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武山的脈絡裡,細數千古風
若是將金門比作一方古雅的硯台,那麼盤踞於島嶼中心的太武山,便是那抹最蒼勁、最不屈的墨痕。海拔二百五十三公尺的高度,於五嶽而言或許微不足道,但它以嶙峋的花崗岩肌理,在閩南的海波之上,撐起了一段橫跨千年的崢嶸歲月。
踏上蜿蜒的玉章路,清晨的海霧尚未散盡,松針的清香與微鹹的海風交織。走在石徑上,腦海中總不自覺浮現「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的況味。昔日的戰火與英雄,如同那傳說中的鳳凰,早已振翅於歷史的雲煙之中;如今只剩山間古松,如墨龍般抓握岩縫,在無聲中吶喊著生命的不屈。
沿途的石窟幽徑,隱約可見「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的歷史隱喻。曾經的戰地堡壘、昔日的將帥勳業,如今都漸漸隱沒在荒煙蔓草與歲月的苔痕之下。那些功名利祿與烽火悲歌,在太武山的堅毅面前,終究化作了登山客腳下的塵土。
轉過幾道彎,視野豁然開朗。遠方金門大橋如虹橫跨,近處燕尾脊在紅磚聚落間熠熠生輝。這正是「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的浯島變體。站在巔峰俯瞰,海天一色,島嶼如翠玉漂浮。
來到「毋忘在莒」勒石前,那抹殷紅曾是時代的憂思,像是「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遺憾與期盼。然而,當我們站在這歷史的交匯點,仰頭望去,浮雲自散,長安與故里早已在心靈的平靜中合而為一。歷史的沈重不再是枷鎖,而是一層厚實的底蘊,襯托出今日和平的珍貴。
山坳裡的海印寺,是這剛強之山最溫柔的留白。檀香繚繞間,鐘聲悠遠,洗滌了歷史的塵埃。此時此刻,什麼功業,什麼恩怨,都化作了蘇詞裡那份「千古風流人物,都付笑談中」的灑脫。
走過烽火,看過潮汐,太武山像一位閱盡千帆的老者,在暮色金輝中沈默低語。它教會我們,生命若是一場攀登,我們追求的不再是征服,而是那份「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從容。
太武山,是一本讀不完的線裝書。我們每一步前行,都是在翻閱一段殘編斷簡。當你最終立於山巔,任憑海風拂面,那些過往的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終將隨著指尖的雲煙消散。留下的,唯有這座不老的名山,與一份看淡風雲後的淡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