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錄之過界要稟
今年夏天,金門久旱不雨。
不是一下子乾起來的,是一日一日慢慢變少的。
井水還有,卻總不滿;田裡的土裂得不深,卻怎麼也合不起來。
村裡的人開始算日子,算多久沒下雨,算田裡還撐得住幾天,也算--是不是該祭神了。
阿福是在天還沒亮時,被父親叫醒的。
灶間沒有起火,院子裡已備好香紙與紅線。水桶靠在牆邊,裡頭只裝了半桶水。
阿福父親蹲在門口綁鞋繩,動作比平日慢,「今天跟我進城。」他說。
阿福「嗯」了一聲。他十四歲了,長大了就要懂得聽大人的話,不要多問。
村口陸續有人出來。有人背香,有人提米,有人捧著一小包土,說是從自家田裡抓的。大家話不多,卻彼此點頭,十分有默契。
「再不下雨,真的快撐不住了。」有人低聲說。
出村時天色仍灰,右邊的海面平得反常。
阿福忍不住抬頭多看了一眼,心裡發毛。
「別盯著海。」阿福父親低聲說,「旱的時候,海也不好惹。」
進城的路比村裡寬,城裡的人醒得早,街上已有腳步聲與掃地聲。
香火味在巷口浮起,混著一點潮氣,像把人慢慢往同一個地方引。
觀德堂前,香案早已擺好。
這裡的人比阿福想的還要多。人群沒有喧鬧,只是密密地站著,每個人都留了一點距離--誰也不敢太靠前,卻都不肯離開。
阿福父親把香遞給阿福,「三炷。」他說,「求雨的香,心要誠。」
阿福照做,香灰往指尖彈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父親第一次跟他講蘇王爺的事,但現在他只記得那一片白茫茫的霧,還有那一排排莫名的人影。
廟祝出來示意,聲音壓得很低,「今日乞雨,要稟。」
堂內立刻靜下來。
乩身坐在法壇前,雙手放在膝上。起初只是閉目養氣,過了一會兒,呼吸慢慢變了。
香煙忽然晃了一下,直直往上。
不是起風了,是「信到了」。
一段段旱情被乩身說出來--哪一帶田最先裂開,哪幾口井水位降得最快……。
說到一半,乩身又突然開口:「事是真的,但又不全是這裡的事。」
眾人心頭一沉。阿福背脊一緊,覺得有些害怕了。
廟祝看了看案上的香煙,低聲說了一句:「過界,要稟。」
阿福父親的手輕輕落在阿福肩上,示意他退半步。
阿福照做,卻突然感覺眼前一晃--像有人輕輕推了他一下。
下一瞬,他發現自己不在觀德堂裡。
那是一條通往墳區的小路,草長得比人膝蓋還高。
神轎尚未立刻前行,轎班站定,四人一組,腳步貼地,前腳探出半步,又收回來,像在試探什麼。
轎身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風吹,是裡頭的旨意在回應。
領頭的人低聲喊了一句,聲音很短。轎步再起,左、右、停,一次比一次慢。
阿福看見扛轎的人額上冒汗,卻沒人敢擦。那不是累,是怕錯。
神轎往前探了一步,又停住。轎身忽然往左偏了一下,隨即被硬生生拉回來,像有人在裡頭搖了搖頭。
再一次,轎步起。這回,像是轎子重量變了,一種說不出口的壓力,從肩頭一路壓到腳底,讓扛轎的人腳步一亂,下一瞬,輦摃應聲而裂。
但那聲音不像木頭斷裂,更像某種透明的牆壁,突然裂開一道痕跡。
一陣風吹過,阿福忍不住閉了閉眼,一睜眼又到了一座法壇前。
法壇香煙縈繞,壇前不知何時多了兩道身影。
其中一位身形高直,衣袍垂落得整齊,顏色不張揚,卻讓人不敢忽視。臉上沒有怒,也沒有笑,但有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威嚴。
阿福心裡一動,他知道,那是蘇王爺。
另一位站在稍後的位置,服飾與蘇王爺相仿,眉眼溫和,眼睛炯炯有神。
「池王爺,為何在你管轄界內,竟容此人橫行?」蘇王爺問那人道。
香煙在兩人之間環繞後,直直往上,似要直達天際。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池王爺一聲輕嘆說:「許嘉水爺,乃大路崎至同安渡,數百萬遊魂的領袖。」
阿福怔住。「數百萬」這三個字他懂,卻想像不出來。
「此事,我實在無能為力。」話落,池王爺不再言語。
蘇王爺見此也不再多言,轉身立於壇前。
鼓聲低低響起,乩身伏身誦念,把該行的禮一一走完。
祈雨儀式隆重,待科儀完成,神轎起行。
抬轎人下意識走向來時的路--那條最直、也最熟的路。
不過一息間,轎前的人腳步微頓,隨即轉向,沿著一條偏僻草道繞道離去。
壇前信眾沒有人出聲。因為所有人都懂,有些地方神說不能走,必定有其道理。
乩身話落,觀德堂裡一片寂靜,阿福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原地。
父子倆出城時,已近中午。
在回村的路上,阿福走在父親身後,只覺得那天回家的路,比來時繞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