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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隨俗之後

發布日期:
作者: 游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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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語言無疑是最重要的工具。同一個族群以母語交流,是極其自然的事;不同的族群若都不懂對方的語言,除了比手畫腳,就得靠翻譯了。
都是通事惹的禍
從荷蘭時代起,來臺灣做生意的漢人想與原住民交易,或官方須與原住民溝通,多由「通事」來擔當翻譯的角色。當時,派駐原住民聚落的通事,除了翻譯,另負政令宣導、工作差遣與收稅的職務;發展到清朝時期,更多了土地買賣等文書的公證事宜與住民間的排難解紛工作──這種超級大的權利,讓通事幾成了原住民社群的實際統治者。然是項職務,說官卻不是官,說民卻非民,都是由官府核可舉用;清朝時期,始出現少數由官府派任者,如道光十七(1837)年間的內攸社通事四安邦便是。
早期,由於漢人通事,人在其位難免被權力沖昏了頭,曾出現過不少作威作福甚至剝削原住民的壞份子。為了除弊,在清乾隆三十一(1766)年11月,官方在設置「理番同知」時,乃開始舉用部分懂漢語的原住民本社人為通事。
閩南語的崛起
原住民之懂漢語,乃是不得不然的事,目的是為了方便與做生意的漢人直接交易往來,以排除通事的剝削。就大武壠社群生活區來講,從《台海使槎錄》裡的「康熙六十一(1722)年……大武壠的南仔仙溪墘」之溪名及乾隆五十三(1788)年福康安上奏乾隆皇帝的奏章出現了「後堀臘」的地名來看,兩者道道地地皆是以鶴佬話來發音。鶴佬話,後來稱呼為「閩南語」。而「墘」字,更是臺灣特有的閩南語字彙哩──由此我們可知:在康、乾年間,大武壠社群已經自動自發學起並使用閩南語了。
到了清同治四(1865)年,英國探險家必麒麟進入內攸地界的大武壠社群生活區時,最重要的山地物產與外來生活物資交流轉運站──芎蕉腳(今高雄市甲仙區大田里田寮仔),平埔原住民已是「通曉漢語,但不流利,主要的語言仍是母語」。這漢語指的即是閩南語,必麒麟會認為說得「不流利」,其實乃因大武壠社群講起閩南語來有獨特的腔調,如「酒」字唸成「秀」(shu)字。因此,可說已進入了雙語並用的階段。
只是才過了三十五年,亦即到了日本時代明治三十三(1900)年,日本學者烏居龍藏在進入簡仔霧社(屬今高雄市那瑪夏區)與內攸四社(屬今高雄市桃源區)之前,先「探查了六龜里、甲仙埔及山杉林等地的熟番部落」,稱居住該地區的大武壠社群住民為「漢化原住民」,亦即住民的生活習慣、衣著及語言,皆與漢人無異矣──至此,為了不被剝削而活的大武壠社群,母語的喪失已是勢不可免。
客家人在甲仙
在地的大武壠社群全面使用了閩南語,那麼,公認族群意識與內聚力皆最強烈的客家族群,在移入甲仙埔之後,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呢?
明治三十六(1903)年起,甲仙埔因製腦產業起飛,臺灣採腦拓殖合資會社除了引進內地人(指日本人),更引進了桃、竹、苗客籍製腦熟手,以進行砍伐樟樹熬製樟腦的作業。有人的地方便有生意可做,不少經商的客家鄉親亦隨之進入,為了與當時約兩百多人的大武壠社群平埔住民交易往來,客籍生意人與製腦從業人員也學起了已是當道的閩南語。時至今日,甲仙地區的客籍鄉親從第三代起,已不太講客家話,就連二、三兩代之間的交談,使用的也是閩南語;到了第四代,可說已幾乎不講甚至不懂客家話了!
客籍鄉親母語的喪失,亦是勢不可免。
是閩南人還是客家人?
關心在地的人文歷史,哪能不關注自家的家族史?懂事以來,只知家族從阿嬤而下大大小小都是操閩南語,而當我開始進行家族歷史調查研究時,發現祖先是來自福建漳州府詔安縣,學者皆說此縣乃客家原鄉,惟此時,阿嬤已往生十餘年,乃幾度問起家族中最年長的老爸,只說從未聽過長輩們說客家話,也不是客家人。從此,是閩南人或是客家人的疑問一直存留心中。
  民國九十五(2006)年,不經意問到了已經八十歲的六嬸,六嬸這麼說:「咱是客人。」接著便娓娓訴明原委:「初嫁入這個家時,不用上山工作,因為被你阿公留在家裡煮飯。有一回,你阿公喝了口酒後突然說:「咱是客人。」我聽了頗為好奇,便問:「您講咱是客人,為什麼都沒聽您講過客話?」你阿公說:「因為忘了!」雖是忘了!還是把「aˇbaˊ(伯公)」、「aˇ shuˊ(叔公)」等稱呼,客家話是怎麼念的秀給我聽。」
  既是客家人,母語又是怎麼流失的呢?我心中不免又起了疑問。
  一個客家人來到了打貓東頂堡
  話說嘉義縣轄打貓東頂堡,尤以堡內東側山區的社後坪、蛤里味仔(屬今梅山鄉太和村)及生毛樹、幼葉林(屬今梅山鄉瑞里村)等莊,因與北鄒族原住民生活區相鄰,所以也是山地物產與外來生活物資的交流轉運站。當地的平埔族群及後來移入的少數漢人與北鄒族的交易,直至日本時代仍然存在,我那與父親同是幼葉林人氏,婚後一段時間也曾移居蛤里味仔的母親,對此事可說記憶猶新;擁有在地人(即「平埔族親」是也)身分的母親,雖然在民國九十六(2007)年5月26日以九一之齡不幸往生,但她說過的話及說話的神情,我永遠不會忘記,母親曾愉悅述及:「日本時代,山上的原住民在過年期間仍會下山,以肉脯、酒等等物品與莊內人交換甜粿(即年糕)哩!」
  在這麼個一直是物資交流轉運站的山區,在地人為了直接與進入本地的閩南漢人交易往來,以獲取外來生活物資,閩南語之能當道也就不足為奇了。在清嘉慶十九(1814)年之際,即已渡海來臺謀生的第十五世先祖兄弟倆,據父親說是揹著祖先骨灰,輾轉來到幼葉林落腳。或許,當時也有詔安同鄉一起進入幼葉林,但客語在此畢竟不是強勢,若要踏踏實實融入當地生活,哪能不入境隨俗呢?
  或由於先祖閩南語學得道地,明治年間的戶籍資料,先祖及其下後人,種族欄竟都記載為「福」,而非「廣」。
  離不開的境界與環境
  當我把閩南語講了好幾世代,最後才知道自己是客家人的過程說出,住臺北也講閩南語的詔安同宗遠親世群卻說了:她有個專家朋友另有看法。那位朋友是這麼說的:「原居詔安的祖先,也有可能是從中原輾轉遷移來到福建的喲!來到講客家話的地區,便說客家話;來到講閩南語的地區,就講閩南語了。」
  專家的論調挺有意思!且不無道理。但是,聽起來就更令人撲朔迷離了!
  看來,族群落入了某個「境界」而有所調整;或遷移時來到了不同的「環境」而隨俗,最後,無不皆以喪失自己的語言作收;而且,竟會是喪失得那麼自然──就像悠悠的南仔仙溪溪水悄悄南去,讓人一點警覺、一點防備都沒!甚至,也不曉得該去悼念!
  由此可知:互動與調整,乃成了所有族群為了存活,必須嚴肅面對且無可避免的第一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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