證,這是為了生存;同樣在這批小說中,性,男女從中獲得慾望的滿足,又達到衍生繁殖下一代的目的,兩者匯融成婚姻的圓滿,也同樣是為了生存。
在陳長慶的這批小說中,書寫人性負面的如《老相好》《掠狗》,人物的行為在慾望無限和滿足有限的矛盾中無法自我把握而超越而失衡,令人啼笑皆非後有些不齒。也有很正面而意味深長的,充滿了抒情而詩意。其中我特別喜歡的如《戇牛》,為「夫婦同心、其利斷金」做了很詳細的註腳。戇牛的勤奮努力,賢妻良母型的翠花的家庭配合,打造出一個幸福家庭的典範;還有《阿滿仔》將一個備受養母「苦毒」(虐待)的童養媳阿滿的潔身自愛寫得非常抒情而充滿詩意,她在沒有愛也沒有溫暖的家庭中成長,只有養父伸出援手,本來我們期待她有個美滿的將來,不料小說最後給了我們致命一擊,她被垂涎她美色和豐滿身體的義弟添丁強暴後,沒有想開,投井自殺。阿滿仔之死,是美的幻滅;也是在金門半封建、人言可畏的、充滿社會偏見、女性貞操被視為比天還大的必然縮影和無聲抗議,當然,這也是代表著小人物對生命價值和尊嚴的維護。我認為《塗猴》是作者寫得最為成功的一篇,典型的情節蘊含作者的匠心,貌醜的塗猴血氣方剛,新婚之夜,哪管老婆春嬌嫌惡他醜陋口臭,忍不住就霸王硬上弓、長驅直入;等到感覺好丈夫越來越好,她完全改變了,「春嬌寬衣解帶徑行上床」「趕緊掀開被子迎接他」「而且緊緊地把他摟住」……寫性一絕的作者在描述男女性心理變化方面細膩生動得令人驚歎!性心理的極大的反差還涉及到對醜陋長相的不同感受——「塗猴的馬臉和暴牙對春嬌來說都是可愛的,因為它已被黑暗遮掩,一旦肉眼看不到,宇宙所有的一切都是美的。」小說寫到人物的心理變化,實在寫得非常成功。這是陳長慶以性描寫來刻繪人物性格變化發展的成功嘗試。
陳長慶在兩本短篇集前面都寫了不短的自序《島鄉的縮影》和《藏在記憶深處的故事》。他毫不違言,他寫的是「發生在這座島嶼的辛酸故事」而且都是一些在大時代裡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可憐的下層人物。從筆法和結構來看,他著眼的每篇都是一兩個至多到三四個人物的關係來推展情節,完成小說的使命。沒有宏觀敘事,沒有太廣的時空迴旋和穿梭,而是通過金門一地一人或兩人的點滴的人生故事和婚姻、生死,讓百年來金門的變遷大歷史,通過人物在困境裡的掙扎、妥協、和諧、堅守的典型樣本,變成了有溫度、可觸摸的島嶼。
三重圍城裡,陳長慶完成了對金門小人物生命尊嚴的書寫和謳歌、守護和敬畏,每一篇對生存慾望的細膩書寫,都是對他們人性不滅的最佳證明,非常具有普遍意義,這就是標題標識的小人物的生存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