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錄之東門夜兵
咸豐三年,海上不平。
觀德堂裡的香燒得很急。
乩童原本低著頭,像是在聽什麼,忽然整個人一震。
「來了。」
這兩個字一出,廟裡的人全站直了。
有人低聲問:「要避嗎?」
乩童抬起頭,眼神已經換了。
「不避。」
「城門要守,岸線要守。」
「今夜,各自站好位置。」
沒有人再問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安撫,是命令。
***
那天傍晚,村子比平常安靜。不是沒人,而是人都在做事。
收魚的收魚,牽牛的牽牛,曬在外頭的衣服一件件被收回來,連曬了一整天的菜脯,都被翻面後立刻搬進屋裡。
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村子裡突然多了一點走動聲。
不是吵,是急。
有人從城那頭回來,腳步走得很快,鞋底還沾著土。
「聽說城裡有動靜。」巷口有人低聲說。
「什麼動靜?」
「觀德堂那邊,剛剛點了好幾盞燈。」
「兵,好像在調。」
這話一出,原本關了一半的門,又被拉緊了一點。
有人不信,「哪來的兵?城裡也沒那麼多人。」
回來的人搖頭。
「不知道。」
「只說──今晚不一樣。」
阿福站在一旁,聽得一知半解。
「兵是要來我們這邊嗎?」他小聲問。
大人們沒有回答。
隔壁家的大姐姐蹲下來,替他把衣襟拉好,只說了一句:「快回家。」
***
阿福比平常早回家。
他把草鞋放在門邊時,天色還沒暗透,海風卻已經冷了下來。母親在灶前添柴,火聲劈啪,父親坐在門檻上補網,一線一線,動作慢而穩。
阿福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海──潮退得太快了,礁石一塊一塊露出來,像被人提前掀開。
這種景象他不是第一次見,卻第一次心裡發緊。
「阿爸,」他開口,「今天海怪怪的。」
阿福父親沒有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阿福等了一下,又說:「礁石都露出來了,像在讓路。」
這一次,阿福父親的手停住了。
他把網線理好,才慢慢抬頭,看向那條在暮色裡變得模糊的海線。
「今夜,」阿福父親說,「不要在外頭亂跑。」
「是不是要起風?」阿福問。
阿福父親搖頭。
「不是風。」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讓屋子裡靜了下來。阿福母親沒有插話,只把飯盛好,放在桌上。
阿福坐下來,扒了兩口飯,又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阿福父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阿福一眼,那是一種確認的眼神──確認這個孩子,已經到了可以記住事情的年紀。
「有些時候,」他說,「海不是給人走的。」
「那誰走?」阿福問。
阿福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出那個名字:「蘇王爺。」
阿福沒有聽過。
「他是神嗎?」
阿福父親想了想,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你記住就好。今天晚上,不要靠海太近。」
***
夜幕降下來,村子裡的燈一盞盞熄掉,只留下幾戶必要的光。
狗叫了一聲,又很快被拉進屋裡,像是連畜生都被提醒了。
夜裡,阿福還是醒了。
阿福睡不著。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不踏實。他坐起來,聽見外頭的風聲不太一樣,像是有人在走動,卻沒有腳步聲。
他悄悄下床,走到門邊,發現父親已經坐在那裡了。
「阿爸。」阿福小聲叫。
阿福父親沒有回頭,只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地板。阿福坐下來,兩個人一起看著夜裡的海。
霧起得很快。
海面原本還看得見波光,不過一會兒,就被一層白霧蓋住。遠處的浪聲低低的,像壓著什麼。
「如果看到奇怪的東西,」阿福父親忽然開口,「不要亂叫。」
阿福心跳快了一下,「會看到什麼?」
阿福父親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看到了,記住就好。」
***
村外的動靜,是從霧裡傳來的。
阿福先看到光。不是一盞,是一排。
一盞接一盞,沿著海岸亮起來,像有人在夜裡慢慢點燈。
他睜大眼睛,忍不住拉了拉父親的袖子。
「阿爸,你看──」
阿福父親看見了。燈火後頭,站著人。
不是零散的人,是一列一列的兵。盔甲在燈下反光,兵器整齊,站得筆直。
阿福屏住呼吸。
村裡哪來這麼多兵?
那些兵沒有說話,沒有走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海。
***
匪首站在船頭,心裡很篤定。
這條線他熟。潮水、礁位、岸形,他都算過。
金門兵不多,夜裡霧重,正是好時候。
「再靠近一點。」他說。
船順著潮往前。
忽然,前頭的人舉手。
「老大。」
「說。」
「你看岸上。」
匪首抬頭看,霧裡,有光。
一開始他還笑了一聲:「燈而已。」
可那光不是零星幾點,是一整排,沿著海岸延伸。他瞇起眼,再仔細一看,笑容慢慢收起來。
燈後頭,站著人。
不是亂站,是排得整整齊齊的兵。
「哪來的兵?」有人低聲說。
匪首心裡一沉。他比誰都清楚──城裡沒有這麼多人。
「虛的吧?」有人說。
匪首沒有回答。
因為那些兵沒有動。沒有喝令,沒有來回走動。
只是站著──卻比衝出來更可怕。
忽然,其中一排兵,同時往前踏了一步,步伐整齊得不像人。
浪聲在那一刻變了。
匪首心裡一冷。
「退。」他終於說。
沒有人反對。
船一轉向,潮水忽然變急,像是有人在後頭推。霧越來越濃,那些兵卻一直站在原地。
像是在看他們走。
***
海面那頭,匪船的影子在霧裡晃動,原本直直地靠過來,卻忽然慢了下來。
阿福看不見船上的人,只看見船影開始猶豫。
「看好了。」
阿福父親說話的聲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下一刻,其中一排兵,齊齊往前踏了一步。
只有一步。
阿福卻覺得,整片海都震了一下。
匪船亂了。
船頭轉向,霧裡傳來急促的水聲,潮水不知何時回來,推得又急又猛,像在趕人離開。
燈火依舊亮著。
兵依舊站著。
直到船影完全退遠,那些兵才慢慢淡下來,像霧一樣,被夜色吞掉。
阿福坐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父親一直坐在他身邊。
***
天亮時,霧散了。
海岸空空的,只剩下潮痕與零亂的腳印。
沒有燈架,沒有營帳,沒有任何一支隊伍來過的痕跡。
有人來問阿福父親:「昨晚你們看到什麼?」
阿福父親沒有立刻回答。
阿福抬頭看他。
阿福父親想了一下,才說:「有人站過。」
「誰?」
阿福父親搖了搖頭。
後來,村裡的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守軍提前佈署,有人說是匪盜心虛,看錯了。
也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那是蘇王爺……」。
阿福聽見了,但他沒有問。
那一夜之後,那一帶的海岸再沒有人敢隨便靠近。
因為那一夜,每個人都知道──不是誰打贏了仗,而是這個地方,被整個守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