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祝福的翅膀
夢境,身置一片花海,都是我喜歡的花種:百合、桔梗、繡球花、向日葵、玫瑰……,花團錦簇。不遠處的背後是陡峭的山岩,前方目光所及是波光粼粼的亞得里亞海。瞬間,身體感覺飄飄然,載沉載浮,著不了岸。
突然,一陣清醒,噢!原來這是烈嶼文化館,我正拾級而上二樓,前往新書分享的會場。
現實的眼前一片花海,來自四面八方,有藝文界朋友、公部門長官、老同學、鄉親朋友……。上面書寫的紅艷艷字句:「祝《島嶼星空下──烈嶼人的悲與歡》新書分享會圓滿成功」之類的賀語。階梯,一階一階的上;心情的複雜一點一滴地浮上,最後變成了心頭「不可承受之重」。
一本小書,如何承受鄉親們如此隆重的人情美意。這花團就當做乘著祝福的翅膀,帶著我的書飛翔。
小島的寧靜,東北季風呼呼響,天寒地凍,體溫無處可藏。田裡,凍霜過的高麗菜,清甜有味;海底,撈起蚌殼蝦蟹味美鮮甜,屬於母親的食物,返鄉後一一品嚐。這些母親的食物,仍四時照舊,只是她佝僂的身影,叩叩叩聲響的足音,已成絕響。
去年母親以95歲高壽功德圓滿,告別人間。一年來,我從悲傷、悲痛的情感桎梏中,慢慢釋懷。深深體認,母親一生嘉言懿行,留給子孫當典範,一輩子受用無窮,值得一本書來紀念她。
選在為母親做傳統習俗的「對年」之日,偕同兄弟姊妹一起返鄉,為新書舉辦分享會,特別有意義。寫作逾20年,出了幾本散文集,這是首次返鄉舉辦新書發表會,獨獨鍾情選在烈嶼文化館,是一種無法說出的情懷,究竟近鄉情怯啊。
這一趟我視若感恩之旅。然而還是驚動了許多鄉親,心裡微微不安起來。從開始策畫、布置會場,人親土也親,充分感受到鄉公所團隊做事的嚴謹,凡事鉅細靡遺。
分享會的開幕演出是一群白髮耄耋的南管樂團,那是老爹所屬「群聲南樂」,如今這樂團已近二十四年頭。原本對這傳統樂曲一竅不通的我,當琵琶、二胡、三弦、洞簫……和音齊發,吟唱者執板哀怨的唱起,剎那間全場鴉雀無聲,一首美麗的思戀曲,如泣如訴,迴盪整個偌大空間。
文學與戲曲,藝術脈絡相通。晚間歸來,諮詢老爹演奏曲名,原來是(成孤鸞)與(抄起羅衣)。成孤鸞源自明代閩南語白話戲曲荔鏡記,其意是黃五娘在閨中,刺繡牡丹與孤鸞鸚鵡圖樣,引惹對陳三之思念。另一首(抄起羅衣)出自元代雜劇《呂蒙正風雪破窯記》,描寫呂蒙正落魄時,其妻劉月娥不顧家貧,脫下華麗衣裳(羅衣)與他共患難,並勸勉他不要灰心,展現了呂蒙正與劉月娥在破窯中貧賤不移、相濡以沫的堅貞愛情與不屈精神,是其科舉前貧困生活的重要情節。
南樂,我雖聽不懂,哀悽的音調令人有感,有人說事後臨睡前連聽十遍,很是感動,我深有同感,所以忍不住好奇爬梳內容大意如上所述,不知對否?
我的書,靜默在會場一角,台前老爹手握琵琶指尖上下撥動弦線,樂音隨節奏輕輕瀉出。書是靜,琵琶是動,一動一靜,瞬間成永恆。它們,存格我記憶裡,如天與地,四時運轉不息。
一本小書,三場新書分享會,二場在台北;一場在烈嶼,一反常態的高調,自問究竟心意為何?一是讓烈嶼小島被世人看見,二是這本書背後是我滿懷的情感,推出去市場,好奇讀者群打的分數如何?不料佳評湧來,例如:「這本書補足了台灣文學在離島金門的這一塊,很有意義。」「最有國際視野高度的金門女作家。」「以文學為『衣錦還鄉』這個傳統概念賦予新形象,也為現代女性作了全新詮釋,其意義深遠。」
面對溢美之辭,雖心虛得汗背涔涔,但它如煙火施放有著燦爛的火花,叫人目眩迷離,心想若這些話語是真的該有多好。所以,一陣歡樂後,究竟要繼續趕長路,趕文學無涯的長路,只是不免嗟嘆,怕的是時不我與了。
疫情三年,閉關台灣無法出國商旅,因此較有時間為《人間福報》寫專欄名為《非洲奇緣》,一寫就是三年,後來集結成冊書名為《馬背上的舞步-非洲奇緣》。一篇篇,寫著非洲遠方的風土人情,寫著自己來來去的奇遇與驚險,寫著旅途上人事物的生命感悟。所有文字書寫的背後,有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金門的故鄉、烈嶼青岐的家,重重的把我托底、頂住了。
因此,寫完遠方的非洲,再回頭看待家鄉的金門,角度更寬,心情更溫柔。當我經歷了大千世界後,生命的長度與厚度,隨著歲月的累積,面對家鄉的人事物,以及歷史,充滿了憐惜與情感。尤其,烈嶼這個小島,每家每戶都有落番的故事,每一寸土地,一磚一瓦,充滿了故事,既溫暖且沉重。因此,藉一本書的誕生,回眸過往生命的磨難,寄望未來,甚至為無情的戰爭發出一點微弱的反對聲浪。
值得一提的是,宜蘭作家黃春美為這本書做一家族人物表,方便她閱讀與釐清書中人物之關係。甚至有讀者建議若能再版,當加印人物表與書中描述的地景或文物照片。所以藉著書公告周知島鄉也是下意識的希望。因此書裡的故事,有些是真實但情節是虛構;有些是虛構但情節是真實,而我想要表達的是,全部都是源自我童年的生活經驗。書中人物一直鮮活的存在我的記憶中,他們已離開人間,在落筆的瞬間有個念頭萌起,待書付梓後我將帶著它,尋訪他們的後代。
除此,為了分享書本創作的歷史背景,特地做一份金門年代表,從民國元年起兩岸往來、日據時代、國共戰爭……到民國五十年兩岸冷戰期。這年表與書中男主角對照他的坎坷、奮鬥、勵志的篇章,恰是父親真實人生的寫照。透過年表,發現父親困苦的階段正是他成家立業的人生的開始,時值民國38年到民國47年戰爭最嚴峻的時段。那時期,真可說外在的大環境時不時遭受砲彈襲擊的威脅,內在個人小我的求生存,兩相交互磨難他、考驗他。
書本的男主角與現實人生的父親,面對時代磨難,昂昂然地走過來了。
訝然發現,命運竟然如此奇妙。沒有刻意,沒有安排,我的人生與父親有點類似,冥冥中我踩著父親的步伐前進。回顧前塵往事,人生最奔波辛勞是婚後剛創業時,往返非洲開發市場的篳路藍縷階段。那時,飛越撒哈拉沙漠偌大機艙裡僅我一亞洲女子,網路不發達的年代唯一憑藉的工具是小台照相機,然後是「nokia」小手機,白日穿梭在風沙漫天飛舞的工業區,晚間小旅店裡忙碌電腦打字做記錄,常打字打到眼睛要打進入螢幕裡似。雖如此,絲毫不覺睏倦,反而很是興奮。這些甜美的畫面,沒想到到了白頭宮女話當年,反而是個人最珍貴的私藏。
人生如夢,從亞得里亞海的夢境倏地清醒。亞得里亞海依傍的巴爾幹半島,曾經是世界戰爭的火藥庫,跟金門一樣彈孔累累。如今他們已經脫胎換骨,有絕美的自然景觀,與豐富的人文世界遺產。
牧羊女以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沈從文的《邊城》、蕭紅的《呼蘭河傳》鼓勵我:「今日玉芬的島嶼星空下,與他們雷同,取材成長、童年、家族家鄉、童年是作家最好的提款機。」那麼,說到此,金門或烈嶼的文字書寫,豈是我一本小書說得盡?
