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白髮和解
從高中時期起,我便隱約在髮絲間發現幾根白髮。每天洗澡時,總忍不住對著鏡子仔細搜尋,一找到就立刻拔掉。後來聽人說「拔一根會長九根」,從此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隨著年紀增長,白髮日漸增多,我開始踏上染髮這條不歸路。
染髮劑五花八門,卻無一例外都對身體有害。為了維持年輕的外表形象,我仍三不五時忍痛使用,就這樣一染,竟染了二十多年。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頭髮越染越稀疏,心裡開始犯嘀咕。看到任何標榜促進生髮的產品,總會一陣衝動想買來試試,可一看到產品背面的注意事項,又膽小地放回架上。最後還是求助皮膚科醫師,但效果並不明顯,容貌焦慮卻日益加重。
走在路上,看見頭頂髮量稀疏的同類,總會不由自主多瞟一眼;若不小心與對方眼神相對,自己反倒像個偷窺者,尷尬得立刻移開視線。
洗頭時,我總小心翼翼,不敢用力搓揉,髮絲卻仍像秋天的楓葉,一片片掉落,擠在浴室排水孔,造成阻塞。這時只能抽張衛生紙,抓起那一整坨灰白的髮絲。每當將它們丟進垃圾桶的那一刻,心中總會湧起一絲憐憫,輕嘆一聲:「吾愛,再見了。」
望向鏡中的自己,我開始胡思亂想:會不會有一天,頭髮全掉光?是不是得花大把鈔票買假髮度日?可在那之前,東一塊空、西一塊禿,似乎更令人難以承受。
我已年過半百,究竟是繼續用染髮追求虛假的年輕,還是乾脆放過自己?內心有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輕輕說著:「不要再染了。」然而,每當看見鏡中頭頂冒出的新一截花白,又立刻陷入染與不染的拉鋸。做人真難,做女人真難,做一個上班族的女人,尤其難。
直到一件突如其來的事件,徹底打破了這個僵局。我原以為,這只是關於白髮的掙扎,沒想到,身體先替我做出了選擇。
那天夜裡,我看完書關燈準備入睡,卻在黑暗中看見眼前閃過一道閃電般的亮光。我嚇壞了,隔天立刻求助眼科醫師,接受雷射手術治療。醫師輕描淡寫地說,這只是很常見的小手術,眼睛破洞已雷射縫合,一星期內少拿重物,其餘生活照常即可。
我依照醫囑,以為一切無礙。沒想到幾天後,眼前突然「啪」的一聲再度閃光,視線瞬間模糊,左眼一片漆黑。家人連夜把我送回醫院,醫師診斷為眼底出血。那一刻,我彷彿墜入無盡的深淵,世界突然失去了輪廓。
往後長達半年的時間,生活只剩下恐懼與不安。未來不再清晰,連明天是否看得見,都成了未知。
在那段日子裡,我再也無暇顧及外貌。頭髮就任憑它自由生長,順著自己的節奏,在我的頭頂安靜地存在著。沒想到,等我慢慢走出黑暗,才發現因禍得福,髮量竟變得豐盈蓬鬆,只是,全成了一頭銀白。
我成了名副其實的「老奶奶」。
復工後,同事們投來異樣的眼光,有人忍不住問:「怎麼半年不見,竟然整頭白髮?」走在街上,鄰居的婆婆媽媽也對我母親說:「妳女兒怎麼幾個月不見,頭髮比妳還白啊?」
有一次和家人爬完太武山,前往山外餃子店用餐,店員客氣地說:「阿姨,目前客滿,請再稍等一下喔。」結帳時,我忍不住詢問她的年紀,才發現對方竟比我年長好幾歲。
最經典的一幕,是上班時老公載我到公車站牌。那些一起等車的婆婆媽媽們笑著說:「妳真好命,兒子每天都載妳來搭公車。」我當場語塞。回家分享後,這件事立刻成了餐桌上的笑話,至今仍不時被拿來調侃。
然而,白髮不染之後,度過那些尷尬期,我卻意外發現,身心靈都自由了。
我剪了俐落的短髮,每天洗頭,用吹風機吹沒幾下就乾了。因為天天洗頭,我不再使用洗髮精,只用清水沖洗;省了洗髮精,也省了染髮劑,更重要的是,省去了容貌焦慮。因為當自己不再尷尬時,尷尬往往就不復存在。
坐公車時,因為一頭白髮,學生們會主動讓位給我這位「白髮奶奶」。
有一天刷影片時,無意間看見港星葉蒨文在舞臺上載歌載舞的表演。她同樣一頭銀白,卻渾身散發著活力與自信。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白髮從來不是衰老的象徵,而是與歲月和解的姿態。
如今,我終於學會與白髮共處。它不再是我急著遮掩的缺陷,而是歲月親手替我留下的註記。每一根銀絲,都記錄著我曾經焦慮、掙扎、害怕失去,也記錄著我如何學會放下。
我不再急著證明自己年輕,也不再害怕被誤認成誰的母親、誰的奶奶。因為我知道,真正的年齡,藏在心裡,而不是頭頂。
白髮讓我慢了下來,也讓我更溫柔地看待自己。
原來,老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輩子都不肯放過自己。
現在的我,頂著一頭銀白,走在陽光下,心裡輕鬆而坦然。
那不是認老,而是終於,活成了我想要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