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裡的風聲】從戰場到劇場,金門花崗岩的溫柔轉身
如果你在金門的公路上晃悠,看到那些漆成迷彩、躲在木麻黃後面的碉堡,別以為那是哪來的裝置藝術。對老一輩金門人來說,那曾經是保命的唯一指望。
人家說金門的土是紅的,但我倒覺得,金門的骨頭是花崗岩做的。
這種石頭硬到連時間都啃不動,讓這座島在那個動盪的年代,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隻長滿尖刺的刺蝟。第一次鑽進金門坑道的人,多半會被那種「壓迫感」給震到。那不是普通山洞,那是用炸藥、十字鎬,還有無數士兵的血汗,在花崗岩心臟裡一寸寸摳出來的避風港。
走進翟山坑道時,耳邊只有「滴答、滴答」的水聲。導遊開玩笑說這是在算歲月的聲音。但我一直在想,幾十年前這裡裝滿的可是震耳欲聾的砲聲和士兵憋著的呼吸聲。這就是金門式的幽默:以前是為了躲死人才挖的洞,現在我們卻付錢進來讚嘆它工程有多偉大。
從「水鬼」到「水影」:翟山的華麗變身
翟山坑道最神祕的,就是那條連著海的水道。
以前這裡是小艇補給的祕密通道。想像一下,在「單打雙不打」的那些晚上,小艇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冒死溜進這道岩縫。那時候的水不是用來欣賞的,是冷冽且帶著殺機的。士兵守在水邊,連大聲喘氣都不敢,就怕傳說中的「水鬼」摸上岸。
但現在我站在同一個地方,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景象。水面平靜得像面鏡子,岩壁的紋理倒映在水裡,虛實交錯,竟然有種莫內油畫般的迷幻感。
最絕的是,這座為了載運彈藥建的坑道,現在每年會辦「坑道音樂節」。當大提琴的弓一拉開,低沉的旋律在天然岩壁間盪來盪去,那種渾然天成的共鳴,真的,再高級的大劇院也模擬不出來。我閉上眼聽著琴聲,覺得花崗岩好像也跟著變軟了。曾經用來擋子彈的硬度,現在成了收集音符的溫床。
擎天廳:山肚子裡的震撼彈
如果說翟山是柔情的,那擎天廳就是徹頭徹尾的震撼。
要進去太武山肚子裡的這座大禮堂,得先穿過層層哨口,嚴肅到讓你以為要去開什麼國防機密會議。但大門推開的那一刻,那種足以裝下上千人、完全沒有樑柱支撐的巨大空間,簡直像是科幻電影裡的外星遺址。
「這都是阿兵哥一斧一鑿劈出來的。」帶路的退伍老兵指著頭頂密密麻麻的鑿痕,眼神裡還有光。我抬頭看那些痕跡,在那個沒有雷射、沒有重機械的年代,每一道刻痕都是體力跟意志在跟石頭硬碰硬。
以前這裡播的是壯烈犧牲的宣傳片,現在演的是文藝團體的舞劇。我在想,當年那些揮汗如雨的少年兵,如果知道幾十年後,他們挖出來的地方坐滿了拿著手機自拍的遊客,他們會大笑,還是會嘆息?或許這種從「殺伐」到「賞析」的轉變,就是戰爭能給和平最好的回饋了。
碉堡裡的咖啡香:金門人的生存哲學
金門人的生存學裡有一種韌性,叫作「轉化」。
在路邊,常會看到一些漆成亮色系的小碉堡,門口竟然掛著咖啡店招牌。以前架機槍的火孔,現在變成了看海的觀景窗。我坐在編號「XXXX」的據點裡,端著熱騰騰的拿鐵,看著對岸廈門亮起的霓虹燈火。
這體驗真的很魔幻。你屁股底下的石凳,以前可能是連長的彈藥箱;你攪拌咖啡的叮噹聲,取代了步槍上膛的清脆聲。金門人處理「去軍事化」的方式很自然:我們不打算抹掉傷痛,我們選擇在傷疤上種花。這種反差帶有一種黑色幽默,我們用最硬的方式對抗過命運,所以現在,我們可以用最軟的方式享受生活。
風聲裡的和平備忘錄
坑道裡始終有一股涼涼的、帶著地底潮濕氣息的風。
如果你安靜下來聽,那風聲在岩壁間竄動,聽久了真的很像那些被遺忘在歷史裡的呢喃。那是老兵的鄉愁,是島民的驚怕,也是和平的一聲嘆息。
現在年輕人來金門,追求的是「戰地風情」。但對住在這、聽過砲彈劃破夜空的長輩來說,這些坑道更像是一份厚重的「和平備忘錄」。當藝術進駐,當琴聲取代槍聲,我們不是在遺忘歷史,是在昇華它。這座島已經不需要更多防禦工事了,最好的防禦是文化,最硬的碉堡是人情。
岩石也有一顆柔軟的心
走出坑道,重新曬到燦爛的陽光,看見滿眼的木麻黃,我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
金門的魅力就在於這種「極剛」與「極柔」的並存。它用最冰冷的岩石裹著最熱的情感,用最肅殺的據點裝著最美的人文。
下次你來金門,進坑道時別急著拍照。試著在花崗岩的縫隙間聽聽那陣風聲。你會發現,那不只是風,那是島嶼的心跳——在經歷了半個世紀的喧囂後,它終於能安穩地睡個好覺,做一場關於藝術的美夢。
這就是金門:即便是最堅硬的戰地,只要有光漏進來,也能化作最優雅的迴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