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一位師長話從頭
走進特殊教育學校是偶然,沒想到氛圍不同於一般國高中,反而如魚得水。一路做到退休,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最初幾年,左鄰右舍逐漸熟悉,會問我在哪間學校教書。當告知是特殊學校,起先是一臉不可置信,然後說好可惜。我笑笑以對,那是個人選擇,辯解是多餘。
學生從小兒麻痺到轉型多數為腦性麻痺甚至自閉症及罕病患者,每一個學生背後都是一個故事,有血有淚,身為導師,竭盡所能給予課業上生活上指導,是責任也是義務。當家長因為聯絡不上保育老師,一通電話打到家裡來,說天氣好冷,孩子少了套頭毛衣,可否請老師幫忙。我二話不說一口答應,到鎮上挑了兩件直接送到宿舍給孩子。
記得開學後沒多久三月天吧,來自雲林的家長送了一大捆怕不有好幾斤重的青蒜給我,說自家田裡收成的,請不要嫌棄。讓我感動不已。
一位女同學家中開修車廠,晚上父親朋友開車來泡茶,沒注意到小女孩,撞上導致下半身癱瘓,從此必須與輪椅為伍。任誰聽聞都要掬一把同情之淚。當職能治療師幫忙申請氣墊(政府有補助但家長要先付款)竟然不聞不問。費了好大功夫才解決。孩子閑靜聰慧,功課也名列前茅,學校有無障礙環境,有了電動輪椅,行動方便,如魚得水。並非特殊孩子都腦筋不行,有肌肉萎縮同學腦筋一級棒,考上公職,是正式的公務員,工作表現傑出,讓同事們都豎起大拇哥。
學校要擴建,因為收購價格與一般買賣相差好幾倍,地主根本不願意釋出,就這樣行政首長走了一趟又一趟,動之以情說服,說就算積功德,讓身障學生得以有安全的教學大樓上課。人心是肉做的,當地主點頭同意的剎那,問題終於迎刃而解。動工期間居然挖到一個墳墓,裏頭還不只一具骨骸,應該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請工友幫忙撿骨送到百姓公廟公告半年,無人認領直接入廟。行政首長還包了一個紅包給工友(好像民間有此規矩)。
開始興建校舍,老人家親自監工,從頭至尾,不辭辛勞。一般人哪懂鋼筋要多粗,要綁幾分鐵?老人家就是有概念,所以校舍興建多了一分保障。一到三樓有斜坡道,方便停電或地震逃生,整整少了十二間教室。這也是特教學校特殊之處。老人家進而讓幼稚部也招收普通幼兒,高職向教育部爭取招收一班體育科高職生及三個班級普通高中生,搖身一變實施融合教育。這一轉型,學校風風火火,升大學成績讓人刮目相看。第二年要再招收老師,報名人數多到令人咋舌,影印機影印試題居然過熱直接當機。所有教學成果,老人家不居功只說是全體老師努力才能有此佳績,言談間喜悅之餘卻也斂下羽翼,十分謙虛。
教育廳給經費讓學校舉辦全國巡迴表演,目的是讓一般民眾更認識身障學生。節目內容多元,包含音樂、舞蹈、創意戲劇等,我負責相聲。從寫稿,訓練學生到上台,也獲得觀眾很大的迴響。記得在嘉義時,有舞台卻少了斜板,學生上不去。總務處周組長發揮政通人和口才,居然人生地不熟也借到足夠的斜板,解決了問題。我們都拍拍手說實在了不起。那一晚學生表演格外賣力,台下觀眾擠得水洩不通,周組長說我一邊借斜板一邊幫忙宣傳,時間還沒到,台下已經萬頭攢動,那份感動真的空前絕後。合唱比賽,輪椅舞蹈比賽到槌球比賽,也是拍紅了手。
在特殊學校教書,很特別的氛圍就像一家人,這是絕無僅有的。餐廳用餐時,就等胖哥喊一聲「開動」,大家才拿起碗筷,很有儀式感。學期末考試結束,校務會議後陸續會有家長從全國各地來接孩子回家,老校長依慣例都會巡視宿舍,一回時間已經很晚了,發現還有一位女同學未離校,詢問之下才知道家長有事,要晚一些才會從南投趕過來。校長寬慰孩子耐心等候家人前來,讓女同學備感溫馨,即便只剩下保育老師一人陪伴,也不覺得那麼孤單了。是一份肺腑關懷,至今超過三十年,一說起仍讓學生感到溫馨不已。
生命的轉動裡,覺人生來去皆空,老人家暱稱一無。覺得一生的付出是舞台上溢出的甘醇,時空演繹中言行嚴謹。二○二五年十一月初天空也陰鬱著一張臉,老人家悄然離席了,從此陰陽兩隔,我內心感傷,讓眼中珍珠撒了滿地,長亭外彼岸可有找到日思夜念另一半?一輪月華映我薄裳,直至天將黎明時微微涼意,落葉是季節的淚,如何都難以掃淨內心的哀傷,以詩記載微顫節奏,啊!希望鶼鰈情深的你倆團聚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