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人進士
金門舊稱浯洲,又名浯地、浯島等,明清兩朝屬福建同安縣所轄。當時同安除縣城外,設有三鄉十一里,即永豐、明盛、綏德三鄉,再分為同禾、民安、翔風、嘉禾、長興、從順、感化、歸德、仁德、安仁、積善十一里,金門還僅是綏德鄉翔風里的一部分而已,故明代蔡獻臣說:「以封域論,同安分有十里,浯地(指金門)尚未備乎一里,科名風節,接武比肩,為闔邑冠。」雖說十里是取其整數,但意思也就是說,論區域面積,金門不及同安的十分之一,但人才輩出,文風鼎盛,光是明清的進士,在這蕞爾小島就有四十五人之多,以範圍而言,其密度之高,應是全國之冠。
其中又以金門第一才子許獬在明萬曆二十九年(1601)辛丑科會試(舉人晉陞進士的筆試)奪得第一名,即為「會元」,而會試又稱禮部試,禮部別稱「南宮」,故許獬被稱為「冠南宮」。但許獬取得會試第一名的會元,並不等於就是進士第一名,還得再經過皇帝口考的殿試,由皇帝欽點為一甲第一名,才是進士的第一名。原來進士等級分為三甲,一甲又稱「鼎甲」,只錄取三名,第一名稱「狀元」、第二名稱「榜眼」、第三名稱「探花」;二甲錄取約五十名,只有第一名稱「傳臚」;三甲錄取約兩百名,第一名也稱「傳臚」,而許獬在殿試僅取得了二甲第一名,所以既是會試第一,又是二甲第一,故被褒揚為「會元傳臚」,這殊榮在明代僅十二例,金門許獬就居其一。
但這還不是金門科舉中成績最好的,最好的是林釬在明萬曆四十四年(1616)丙辰科殿試錄取一甲第三名「探花」,所以林釬為金門進士贏得「取鼎甲」的榮譽,又因此官拜內閣大學士,再登上「拜閣學」的殊榮,由於明清官制的內閣大學士都是以宰相任命,故林釬有「探花宰相」之美譽,是金門進士裡甲第和官職最高的人物。
金門進士除了人數密度位居全國榜首,還有「冠南宮、取鼎甲、拜閣學」這幾項殊榮之外,另一項就是「選詞林」,指的就是入選翰林院,好比是現在進入「中央研究院」一樣,可以看做是科舉的延伸,因為殿試之後,一甲第一的狀元,會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職位,第二榜眼、第三探花則授予翰林院編修的職位,至於從二三甲中優秀者挑選出來的,則會成為「庶吉士」,由翰林院「庶常館」裡「資深翰林」教導三年,稱為「入館」,三年後考試,稱為「散館」,錄取者留於翰林院,未錄取者則通常都是外派出去擔任知縣。因此金門明代不僅上述的許獬、林釬有被選入翰林院,還有明萬曆十七年(1589)己丑科三甲第45名的蔣孟育,以及明崇禎十年(1637)丁丑科三甲第44名的龔天地,可是清代只有雍正五年(1727)丁未科三甲第54名的許琰被選入,由於他與金門第一才子許獬同為後浦許氏宗親,故被譽為「清代金門才子」。
而生於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的許琰,字保生,號瑤洲,小時候也跟許獬一樣,自幼穎慧過人,從小就飽讀詩書,六歲登佛跡巖就吟出:「登高必自卑,上山多險石,白雲深鎖處,局棋到佛跡。」這首詩,八歲時即能寫文章,展露出其博學的才華,令鄰里驚羡不已,「神童」之名不脛而走,但真正令他大鳴大放,在同安頗具盛名,卻是傳說他齠齡時(七八歲左右)為了後浦許姓與賢厝盧姓爭執後浦海港疆界,而與偏袒盧姓將海港劃給他們並立石為界的同安縣令槓上,當時許姓族親畏懼官威,即使吃虧也無人敢言,唯有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許琰,敢獨自挺身而出,上前與縣令理論。
縣令看眼前這孩童完全無懼他的威儀,詢問之下得知他就是素有神童之稱的許琰。縣令久聞其名,還未見過其人,因此便想試試他究竟有多少斤兩:「大膽刁民,本縣見你小小年紀,就出個對子,如你能對出下聯,便不跟你計較了,否則衙門大刑伺候!」
許琰將頭一翹,下巴一抬,手負於後,挑釁似地瞧著縣令,神情驕傲得很:「那就請大人出題吧!」
縣令見狀不禁氣結,沈思半晌之後,終於想到:「壁上畫魚,難煮難煎難反覆。」意謂此事既已經本縣令親臨勘查斷定,就不准再提出異議,推翻決定。
許琰聽出縣令的話中之意,毫不思索就對出:「山中臥虎,不鳴不展不威風。」他以臥虎自比,遇不平則鳴,絕不會忍氣吞聲,委屈求全。
縣令聽了之後,雖覺得許琰還是個孩童,但口氣甚大,就知他意志堅定,絕不會就此善罷干休,若鬧到上頭得知,這可吃不完兜著走,便不敢與其相爭,乃重新移界立石而去。
原來這縣令平時就作威作福,時常去剝削百姓,沒想到竟被小小年紀的許琰駁得啞口無言,從此許琰名聲大譟,在同安眾所周知。後來許琰便開始研讀經史,把十三經與二十二史讀過了一遍,且融會貫通,十四歲就著作了《寸知編》,更在康熙五十四年(1714),拜當時剛告假回鄉侍奉母親而受聘到省城福州主持鰲峰書院的蔡世遠為師。
蔡世遠(1681~1734),字聞之,號梁村。因世居漳浦梁山,被稱為「梁山先生」。於康熙四十八年(1709)進京參加會試,得中進士,選入翰林院為庶吉士。在京期間,由於康熙帝命大學士李光地任總裁編纂《性理精義》,蔡世遠得到福建同鄉的李光地賞識,便推薦他任分修。書成之後,蔡世遠接到生母吳氏患病的消息,就向李光地告假,復回鄉執教,時任福州鰲峰書院第三任山長。
所以許琰就在蔡世遠的教導下,努力學習宋代理學家周敦頤、張載、程顥、朱熹的遺著,還廣泛學習各種經書,講求經世之學足有十年,於雍正元年(1723),因朝廷選拔經術德行兼優的學者任諸皇子侍讀,蔡世遠奉詔入京,授為翰林編修,直上書房,侍諸皇子讀書。而隔年雍正二年(1724),許琰就與當年的對頭賢厝盧家樁考上同科舉人。三年後,也就是雍正五年(1727),許琰再以三甲54名高中進士,並跟他的老師蔡世遠一樣被選入翰林院,也是清代金門唯一的庶吉士。
上述有提到庶吉士是從科舉二、三甲進士中選拔出的優秀人才,入翰林院內所設立庶常館學習的短期職位,類似今天的「研究生」或「見習官」,是未來擔任重要官職(如內閣輔臣、重要文官)的儲備人員,學習三年期滿,必須通過被稱為「散館」的考試,由「座主」(主考官)依成績來決定去留。
但沒想到,許琰就在這段學習期間,趁年假返鄉過節省親,從福建同安帶了當地著名的糕餅「馬蹄酥」,饋贈給在京當官無法回家的同鄉,以解鄉愁,剛好翰林院的座主也去拜訪許琰這位同鄉,此時這位同鄉正在烹茗並品嘗許琰從家鄉帶來的馬蹄酥,見有客至,便邀請一起共嘗。座主吃了之後讚不絕口,經詢問方知這是福建同安的土特產,原來是自己的門下許琰送的,但卻只有送給了同鄉,並沒有送給他,這讓座主相當不滿,於是懷恨在心,就利用職務之便,在審閱翰林院修業期滿的散館(即畢業)試卷時,遂以許琰卷中一字失檢,故意吹毛求疵,罷其館職,將他踢出翰林院,下放改任知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