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皮寮章太炎故居碑文解讀
三年前曾針對台北市萬華區「剝皮寮章太炎故居碑文」作過考察,爰將其始末寫下來,以供鄉土研究參考。
民國一一一年十月廿六日,與內人搭捷運到萬華區龍山寺附近買胡椒餅,坐在艋舺公園吃,每人吃兩個,喝了自備的水,解決了午餐。然後到草藥巷、老市場、剝皮寮鄉土教育中心逛逛。鄉土教育中心原是老松國小預定校地,因少子化及萬華區增設幾所國小,民國九十三年台北市政府撥出來改建為鄉土教育中心。
鄉土教育中心從一幢二層小樓開始,左側牆面掛著「台北市鄉土教育中心」的白色木牌,右側豎立著一根旗桿,上有隸書「剝皮寮歷史街屋」招牌。走近小樓,第二戶門上鑲著一塊橫書的說明牌,抄錄如下:
廣州街123號 日治時期為八甲町參丁目貳拾參番地、貳拾參番地之壹所在。原建物為土埆造,日治時期改建,光復初期房屋複丈時已有磚造二層、附亭仔腳之格局(典出台北市建成地政事務所轄管資料:民國五十一年,台北市地圖謄本,房屋複丈登記。)1898年(明治三十一年)曾為國學大師章太炎旅台居所,並曾為光復後第二任老松國小周家樹校長之宅。
「曾為國學大師章太炎旅台居所」(下稱章太炎故居),使我亟欲一探其究竟。據蔡登山撰〈章太炎在台北〉一文,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章太炎(1869─1936)二十九歲,因遭戊戌政變牽連,於十二月四日從上海搭船避禍台灣。經日本友人《亞東時報》記者山根虎雄介紹,任《台灣日日新報》漢文部記者。十二月七日,該報刊出聲明:「此次本社添聘浙江文士章炳麟,號枚叔,經於昨日從上海買棹安抵台灣,現已入社整頓寓廬矣。」聲明中的「寓廬」,即今廣州街123號。章氏在台半年,次年六月十日自基隆轉赴東京。
章太炎故居的門鎖著,指示牌上說,要從鄉土教育中心入口進入。我們走進鄉土教育中心,在章太炎故居後面的小院子裡,有塊水泥製石碑,上面用大篆寫著三行字,署章炳麟,可見由其墨寶勒石。大篆不易辨識,我看了好幾遍,約認出一半,亦不明其句讀,就用手機拍下,心想中華科技史學會(科史會)臥虎藏龍,或許有人可以認出來。
回到家將章太炎故居碑文照片貼在科史會群組上,孫郁興教授將碑文照片傳給旅居西安的老會員楊恩溥先生,認出這段碑文錄自庾信〈小園賦〉,成為我們解讀這三行碑文的鎖鑰。
於是孫郁興教授、王文竹教授、邱韻如教授、韓學宏教授參與研究,〈小園賦〉雖有網路版,仍需查核古籍。譬如「撥」字的簡體字在網路版被謄錄成「拔」,轉成正體字版,仍作「拔」。又如攲字,碑文所書究為攲字或欹字?凡此皆需查證。經過大家通力合作,三行碑文終於解讀出來,釋文如下:
猶得攲側八九丈,縱橫數十步
榆柳兩三行,黎桃百餘樹,撥蒙
密兮見窗,行攲斜兮得路
根據《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及《漢典》,黎通梨。王文竹教授語譯為:
斜著看有八九丈長,橫著看有幾十步寬。栽有兩三行榆樹柳樹,又有百餘株梨樹桃樹,撥開茂密的枝條才能見到窗子,橫豎斜斜走過去,都可成為道路。
我根據王教授語譯,略作調整:
其斜邊八九丈長,縱橫各數十步寬,栽有兩三行榆樹和柳樹,梨樹和桃樹百餘株,撥開茂密枝葉見到居所窗子,斜著走過去就是道路。
孫郁興教授還親自去了一趟鄉土教育中心,發現石碑右側貼有鄉土教育中心的釋文及語譯,但釋文有誤,孫教授已將釋文的錯誤告訴鄉土教育中心管理人員。
我十月二十六日去時,沒注意到石碑右側貼有釋文和語譯,十一月二日再次前往,將石碑右側的鄉土教育中心釋文和語譯拍下來,抄錄如下:
猶得攲側八九丈,縱橫數十步,榆柳三兩行,
梨黎桃百餘樹,拔蒙密兮見窗,行攲斜兮得路。
可是參差不齊地還有八九丈大的面積,南北東西還有幾十步遠的距離,榆樹還有兩三行,梨桃還有百餘株,撥開茂密的枝葉,才能看見窗戶,彎彎曲曲地走過,才能發現道路。
台北市鄉土教育中心沒說明章太炎題字源自庾信〈小園賦〉及其寓意,且釋文有誤,語譯亦冗贅。希望我們的研究,可供該中心參考。
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陽郡新野縣人。梁元帝時奉命出使西魏,適西魏南侵,庾信滯留長安,不得歸國。後西魏被北周取代,庾信仕於北周,仍不得南歸。〈小園賦〉是庾信晚年羈留北周,思念故國之作。透過對居所景物的描寫,抒發故國之思。全篇情景交融,物我一體,是庾信名篇之一。
遙想章太炎避禍台北,寄寓現今廣州街123號,彼時街屋後的老松國小教學樓猶未興建,只見前有道路,後有樹木,觸景生情,不禁想起庾信的〈小園賦〉。章太炎避禍台灣,和庾信羈留北朝的心境相似,於是憑藉記憶,抄錄切合其居所的幾句話,留下這段碑文。
章太炎博聞強識,記憶力驚人。據蔡登山〈章太炎在台北〉,章氏在《臺灣日日新報》的台籍同事有謝汝銓,於其〈章太炎之行述〉說:「同事中有李逸濤年紀較輕,與太炎最為相得。一日,章太炎到逸濤家中,看見逸濤正在讀《漢書》,乃詢問逸濤何以到了這般大的年紀才讀《漢書》呢?太炎自謂他在童年早已讀完。如不信的話,可以由其隨便指定何篇,太炎執筆寫了數百字與原書核對無誤。從此,逸濤對於太炎更加敬佩!」
《漢書》以難讀著稱,連童年讀過的《漢書》都能記誦,何況是簡短的〈小園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