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拾趣】長年蔗下等團圓——金門過年前的日子
臘月一到,金門的風就變得特別有性子。它從海面吹進村落,鑽進古厝的窗縫,也提醒著我--年,要近了。
我對過年的記憶,總是從「送神」那天開始。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一過,母親便催著全家動起來。撣塵,是過年前最不能省的工夫。我們拿著雞毛撢子,把屋樑、神龕、窗櫺一一清理,灰塵落地的聲音細碎,卻像把一整年的疲憊一併掃走。
掃除後,家裡最有年味的時刻便來了。父親鋪開紅紙,在廳堂寫對聯。墨汁微涼,筆鋒落下時,整間屋子靜得只剩呼吸聲。貼春聯不只貼在大門,水井、米缸、灶腳都有屬於自己的紅紙,彷彿家裡每個角落,都被鄭重地祝福過一回。
過年前的採買清單裡,長年蔗一定排在最前頭。我跟著母親到市場挑選連根帶葉的甘蔗,一對斜靠在門邊,象徵節節高升、有頭有尾。除夕那天,母親還會準備飯春花,一碗白飯插上紅花,取「年年有賰」的好口彩。這些習俗,看似簡單,卻是長輩對生活最踏實的期盼。
廚房,是過年前最忙碌的地方。蒸粿的熱氣一籠接一籠,紅龜粿、發粿、芋粿輪番上桌。女人們圍在灶前,手不停,話也不停,笑聲混著柴火味,成了我心中最真實的年味。這些粿,不只是要吃,更是要先敬祖,向先人稟告一年平安。
除夕下午,全家人齊聚神明廳祭祖。香煙裊裊中,我總會偷偷看著供桌,心裡明白,這些準備不只是形式,而是一種傳承。到了夜裡,等在外地工作的家人一一回來,圍爐的桌子才算真正坐滿。
對我來說,金門過年前最辛苦、也最值得等待的準備,其實是「回家」。當飛機降落、冷風迎面吹來,看見門口那一對長年蔗時,我就知道,又過了一年,而家,依然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