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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坪

發布日期:
作者: 鄧榮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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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坪,是水庫興建前的大漢溪谷底村落,地勢低窪,居民多務農或伐木,溪水沖刷出平坦地形,孕育出柑橘、稻米與茶葉的豐收風貌。興建石門水庫前,居住於大漢溪低窪地區的人家必須遷移。
遷村過程中,許多老人蹲在屋前,不捨望著家屋被拆,滿布皺紋的臉瞬間爬滿了落寞的傷痛。選擇不願意搬的居民,在工程隊陸續進場強制下也遷離了。政府雖然透過公告、徵收,陸續給了補償,居民們認為「徵收款少得可憐,根本無法在外面生存。在一次次的會勘與協調後,也只能無奈接受了現實:搬家,走人!
當時,居住在水位一四五公尺以下的居民分五批移居到觀音與大園。遷移的居民分為五個梯次,有二七八戶二八七○人。現在草漯村十八鄰是當時的第一批遷移居民,五十三戶;樹林村是第二批遷移居民,五十一戶;保障村八鄰,十八戶;其他的遷移至大潭村與大園鄉海邊。當年要遷移的有四一六戶,只是後來符合遷移資格的只有二七八戶,而符不符合的關鍵,在於遷移居民原本在石門水庫周遭時,耕種土地要有兩分地以上。」
於是,一九五九年時,第一批移民動身了,從熟悉的大漢溪流域遷往約五十公里外的樹林、草漯一帶。從山里來的人,初次到海邊拓墾,早上光赤腳出門,中午要回家吃飯時,經常需踩過路上被豔陽曬得發燙的沙子,無奈之餘,只好又跑又跳的回家。有居民說「以前在大溪阿姆坪想燒柴,山上處處有柴可以撿,也沒人管。搬到海邊後,到防風林砍柴當柴火燒,許多人被巡山仔移送法辦!」由於土地貧瘠,觸目所及是木麻黃林、林投樹,且遍地風沙,水電還未完整規劃,居民們哭了「要如何活下去?」
早年,草漯沿海地區常年受強烈東北季風侵襲,鹹澀乾燥的沙子是村民們心中的痛。當地一位老人吸了幾口菸,在風中緩緩吐出,「我們叫那片沙丘是會走路的沙,颳風時,沙子會飄到路面或農田,政府曾僱工以竹片、細木條、椰殼、尼龍網等材料攔截沙粒,效果好像不太好。」為了穩定沙丘,防止風沙內移,在一九五○年代大規模種植木麻黃、黃槿,形成一道綿延不絕的防風林帶。防風林成為抵禦惡劣氣候的屏障。如今,隨著工業區的開發與土地徵收,防風林逐漸被破壞,原本寬達一公里的防風林,如今僅剩零星分布,已經看不到昔日的樣貌了。
我是石門水庫移民新村第三代。曾陪著第一代的奶奶,第二代的父母親在大崙尾的場域裡度過十五年,如今,奶奶與父母親先後往生,我也有了第四代、第五代,跟他們談起了這段遷村往事時,那種曾盤繞於心中的痛,似乎已經淡了,很難從他們臉上看到昔日的苦悶與滄桑。
端午節前夕,走了一趟移民新村。穿越了石門水庫移民新村牌樓,多年未見的景觀再次改變了。以前設置紀念碑的地方,曾是一片農園,如今被推平了,蓋起了一家便利商店。路拓寬了,繼續往前走,沒多久。在右側預見了已經破舊的樹林新村衛生室,衛生室旁的聚落已很少人走動,當初非常熱鬧聚落,如今顯得冷清。
當年為了照顧移民們的健康,在俗稱第一批的草漯移民新村設置警察所、村辦公室及衛生室等公共設施,期望打造一個示範性的移民社區。警察所及村辦公室因火災燒毀,僅存破舊的衛生室而已,比幾年前路過時更加癱廢,也因長年無人管理,一度淪為傾倒廢棄物場所,雜草叢生形同廢墟,經地方仕紳陳情,希望列入歷史建築活化再利用,以維繫移民新村的艱辛記憶,桃園市文化局二○一七年著手啟動復舊計畫,但還停留在紙上作業,衛生室周邊沒有圍籬,也沒有拉起閒人勿近的警戒線,只看到一小塊定在鐵皮圍牆的牆面上的紅底白字公告看板──本所衛生室列為不安全建築物,為了自身安全,請勿擅自進入或攀爬入內……安全自行負責。特此公告。
沿著道路繼續往前走,過了約二○○公尺左右,穿越高架的濱海公路,遇見一個丁字路口,往左是通往草漯沙丘,往右通往我曾經居住過的家。繞進沙丘,景觀都變了,昔日那片高聳的茂密的木麻黃不見了,觸目所及是低矮的黃槿、林投與新植的木麻黃。從台灣海峽那頭吹過來的風,有點鹽味,臉上的肌膚黏黏的,迎風緩慢轉動的風力發電機,彷彿是矗立在時間邊緣的巨人,緩慢轉動著手臂,攪動著天空,也攪動著人們對土地與風的記憶。
隨著能源政策轉型與綠能推動,草漯海岸陸續設立了大型風力發電機。高聳的白色風車,豎立於沙丘與防風林之間,象徵著科技對自然資源的再利用,也帶來對景觀的重新詮釋。鄧宗文說「對當地人而言,風力發電機既是新希望,也是一種突兀的存在──它們佔據了曾經的捕魚灘地、遮蔽部分沙丘的壯闊視野。」這片沙丘逐漸成為熱門景點,從流動的沙粒到單薄的防風林,從遷徙的移民到呼呼作響的風力發電機,每一個元素都悄悄在這片土地書寫時代悲歡。
穿過移民新村牌樓往左續行,經過一座昔日遇颱風就容易斷毀的橋,不遠處就是樹林國小。樹林國小的起源可追溯至一九五○年代,當時政府為興建石門水庫,將原住於水庫區域的居民遷移至觀音區草漯一帶,隨著新村的成立而於一九六○年設立了樹林國小,成為當地第一所學校。隨著一九八○年代觀音工業區的開發,樹林國小的學區範圍逐漸納入工業區內,學校四周被多家工廠圍繞,空氣品質與交通安全成為家長關切的議題,學生人數逐年減少。
離國小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廟──復興宮。每年農曆正月十二日為開漳聖王聖誕日,許多人雖然為了生活而再度舉家遷移至外地,只要有空,仍然會回到這裡──復興宮,重溫昔日的暖意。
復興宮的前身是南雅宮,供奉開漳聖王,隨著石門水庫淹沒區民眾遷移而自阿姆坪遷移過來。熱心地方公益的鄧宗文,雖已遷離移民新村聚落,仍經常回到這裡參與地方事。他說「人走了,神明怎麼辦?居民們在樹林村一片荒蕪土地上,找到神明棲身之所。居民含著淚水,將開漳聖王神像背負在胸前,一路步行穿越崎嶇道路與車輛接駁,順利將開漳聖王迎至觀音樹林村復興宮。」開漳聖王來了,漂泊的心靈獲得護佑,居民們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但苦日子似乎沒有結束。
移民政策推動時,政府展開勘查並公告淹沒範圍,進行土地及房屋徵收。對居民的補償方案包括現金補償與安置土地,但補償金額過低與安置地點偏遠,且分配的土地為鹽鹼地,缺乏灌溉水源,開墾難度高,居民無法接受又莫可奈何。移民後,部分居民因適應不良、經濟困頓而被迫離鄉謀生,形成外出打工潮。當時政府以配耕方式,希望讓新移民自力更生。無奈觀音當地生活環境貧瘠,政府配耕地不敵工業區開發徵購廠房用地誘因,新村居民迫於現實壓力,只得變賣土地遠走他鄉。其中,觀音大崙尾移民新村是典型的例子。
大崙尾移民新村位於觀音區保障里北方,最初由十八戶居民組成,主要來自阿姆坪社區。然而,由於土地貧瘠、鹽分過高、灌溉困難,許多人選擇放棄開墾或搬離。一九九二年,政府規劃興建臺六一西濱快速道路,再次於一九九六年開始徵收土地,最終導致該聚落於二○二○年無人居住,僅剩殘破的三合院遺跡 。路過時,眼角總是浮現難忍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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