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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行板】 父親的彼岸與河

發布日期:
作者: 可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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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沉默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心裡有一座島。島上風大,吹慣了,人便學會了用堅硬的殼,包裹所有潮濕的念想。
「凡事三思,要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好自為之。」那年冬天,疫情如厚重的霧障橫鎖海峽,我滯留於江蘇淮陰的講臺上,歸期茫茫。收到父親從海峽彼端寄來的家書,展開,反覆咀嚼的便是這幾句硬邦邦的叮嚀。信紙粗糙,我指尖摩挲,卻彷彿觸到他因常年勞作而結滿厚繭的指節。他總是這樣,像一隻將巢築在崖壁上的老鷹,一次次將雛鳥推向風口,催促我們學飛。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懂得,那隻總是背對離別的老鷹,最怕回頭看見空蕩蕩的崖巢。
我首次窺見他盔甲的裂縫,是十六歲離家北上的那個清晨。天色灰濛,他已將我的行李檢查再三,嘴裡盡是「冷暖自知」、「莫失骨氣」這類鋼鐵般的言語。車站月臺上,他背脊挺得筆直,揮手催我上車的動作乾淨俐落,不帶半分遲疑。列車啟動,我從漸遠的車窗回望,驀然看見那鐵塔般的身影倏地別過臉去,抬手,極快地在頰邊抹了一下。晨霧氤氳,那動作輕微如拂塵,可我確信,那是一滴不曾示人的淚。他畢生都在練習隱藏悲傷,彷彿那是戰士不該有的軟肋。
這份隱忍,或許源於他生命裡更早、更遼闊的離散。父親生於舟山,民國三十八年的時代巨浪,將他與許多同袍捲向了陌生的島嶼--金門。他曾淡淡提過,在那座充滿戰地氣息的島上,四季聽著潮聲與廣播號音,以為只是暫駐,未料一待便是大半生。開放探親後,他成了最早往返兩岸的候鳥。我曾無意間翻開他鎖在抽屜裡的筆記本,裡頭密密麻麻,並非日記,而是數百個陌生的人名與地址:「尋寧波王李氏,兒小名阿狗,屬馬」、「上海吳先生,尋其弟,民國三十八年春失散」……原來,他每次返鄉,都默默承接了無數沉甸甸的託付,在臺灣的茫茫人海中,打撈那些早已湮沒於時間洪流的名字。那不只為助人,更像是一種無言的贖罪,為自己能歸,而他人永不能歸。
他將這份時代賦予的沉重,化為對家人更為嚴苛的守護。記憶裡最鮮明的一次團聚,是十歲那年的暑假,母親帶我去省城探望打工的父親。路途坎坷,抵達時,母親因暈車而面色如紙。父親在車站接到我們,一把將我摟進懷裡,身上是汗與水泥灰的味道。他只說:「長高了。」然後蹲下身,緊緊握了握母親的手,所有心疼都噤聲在那一握裡。
他領我們去他鐵皮搭建的工寮,藍格床單是家裡帶來的那條。短短三日,他傾其所有,補償長久的缺席:奢侈地搭了計程車,在工地慘白的探照燈下,請我們吃特意囑咐「別太辣」的烤魚;帶我去看飛機起降,並花了當時看來極奢侈的錢,請流動攝影師拍下立即顯影的「全家福」。相紙上,我們三人笑得彷彿擁有了全世界。臨別前夜,他們竟像年輕情侶般牽著手散步,為我買了一碗沁涼的西瓜。母親笑說:「把籽收好帶回家,明年咱自己種。」
那時的我,只顧舔食甜味,未能嚐出他笑容裡,那份用笨拙方式竭力燃燒的、近乎悲壯的溫柔。
送別時刻終究來臨。車站裡,他將我們安頓好座位,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一語不發。引擎響起,他轉身下車,背影決絕。車子駛出轉角前,我最後一眼瞥見他站在原地,孤零零地,迅速被建築物吞噬。後來母親才紅著眼說,當年他們離鄉打工,奶奶村口送行,父親便是這樣頭也不回地走,直到翻過山坳,確認無人看見,才蹲在路邊,把臉埋進掌心裡,痛哭失聲。
他的一生,是一部反覆篆刻離別的經卷。來自金門的海風與歷史的硝煙,鍛造了他外殼的冷硬;而內心深處對團圓的渴望,卻從未熄滅,並轉化為對我們未來的深遠鋪墊。他逼我們獨立,是希望我們在任何土地的風雨中,都能扎根站穩;他催我們高飛,是因他比誰都明白,世界之廣,不應被一道海峽局限。
如今,當我也成為穿梭兩岸的擺渡人,站在講臺上,連接著不同的青春與故事,我終於懂得父親的兩岸。一邊,是他狠心推我們出去的此岸,那是以分離換取兒女遼闊未來的決絕;另一邊,是他永遠盼我們歸來的彼岸,那是血脈深處無法割捨的牽絆。而他自身,便是兩岸之間最深、最沉默的那道水域,承載著時代的重量,也流淌著無盡的守望。潮起時,他送我們出航;潮落時,他等待歸港的帆影。那永不止息的潮聲,便是他從未說出口的、浩瀚如海的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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