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之脊:太武山的剛與柔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句話若要為金門的太武山作註,是再貼切不過了。太武山的海拔僅二百五十三公尺,若置於台灣本島那層山巒,動輒千米的百岳之間,它或許只能被視作一座不起眼的小小丘陵。然而,在這座四面環海、扼守九龍江口的孤島上,太武山卻是以一種昂首天外、睥睨蒼穹的姿態存在著。它不同於其他山脈的蔥鬱柔美,太武山是剛硬的、嶙峋的。整座山體彷彿是由巨大的花崗岩盤踞堆疊而成,色澤泛白帶紅,在烈日下閃爍著堅毅的光芒。它不以高度懾人,而以「骨氣」立世。這座山,像極了一條蟄伏在閩南沿海的臥龍,歷經億萬年的地殼運動與強勁海風的侵蝕,鍛造了它不屈的輪廓。它是金門的脊樑,撐起了這座島嶼的天際線,也撐起了島民的精神世界。
對於身為金門子弟的我而言,太武山絕非僅僅地圖上的一個座標或是一處觀光勝地。它更像是一位看著我們長大的嚴父,面容雖冷峻、性格雖沉默寡言,卻始終屹立在那裡,給予我們最厚實的倚靠。記憶的底片裡,總少不了太武山的影子。童年時,我們被長輩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牽著,氣喘吁吁地沿著山徑踏青,那是稚嫩生命裡最壯闊的探險;求學時,這裡是校外教學必訪的聖地,我們在蜿蜒的山徑上追逐嬉鬧,笑聲迴盪在山谷之間;而當我們長大成人,離鄉背井又歸來,在生活遭遇瓶頸或心情煩悶時,總會習慣性地獨自上山。不為別的,只為在觀景台上,讓凜冽的山風吹透衣衫,吹散心頭的陰霾。這座山,早已滲透進我們的生命肌理,成為島民集體記憶中最堅硬也最柔軟的一塊拼圖。
清晨,是讀山的最佳時刻。沿著玉章路緩步而上,坡度雖陡,心境卻格外澄明。兩旁的古松與相思樹,在強勁海風的吹拂下發出如濤似浪的沙沙聲響。除了沿途那些震懾人心的軍事勒石與精神標語,身為在地人的我們,更愛在岩石的皺褶裡,尋訪傳說中的「十二奇景」。
你看那高聳入雲的「倒影塔」,孤懸於岩壁之上,在夕陽下投影出歲月的長短;那岩壁縫隙間的「蟹眼泉」,曾幾何時湧出清冽甘甜的泉水,如同大地之眼,滋潤過無數行人的喉嚨;還有那姿態奇特的「偃蓋松」,蒼勁的枝幹如傘如蓋,遮蔽了百年的風雨。這些景致,是太武山卸下軍事武裝的嚴肅面孔後,流露出的最溫柔詩句。
行至石洞幽深處,則是著名的「鄭成功觀兵弈棋處」。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岩洞,每當我站在這方刻有棋盤的石桌旁,撫摸著冰冷凹凸的岩面,總忍不住遐想:三百多年前,那位延平郡王是在怎樣的豪情與焦慮交織下,坐在此處?眼前的棋局是靜止的,心中的棋局卻是波瀾壯闊的家國天下。如今,歷史的風雲早已隨風散去,山下的練兵場變成了良田與村落,只留下這方棋盤,讓我們在撫觸時,依稀還能感受到古人那滾燙的雄心。
行至半山,轉過那氣勢磅礡、朱紅色的「毋忘在莒」勒石,這四個大字不僅是戰地歲月的印記,也是金門人堅韌精神的象徵。而在這堅硬的岩石盡頭,藏著全島最溫暖的心靈歸處的「海印寺」。
每逢農曆春節,「走春」是島上約定俗成的儀式。大年初一,無論天氣寒暖,家家戶戶扶老攜幼登上太武山。穿過古樸的石門關,大雄寶殿前的香火繚繞,人們依序觸摸那顆溫潤的「安心石」,左手摸心,右手摸石,祈求來年平安順遂。
而最令遊子魂牽夢縈的,莫過於寺裡那一碗熱騰騰的素齋。在寒風刺骨的冬日山巔,當你雙手捧著一碗冒著白氣的素麵或素粥,那湯頭裡有著大白菜的清甜與香菇的鮮美,大口喝下,暖流瞬間流遍全身。那種樸實無華的滋味,勝過世間無數珍饈。它是佛前的慈悲,是眾人的佈施,更是記憶深處最濃郁的家鄉味道。這一碗麵,連結了信仰與生活,也連結了遊子與故鄉的臍帶。
登頂太武山,最迷人的獎賞莫過於「俯瞰」。站在觀景平台上向南望去,視角豁然開朗。金門特有的紅土大地,被勤勞的農人劃分成整齊劃一的棋盤田。隨著季節更迭,高粱的穗紅與小麥的翠綠輪番上陣,為這塊貧瘠的大地換上金黃或青綠的華服。視線再往遠處延伸,是那著名的料羅灣,波光粼粼的弧線勾勒出島嶼的邊界。海風毫無遮攔地撲面而來,帶著鹹澀的味道,那是海洋的氣息,也是金門人向外闖蕩的起點。
太武山,見證了從明代的文風鼎盛到近代的烽火連天,看著戰壕被填平,看著碉堡變成了景點,再到如今的和平觀光。它始終沉默地守望著這片土地。下山時,我不禁頻頻回望那蒼翠而剛硬的山影。我不禁想著:金門不在大,有這座太武山守著,我們便有了底氣,也有了靈魂。它告訴我們,生活或許如花崗岩般堅硬,但只要有根,就能在縫隙中開出最美的花。
在這花崗岩的堅毅中,我們找回屬於自己的平靜,也找回了邁向新一年的力量。太武山,永遠是金門人鄉愁的原點,也是我們靈魂永遠的後花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